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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频衍生 > 穿书后我截胡男主的婚约,新娘却说她也看过原著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29:49

我抽走陆承面前的订婚协议时,沈照眠正低头拆一颗薄荷糖。

糖纸响了一声,满桌人都看向我。

“这份先别签。”

我把自己带来的文件推过去。

“跟我订。南星影场继续开,放映楼我出。”

陆承没有松手。

协议被我们各捏着一角,中间拱起来,像随时会塌的小桥。

“行舟,”他看着我,“你知道今天在谈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他要一桩能让海岛项目顺利开工的联姻。

沈照眠要留下南星影场。

而我,贺行舟,一个穿进书里才1个月的男配,要保住自己的楼,也保住以后不用看他脸色的日子。

原著里,这座露天影场会被拆掉。

沈照眠站在新酒店门外,看陆承给真正的女主披上外套。

至于贺行舟,连站在那里看一眼的底气都没有。

他先替陆承的合作方担保,后来钱追不回,爷爷给的放映楼也赔了进去。

我没打算等情节走到那儿。

一份尚未签字的婚约,总比一张已经签字的担保好抢。

我爸贺峥先拍了桌。

“贺行舟,松手!你拿什么胡闹?”

“楼是我的。”

“那是你爷爷留的!”

“所以不能随手算进别人的酒店大堂。”

我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陆承的手终于松开。

南星的院子归沈家,放映楼、楼前的台阶和一条出入通道,却都在我名下。

爷爷当年和沈家一起办影场,后来分开登记。

这些年没人想起的麻烦,现在成了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筹码。

沈照眠伸手,没拿钥匙,先按住了我推来的协议。

“经营权、使用权、婚约,贺先生想一句话都定下来?”

“可以拆开谈。”

我的回答太快,暴露了赶来前根本没准备好。

她抬眼看我。

一条浅青色长裙,没有首饰,额角还有汗。

桌上两位父亲都穿得体面,只有她像刚从一堆麻烦里赶过来,连喘气都没顾上。

我忽然觉得,自己那句“跟我订”,也有点像替她增加了第3份麻烦。

陆承把钢笔扣好。

“你出一栋楼,我承担债务和后续改造。南星留下名字,员工另作安排。这些你能给吗?”

我给不了。

我手里剩下的现金,连一场像样的开业都得算着花。

“名字刻在门口,人和银幕都赶出去,”我说,“你留下的倒挺省地方。”

我爸深吸一口气。

陆承脸色没变,却将手里的项目图合上了。

“沈小姐,我们原来谈过,南星一直经营不下去。”

“谈过。”沈照眠说。

她把糖纸压平,抬头望向他。

“我也说过,您要解决的问题,跟我想留下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她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我那份潦草,陆承那份漂亮。

她一份都没签。

沈启年终于开口:“照眠,这是你自己的事。”

她的手机恰好亮起来。

屏幕上是沈家助理发来的消息:车留在酒店,后续费用按之前谈好的办。

自己的事,也包括自己扛。

我正想把车钥匙递过去,沈照眠先站起来。

“我知道。今天先到这儿。”

她看向我。

“贺行舟,跟我出来。”

我爸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穿过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我听见陆承在身后说:“别让她替你收场。”

这句话扎得很准。

书里的贺行舟,确实什么事都做不长。

我跟着沈照眠进了休息室,门一合,终于能把攥得发僵的手松开。

她低头看见我指节上的小伤。

“怎么弄的?”

“来得急,蹭门上了。”

她把刚拆开的薄荷糖递给我。

“吃吧,手别抖了。”

“没抖。”

她示意我看纸。

边角皱得像咸菜。

我正要解释,这是紧张气氛下正常的肌肉反应,她忽然问:“你在哪一章穿进来的?”

空调还在吹,我后背却一下热了。

我盯住她。

她报出书名,又报出男女主的名字。

“《借你一场盛夏》,陆承,许知夏。别告诉我你刚才那段,全是临场发挥。”

1个月里,我试过旧手机号码,半夜在陌生的屋子里醒来,照着通讯录学认亲戚。

别人喊一声行舟,我就得先答应。

我已经很久没听见一句真正问到我的话。

“第六十二章。”我嗓子有些干,“游艇告白。后面跳着看了一点,南星被拆。”

她眼里的审视忽然散了些。

随即,又皱起眉。

“你看的连载版?”

“你不是?”

她把那颗糖按进我掌心,自己在旁边坐下来。

“我看的是完结版。”

我猛地转头。

她望着我,神情里竟有一点同病相怜的笑。

“先别高兴。你我知道的结局,很可能不是同一个。”

1 她也没拿到通关答案

我坐下时碰歪了旁边的纸杯。

沈照眠一把扶住,给我倒了半杯温水。

“我那本里,你今晚会摔杯子。”

“谢谢,暂时不想增加赔偿。”

“还会骂我看上陆家的钱。”

“那确实该挨打。”

她唇角动了一下。

我心里那口气,终于往下落了落。

原来有另一个人,也知道这屋子外面的人曾经只是书页上的名字。

可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掌握一切。

她3个月前来到这里,比我早2个月。

她以前做小型文化项目,知道怎么谈场地、压预算,也知道项目不成时,嘴上说支持的人会走得多快。

于是她没等订婚,就开始接手南星。

“跑了3个月,账没好看多少。”

她说得平静,指腹却反复刮着糖纸的折痕。

“你爸不肯补了?”

“答应的过渡期到秋末。再往后,院子得产生租金。”

“你不是知道情节吗?”

“知道谁最后跟谁结婚,不等于知道明晚谁来买票。”

我没吭声。

她望着我,像是看穿我进门前那点得意。

“我考虑过陆承的方案。他能拿出钱,解决一部分问题。我得看清剩下的那部分,是不是我能接受。”

“那我的呢?”

“你的楼很有用。”

她顿了顿。

“你的婚约,先说为什么。”

我喝了口水。

她既然看过书,我那些见义勇为的漂亮话便一块也拿不出来。

“我不想跟他担保,不想让父亲继续把我往那个合作里推。跟你站到一边,有个让他们都听得懂的理由。”

“所以我帮你挡家里,你帮我留影场?”

“差不多。但不只出楼。”

我从手机里翻出刚接到手的设备清单。

“我以前做声音后期。修音,录音,调设备,这些能干。”

她接过手机,看得比协议认真。

“别的呢?”

“认亲戚还不太熟。”

她这次真的笑了。

笑过又低下头,轻声说:“我刚来那阵,饭桌上不敢先叫人。”

我捧着纸杯,忽然也笑不出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怕说错,怕被问从前,怕一个无意的眼神就暴露自己。

我想再靠近一点,又觉得这点共同处境拿来求亲近,未免太占便宜。

沈照眠先把手机还我。

“你那本有没有写,我们为什么会来?”

“没有。熬夜等文件,眼睛一闭,睁开就在这里。”

“我在地铁上睡着,醒来时坐在医院普通输液室里,身边有人喊沈小姐。”

她已经找过可能的答案。

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回家的提示。

原来世界的号码打不通,网上也找不到能确认彼此来处的消息。

我们甚至不能保证,自己原来住的是同一个世界。

完结版和连载改写版,至少在目前的细节上,就有出入。

她将手机收起来。

“所以别把我当攻略。我手里也只有一本书,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那能当什么?”

“先当个想看你手艺的合作方。”

门外响起敲门声。

陆承问她是否还需要谈。

她开门道谢,明确说今天不签,也不让任何人替她表态。

走出酒店时,我爸等在门口。

“出了这个门,你就自己负责。”

我说好。

那声好答得太轻,他反而看了我两眼。

陆承站在另一边,目光落到我手里那份皱了的协议上。

我没再拿胜负去刺他。

今天连订婚都没抢成,再摆出赢家的姿势,实在不够体面。

雨落下来,沈照眠叫的出租车到了。

她降下车窗:“还去不去看楼?”

我拉开车门。

她把裙角拢到膝上,脚踝磨红了一小片。

我将前排的一盒纸巾递过去,她接了,没逞强。

“先说,我没很多钱。”我说。

“巧了,我也没有。”

她把手机上的便签递给我。

楼能用多久,现钱有多少,什么时候开门。

三个问题,都比“会不会一辈子对我好”容易回答。

我填完前两个,在第三个后面写:先看设备。

她低头看了看,将那个用力过度的问号删掉。

“至少今晚,我不用一个人回去面对那堆坏东西了。”

她说这句话时没看我。

我却突然觉得,自己那栋落灰的楼,也许不只是一条活路。

2 铜钥匙

出租车停在南星门口,雨已经小了。

铁栅栏歪着,一边沉进泥里。

沈照眠熟练地用肩膀顶住,我蹲下去,将卡住的插销往外拔。

“别硬拽,左边抬一点。”

“你这门还挺讲究配合。”

“所以一个人开不动。”

门终于开了。

院子里摞着蓝塑料椅,白幕卷了一半,海风把边角吹得扑扑响。

墙上画着一颗褪色的星星。

照片里的地方,忽然有了潮湿的气味,也有了踩下去会沾泥的地面。

放映楼底下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

搪瓷杯上印着红字,杯盖被他敲得叮叮响。

“带男朋友来了?”

