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本小说的女主。
从出生起,我就知道,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是我的妈妈。
她说,我值得最好的爱。
所以撞破周临墨出轨的第三天,我对着空房间,带着哭腔叫了她。
“妈妈,这个玩具坏了,换一个吧。”
风停了,雨悬在窗外。
整个世界像书页一样翻起来。
妈妈问:“想要什么样的?”
我说:“会爱我的。”
她笑了。
“好。妈妈给你换。”
下一秒,周临墨引以为傲的男主身份,没了。
1
我撞见周临墨时,手里抱着一束花。
他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好,里面的人正靠在桌边,仰着头,等他低下来吻。
我认识那个人。
段见月,他新招的秘书。
上个月,她把咖啡泼在我裙子上,哭着说自己笨。我给她递了纸,还怕她手被烫到。
周临墨见状,摸我的头发,说雪雪就是心软。
现在那只手,正放在她腰上。
他们听见门响,一起看过来。
段见月先低头,周临墨却只是皱了下眉。
“你怎么没打招呼就来了?”
我站在门边,花纸勒得掌心发疼。
那是我自己去选的。他说今天结束一个重要项目,回来庆祝。我便挑了花,还订好晚餐。
“需要打招呼,才不会看见?”
他松开段见月,朝我走来,想接花。
我退了一步。
“你先回去,晚上我跟你说。”
他一贯这样。
出了问题,叫我先等。等他忙完,等他心情好,等他把要维护的人都照顾到,才轮到我听一段解释。
段见月在后面轻声说:“周总,我们没什么。”
我看向她,问刚才是什么。
她眼睛很快红了,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周临墨便回头,叫她先出去,说不用怕。
我抱着那束花,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总能听见一个声音。下雨时,她叫我慢点跑;生病时,她替我把梦写得很甜;我第一次喜欢周临墨,她问,宝贝,你确定喜欢这个人?
我说确定。
于是那一年,周临墨遇见了改变人生的机会。
他不知道机会从哪里来。
我也没告诉过他。
我喜欢他,愿意看他过得好。妈妈便给他添了一笔,把那个原本只会在我的毕业照边上出现的人,写成了男主。
七年过去,他已经觉得自己天生如此。
段见月走后,他关上门,语气疲惫。
“雪雪,我最近很累。有些事,你别盯得太紧。”
我望着他,觉得花有点重。
“我们分开吧。”
他停了两秒,竟然笑了。
“为了一个吻?”
我没有说是为了多少次失望,多少个等待,多少句你别闹。
只把花放在门边的柜上。
“对。”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提醒我,订婚的请柬已经发出,两家都要脸面。
我说可以取消。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冷下来。
“言照雪,没有我,你能不能过得这么好,自己想一想。”
我推开门,没有再回答。
三天里,我没给妈妈打招呼。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样。她给过我那么多偏爱,我却抱着坏掉的东西,舍不得丢。
第三天夜里,周临墨发来一句:想通了没有。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妈。”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我抬头,像小时候摔疼了,终于敢伸手要抱。
“这个玩具坏了。给我换一个吧。”
2
时间停住了。
窗外的雨悬在半空,桌上的秒针不再走,整座城市的灯光像印在纸上,薄薄铺开。
一道温柔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终于肯叫妈妈了?”
我用手背擦泪,声音很小。
“让你丢脸了。”
她立刻说:“你是我的女儿,不是替我争脸面的奖杯。受委屈了,就来找我。”
我忍了三天的哭,忽然再也忍不住。
床边像多出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她没让我先检讨,没问我是不是爱得太多,也没说世上的男人都一样。
只问:“想要什么样的?”
我抽着气,想了好一会儿。
“我说饿了,不嫌我麻烦。我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叫我收敛。我难过的时候,不先去哄别人。”
“还有呢?”
“会爱我的。”
妈妈笑了。
“这些也算苛求吗?宝贝,你值得。”
一页白纸在我面前展开。
上面是周临墨的名字,下面写着男主。那两个字,被一笔划去。
我看见与他有关的光从整座城慢慢抽离。原本总会眷顾他的巧合、明明选错也能转危为安的好运,都变成一道道细线,回到纸里。
他原本挣来的东西,仍在。
因男主身份得到的额外眷顾,却没有了。
妈妈说,赠予可以收回,不会拿无关人的生活陪他摔落。
我点头,终于不必再替她解释为什么不宽容。
纸翻到另一面,一个名字慢慢出现。
谢停舟。
我愣住。
他是我大学时的朋友,学摄影。毕业后去了很远的地方,偶尔给我寄明信片,后来我忙着围着周临墨转,联系就少了。
“他也知道,这是一本书?”
