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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30:00

第一章 军训第十三天

九月的操场像一块被反复翻烤的铁板。

沈栀站在第四排第六个位置,帽檐压得很低,还是挡不住光。

她的作训服是发的,肩线宽了一寸,裤脚挽了两折,用别针别住——别针是母亲从文具店拿的,一盒十二个,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母亲说“出门在外,能用上的”。

她当时还笑母亲小题大做,现在她每天出门前都要摸一下口袋,确认那盒别针还在。

第十三天,练正步。

教官姓吴,二十四岁,脸上晒得脱皮,喊口令的时候青筋从脖子一直绷到耳根。

他有个习惯,谁的动作不标准,他不骂,只是走到你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你,看到你自己把腿抬起来为止。

沈栀被他看了三次。她的问题是膝盖绷不直,一绷直,整个人就往后仰。

她试了很多次,汗从鬓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得她想哭。

她不敢哭,因为她知道一哭就会有人看,一看她就会更僵。

上午十点,她眼前开始发白。

不是黑,是白,像有人拿一张纸慢慢贴到她脸上。

她听见吴教官在喊“一二一”,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腿就软了。

她没有摔在地上,因为有人从后面顶住了她的背。

那人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她的帽子往上抬了一点,让风能吹到她的脸。

她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说:“低血糖。别站了,蹲下。”

她蹲下去的时候,看见那人的鞋——一双洗得发白的白球鞋,后跟磨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

她记住了那双鞋,因为整个方阵里只有那一双鞋是破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江迟,建筑学院,五年制,因为开学前提前来学校帮老师搬模型,被临时抓来当“副排长”,负责在教官看不到的地方替新生整理队形。

他给她买了一瓶水,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

她接过来说谢谢,

他说不用,然后补了一句:“这瓶我没喝过。”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怕她介意。

她把那瓶水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塞回他手里说:“你也喝。”他没接,说:“我不渴。”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把自己的水让给别人,因为方阵里有人忘带水壶,而小卖部在操场另一头,来回要走十五分钟,教官不让离队。

军训的甜,甜在它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的地方。

所有人穿一样的衣服,晒一样的太阳,站一样的军姿,你没有办法用家境、成绩、长相去区分谁高谁低。

在那种绝对平等的疲惫里,人和人之间的好,是最赤裸的。

他给她递水,就是递水,没有别的意思;她把自己的帽子借给他扇风,就是扇风,也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十三天里,她记住了他喝水时喉结动的那一下,他记住了她正步踢歪时偷偷吐舌头的那个表情。

汇演那天下了小雨。

雨不大,落在作训服上是一层细密的白点。

国旗护卫队从跑道尽头走过来,脚步砸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在日光灯一样白的天空下亮了一下。

分列式走到主席台前,吴教官喊“向右——看”,所有人把脸甩向同一个方向。沈栀在那一刻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空。

她偏了一下头,隔着两个方阵,看见江迟也在看她。他没有笑,只是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走好了”。她也抬了抬下巴。

汇演结束后,教官要走了。

有人哭,有人抱着教官不撒手,有人把帽子扔上天。

沈栀没哭,她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捏着那盒别针。

她看见江迟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她这个方向走,走到一半被同学叫住,又回去了。

她等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回宿舍。

走到操场边的银杏树下时,她听见后面有人跑过来,脚步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

她回头,江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头发湿了,喘着气,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是冰的。

他说:“你帽子忘了。”

她摸了摸头,帽子确实不在。

她接过来,帽子里还夹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栋小房子,两层,带天井,天井里有一棵树。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今天走得很好。”

她把那张纸条夹进了《现代汉语》的课本里。

那本书她后来翻了四年,纸条一直没有掉出来。

第二章 图书馆第三排

十一月的图书馆,早上五点五十,门口已经站了两列人。

沈栀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六点十分,

她以为自己够早了,结果从台阶上往下看,队伍已经拐了个弯,一直排到自行车棚。

有人搬着小板凳坐着,有人蹲着背书,有人把书包放在脚边当枕头,闭着眼睛打盹,嘴里还在念英语单词。

六点整,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队伍“哗”地一下涌上去,脚步声在大厅里砸出一片回声,然后迅速散开,像水渗进沙子里。

她抢到过两次座,第三次就没抢到。

她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看着那些占座的“作品”:

一本摊开的书,书脊朝上,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保温杯,杯口还冒着热气;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放在椅背上;一张便利贴上写着“本人去厕所,勿动,谢谢”,字迹潦草,纸角还卷着。

她后来学会了,占座最好的办法不是放东西,是“放人”——让室友先来坐着,自己晚点到,两个人轮换。

这套地下秩序,比任何一门课都更早地教会她什么叫“资源稀缺”。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她的福地。

那里离暖气片近,冬天腿不冷;离门远,人走动少;抬头能看见窗外那棵银杏,

从十一月开始黄,黄到十二月就落光了。

她第二次坐到那个位置时,发现桌上放着一颗润喉糖,柠檬味的,包装纸是浅绿色的。

她以为是别人落下的,没动。

第三次,糖还在,旁边多了一张纸条:“给你的。上次你在走廊背书,嗓子哑了。”

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一个不太习惯写小字的人。

她抬头往四周看,看见江迟坐在她斜后方两张桌子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建筑构造》,手里拿着一支 0.3 的自动铅笔,正在画剖面图。

他感觉到她的视线,抬了一下眼,然后很快低下去,耳朵有点红。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柠檬味很酸,酸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她在纸条背面写:“谢谢。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写完又觉得太直接,划掉,重写:“谢谢,糖很酸。”

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她把纸条折成很小一块,走过去放在他书页边上,然后立刻回座位,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从那天起,第三排变成了两个人的位置。

他们不说话,图书馆不允许说话。

他们的交流靠物:她给他带一个橘子,他给她带一包纸巾;她的水杯空了,他会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来一半;他画图到深夜,她会在他桌角放一板含片。

有一次她感冒,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肩上盖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有铅笔灰。

她把卫衣还给他,他说:“你留着吧,我明天还有一件。”她后来发现,他其实只有那一件。

十二月三十一号,图书馆提前闭馆。

他们一起走出来,操场上有人在放烟花,是很便宜的那种,噼里啪啦,光很小,烟很大。

她问他:“你画的那个房子,是给谁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给我妈。

她住的老房子在六楼,没电梯,她透析回来爬不动。”

她“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我学建筑,就是想以后自己给她盖一个。”

她说:“那我要住在二楼。”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脸红得发烫,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二楼的话。”

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

他说:“好。二楼朝南。”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在备忘录里写:

“2020 年 1 月 1 日前,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他画画很好,鞋子是破的。”

第三章 加蛋的牛肉面

大二那年,沈栀在学校后门的面馆打工。

面馆很小,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牛肉面十二块,加蛋一块五。

老板姓王,四十多岁,手臂上有一块烫伤的疤,脾气不好但心软,允许她把卖不完的面打包带走。

她每周去四个晚上,从六点到十点,端面、收碗、擦桌子,一小时十二块。

她把钱存在一个单独的信封里,信封上写“回家”。

江迟第一次来,是她上班的第三个星期。

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点了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

她端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打工。”他说:“哦。”然后就低头吃面。

她以为他会问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吃完后把碗端到收银台,放下十五块,

说:“加个蛋。”

她说:“你没加蛋啊。”

他说:“下次加。”

第二天他又来,还是要牛肉面不要香菜,吃完放十五块,说“加个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这样。

第六天她忍不住了,在他点单的时候说:“你能不能一次说清楚,到底加不加?”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加。

但是要加在你碗里。”她当时手里端着一摞碗,差点全摔了。

那碗面她是在后厨吃的。蛋是溏心的,戳破了流到面上,黄澄澄的一片。

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一直在用最笨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在省,我知道你把好的都留给我,我不接受。

她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谦让、要不给人添麻烦,

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对她说过“你也该吃一个蛋”。

他们的恋爱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开始。

没有告白,没有花,没有在宿舍楼下摆蜡烛。

就是一个下雨的晚上,

她下班,站在面馆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

他撑着一把蓝色的伞走过来,伞很小,是那种便利店里最便宜的折叠伞,骨架已经有一根歪了。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她说:“你往自己那边点。”他说:“不用,我皮实。”

她说:“你每次都这样。”他说:“那你走过来一点。”

她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他的胳膊。

他就那样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然后用空出来的手,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说:“江迟。”

他说:“嗯。”

她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他说:“你说算什么,就算什么。”

她说:“那我说,算谈恋爱。”

他说:“好。”