“合作方。”沈照眠说。

“行,合作方也别穿皮鞋爬梯子。”

丁叔是老放映员,听说我们来,特地过来开电。

我刚将工具箱放下,他先伸手挡了一下。

“少爷,上回你说要改成酒吧,扔下几只灯,最后还是我收。”

我手停在搭扣上。

沈照眠没替我辩解,只将那几只积灰的灯往旁边挪开。

“先看他今天能做什么。”

我抬头望了她一眼。

她已经去拿干布,没给我表功的空隙。

楼上的设备比清单更旧。

丁叔开机,低低的嗡声就压过人声。

我试过几处接口,将能替换的部分接上备用设备。

需要专门维修的留下,没当场拆得七零八落。

沈照眠抱着遮光布来回跑,偶尔站在院子里,朝窗口举手,告诉我哪边声音偏了。

她一喊我名字,我便下意识看过去。

第三次,丁叔替我把手边的线按住。

“人不会跑,插头要掉了。”

我低头接好,耳根有些热。

快到晚上,第一段清楚的人声终于从院子的音箱传出去。

那是旧电脑里留下的试音文件。

一个女人在风里笑:“后面听得见吗?小眠,别跑,帮妈妈说一句。”

接着,一个小女孩很用力地喊:“最后一排也能听见!”

沈照眠停在楼梯上。

怀里的布滑下去一截,她也没管。

我伸手去关,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等一下。”

她的指尖凉,正压在我蹭破的地方。

我没有动。

录音里的人又说,不许把糖全吃掉,要给丁伯伯留两颗。

丁叔慢慢放下杯盖。

“以前年年这么试。她妈妈怕后排的小孩听不清。”

那是这具身体母亲留下的声音。

沈照眠告诉过我,她早已去世,是普通往事,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一页情节。

可我此刻第一次懂得,站在这里听见,与在书里读到,不是一样的事。

她松开我,坐到台阶上。

文件播完,她仍望着院子里的白幕。

“能再清楚一点吗?”

“可以试。原来没有的声音,我变不出来。”

“有的留下就行。”

她说完,转头看我手背,眉头才重新皱起来。

“刚才是不是碰疼你了?”

“一点小伤。”

她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撕了半天,贴歪了一点。

我想笑,她抬眼警告我。

“别动,这地方不好贴。”

我真的没动。

那点细小的疼,忽然成了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收拾完,我们坐在旧桌边看账。

她没把影场说成只差一笔钱就能起飞的好生意。

工资、租赁、节目费用,摊开都是实数。

我也把余额亮给她看。

她盯着看了几秒:“你刚才抢婚,气势跟这个数不太配。”

“当时不能先喊余额。”

她笑着将那份灯光方案划掉。

我说海就在旁边,真星星不用收钱,何必买一套假的。

“这是以前给投资人看的。”

“现在换投资人了。这位爱看便宜的。”

她将纸推开,终于没那么紧绷。

婚约的事,我们放在最后说。

沈家不会因为一个小活动,就撤掉已经谈到一半的安排。

我父亲也不会因为我说想干活,就相信我不会再闹一场。

先把合作和订婚分开写,双方愿意,再对家里说明。

“感情不写进经营条件。”她说。

“知道,不能经营好了就发一个女朋友。”

她笔尖一顿,抬头看我。

我赶紧补:“打个比方。”

她垂下眼,嘴角却动了动。

“那贺先生记住,不喜欢也不用装。”

我答应得很爽快。

答应完,竟觉得少了什么。

我把那点不舒服推给困意,从钥匙串上拆下铜钥匙。

她接过来,抬起头:“你自己呢?”

“明天配。你先用。”

她将钥匙收进掌心,没再推回来。

下楼时,她试着开了一次门。

我扶住沉下去的那边,她顺势一转,锁开了。

“配合不错。”她说。

我站在灯下,觉得今天还可以再干一会儿。

3 最后一排

开门前一晚,我睡在放映楼的行军床上。

床一翻身就响,像有人在底下替我叹气。

清早,沈照眠拎着早饭上来,我正在举一块松动的遮光板。

她没先问睡得怎样,放下袋子就过来托住另一边。

“你爸昨晚找我了。”

我手上一顿:“说什么?”

“说你从小爱抢,抢到就没兴趣。”

这话落在她嘴里,比从我爸嘴里出来还刺耳。

我拧螺丝的动作快了些。

“他不了解现在的我。”

“嗯。”

她往上又托了一点。

“所以我想问,现在的你,手酸不酸?”

我低头。

她正看着我发颤的小臂,表情认真,没有半点等着我证明的意思。

“有一点。”

“那快拧,别逞能。我也酸。”

我忽然笑了,赶紧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

她松手时,整个人向我这边歪了一下。

我扶住她腰侧,她扶住我的肩。

很短的一瞬,谁也没立刻退。

豆浆的袋子在旁边慢慢冒热气。

她先低下头,把手收回去。

“吃饭,英雄。”

我坐下,第一口油条咬了个空。

她看见了,没笑出声,算是留给合作方的体面。

下午第一批客人进门,只有十几个。

一半是丁叔喊来的邻居,一半是沈照眠跑民宿谈来的住客。

空椅子太多,她没站着叹气,和我一起撤掉前排,留出舒服的间距。

我在二楼试话筒,她站在白幕边,突然朝我挥了挥手。

“录吗?”

“录。”

“那别只录我。”

她把话筒递给一个剃寸头的小孩。

今天的暖场,是每个人给南星留一句话。

小孩问,能不能骂暑假作业。

她说行,不能带老师名字。

小孩攥紧话筒,像要宣布什么大事。

“暑假作业,你不要再来我家了!”

全院子都笑起来。

丁叔笑得杯盖掉了,我在楼上差点撞到桌角。

沈照眠仰头看我,眼睛弯着,完全不像酒店里那个随时准备应付下一句劝告的人。

接着,有人说从前翻墙进来看电影。

有人指着丈夫,告状他年轻时就舍不得给自己买汽水。

丈夫立刻反驳,说今天买了两瓶。

没有一句像原书里的经典台词。

我却把录音轨道开得小心翼翼。

电影放到一半,一侧音箱断了声音。

我顺着墙边下楼,接上提前备好的便携设备。

沈照眠没有站在台上道歉个没完,转身问观众,要不要趁这个空隙猜猜谁在说谎。

画面里恰好有个人被当面揭穿。

后排的大爷喊“他老婆早知道”,笑声接住了那几十秒的空白。

声音重新响起来时,银幕上的人正在嘴硬。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有人鼓掌。

沈照眠看向我,抬起手,大拇指翘得很高。

我拿着线,莫名站直了一点。

散场后,她踩平汽水箱,我蹲在旁边收线。

她问我,以前真就靠这个吃饭?

我说是,常常凌晨还在等甲方回消息。

“那怎么会看这本书?”

“甲方女儿做短片,发了一堆参考。我等文件,无聊点开,想看看有钱人能多折腾。”

“然后呢?”

“文件没等到,等到穿书。”

她扶着纸箱笑出了声。

“我以前在地铁上看。预算几千的项目做烦了,就看他们一顿饭签上亿,解压。”

我看着两人脚边的空纸箱。

“现在解了吗?”

“解过头了。”

我们笑了半天。

笑声停下去,海潮一阵阵涌上来,她将今天的收款念给我听。

没赚多少,但也没把所有钱扔进海里。

楼下有人敲门,是落下外套的老太太。

她接过衣服,又将一袋热饼递进来。

“年轻人别光顾着忙,饿坏了干不动。”

沈照眠把她送到门口,记下她下次想坐靠边的位置。

回来时,她掰开最大那块饼,将一半塞给我。

我接过去,看见她袖口蹭了一道黑灰,伸手替她拍了拍。

她没有躲,只抬头问:“你今天高兴吗?”

“设备差点坏了,收入一般。”

“问你高不高兴。”

我看向她,终于老实点头。

她也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

我低头咬饼,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酸。

穿进来以后,我第一次不是因为躲开某段情节而高兴。

是今天这点事,真的做成了。

而她也在这里。

4 这一票投你

半个月后,我和沈照眠又见了陆承。

这次在他的办公室,他把改过的项目图递给我们。

临海仓房做酒店,影场保留,增加一笔启动资金,住客导流也一起做。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刺。

看见图上真的撤掉了拆除标记,倒一时没话说。

沈照眠问得仔细。

谁选节目,淡季开不开,原来的员工留不留。

陆承没有绕开。

决策归项目组,旺季优先满足酒店活动,员工得重新评估。

“我不能拿投资人的钱,保证所有事情照旧。”他说。

她点头,将文件合上。

“谢谢您改方案。但这个位置,还是不适合我们。”

他看向我。

“经营不好的时候,总得有人拍板。”

“我们想先把经营做好的办法试完。”

我说完,又补了一句谢谢。

陆承手里的笔停了停,似乎比听见我骂他还意外。

出门前,他问起婚约。

沈照眠说,我们准备下周对家里说明。

“别因为不想依赖沈家,就急着依赖另一个人。”

我脚步一停。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过去那一堆烂事不好辩解。

可那句“另一个人”,听起来还是太轻。

“他也未必比你差。”我说。

办公室安静了。

我抬手指指自己。

“我说我。”

沈照眠一把将我拉进电梯。

门刚合上,她就靠着墙笑起来。

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有这么好笑?”