“现在知道了。”
妈妈语气轻快,却很认真。
“新的主角位置交给他。要不要靠近,要不要爱,你们自己选。妈妈能安排相遇,不替任何人伪造真心。”
我看着那一页纸,问他如果不愿意呢。
“那就继续选。你不用为了妈妈的安排,委屈自己。”
雨重新落下。
秒针走过一格,手机立刻响了。
是周临墨。
他开口很急:“你跟谁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便说几个原本随口允诺会帮忙的人,忽然要求他重新确认方案;一个早就说好的机会,也不再等他。
他以为我在两家之间闹了事。
“照雪,别拿公司的事情赌气。”
我望着刚刚落到窗台上的雨。
“我没有去动你的公司。”
“那是谁?”
我慢慢靠到枕上。
“你运气用完了。”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
我听见他叫了段见月的名字,声音不像刚才那样镇定。
挂断以后,另一通电话来了。
陌生号码,熟悉的声音。
“照雪,是我。”
谢停舟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刚才听见一个人说,可以来见你。”
3
谢停舟回城的那天,没有带花。
他从车站出来,背着相机,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热食。
我在出口等他,他看见我,先笑了,再把袋子提起来。
“记得你以前喜欢。不确定现在变没变。”
我接过来,热气从纸袋里漫出来。
“没变。”
我们没直接去餐厅,坐到广场边的长椅上。雨刚停,椅子还湿,他先擦了一遍,又问我冷不冷。
我低头吃,忽然觉得很不习惯。
周临墨总说,我出门应该顾着形象,不能拿着东西在街上吃。
谢停舟却只问,还要不要添点。
我摇头,吃完最后一口,才抬头看他。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吗?”
他点头。
“有人给我一页纸,说如果愿意,我能走进你的主线。”
我手里的纸袋轻轻响了一下。
“你就信?”
“我还看见火车窗外的山,折成了书页。”
他笑得很淡。
“总得信一点。”
我问他怕不怕。
他没立刻答,先把相机从腿上挪到身边。
“怕。有个人随手写一行,我就可能爱谁,也可能不爱谁,这很吓人。”
我低下头,说妈妈不会。
“我知道。她问我愿不愿意。”
谢停舟看着我,语气很稳。
“我愿意回来,不是因为纸上多了两个字。”
风把我散落的头发吹到眼前,我伸手拨开,没敢马上问为什么。
他也没趁机说情话。
只是把一张旧照片递给我。
大学毕业那天,我蹲在树下喂一只流浪猫,礼服裙压到泥上,自己却笑得很开心。
我都忘了有人拍过。
“你后来很少这样笑。”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样才不冒犯,所以一直只敢寄明信片。”
我拿着照片,忽然有点难过。
毕业后的七年,我拍过许多漂亮的照片,周临墨都在旁边。西装、礼裙,角度很好,连我抬手的姿势都要重新来。
我越来越像他想要的那个人。
却很久没看过自己蹲在树下的样子。
谢停舟说,他回来有自己的展览准备,不会把所有事情都放到我身上。他也不是来替我确认分手,或者逼我立刻谈新的恋爱。
“你想见面,我们见。你不想,我先去忙。”
我把照片装进包里。
“那先做朋友?”
他点头。
“我已经做了很多年,可以继续。”
那天送我回去,他只送到楼下。
没有说自己是新男主,就理所当然伸手。
我上楼,关好门,听见妈妈在耳边笑。
“怎么样?”
我坐到床上,摸了摸包里的旧照片。
“饭是热的。”
妈妈的声音轻下来。
“宝贝,你本来就该吃热饭。”
4
订婚取消的消息,是我亲自发出去的。
没有写谁工作忙,也没说两个人和平商量,只告诉原本准备来祝贺的朋友,我们已经分开,原定安排取消。
周临墨当天便打来电话。
“你不能先跟我商量?”
“分开的事,我说过了。”
“我没同意。”
我望着窗边落下来的光,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荒唐。
“你同不同意,不影响我不再跟你订婚。”
他沉默了很久,问是不是为了谢停舟。
我说不是。
他却像听不见,只说有人拍到我们在车站,怪不得我这次走得这么干脆,原来早就找好了下家。
“周临墨。”
我打断他。
“你吻段见月的时候,知道我会遇见谁吗?”