雨下得很大,伞太小,两个人回去的时候都湿透了。

她后来一直留着那把伞,伞骨断了一根,用透明胶带缠着,收起来的时候会歪。

她把它放在宿舍柜子最上层,每年梅雨季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那两年是她人生里最松的两年。

她依然在拼绩点,依然在打工,依然每天算着钱过日子,但她的世界多了一个“可以不用懂事”的角落。

她可以在他面前抱怨老师、抱怨室友、抱怨母亲又催她考编;

她可以把吃了一半的东西塞给他,可以赖在图书馆不走让他背她回宿舍,

可以半夜两点给他发“我饿了”,然后十分钟后看见他拎着一袋关东煮站在楼下,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从来不说“我爱你”,他说的是“你吃了没”“你冷不冷”“你那个论文写完了没”“你别熬了”。

他的爱是事务性的,一条一条,像施工图上的标注,精确,枯燥,但每一条都能落地。

她不知道的是,那两年他也在算钱。

他母亲透析的次数从每周两次变成三次,医保报销之后自付的部分仍然可观;

他接了三家小设计公司的活,一张效果图三百,一张施工图八百,通宵是常事;他还替人代做竞赛图纸,价钱高一些,但风险也大——那是学术不端。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他觉得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她也跟着焦虑,而她已经在为推免拼命了。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为两年后的那场崩塌,一锹一锹地挖土。

第四章 名单上的0.03

大三下学期的三月,推免细则贴在了文学院公告栏上。

沈栀去看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小声念。

她挤进去,一行一行往下看:绩点占综合成绩 85%,科研与竞赛加分 10%,社会实践 5%;专业方向名额两人;英语四级须合格,六级优先;有学术不端或考试违纪者,取消资格。

她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把这六个学期的成绩单调出来,一栏一栏加。

加到最后,她的手心出汗了。她排第三。

第一名是一个保送本校的男生,第二名是周予安,第四名是她。

等一下——她重新算了一遍,发现第二名和第三名之间差了 0.03。

她再算一遍,还是 0.03。0.03 是什么概念?一门两学分的课,多考一分,绩点就上去了;一次平时分,老师心情好多给两分,就够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很荒谬:她三年里所有的熬夜、所有的打工、所有不敢请假的课,最后压缩成了 0.03。

四月,夏令营通知陆续出来。

她投了六所,冲两所、稳三所、保一所。

江迟帮她改个人陈述,改到凌晨三点,把“我热爱文学”全部划掉,说:“这句话谁都会写,你要写你做过什么。”

她写了母亲那间文具店,写了县城中学门口那些买不起辅导书的孩子,写了她想研究乡土教育里的语文。

他看完说:“这篇能过。”

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看完了想给你妈打个电话。”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六月,她收到两所学校的入营通知。

七月,她去外地参加夏令营,七天。

那七天他们每天通电话,但越到后面,他的话越少。

她以为他忙,其实他母亲在那周进了 ICU。他没说。

她从外地回来,晒黑了,兴奋地跟他讲夏令营的面试、讲那边的老师、讲校园里的梧桐树。

他听着,笑,说“挺好的”。

她问他:“你最近怎么样?”他说:“老样子。”

她信了。

八月,预推免。

九月初,学院开始核算综合成绩。

九月十六日,名单公示。

沈栀的名字在第二行,周予安在第三行。

差了 0.03,但加上竞赛加分之后,顺序反了过来——周予安有一项国家级竞赛一等奖,加分 3 分;沈栀只有一项省级,加分 1.5。

她看到名单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

她不是不能接受失败,她是不能接受“因为一项她根本不知道存在的竞赛”而失败。

九月十八日,校内推免系统截止前两小时,学院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说,周予安的那项国家级竞赛作品,图纸非本人所绘,系他人代做;并附了三张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有一个被打了马赛克的头像,说“这版我今晚给你”“钱按上次的转”。

学院当天启动调查。

九月二十日,调查结果出来:代做者,建筑学院 2020 级,

江迟。

沈栀是从辅导员陈老师那里知道这件事的。

陈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先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说:“沈栀,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先别激动。”

她听到“别激动”三个字,心就沉下去了。

陈老师把情况讲了一遍,讲得很客观,没有评价。

她听完,第一句话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老师说:“他说他缺钱。”

她第二句话是:“那周予安的奖,是不是就取消了?”陈老师说:“是。

按规则,他的加分取消,你的名次往前一位。”

她坐在那把硬塑料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她应该高兴的。她等了三年,就等这一天。

可是她只觉得冷。

她想起那碗加了蛋的面,

想起那把歪了骨架的蓝伞,

想起他说“我皮实”。

她想起他这半年越来越瘦,想起他手机屏幕上总是跳出来的银行短信,想起他有一次在图书馆睡着,手里还捏着笔,笔尖在图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累。

她问陈老师:“他会怎么样?”陈老师说:“学术不端,按规定,取消推免资格,记过,可能影响毕业。”

她“哦”了一声。陈老师又说:“沈栀,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要有负担。”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陈老师,举报信是谁写的?”