“你像个给自己拉票的小学生。”

“成年人就不需要票了?”

“需要。”

她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笑。

“刚才这一票,我投你。”

电梯到了,我却忘记往外走。

她拉住我的袖口,带着我跨过门缝。

手一直没放。

正式订婚那天,没有再包酒店。

一张折叠桌,摆在影场门口。

沈启年到了,我爸也自己跟来,坐得像临时被叫来交罚款。

合作条款放一边,对外订婚的约定放另一边。

我爸看到分开的文件,先皱眉:“你们到底要做生意,还是过家家?”

“先把生意说清,免得以后拿别的搅。”沈照眠说。

“那婚约呢?”

“我们都愿意。”

她答得太稳,我反而抬头看她。

沈启年望着女儿,问:“只要不听家里的,你换谁都行?”

她手里的茶壶停了停。

“不是。”

她把茶斟好,才抬眼。

“这半个月他睡在楼上,坏了的东西肯修,答应的事肯做。跟他谈,我能知道钱花在哪里,也能说哪件事不想做。”

她看了我一眼。

“我选的是这个人。”

我低下头,把杯子转了一圈。

明知道这话有一半说给父辈听,心口还是烫起来。

贺峥没再追问感情,转而问后续的钱。

我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车卖了,款已经到。”

他猛地抬头。

那辆车是原主争排场买的,首付还找他伸过手。

我没有壮烈得要证明什么,只是车闲着,设备缺钱,而我在岛上也不需要开着它找停车位。

“你以后骑什么?”

丁叔恰好推着电动车进来。

前篮插着半根葱,车把一高一低。

我指了指。

我爸盯着车,又看我,半天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责备。

桌下,沈照眠用鞋尖碰了碰我。

我看过去,她正低头喝茶,肩膀抖得厉害。

我嘴角也跟着绷不住。

两位父亲离开时,没有祝我们百年好合。

但我爸带来的合作担保文件,终于原封不动地带走了。

沈启年也明确说,秋末之前不再替女儿接触联姻对象。

我们拿到的时间不算长,至少终于属于我们自己。

人散后,沈照眠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心脏很没出息地一跳。

她看我神情,故意慢了一点才打开。

里面是一枚老放映员胸牌,背后刻着爷爷的名字。

“仓库找到的,给你。”

“还以为……”

“以为什么?”

她明知故问。

我索性抬头:“戒指。”

她的笑意停在眼里,没有躲。

“你想买?”

“订都订了,总不能只领个胸牌。”

她伸手替我将胸牌别好,指尖轻轻碰到衬衣。

离得很近,我能闻到那一点薄荷味。

“现在一对戒指,能换一套备用设备。”

我张了张嘴。

她却又说:“但我没说一直不买。”

我低头看她。

她将别针扣紧,退开半步。

“等你不只是为了给他们看,再问我一次。”

我原本能接一句玩笑。

可她看着我,我忽然没舍得糊弄。

“好。”我说。

5 不在书上的价钱

后来,南星开始做海边的声音夜场。

电影还在,放映前添半小时本地人的录音和短片。

清晨收网的喊声,旧渡船的汽笛,街角鱼下油锅的滋响。

我负责录和修,沈照眠去谈人。

有个摊主始终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拍,她坐下来,先帮他剥了半盆蒜。

我举着设备在旁边等,脸都晒木了。

回去路上,我问那半盆蒜能不能算人工成本。

她瞪我:“人家后来不就肯说了?”

直到对方带着一家七口来看,散场还硬塞给丁叔一箱橘子,我才承认她有办法。

她剥开一个,塞进我嘴里。

“人工费,结了。”

酸得我眉毛都拧起来。

她笑着往后躲,我抓住她手腕,想把另一瓣还给她。

她竟真低头咬了。

唇边擦过我的指尖。

我手一松,橘子皮掉在鞋上。

“贺先生,浪费劳动成果。”

她神情镇定,耳朵却一点点红了。

那晚骑电动车回去,转弯时她没再只攥后座,手扶上了我的腰。

隔着薄衬衣,我一路坐得笔直。

她在后面笑:“你开船呢,怎么这么慢?”

“路滑。”

其实没下雨。

人渐渐多起来,最后一班离岛渡船却总在电影结束前开走。

住客好办,专程来看一晚的人,就得提前安排接驳。

陆承手里的渠道成熟,旺季几段方便的时段都已经谈妥。

他愿意把南星放进套餐,条件是票务和节目配合统一安排。

我听见“统一”就有点不舒服。

明明婚约已经换了人,钱、船和客人却依然在他手里。

沈照眠说,可以先谈单场,不急着签长期。

我回得太快:“又不是非他不可。”

她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没说非他不可。你到底是想做成,还是想赢他?”

我捏住车把。

我想起书里贺行舟等在停车场,被保安拦住,连见陆承一面都得托人传话。

我知道那只是没发生的文字。

可那种狼狈,总像早晚会落在我头上。

“我不想最后还得求他。”

她没有再逼问,扶着我腰的手也没撤。

“那就一起多找几种办法。”

没过几天,海岬文旅的罗勤主动找来。

他做小团队旅行,有稳定接驳,想在南星办几场主题活动。

沈照眠准备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条不必事事依附陆承的路。

我看见名片,却先觉得胃往下沉。

原书里有这个人。

他关掉办公室,带走沈照眠最后一笔活动保证金。

她站在门外打电话,手机打到没电。

那一章我跳着看过。

当时只觉得女配又犯了蠢。

现在,名片就放在我们共同的桌上。

“不跟他做。”我说。

沈照眠抬头,察觉到我神情不对,也坐直了。

我把记得的结果告诉她。

她没有不信,立刻拿纸问:什么时候,金额多少,保证金为什么交给对方?

我答不上来。

书中具体的日期、签约方式,早被我随手翻过。

“先查他现在的情况。”她说,“目前这份是按场结算,不用我们给保证金。”

“现在不用,后面呢?”

“那就把后面也问清。我们可以缓两天。”

她把名片移到两人中间。

“你记得的先写下来,别一个人想。”

我答应了。

她又下楼去试主题灯,灯光亮起,映得她侧脸柔和。

我看着她,心里却只剩原书里那扇紧闭的门。

我不能眼看着再来一次。

罗勤电话打来时,沈照眠正站在院子最远处。

她朝我挥了挥手,示意等一下,自己马上上来。

我已经接通了。

对方问确认文件发到哪个邮箱。

我听见自己说:“罗先生,我们不做了。”

他说可以再谈,我又说了一遍不做。

灯下,沈照眠还在低头检查线路。

我挂掉电话,将手机扣在桌上。

我甚至觉得,等她知道我替她避开了什么,会生气,也会松一口气。

这个念头让我安稳了不到一个晚上。

6 我替你拒绝了

第二天,我买了她爱吃的那家早餐。

上楼时,沈照眠正在打电话。

“不好意思,是我们这边没沟通清楚。今天能不能再见一面?”

她听着那边回答,手指停在打印好的座位图上。

我站在门口,袋子还在冒热气。

等她挂掉,我先开口:“我拒了。”

她转过头。

“昨晚?”

“嗯。”

“我不是说,先缓两天?”

“照眠,他在书里真的——”

“我听见了。”

她声音不高,我却忽然说不下去。

“你觉得我听不懂你在提醒什么,所以必须等我不在,替我把话说完?”

我走过去,想碰碰她的手。

她收了回去。

没甩开,也没发火,只是把手很明确地放到了自己那边。

我胸口像被什么顶住。

“我不是不信你。”

“可你一句都没问我。”

她将那叠座位图翻过来,背面写着每个环节要做的事。

接驳时间、布景尺寸、租赁设备送达日期。

我看见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行舟这晚可以留在台下。

她原来想让我也做一次观众。

我盯着那行字,掌心慢慢出汗。

“他现在有别的场地了?”

“陆承的草坪,今天上午开始铺通道。”

她把电脑打开,将租赁方的账单调出来。

有些设备能留到下一场,有些布景按这次主题做了,退不了。

“先处理这些。”

她没有让我赔,也没有拿钱砸我。

她打电话改日期,删掉已经准备好的通知,回复问询的民宿。

别人一句句说可惜,我在旁边听着,比被骂还难熬。

我终于知道,我昨晚替她关掉的,不只是一份风险。

还有她已经往前走过的那一截路。

下午,我去码头找罗勤。

他正在帮司机搬矿泉水,灰色短袖湿了一大片。

我提起书里记得的那条街,问他是不是要关办公室。

他脸上的客气终于没了。

“房东收回铺面,我换地方,跟我骗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嘴唇动了一下。

他将水箱放下,抹了把汗。

“你担心资金,我可以让你看这几场怎么结。你担心接送,船和车都能提前确认。你一句不可靠,我怎么跟人接着谈?”