他答不上来。
“我离开你,是因为你。别再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替罪人。”
当晚,一位共同的朋友做生日,问我能不能来。
她怕我不高兴,还说若不想见周临墨,就把聚会分开。我说不必,我去给她过生日,跟谁当男主没关系。
谢停舟原本也在邀请里。
我们分别到场,没特意挽着手给人看。
周临墨却早到了。
他看见我,站起来,伸手去拉旁边的椅子。那个位置,我以前坐过很多次。
我走到寿星身边,把礼物给她,问能不能坐这里。
她立刻点头,替我把包放好。
周临墨拉着椅子的手,慢慢松了。
段见月也来了,坐在他另一边。她没像办公室里那样垂眼哭,而是抬头打量谢停舟。
有人笑着问他,回来是不是专门看照雪。
谢停舟没有看我,先认真回答。
“看她,也办自己的展览。”
周临墨端起杯子,轻轻笑了一声:“做摄影,靠展览能挣几个钱?”
我筷子停了一下。
谢停舟却很平静,说收入不固定,够安排自己的生活,需要再花的,慢慢做。
“照雪可不是能陪你慢慢做的人。”
周临墨看向我,像在提醒大家,我这些年习惯了怎样的生活。
我放下筷子。
“我能不能陪,不是你替我答。”
屋里安静了一点。
周临墨脸色沉了,想把话绕成玩笑。段见月却忽然笑着说,新欢当然什么都肯忍,到了七年,再说这些吧。
谢停舟终于看向她。
“我还不是她的新欢。”
“是不是忍,也不是由她必须配合我来证明。”
他说完,给寿星递回被碰歪的菜盘,请大家继续吃。
没有宣告赢了,也没把我当成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东西。
我看着桌上小小的生日蜡烛,心里慢慢安稳下来。
周临墨整晚没吃多少。
临走时,他叫住我,说公司那几件事越来越不顺,想让我替他跟家里说一声。
我说,真实存在的问题,按真实的办法解决。
“以前你不是总愿意帮我?”
我点头。
“以前愿意。”
他攥住车钥匙,眼里忽然有一点茫然。
原来当我不再愿意,他连该往哪里迈下一步,都还没想好。
5
段见月来找我,带着一本黑色的小册子。
她在楼下咖啡店等,见我坐下,便把册子推过来。
封面没有书名。
我却看见边角有墨在流动,像有什么东西想从纸里面爬出来。
“你也知道。”
她低声说。
不是问,是确认。
我没碰册子。
“知道什么?”
“知道这里是一本书。知道你凭什么过得这么顺,知道周临墨为什么一夜之间换了命。”
她看着我,笑得很尖。
“原来是你把他写坏了,又装作受害者。”
我抬头,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耳后的皮肤有一道极淡的黑线,平时被头发挡着,像纸边裁过留下的印。
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的人身上见过。
“你是谁?”
“也是一个角色。”
她把册子翻开,指给我看一行字。
女主遭遇背叛后,开始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
下面,是我和周临墨的名字。
我眼前的咖啡杯忽然晃了一下,墙上的灯也灭了一瞬。
段见月眼底亮起来。
“看见了?不是只有你有妈妈。我的故事,也能进来。”
她来自另一本尚未完成的书,那里的女配要靠夺走男主,换取自己的好结局。
她发现我们的故事温柔,就钻了进来,想借周临墨的身份,把我的主线改成她熟悉的样子。
“你已经抢到人了。”
我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是周临墨催她回去的消息。
“还来找我做什么?”