陈老师说:“匿名,我们也不知道。”

她后来知道是周予安自己写的。

他举报了自己,也举报了江迟。

他大概是算过的:如果他不举报,等学院查出来,他一样完蛋;如果他举报,他至少还能保住“主动说明”的一点余地。

他甚至还给沈栀发过一条消息:“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

她没回。

那天晚上她给江迟打电话,打了七个,都没人接。

第八个他接了,背景很吵,像在医院。她问:“你在哪儿?”他说:“在外面。”

她说:“江迟,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沈栀,你别管这事。”

她说:“我怎么能不管?”他说:“你管不了。你管了,你也没了。”

她说:“那我不要了。”

他说:“你敢。”

那是他第一次用那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话。

他说:“沈栀,你要是敢因为我放弃,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哭了,哭得说不出话。

他在那头说:“你听见没有?”

她说:“听见了。”

他说:“那就好。”然后他挂了电话。

九月二十五日,推荐环节结束。

沈栀拿到了推免资格。

十月,她改了志愿,填了一所外地的学校,离这座城市一千二百公里。

她告诉所有人,是因为那边的导师方向更合适。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不敢留在这里。

她怕自己每天走过那棵银杏、

走过那家面馆、

走过图书馆第三排,

会忍不住去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然后听到一个她承受不了的答案。

第五章 那只旧手机

十月的一个下午,何嘉在宿舍里“哎呀”了一声。

沈栀正在改论文,头也没抬。

何嘉说:“沈栀,你过来看。”

她走过去,看见何嘉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辆旧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侧脸很像江迟;驾驶座上的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头发披着,看不清脸。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这不是建筑学院那个江迟吗?

这女的是谁啊?”

沈栀说:“他师姐,林见清。”

何嘉说:“哦——师姐啊。”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长到沈栀心里发毛。

何嘉又说:“我上次还看见他们在图书馆门口说话,那女的车停在路边,他上车了。”

沈栀说:“他妈妈透析,师姐顺路送他。”

何嘉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栀说:“我知道啊。”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她真的知道吗?她知道他母亲透析,知道林见清借过钱给他,知道那辆车是旧的——这些都是他告诉她的,一句一句,像挤牙膏。

她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从来不让她见林见清,为什么每次接电话都要走到阳台,为什么他手机永远反扣在桌上。

十一月,他母亲去世了。

她是从学院的通知里知道的——建筑学院一位学生的母亲病故,学院组织慰问

她给他打电话,关机。

她跑去他宿舍楼下,宿管说他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她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最后是他的室友下来,递给她一个塑料袋,说:“他让我给你的。

他说,别等了。”

袋子里是一只旧手机,屏幕有一道裂纹,是他大一用的那一部,后来换了新的,旧的没扔。她回到宿舍,充上电,开机。

相册里全是图:她趴在图书馆桌上睡觉的侧脸;她端面时被油烟熏得眯起眼睛;她在银杏树下抬头看叶子;她吃面时嘴角沾了汤,自己不知道。

最新的一张,是他在医院走廊拍的,白色的墙,蓝色的椅子,地上有一双男式球鞋,鞋跟磨破了。

短信草稿箱里有 47 条未发送的消息。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今天我妈透析的时候吐了,我有点怕。”

“面馆那个老板人挺好的,你别太累。”

“我今天又想画那个房子了,二楼朝南那间,你想放书桌还是床?”