我站在太阳底下,脸烫得厉害。

“我没跟别人说——”

“沈小姐替你道歉了两次。她不是别人?”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远处有人催装车,罗勤没有陪我继续解释。

他抬起水箱,从我旁边过去。

那一刻我很想让他再听一句。

可我发现,自己还拿不出比“我本来是好意”更有用的话。

回到南星,沈照眠没在楼上。

院子里的主题灯已经拆了,纸箱重新封好。

我坐在桌边,把能记起的原文写下来。

时间空着,金额空着,前因空着。

最后只留下几行我记得很鲜明的难堪。

我读那本书时,觉得沈照眠输得理所当然。

穿进来以后,又觉得只要不让她接近那些人,她就该听我的,安全地走到另一条路上。

我从来没问过,这两种想法是不是离得太近。

她上楼后,看见了那张纸。

没有先坐下,先问我吃没吃饭。

我摇头。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盒饭,放在我手边,随后才去抽屉取另一张纸。

她那本的罗勤,同样关过办公室。

却是因为一个大客户拖欠款项,经营撑不下去。

那个版本里,沈照眠没有做过声音夜场,也没跟他发生过那笔保证金往来。

我们知道的片段,拼不成一个确定的现在。

我看着她的纸,低声说:“对不起。”

她没有立刻接。

“我怕你看见那扇关着的门。”我说。

“那你就让我只看见你关门?”

我眼眶一热,难堪得抬不起头。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

我终于把那点最不体面的心思说出来。

“我还怕你觉得我没用。”

她看向我。

“楼是别人留的,钱是卖车换的。我原来以为知道情节,至少这件事能比你强一点。”

“所以呢?”

“所以你问细节,我答不出来,就更不想让你继续问。”

沈照眠坐了下来。

她指了指桌上的耳机,又指指楼下。

“这些声音是你修的。上次客人散了,你蹲到凌晨收线。我不是闭着眼跟你做事。”

她说到这里,眼圈也有点红。

“可你宁愿信我会觉得你没用,也不肯把那一半空白拿给我看。”

我想争辩的力气,一下都没了。

她拿出铜钥匙,放在桌上,又推回两人中间。

“影场继续做。订婚的事,先别往前走。”

我盯着钥匙,很想说别这样。

我们连戒指都没买,她却已经从那个靠近的位置退回去了。

可早餐还在桌上,她替我带的饭也还热着。

她没有把我整个人一笔抹掉。

这反而让我更难受。

她下楼前,我终于叫住她。

“我明天去把话收回来。该担的费用,我认。”

她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去吧。但罗勤愿不愿意再做,不归我们。”

7 原著女主也收尾款

我把澄清写成了纸,交给罗勤。

不再说那些无法验证的预感,也不要求他理解。

取消造成的实际费用,列清以后由我承担。

他收下,没跟我握手。

“以后想清楚再说。”

我说好。

陆承从临时办公室出来,问我是不是来谈合作。

我摇头,他看见文件袋,也没接着问。

“那就别耽误下一场。”

换作从前,我一定会把这话听成挑衅。

那天我只是点头。

回去后,我开始接外面的声音工作。

录课、小广告、活动后期,能接的都谈。

时间和设备提前跟沈照眠说明,钱也没偷偷塞回公司,装成什么都没损失。

我仍然想让她觉得我可靠。

甚至比以前更想。

可我没有再把每笔收入摆到她眼前,等她给个笑。

有天凌晨,她醒来上楼,发现我正戴着耳机。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睡衣外套。

“还多久?”

“十几分钟。”

她没说别做了,也没陪我硬熬,只把桌上凉透的水换掉。

走之前,伸手将我那边的窗关了一半。

我盯着她的背影,差点叫住她。

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许知夏来了。

背着相机,拎着快散架的器材袋,进门先问插座在哪。

我差点把耳机线扯断。

原著女主。

她本该被陆承带来这里,在夕阳下拍下一张决定后半生的照片。

现在她将充电器从包底翻出来,问的是尾款什么时候结。

沈照眠跟她在本地创作者聚会上认识,请她拍声音夜场的小样。

她看完工作说明,朝我伸手。

“你是录音?等会儿麻烦多动动,我不能一直拍空椅子。”

“能不拍脸吗?”

“能,省一道磨皮。”

沈照眠低头喝水,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顾上笑。

书里许知夏有许多漂亮的镜头,没人写过她相机带子裂了,先用胶带缠着继续用。

午后,她接到一个电话。

原来答应给她的摄影岗位临时换人,对面说下次有机会。

她笑着道谢,挂掉以后,把肩带攥得很紧。

我脱口问:“你认识陆承吗?”

她转头:“哪位?”

我愣住。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解释,索性举起相机。

“贺老师,别在我的机位里发呆。”

那天收工,她核对工作时长和需要补拍的内容,干脆得让我很不习惯。

我记得她在书里为爱情流过那么多泪。

却不知道她失去一份工作,也会站在墙边安静好几分钟。

夜里,我和沈照眠收晾在楼顶的布。

风大,布兜起来,她差点抓不稳。

我伸手按住另一端,两个人隔着半透明的布,看了对方一会儿。

“刚才还在想女主怎么没找男主?”她问。

“不是。”

我停了一下,没再急着辩解。

“是有点不习惯。她问尾款的时候,比我记得的所有情节都真。”

沈照眠点点头,将布向我这边折。

我接住,照着她的手势,再折一次。

从前她会直接塞一半进我怀里。

今晚仍隔着一点距离。

“我知道的细节,以后都会先说清。想不起来,就不装作想得起来。”

她垂眼,将折歪的一角理平。

“我不是要你以后每句话都先想对错。”

我看着她。

“你也可以跟我吵。”她说,“就像你嫌我剥蒜没效率。你说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看到底有没有用。”

我嗓子发紧。

“嗯。”

“但别让我忙完回来,才知道你已经把事情做完了。”

我把布抱在手里,认真说了声对不起。

她没说没关系。

下楼时,却从我怀里接走了最上面那一半。

我跟在她后面,听见她问:“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很平常的一句话。

我却过了一会儿,才答得出来。

8 今晚坐我旁边

许知夏的第一版小样发来时,我正在楼上修音。

沈照眠走到门口,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我摘下耳机:“要补什么?”

她望着我,过了几秒才说:“看电影。”

“看小样?”

“先看小样,再看今晚那场。”

她说完就要走,我赶紧起身。

椅子被带得一响,她回头,嘴角终于弯了。

“又没催你现在下去。”

我坐回去,接下来那段背景音乐听了4遍,没听出一个问题。

晚上,她将自己的椅子放到最后一排。

旁边空着一张,扶手上有她的小铁盒。

我站在椅子旁,不敢自作多情,先问:“有人?”

“有。”

心往下一沉,她接着说:“一直站着,不肯坐。”

我赶紧坐下,椅脚没放平,差点向后一仰。

她抓住我的袖子,将我拽稳。

“贺先生,今天也不用这么卖力。”

我忍着耳根的热,伸手将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她没躲。

小样先开始。

寸头小孩在码头狂奔,卖鱼的人伸手挡开镜头,挡了几下又忍不住回头,问许知夏会不会把他拍得太黑。

白幕上出现那盆蒜,我的声音从画外飘出来,问要不要顺便把晚饭解决。

沈照眠笑得肩膀轻轻碰我。

接下来,是她站在银幕边指挥挪椅子,嫌我摆得太近。

我说近一点显年轻,她捏了团纸扔过来。

画面里的她眼睛明亮,头发乱着,比酒店那身裙子还让我挪不开眼。

身边的人忽然伸手,遮住我的视线。

“别看了。”

“许知夏拍得挺好。”

“我说我。”

她的手心悬在我眼前,我闻到很淡的薄荷味。

“我看的就是你。”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僵住。

她也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慢慢放下。

我低头看扶手,后悔自己明明还能说得再像样一点。

她却将铁盒推过来。

“吃一颗。今天咖啡喝多了吧。”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

我看着屏幕上并排滚动的名字,终于把想问的说出来。

“下次你旁边这个位置,能不能也先问我?”

她偏头:“你今晚不就是先被问的?”

“我是说,不只今晚。”

风拂过白幕,她望着我,没有笑我贪心。

我原本想补一句当然你也可以问别人。

话到嘴边,自己咽了回去。

这回我就是不想让。

沈照眠似乎也察觉了,轻轻笑了一下。

“好。”

她答得太轻,我反而没敢马上松气。

正式电影开始后,前排有人拿错汽水,闹出一阵笑。

我听惯了每个细小的杂音,却第一次希望周围再热闹些,好把自己过快的心跳藏起来。

到中段,她忽然靠过来,头轻轻碰到我肩上。

我背脊一紧。

“借一下。”她说。

“嗯。”

“你能不能别像遮光板一样硬?”

我慢慢松下肩膀,她跟着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

我看着银幕,过了好几分钟才看懂正在演什么。

散场时,她没立刻起身。

我也没急着去收线。

院子从热闹到安静,我袖口被她压出浅浅一道褶。

“你今天做声音的时候,”她忽然说,“眉头没皱那么紧了。”

“以前很难看?”