她脸上的笑淡了。
“他现在不是男主,没用。”
这句话说得太快,也太真。
我终于明白,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周临墨。
是他头顶那道我曾经送出的光。
“让你妈妈把他还回去。”
她将册子又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否则,你也不会好过。”
我站起来,没喝那杯咖啡。
“你可以写自己的故事。”
“不能拿我的名字,替我决定该受什么。”
她忽然伸手抓我的腕,我往后退,袖口擦过册子。黑墨立刻沾上来,落在布面,形成半个字。
妈妈的声音终于响了。
“照雪,回来。”
很轻,不像平常。
我没再跟段见月争,把袖子拉好,转身出了门。
街道还是熟悉的街道,路边的人却像薄了一层。我经过橱窗,看见自己的倒影,背后多出了一行陌生的字。
她终将回到那个伤害她的人身边。
我站住,抬手盖住那行倒影。
“我不会。”
字迹抖了一下,没有立刻消失。
我第一次发现,妈妈写给我的世界,正在被别人的坏故事挤进来。
6
回到家,我找出了小时候的生日册。
每年生日,我都能在枕边收到一页新纸。
上面写着妈妈给我的一句话,有时是别怕摔跤,有时是喜欢就去试,有时是今天没做好,也照样是我的宝贝。
我把它们订成一册,藏在柜底。
后来忙着周临墨,已经很久没翻。
第一张纸上写着:照雪有权被爱,也有权拒绝。
我用指腹摸过那行字,耳边的声音清晰了一点。
“妈妈,你还好吗?”
“有点累。”
她顿了一下,仍然先安慰我。
“不是你的错。别一听我累,就忙着把自己的路让给别人。”
我手上的黑字又浮出来,像想遮住生日册。
妈妈说,外来故事想替换主线,必须让原主角承认。她可以挡住强行改写,却不能替我接受,也不能替我拒绝我自己同意的事情。
“所以她来劝我,说没了周临墨,我就什么都不是。”
“嗯。她要的不是让你输一次,是让你相信你应该输。”
我想起周临墨那些话。
没有我,你能过这么好?
摄影能挣几个钱?
你应该想通了。
原来最容易进来的坏故事,不是一整本黑册子,是我曾经真的相信过的几句话。
我按住生日册,抬头问:“那我能做什么?”
妈妈没有让我先去求别人。
只说,把名字认回来。
我拿起一支笔,在新的纸上写言照雪。
写好,袖上的黑字淡了一点。
“我的名字不是谁的女朋友,也不是谁的未婚妻。”
我慢慢写下去。
“我离开周临墨,不会失去自己。”
黑字终于散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谢停舟。
他给我送忘在车里的伞,见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不舒服。
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包括那本册子。
他听完,拿出相机,翻出生日聚会上拍的一张照片。
镜头不是特意对着段见月,只是合照里,她的影子边缘有一小片黑墨。
“昨天我就觉得不对。放大以后,像写着字。”
他没有说自己能替我摆平。
只是把照片发给我,问我愿不愿意让妈妈一起看。
我点头。
照片在纸上出现时,妈妈的声音冷下来。
“她没有停。”
画面里,我的名字已经被圈住,旁边写着,女主越痛苦,故事越动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谢停舟忽然问,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我说能。
他去倒水,我低头重新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
“我不靠被伤害,证明自己的故事值得看。”
妈妈笑了一声。
这次她的声音,终于又有力气了。
7
周临墨第三次来找我,终于不再提公司。
他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惧。
“你妈妈,是作者?”
我没让他进来。
“段见月告诉你的?”
他点头,把纸翻过来,上面写着,周临墨因女主的喜爱,获得男主身份。
下面还有一句。
赠予依女主意愿存续。
周临墨盯着我,声音发紧:“这七年,你看着我努力,看着我觉得自己能保护你,都没说?”
我看着那张纸。
“你真正努力得到的,没有被拿走。”
他摇头,像不能接受。
“可原来所有人都围着我。”
“你要的是所有人围着,还是你真的做成的事?”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答案。
我忽然明白,他最害怕的不是从此不能过好日子。
是再也不能把别人的好意,当成自己天生该有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按住门框。
“你跟你妈妈说,把身份还给我。我会跟段见月断,你想订婚还是结婚,我都听。”
我笑了一下。
“原来你准备拿我本来就不想要的东西,换回你想要的。”
他终于急了,说自己已经道歉,已经来求,难道还不够。
我指了指门外。
“周临墨,从来不是你付出多少,我就必须继续爱。”
他握着纸的手,开始发抖。
“谢停舟知道他也是被写出来的吗?你能写我,也能写他。到最后,你身边没有一个是真的。”
我没有立刻反驳。
那句话,恰好扎到我藏着的怕里。
我害怕妈妈的偏爱太大,大到每个人都在用她喜欢的方式爱我。我害怕换一个名字,自己却又走进同一段被安排的关系。
门框下,黑墨忽然浮起一线。
周临墨看见了,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你也明白,对不对?除了我,不会再有人知道你是什么样。”
我抬头,看向他。
“你刚才还说,我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停住。
“那你要身份,是想爱我,还是想继续占着那些你说假的东西?”