“沈栀,我可能撑不到毕业了。”

“今天有人找我做一套图,价钱很高。我知道不该接。” “我接了。”

“我跟自己说就这一次。可是我妈下一次透析是周四。”

“沈栀,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别恨我。你就当我是个混蛋。”

“今天在图书馆看见你了,你瘦了。我没敢过去。”

“我妈走了。她走的时候我在走廊上,护士叫我,我没听见。”

“我想给你打电话。我不敢。”

“沈栀,你别等我了。”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天亮了,

宿舍楼下的早餐摊开始响,有人在喊“豆浆油条”。

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买的那瓶冰水,想起他说“这瓶我没喝过”,想起他耳朵红的样子,想起那把歪了骨架的蓝伞。

她想起他说“你管了,你也没了”。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爱她,他是把她当成了他唯一不能失败的那个项目——他可以毁掉自己,但他不能毁掉她。可是他不明白,她宁愿跟他一起毁掉。

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江迟,我不恨你。

我只是很想知道,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要告诉我。”

那条消息没有回。

三个月后,她听说他办了休学。

半年后,她听说他回来了,补修学分,延期一年毕业。

她再也没有去找过他。

第六章 毕业照上没有他

六月的学校,到处是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

宿舍楼下堆着一座座“山”:旧被子、旧书、坏了的台灯、拆开的衣架、半瓶没洗完的洗衣液。

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登记表,旁边放着一摞钥匙。

她一个一个地核对:“302,四把钥匙,遥控器一个,电费结清没有?”“结清了。”

“好,签个字。”

沈栀的宿舍是 402。

她们四个人用了整整两天收拾东西。

陆小满一边收一边骂:“这四年我到底买了多少没用的东西?”

何嘉把一个落满灰的玩偶扔进垃圾袋,又捡回来,说“算了,带走”。

沈栀的东西最少,两个箱子,一个背包。她把柜子最上层那把蓝伞拿下来,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伞骨还是歪的。她犹豫了一下,放进了箱子。

退宿那天下午,她们在宿舍里吃了最后一顿饭。

没有桌子,就把行李箱放平当桌子,上面铺一张报纸,摆着从食堂打包的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番茄炒蛋、四碗米饭。陆小满开了四罐啤酒,说:“来,敬我们 402。”

她们碰了一下,铝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何嘉喝了两口就哭了,说:“我以后再也遇不到你们这么好的室友了。”

陆小满说:“你可拉倒吧,你大一还偷用我洗发水。”

何嘉说:“那瓶洗发水三十九块,我用一次怎么了。”两个人笑着笑着就哭成一团。

沈栀没哭。

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她看见有人在拍照,穿着学士服,把帽子扔上天;

看见有男生扛着一个巨大的玩偶往外走;看见一对情侣在树下抱了很久,然后各自拖着箱子往相反的方向走,谁也没回头。

她想起江迟。建筑学院是五年制,他不毕业。

可是他也没有来。

她其实知道他不会来,但她还是看了一下午。

拍毕业照是六月二十日上午,图书馆前的台阶。

全年级三百多人,排成四排,老师在中间。摄影师喊“三、二、一”,所有人一起喊“茄子”。

快门响的时候,沈栀下意识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是建筑学院的方向,空的。

照片洗出来,她的脸微微偏向一侧,眼睛没有看镜头。

陆小满说:“你怎么拍成这样?”她说:“风大,眯眼了。”

六月二十四日,学校统一对毕业生房间断电清扫。

她前一天晚上回去过一次,房间已经空了,四张床板裸露着,像四副骨架。

窗台上还留着她们大一时贴的贴纸,边角翘起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想起大一的冬天,她们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看恐怖片,看到一半停电了,尖叫成一片;

想起大二的夏天,空调坏了,她们把凉席铺在地上睡,半夜有人翻身,凉席“哗”地一声;想起大三的深夜,她改论文改到崩溃,

陆小满默默给她泡了一碗泡面,放在她手边,什么都没说。

她把门关上,把钥匙交到楼下。

宿管阿姨在登记表上划了一笔,说:“好了,走吧。”

她走出宿舍楼,太阳很大,照得地面发白。

她忽然想起军训那天,也是这样的太阳,她眼前发白,有人从后面顶住了她的背。

散伙饭是在学校外面的一家川菜馆。

三十几个人,坐了四桌。

班主任讲话,说“祝大家前程似锦”;班长讲话,说“以后常联系”;

有人喝多了,抱着人哭,说“我他妈再也不想来这个破学校了”,然后第二天在朋友圈发“母校我爱你”。

沈栀喝了一点酒,脸很红。

她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是导师打来的,说开学的事情。

她站在饭店门口,街道上很吵,烧烤摊的烟飘过来。

她看见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有铅笔灰。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转过身,