“以前也好看。”

我猛地转头。

她已经坐直,低头将糖纸收进盒里。

这回轮到她不看我。

“我又不是只挑便宜好用的设备。”

我一整晚藏得很辛苦的得意,终于没藏住。

上楼时,丁叔见我还笑,忍不住问赚了多少钱。

我说比钱好。

他看了我两眼,将杯盖一扣。

“行,明天收线还是你。”

9 院子不肯等人

第二天下午,沈启年把新报价放在售票窗口。

我正端着两杯冰水下楼。

沈照眠看完第一张,脸上的笑就慢慢淡了。

陆承的投资方准备把院子一并长租,与旁边仓房做完整的酒店配套。

不是全拆。

银幕可以留下,名字也能保留。

但开门时间、面对哪些客人、安排什么节目,都要交给项目组。

“之前说到秋末。”她说。

“还没到期。”沈启年将另一页推给她,“我来让你先准备。”

她没有拿那页纸。

“我刚做得有人来了,先准备走?”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停了几处项目,钱得慢慢收。院子不能因为是你在用,就一直不算租金。”

我把冰水放下。

杯壁的水滴滚到纸边,我拿纸擦,他却先抬手移开了文件。

一个很小的动作,将刚才那点温软全隔开了。

“价格和租期给我们,我们也可以谈。”我说。

沈启年看向我。

“你还准备卖什么?”

我被问住。

他不是存心羞辱,目光甚至扫过我手上的茧,停了片刻。

“行舟,我知道你这阵子在做事。可认真,不能直接抵账。”

沈照眠这才拿起那张纸。

“我知道。您把截止时间写清,我拿办法来。”

父亲没有劝她算了。

他给了一个谈判日子,在我们的经营过渡期结束前,和陆承那边同一轮评估。

还有不到1个月。

人走后,沈照眠坐在窗边,半天没开口。

我本来准备了几句“还能想办法”,看见她捏得发白的指尖,又都收了回去。

她问:“你看见的那部分,我是不是很难堪?”

“那是书里。”

“我知道。我问你。”

我低声承认。

她点点头,像确认了一件早已猜到的事。

“我那版也没好多少。最后寄了封祝福信,去了外地。书上说,我终于放下了。”

她抬头看院子。

那颗褪色的星星,昨晚被我补上了掉色的一角。

“可没写我后来干什么,怎么交房租。丁叔去哪儿了,原来的东西怎么处理,也没有。”

我靠在窗边,没有再拿“只是书”安慰她。

她已经在这里做了几个月,连哪张椅子容易夹手都记得。

那些原著没写的东西,正一件件落到我们身上。

“我有点后悔。”她说。

我心里一沉。

她抬眼,看见我神情,反而扯出一点笑。

“不是后悔跟你订婚。后悔前3个月,光想着让影场回到以前,没早点想它还能做什么。”

我慢慢坐到她旁边。

“白天几乎都空着。”

“还有淡季。不能只靠电影夜场撑一整年。”

她将纸摊开,先写已经做成的事。

民宿的声音介绍,我接到的录音小单,许知夏能长期做的拍摄,还有岛上问过排练场地的小团队。

不用所有人都来拯救南星。

他们需要场地和内容,我们也得让东西真正值得花钱。

我拿笔划出楼上适合做声音工作的区域,没再拍胸口说什么都能接。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将额头抵在我肩上。

很轻,像终于撑不住那点体面。

“刚才我真想跟他吵。”

“知道。”

“想说,你们都有比我更大的数,就只有我在这里扛着。”

我伸手拢住她。

她安静了片刻,又坐直。

“可我也想让他承认,这不是我胡闹。”

“那就让他看。”

我把另一杯还没融完的冰水推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被凉得缩了缩肩。

我看着她,又忍不住补:“看完不夸也没事,我替你记着。”

她终于笑起来。

“你先把自己那份做好。”

我握住笔,点了头。

昨晚她靠过来的那点温热还留在肩上。

我比任何时候都不想失去这座院子。

也第一次清楚,想留下她,不能只会留一份婚约。

10 我想听你留我

我爸来时,我正蹲着给设备箱换轮子。

他站了半分钟,见我没有起身倒茶,自己拉过椅子。

“院子留不住了?”

“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把一张报价放在工具箱上。

陆承愿意收我的楼,价格不低。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回城开工作室,也能留一部分给南星。

哪怕最终保不住院子,我也不至于像原著里那样,只剩一身债。

我看了很久。

贺峥竟没催。

“你爷爷留这栋楼,是想让你有个底。”他说,“不是把你绑在这里。”

“以前您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你像肯好好说话的样子吗?”

我抬头,他也正看着我。

这话不是对现在的我说的。

可我接过了这个人的姓氏、房子和那些不太好听的评价,没法只认自己喜欢的部分。

“我现在是想做完。”

父亲垂眼,摸了摸设备箱磨坏的提手。

“我知道。”

我一下没准备好。

他像也不习惯这两个字,过了一会儿又添:“至少这次,天天都能在这儿找到你。”

我低头转轮子,手却用错了力。

螺丝卡住,他蹲下来替我扶着,扶了几秒就骂这破东西难弄。

我们折腾半天才装上。

他站起来,腰僵得直皱眉,我想笑,又替他扶住椅背。

走之前,他把报价留在桌上。

“想卖就谈,不卖也别拿去赌一口气。真缺什么,开口。”

我答应了。

那天夜里,沈照眠看过报价,先问够不够我开工作室。

我说够。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条退路,是好事。”

心里那点被父亲松动的地方,忽然又酸起来。

我把纸放下,努力用正常语气问:“你想我走?”

她转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可我知道,还是难受。

她每一次替我留退路,都很周到。

周到得像随时可以送我出门,帮我把箱子扣好,再说一路顺风。

我压平卷起的纸角,压了两次,仍然翘着。

“照眠,你能不能有一次,别先告诉我可以走?”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嗓子有些发紧,又不想将这句话收回去。

“我不是要你替我选。我只是想听,你想不想我留下。”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上墙,又慢慢退远。

她望着我,过了很久,才说:“想。”

我捏着纸的手松开。

“我想你留下。”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没躲,也没加条件。

“我回来看到楼上亮灯,就想快一点上楼。今天有个电话谈得不顺,挂掉第一反应,也是想跟你说。”

她呼吸慢了些,眼睛却一点点红了。

“但我以前试过留人。一起做项目的人走之前,说我把所有难题都带给了他。我不想你也有一天这么看我。”

我将报价移到旁边。

“我也怕。”

她看向我。

“怕你觉得,我留下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地方。怕你真心喜欢的,是那个能替你修好东西、顶住一晚的人。”

这话说得很没出息。

偏偏她听完,先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掉了。

“那我上次看电影,借的是肩膀,还是备用音箱?”

我怔住。

她抹了把眼睛,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贺行舟,我知道你在追我。”

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是没往你那边走。就是走得慢一点。”

我抬起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我没嫌慢。”

“刚才嫌得挺委屈。”

我想辩,她已经俯身,轻轻亲了我一下。

不是在电影里,不隔着一片布,也没有谁能借口没看见。

我只僵了短短一瞬,便起身抱住她。

她的手落在我颈侧,带一点紧张,仍没退开。

等我终于舍得松开,她额头抵着我,呼吸也乱着。

“现在呢?”她问。

我低下头,还想再亲,被她用手指轻轻挡了一下。

“先回答。”

“现在想留下得更厉害。”

她笑出声,手指从我唇边挪开。

那张很诱人的报价,仍安静地放在桌角。

我没将它撕掉,也没做什么壮烈的决定。

第二天,我给父亲打电话,说暂时不卖。

他说知道了。

我挂断以后,回头看见沈照眠拎着早饭上楼。

她先看我一眼,又看一眼,唇角怎么都压不住。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突然觉得,比起赢陆承,这顿早饭才是我真正想争的东西。

11 把东西拿来

陆承没有因为我不卖楼,就停下动作。

他给几家民宿递了更便宜的宣传套餐,拍摄、住宿入口、夜间活动,可以一起买。

原本答应跟我们试半年的一家,当晚改了主意。

沈照眠听完,只问已做好的声音介绍是否照约付费。

对方答应,她便没再劝。

挂电话后,她将那家名字从墙上取下来,放进抽屉。

动作很稳,鼠标却点得比平时重。

我坐旁边听了半天,终于问:“要不要骂两句?”

她转头。

“可以吗?”

“楼是我的,可以。”

她真骂了两句。

骂完喝水,肩背终于松下一点。

我想让她多高兴一会儿,又差点冒出让陆承别盯着我们的蠢话。

最后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空杯子。

“继续想办法。不是所有人都想买同一样东西。”

她看着我,抬手捏了捏我指尖。

陆承约我去项目办公室。

窗外一排仓房,只亮了两间。

他眼下有没睡好的青色,桌上几份进度表压在一起。

我才真正看见,他也被一笔笔钱追着走。

他给了最后一份整合方案。

我出楼,沈照眠出团队,他出主体资金。

现金和保留权益都列得清楚,核心决策仍由项目组负责。

“你们经营起来的部分有价值,我认。”他说。

我看着那句“负责人贺行舟”,心里先热了一下,又硬生生按住。

这份认可来得很熟练,正好落在我最想证明的地方。

“但意见不一样的时候,还是你拍板?”

“我承担主要风险。”

他没装作这不是代价。

“行舟,我不可能跟投资人说,一栋楼和一张银幕有多舍不得。”

“我明白。”

我将文件装好。

“带回去一起看。”

陆承抬眼:“不当场拒绝了?”

“也不当场答应。”

他看了我一会儿,靠回椅背。

“你现在倒肯听人把话说完。”

“仍然很想赢你。”

这句我没忍,直说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把东西拿来。别只拿自己比以前认真。”

回南星时,许知夏蹲在售票窗外缝相机带子。

她问我去哪儿了,我把文件袋扬了扬。

“见你的……”

两个字到了嘴边,我及时咽住。

“见我的竞争对手。”

她没察觉,低头继续缝。

我站了一会儿,问她,被取消的那个工作还遗不遗憾。

“当然,钱不少。”

“如果去了,可能有别的机遇。”

她抬头,像看一个耽误她缝线的人。

“哪份工作没别的机遇?我想的是这次拍好,下次能不能多报一点价。”

她咬断线头,起身朝院里走。

我望着她,心里那本书忽然轻了一点。

没遇上陆承,不必立刻被判作错过了人生。

而我跟沈照眠,也不是只要偏离原著就算赢。

她得有新的节目,我得做得出新的声音。

晚上,我们一起看完方案。

沈照眠用蓝笔圈出能学的地方,用红笔圈出不能接的地方。

最后红蓝混在一张纸上,谁也没法把它轻易归成好或坏。

我们还是拒绝了。

第二天,她开始拆开谈场地。

小演出团队要工作日排练,我的声音工作要安静,就将时段错开。

民宿有的只买介绍,有的愿意每月包一晚,也不硬绑在一起。

我负责重新做一份能听出差别的小样,让每一项报价都有拿得出的东西。

不是又找到一根足够粗的绳子。

是我们终于开始用自己手里已经有的东西,往上搭。

12 镜头后面的人

我们把月底的谈判日,改成一次开放展示。

愿意合作的人来用场地、听声音,看过以后再谈,不拿一串意向名字去填收入表。

许知夏拍片,我负责声音,沈照眠排节目和接待。

丁叔听完,先问是不是又要他穿衬衣。

她说不用,平时怎样就怎样。

“那你们别拍我打哈欠。”

许知夏举着相机点头:“看情况,很有生活气息。”

丁叔端起杯子就走。

院子里又笑起来。

越到这时候,我反而越容易着急。

小样有一段怎么听都不满意,我磨到夜里,越改越像一堵没缝的墙。

沈照眠过来听,摘下一边耳机。

“是不是太满了?”

我想说我知道怎么做。

话没出口,她已经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天卖鱼的问自己黑不黑,你一直留着。现在怎么剪了?”

“怕显得乱。”

“可我想听那个。”

我重新放出来,粗哑的询问后面,是她没忍住的笑声。

我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越改越不对。

我太想做出一份能赢陆承的东西,反而把我真正喜欢的,磨得干干净净。

她坐到旁边,陪我听完。

这回我没再堆更多效果,留了那点人声。

她抬手按住我后颈,掌心温热。

“好多了。”

我抓住她手腕,转头看她。

她手没抽,眼神却飘了一下。

“贺老师,还有工作。”

“你先动的手。”

她抿住笑,将耳机扣回我头上。

我只好继续,没舍得松开她。

后来那一段,就是一只手做完的。

许知夏看过新片,仍然说缺东西。

海很蓝,旧椅子有意思,岛上的人也好看。

但换个地方,也能拍一支这样的片子。

“缺你们。”

沈照眠下意识拒绝。

她不想将母亲的旧事反复讲给陌生人听,换一轮同情。

许知夏摇头:“讲现在的你。不是非得哭。”

最后先坐到镜头前的人,是我。

灯不刺眼,话筒夹在领口,沈照眠坐在镜头后面。

我准备过一段体面的开场。

说到第二句,她就轻轻摇头。

我停了。

“太假?”

“像你要卖楼。”

许知夏在后面笑了一声。

我也笑,索性将手里的纸团起来。

她问为什么留在这里。

我想了想,先承认:“一开始,是不想输。”

这句说出来,后面的倒容易多了。

不想再听别人说贺行舟做不长,不想一个人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先看我的笑话。

于是抢一份婚约,想立刻站到不必求人的位置上。

“后来呢?”

“后来还是得求人。求师傅修机器,求别人给合作机会。做错了,赔了钱,道歉也不一定有用。”

我看向镜头后的沈照眠。

她没有垂头,正认真听。

“但现在留下,不只是为了证明我比谁强。”

我低头碰了碰耳机。

“做出一段好声音,我自己听得出来。最后一排的人抬手,我知道没白忙。还有人觉得我干活的时候好看。”

沈照眠眼睛骤然睁大。

许知夏赶紧说:“别看我,看这边,留着。”

我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有点发紧。

“如果最后没留下呢?”她问。

我望着那盏小灯。

这句话,我原来连在心里都不愿意接。

现在院子还没租下,手边的钱也仍然紧。

承认能失败,像是在替对方递刀。

我握了握手,终于说:“会难受。也会想是不是哪里能再做一点。”

“然后呢?”

“找别的地方继续。声音我还能做,人也不是搬个地方就全散了。”

镜头后,沈照眠忽然垂下眼。

我知道她在听哪一句。

拍完,我刚摘下话筒,她就走过来抱住我。

我把手落在她背上,这次很自然。

“真没留住,你跟不跟我走?”她问。

“跟。”

“还没说去哪儿。”

“那也先跟。”

她在我肩边笑,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刚才说好看的那句,删不删?”

我看她耳朵又红了,胆子反而大起来。

“不删。我有证人。”

许知夏在后面清嗓子。

“证人按时计费。两位能不能先让我收工?”

13 没写在书里的人

开放日前两天,沈启年带来一张旧照片。

沈照眠的母亲站在放映楼下,旁边是年轻的丁叔,白幕还没有现在这么多补丁。

照片装在透明袋里,边角压得很平。

我以为他终于要说一句算了,院子留给你们。

他却先问:“固定租金跟外面差的这部分,准备怎么补?”

沈照眠将表格递过去。

已经付过费的合作,与仍在谈的,分得明白。

白天长租是一部分,夜场和声音收入是另一部分。

场地维修分期做,不把一次开放日的热闹算成整年的钱。

父亲一页页看,没有立刻点头。

我忍不住说:“长租也不是卖掉,院子还会在。”

他抬眼:“这个不用你教。”

我闭嘴。

沈照眠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比我沉得住气,却也没有任由父亲只问数字。

“您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拿妈妈来压您?”

沈启年翻纸的动作停了。

风扇转着,吹动那只透明袋的一角。

他按住,半晌才说:“你每次说这地方不能动,我都得想想,当年我还有哪件事没做好。”

沈照眠没有立即回答。

我坐在一旁,忽然听见这个势利父亲身上,原著里没给过的疲惫。

他补贴过,留下过,也不是不认旧日的分量。

可每一笔新的支出,都像在问他从前的感情是不是真的。

沈照眠将照片接过来,看了很久。

“我不想让您永远替这里付钱。”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

“也不是您答应低价,就能证明您念旧。我做这件事,开始是为了她,现在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指了指院子。

“这些新东西,是我想做,不是拿她的名字当借口。”

父亲抬头望向窗外。

那张补了胶带的椅子,已经被我重新加固。

丁叔正坐在上面,教年轻人收线,嘴里仍嫌人绕得乱。

沈启年看了一会儿,将文件叠好。

“开放日,我听完。”

没有保证一定租。

沈照眠点头,眼里却明显松动了一点。

临走前,他说母亲当年也录过一些院里的声音,后来忙不过来,东西交给丁叔收着。

丁叔在门口听见,想了半天,拍了一下额头。

“搬仓库时装过一箱。不一定齐,我回家找。”

沈照眠没急着说一定要找到,只让他慢点翻。

人走后,她坐到窗边,把照片上的日期抄下来。

我给她倒水,她接过,忽然问:“你想不想原来的家?”