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吃饭。

七月,她离开这座城市。火车是下午三点的,陆小满和何嘉来送她。

她们在站台上抱了一下,陆小满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何嘉说:“你要是敢不联系我,我就去你学校找你。”

她笑着说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楼、那些树、那些她走了四年的路。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箱子打开,把那把蓝伞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一直握着,

握到手指发麻。

第七章 三年后的银杏

三年后的十月,沈栀回到这座城市开会。

会议在母校旁边的会展中心,她本来可以当天来回,但她多请了一天假。

她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想走一走。

学校变了很多。

后门的面馆拆了,盖了一家奶茶店;

图书馆重新装修,第三排的桌子换成了带隔板的;

操场边的银杏还在,比三年前高了一截,叶子刚开始黄,边缘是浅金色,中间还是绿的。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学校外面的旧书店走。

那家书店叫“半页”,开在一条小巷里,老板是个退休的语文老师,店里堆满了旧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走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老板不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修一本脱线的书,手里拿着一根针,穿线,动作很慢。

他抬起头。

是江迟。

他瘦了很多,头发短了,眼角有细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见她,手停了一下,针扎在手指上,他“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

她说:“好久不见。”

他说:“好久不见。”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

她看见柜台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中国建筑史》,书页里夹着一片银杏叶,已经干透了,颜色是褐色的。

她问:“你在这儿上班?”

他说:“嗯。老板是我舅舅的朋友。我帮他看店。”

她说:“你不做建筑了?”

他说:“做。接一点小活。老房子改造,店面设计。够吃饭。”

她“哦”了一声。她想问很多事:你毕业了吗?你妈的事,你后来怎么过来的?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有没有……但她一句都问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手指上那个针眼,慢慢渗出一小颗血珠。

他先开口的。

他说:“沈栀,那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释。”

她说:“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了。”

他说:“不是。你知道的不是全部。”

他放下手里的书,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她说:“什么?”

他说:“你打开看。”

袋子里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的是那栋带天井的两层小楼,比例很准,标注很细,天井里那棵树的旁边写着“银杏”。

第二张是结构图,第三张是水电图,第四张是预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

最后一张是一份打印的合同,甲方是周予安,乙方是江迟,金额三万,日期是 2023 年 5 月。

她说:“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我接那个活,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妈那时候一周透析三次,医保报完,一个月还要四千多。

我接了三个公司的图,一个月能挣六千。

周予安找我,说一套竞赛图三万,我做了。

我知道那是错的。我当时想,就这一次,做完这一次,我就能把我妈下半年的钱凑出来。”

他说:“举报信是他写的。

他先来找我,说如果我不承认,他就把聊天记录交给学院,连你一起告,说你知情。

我说你敢。

他说那你就承认。我承认了。”

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她没说话。

他说:“你会去跟学院说,你也知情,你要一起承担。

你会放弃推免。

沈栀,你会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那又怎么样?”

他说:“不怎么样。我不能让你那样。”

她说:“江迟,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他说:“我凭什么都不能。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跟我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军训操场上说“这瓶我没喝过”,也是这样轻的声音。

她在书店里坐了很久。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温的。她问他:“你后来怎么样了?”他说:“休学一年,回来补课,2025 年毕业。毕业设计做的就是这个书店的改造,老板用了。”他说:“我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他说:“我现在住在她以前那个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每天爬楼梯,就当陪她爬。”

她问:“你一个人?”

他说:“嗯。”

她问:“那个房子,你还画吗?”

他笑了一下,说:“画。改了十几版了。天井那棵树,我换成了银杏。因为你说你要住二楼。”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杯子里。

外面开始下雨。雨不大,是那种细细的、斜斜的雨。他站起来,从门后拿了一把伞,蓝色的,很旧,骨架有一根是歪的,用透明胶带缠着。她看着那把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说:“你那把,还在吗?”

她说:“在。”

他说:“那就好。”

他把伞撑开,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他说:“沈栀,我不问你原谅不原谅我。我就问你一句——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巷子尽头有一棵银杏,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铺在青石板上。

她忽然说:“江迟。”

他说:“嗯。”

她说:“你那个房子,二楼朝南那间,我要放书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隔了三年,再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

他说:“好。放书桌。”

雨还在下。伞很小,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肩膀。他们没有拥抱,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吧”,也没有说“再见”。他们只是站在那把歪了骨架的蓝伞下面,看着雨里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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