我手里杯子一顿。

原来的家不在海边。

冬天暖气不太够,我爸拿胶带封窗,封了还响,我妈在厨房嫌他手笨。

我一边剪文件,一边觉得他们吵。

那时最想接到一个大单,搬去安静一点的地方。

现在连那些吵闹,都想完整地再听一次。

“想。”

我原本打算只说这个字。

她却将手覆上来,没急着问别的。

我嗓子慢慢紧了。

“我以前跟他们说,这个月忙,下个月回去。总觉得下个月还在。”

她的手指收了收。

我望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

“有时候在这里高兴,反而不敢太高兴。像是自己已经答应不回去了。”

她没有说一定能回。

也没有问,那你是不是后悔喜欢我。

她靠过来,脸颊贴在我肩上。

“我也会。我想给我妈打电话,连她最常说的那句别买贵水果,都想听。”

我们坐了一会儿。

杯子里的热气慢慢散掉,我才发现自己没有一直绷着肩。

窗下有人喊沈小姐,问新节目能不能带家里老人来。

她应了一声,又没马上起身。

“以后你想家,就告诉我。”

我低头,看见她眼睫也湿着。

“你也是。”

她点头,抬手替我擦了一下脸。

我抓住那只手,贴在唇边,很久才松开。

楼下又有人喊,语气已经带笑,问老板是不是忙着谈恋爱。

沈照眠红着脸推我先下去。

我牵住她,一起走下楼。

那些找不到答案的事还在。

可这一段楼梯,我终于不是独自走了。

14 留下自己的晚上

开放日早上,最有希望长租一季的演出团队改了条件。

他们要每个周末晚上的优先使用权。

愿意多付的那部分钱,恰好能补上我们最紧的地方。

沈照眠接电话时,我正在整理台下的线。

她捂住话筒,喊了我一声。

我上楼,她将对方发来的安排递过来。

整整一排周末,被同一种颜色涂满。

我们谈好的电影夜场,本地故事,还有几家民宿每月包场的晚上,都得重新挪。

钱已经放到眼前。

只要答应,今天跟沈启年谈,就能硬气得多。

我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先答应。

先把院子留下,其他以后再说。

楼下那个寸头小孩正在帮丁叔摆椅子,一边摆一边问暑假作业那段有没有剪掉。

我望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排期。

“隔周行不行?”我问。

沈照眠点头,对着电话重新谈。

对方有自己的宣传计划,不能拆得太碎。

她提工作日加周末部分时段,又问能否先短期试用。

来回谈了几轮,最后只留下少量工作日。

钱一下少了很多。

对方给我们时间考虑,沈照眠挂断,靠在桌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是不是太挑了?”她问。

我没有立刻安慰。

她要的也不是一句你做什么都对。

“我想拿那笔钱。”我承认,“刚才真想。但如果一到周末,我们就得把自己做的东西全撤下来,那跟接陆承的方案差多少?”

她垂头看着屏幕。

“至少能继续待在这儿。”

“我不只想在这儿打卡。”

我说完,她终于抬头。

眼里的犹豫仍在,却有一点笑。

“你也挺贪心。”

“被你带的。”

她轻轻踢了我鞋尖一下,将原来的排期留住,回复对方接受工作日试用。

少掉的收入必须有去处。

我们将楼上录音间的新墙往后放,不动员工工资,也没再虚添几家还没答应的合作。

她重新打印那张表,递给我时,指尖有些凉。

“等会儿要是他不肯呢?”

我知道她说父亲。

我把纸接稳,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听完,不先散。”

她看了我很久,点头。

中午,罗勤带着一份需求单进门。

我脚步顿了顿,主动迎上去。

他不保证大量客人,也不让我们用他的名字撑场面,只愿意秋天先试两场。

沈照眠问完时间,把设备需求递给我。

我看过,确认现在的东西能接。

罗勤看着我:“这次真能做?”

“能。多出来那段接送,我不懂,你来安排。”

他盯了我两秒,点头笑了一下。

“行,先把两场做好。”

我把号码留在单子旁,没再一口保证以后所有事。

午后,人渐渐多起来。

我爸没打招呼,买了张普通票,带着两袋饮料,在丁叔旁边找座。

沈启年站在窗口看节目表,看完又看,没问那笔大收入怎么没了。

陆承也来了,带着项目负责人。

我向他点头,他看了一眼院子,走到预留的椅子旁坐下。

许知夏经过,见有人在拍场地,顺手递名片。

“要拍摄可以约,今天先拍我们自己的。”

陆承抬头,接过来,问了两句价格。

没有风忽然停住,也没有一眼万年。

她谈完就转身,喊我把备用电池送过去。

我拎起设备箱,忽然觉得自己等过很多次的那一幕,终于不用再等。

沈照眠站在银幕旁,朝我举起手。

我戴好耳机,将推子慢慢抬上去。

15 最后一排也能听见

最先响起来的,是钥匙碰铁门的声音。

接着一声闷响,白幕亮了。

画面里,沈照眠用肩膀顶住歪门,我蹲在下面拔插销。

她喊左边抬一点,我说这门挺讲究配合。

台下有人笑。

我爸偏过头,看了一眼真正的院门。

后来修好的门就开在他身后,风从门缝里慢慢穿进来。

片子没急着放漂亮的海。

先是挪椅子、晾布、收空纸箱,再是卖鱼的人嫌自己黑,剥蒜的摊主问那半盆蒜到底什么时候能剥完。

沈照眠在镜头里气得瞪我。

我在画外说,快了,领导。

她转头朝我扔纸团,观众笑声盖过了一小段配乐。

我忍不住也笑。

那不是一栋破楼忽然变成了多贵的东西。

是原来被我们累得皱眉的日子,终于能让别人坐下来,看见它有意思。

第一段结束,我们请有意向的合作方进楼。

许知夏继续在院子里放片,丁叔帮忙照看。

有人问隔音,有人问淡季风大时怎么安排,还有人拿着时间表,问设备能不能一起用。

我答能做到的,也答现在做不到的。

一个做过现场的人问住我,我翻开记录,没找到足够确定的说明。

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我又起了那点想答得漂亮的念头。

可沈照眠正看着我。

不是替我提心吊胆,而是等我的真实回答。

我合上记录:“这项明天确认供应方再答,今天不能先保证。”

对方说好,在表上留下问题和号码。

我爸拧开水瓶,嘴角竟微微动了一下。

回院子时,最后一段开始了。

屏幕上的我说,一开始留下,是因为不想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仍有点不自在。

沈照眠走过来,站到我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

放到“有人觉得我干活的时候好看”,她低头,鞋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反而不紧张了。

紧接着,是她的采访。

这部分我没提前看过。

她坐在窗口,背后正是我熬夜工作的桌子。

“最开始,我总觉得,一改就留不住了。”她说。

“椅子不能动,节目不能换,别人想加个新东西,我都会先害怕。”

画面里,她望向院子,慢慢笑了。

“后来我自己做了新的节目,也认识了想一起做的人。现在不想让这里只剩从前。”

她没说妈妈当年多辛苦,也没说自己熬了多少夜。

我看着她在画面里伸手,将桌上歪着的耳机摆正。

那是我的耳机。

她又说:“还有,待在这儿,不用一直做一个特别能撑的人。撑不住的时候,有人会接一下。”

我偏头看她。

她仍看着银幕,指尖却悄悄伸进我掌心。

片子的最后,是丁叔找回来的旧录音。

不完整,有几处只剩模糊的风声。

我保留了能听明白的部分,没有把缺掉的硬补成别的。

小孩说话乱抢,女人笑着让他们坐好。

“最后一排,听得见吗?”

台下静了一小会儿。

靠过道的老太太举起手。

“听得见!”

有人跟着应声,还有小孩踮着脚,明明坐在中间,也非要把手举得最高。

沈照眠掌心一紧。

我低头,看见她眼睫湿了,却笑得很亮。

她等片尾结束,才松开我,拿起话筒。

“谢谢大家。愿意合作的留下聊,今天只想看片的,下次也欢迎。”

她停了停,笑着补一句。

“记得买票。我们修机器是真要花钱。”

台下笑起来。

散场以后,没有谁听了录音就立刻决定掏钱。

有人坐下谈,有人问完走了,有人把报价带回去考虑。

我也没躲在设备间等消息,搬了把椅子坐到沈照眠旁边。

涉及声音的,当场说明;需要我回去核实的,留下时间。

陆承一直等到人少才过来。

他问那套声音节目,能不能单独采购。

“不要求独家,先做两场。”

我看向他,心里先涌上一阵快意。

不是求人收留,不是拿楼换一个头衔。

他要买的,确实是我们做出来的东西。

“能谈。”我说,“价钱按交付内容走,不能当买楼的附带。”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

“我知道。把正式报价发我。”

我爸在旁边,水瓶拧了又拧,没插话。

最后留下的几份合作,终于摆到沈启年面前。

他看过,又看那张少了一大块收入的表。

沈照眠没有遮掩,将早上的选择完整说了。

父亲听完,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少这笔钱,第一年会很紧。”

“知道。”

“明年不能一直这么紧。”

“我们拿实际经营来谈,不拿今天的人数算。”

他看向我,我也点头。

院子里只剩收椅子的轻响。

我等得手心发烫,很想抢先说自己还能接更多的活。

沈照眠的膝盖轻轻碰住我。

我终于没有急着拿一句保证去填空。

沈启年将笔落下。

“租期可以长一点,固定部分按你们的方案,另加谈好的浮动。维修分担再落清楚。”

沈照眠怔住。

他抬头,声音有些沉。

“低于外面的报价,我认。这部分,是我愿意给女儿一个机会。”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是你妈妈该让我让,也不是你把我说服得一分不剩。”

他看着她,眼角有细细的纹。

“别连我想帮你一点,也非要退回来。”

沈照眠眼泪掉下来,低头擦了两次,越擦越乱。

我抽出纸,她接过去,笑着叫了一声爸。

我坐在旁边,胸口热得厉害。

等她转过来,我把她的手握住,没再急着说下一步。

她攥着我,指尖用力得发疼。

这一次,我们真的留下了。

16 戒指现在可以买了

那晚,最后一个走的是我爸。

我正弯腰收线,他伸手在我后背拍了一下。

“腰别老弯着,年纪轻轻跟个老头似的。”

我忍不住笑:“您来就是看这个?”

他提起空饮料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做得不错。”

声音不大。

我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他已经转身出去,没看见我脸上那点来不及收的狼狈。

沈照眠站在台阶上,望着我笑。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被我抱得双脚差点离地,拍着我肩说小心,声音却也在笑。

“你听见了吗?”我问。

“听见了。”

“最后一排也能听见?”

“整座院子都听见了,贺先生。”

我将脸埋进她肩边,笑了很久。

真正的租约,几天后才谈妥签下。

那笔固定支出没有让我们突然富裕,却换来了能继续安排日子的时间。

沈照眠将钥匙挂到新做的木板上,设备间那栏写我的名字,办公室旁边写她的。

许知夏没领钥匙。

“别给了就顺便让我值夜班。”

沈照眠痛快收回:“许老师按时计费。”

罗勤的第一批秋季小团,客人比预计少。

他提前说,我们也提前调,没有谁觉得一次不顺就完了。

陆承收到正式报价,来回压了两次。

我跟他为一段节奏吵了十分钟,挂掉电话,沈照眠给我递水,问这位有骨气的老师还收不收钱。

我说收,生气另算。

她笑得差点把水洒了。

第一笔较大的收入到账,我们结完费用,换掉楼上漏风的窗。

录音间的新墙仍然等着。

可窗关上以后,夜里不再呼呼响,沈照眠坐在旁边看书,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那天,她忽然从抽屉里拿出订婚约定。

我心口一跳,手里的杯子放重了,溅出一点水。

她递纸给我,等我擦完,才将那页关于婚约的放到两人中间。

“当时说,双方不必因为合作而喜欢对方。”

“现在不适用了。”

她忍着笑:“哪一方?”

“我先招。”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

以前想了许多像样的话,真正看见她的眼睛,又觉得那些都太绕。

“我喜欢你。听你说想我留下的时候,我已经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仰头看着我。

“跟陆承吵完,你偷偷笑,我想亲你。你累得在椅子上睡着,我也想亲。你偶尔嘴硬,不肯先认输,我还是想。”

她耳朵慢慢红了,嘴角却越抿越弯。

“这就是你的感情总结?”

“还没说完。”

我握住她的手。

“做东西要有用,谈生意要值钱。我以前老把自己也塞在里面,怕哪天帮不上你,就该被放到一边。”

她的笑慢慢收住,手指扣住我。

“现在呢?”

“现在还是会怕。但我想跟你结婚,连怕的那部分一起带来。”

沈照眠站起来,离我很近。

“可以。”

我准备好的下一句,顿时没了去处。

她看我愣着,故意问:“不问我喜欢什么?”

我喉咙一紧。

她抬手理了理我的领口。

“喜欢你讲价讲得凶,转头又给丁叔多买一份饭。喜欢你修好东西,明明想被夸,还要站得像随便弄弄。”

她笑了一下。

“也喜欢你来问我能不能留下。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其实多想拉住你。”

我低头吻她。

她没有退,手攥住我的衣领,让那点迟疑也没了地方。

吻停下来时,她额头还抵着我。

我终于记起那句搁了很久的话。

“戒指,现在可以买了吗?”

“可以。”

她摸着我的手指,语气很认真。

“我也给你买。省得你以为只有自己申请了一个长期位置。”

我们笑着坐回桌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如果有一天真的回去了,怎么办。

她没有拿一句不会敷衍。

找不到来处的原因,我们谁也给不了答案。

于是拿了两张纸,各自写从前的姓名、工作和能想到的地址。

有些地方她没听过,有些我也查不到。

她将我的那张折好,收进薄荷糖铁盒,我将她的夹进一直随身的本子。

“真有那一天,就认真找。”她说。

我点头,将她拉到怀里。

窗外潮声慢慢涌上来。

她在我肩上轻轻打了个哈欠,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选戒指。

我说要。

说完又忍不住笑,觉得不管原著写没写,我明天都有件特别想做的事了。

17 新娘看过原著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春天。

领证那天,我们拍完照片出来,沈照眠翻着证件看了一路。

我想问有这么好看吗,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我的那本,被我从口袋里摸出来至少5次。

南星停了半天营业办婚礼。

蓝椅子擦得干净,那张补过的放到角落,还是给熟悉的老人留着。

丁叔穿了新衬衣,扣错一颗扣子,被他老婆拉到旁边重新弄。

我爸站在门口指路,嫌我摆的迎宾位置挡通道,指挥人挪了半天。

我让他坐一会儿,他摆手,转头又去接走错门的客人。

沈启年陪女儿从放映楼过来。

她裙摆不长,鞋藏在下面,走近才看见,是一双干净的平底鞋。

我原本准备笑她又惦记着晚上收设备。

真看见她,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头发松松挽起,耳边别了朵白花,眼睛里的笑却还是我第一次在院子里见过的样子。

不是书里那个注定要失去什么的女配。

她正朝我走来,走得很稳。

沈启年将她的手放到我掌心,看了我们一会儿,只说:“日子慢慢过。”

我答应,她也点头。

许知夏在镜头后喊:“新郎,别光看人,往旁边让一点。”

我一让,险些踩到自己的裤脚。

院子里笑起来。

沈照眠凑近,低声问:“还紧张?”

“没有。”

“你把我手握出汗了。”

我想松,她反而扣得更紧。

“算了,今天允许。”

戒指很简单。

选的时候,我先看过一个能换一套设备的价签,又面不改色地走开。

她在旁边憋笑,后来挑中现在这对,戴上以后,非要跟我的手并在一起看。

如今当着一院子的人,她仍然这么做。

捏着我的手指,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我被她逗得想笑,紧张也散了一点。

轮到说话,我先朝最后一排望去。

老太太穿着鲜亮的外套,冲我摆手,意思是赶紧说,听着呢。

我拿稳话筒。

“刚认识照眠,我做了件很着急的事。”

她抬眼看我。

“我抢了一份协议,以为只要先到一步,就能把想要的日子抢到手。”

我停下来,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后来才发现,我甚至不知道她爱吃哪家的早饭,不知道她累的时候先捏左边肩膀,还是右边。”

她眼睛动了动,笑意慢慢软下来。

“现在知道一点了。还知道她看电影会挑最后一排,明明想靠过来,也要先说借一下。”

台下响起笑声,她轻轻捏了我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又没那么能笑了。

“我以前很怕自己没用。好像只有一直做得好,才有资格留下。”

她握住我的手,眼里已经泛起水光。

“可你问我吃没吃饭,问我想不想家,也肯等我把做错的事说完。我才慢慢敢想,原来我这个人,也值得你往前走一步。”

我嗓子有些紧,仍看着她。

“以后你累了,灯我来关。也不用每天都比昨天更能干。”

她抬手擦眼睛,笑得有点狼狈。

我赶紧找纸,她拉住我,接过话筒。

“那我也说一句。”

她望着我,声音微哑,字却清楚。

“哪天你什么都不想干,也照样回来吃饭。”

我一下怔住。

她眼里还含着泪,偏偏说得一本正经。

“你来跟我过日子的,又不是来应聘。别老想着今天表现好不好。”

我想笑,喉咙却堵得厉害。

她没让我低头躲多久,便走近一步,主动抱住我。

掌声从前排响到后排,夹着小孩的喊声。

我抱紧她,在那些热闹里,终于不用再分辨哪一个预示着原著即将发生。

婚礼结束,丁叔不许我们碰设备,带着年轻人自己去收。

许知夏吃完一碗面,背起相机赶下午的船。

她的新片有了展示机会,临走还催我们快点结婚照尾款。

沈照眠往她包里塞喜饼,说钱已经转了,别压坏镜头。

陆承没来,托人送了祝福卡。

卡片下面,是旺季节目确认的回执。

我看完,笑着递给她,她说今天不加班,明天再回。

傍晚,院子终于静下来。

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白幕被夕阳照得柔柔发亮。

她靠着我,慢慢摸了摸戒指。

“贺行舟,新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我偏头。

她压低声音,像酒店那个小休息室里一样,眼睛里却全是笑。

“我也看过原著。”

我怔了半秒,跟着笑起来。

“那你说,现在写到哪儿了?”

她望向院门那块明天照常营业的小牌,又看楼上我们的窗。

窗边晾着两件衬衣,一件她的,一件我的。

她拉住我的手,站起来。

“写到你今天不用修音箱,新娘要带你回家了。”

我跟她走到门边,习惯性扶住那扇门。

她将铜钥匙插进去,故意等了一下,回头看我。

“合作方,配合一下。”

我笑着抬手,替她托住门。

钥匙一转,轻轻响了。

她没先进去,伸手牵住我。

灯亮了。

我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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