黑墨颤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想抓住我。
我退回门内,门旁亮起一层白光,挡住了他的手。
妈妈的声音终于响了。
“她说不,你听不见吗?”
周临墨脸色骤变,四处去看。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
他立刻放低声音,叫了一声伯母,说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自己只是有一点犯错。
妈妈没有应那句称呼。
“你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等,让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笑。她把你选进自己的故事,你却拿这份选择,教她闭嘴。”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冷。
“我的女儿,不用靠懂事,换你偶尔回头。”
周临墨站在门外,连纸都握不稳了。
我关上门,听见他很轻地说,照雪,你让她别这样。
我没有回答。
小时候有人抢走我的玩具,妈妈也曾这样站在我身后。
原来长大以后,仍然可以。
8
谢停舟知道我的担心,没有笑。
我把那句你身边没有真的人说给他,他听完,先把相机放下,才问我想怎么确认。
我不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旧手账。
上面有出行日期、买器材攒的钱、跟家里吵过的事,也有几张寄给我之前拍好的明信片照片。
一页很旧,写着,今天想告诉她,后来没说。
日期在五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书里一个普通的朋友,没人给他男主身份。
我看着那一页,眼睛忽然发热。
“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你在恋爱。我不想借自己的心意,让你为难。”
他合上手账,看着我。
“我也有过想讨好你的时候。有一次,明知道你在等周临墨,还想陪你多走一会儿。后来自己觉得不合适,才回去。”
他说得很坦白,不急着把自己解释成从来没有私心的完美人物。
我反而慢慢安心了。
一个被写来专门哄我的角色,不必告诉我这些。
谢停舟说,他给妈妈回过一次话。
不要求额外好运,也不希望用男主身份替代自己的选择。展览能不能办好,还是看照片,感情能不能走下去,还是看我们。
“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个位置也可以收回。”
我望着他,问他会不会难过。
“会。很难过。”
他停了片刻,仍然说。
“但你不能因为我会难过,就一直喜欢。”
屋里很静,窗外有孩子追着球跑,声音从楼下飘上来。
我第一次没有把那份爱,听成一种必须偿还的负担。
晚上,妈妈又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那么爱我。
她笑了,说自己第一次写下我的名字,就觉得应该给我很多很多好日子。
她在另一个世界,是一个会累、会发愁,也会写不顺的普通人。写我小时候,她想陪我长大;写我成年以后,她希望我有自己的选择。
“我不是为了让你受苦,才把你写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近。
“你也不必为了故事更热闹,就替别人受苦。”
我握着生日册,问能不能见她。
“可以。”
“真的?”
“等故事安稳下来。妈妈会走进来,陪你过一次生日。”
我忍不住笑了,赶紧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想不想让我带她去看海。
她被我问得笑起来,说都好。
那个晚上,我把生日的新计划写好。
不再写周临墨忙完了就来。
我写,妈妈会来。
写完,窗玻璃上的黑墨彻底淡了一次。
我以为坏故事到这里,就快结束。
可第二天,谢停舟的名字突然从展览海报上消失了。
9
不是主办方删的。
我到场时,负责的人站在海报前,满脸茫然。刚打印的文件里有名字,贴上墙,那个地方却只剩一道空白。
谢停舟的相机也出了问题。
里面原本存在的照片,一张张浮出黑字,像有人在替他的过去写说明。
配角越位,必付代价。
我手指一下冷了。
手机响起,段见月发来一张图。
仍然是那本黑册子,上面多了新的结局。
新男主消失,女主重回旧爱身边。
她问我,还要不要坚持。
我直接拨回去。
她笑着说,不必生气,故事总要有取舍。谢停舟原本不该占这个位置,既然占了,当然要承担风险。
“你亲手写下复合,所有事情就能恢复。”
“否则呢?”
“你现在喜欢的人会不见。你妈妈也会越来越累,她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你自己开始犹豫。”
我听着,终于看清了她一直在做什么。
不是她有比妈妈更大的权力。
是她用威胁,让我先怀疑自己,让坏故事得到进入的缝。
谢停舟把那张空白海报揭下来,放到桌边。
他问我,需不需要把电话挂掉。
我没立刻答。
他便站在我身边,声音平静。
“照雪,不要为了救我,答应回到你不想去的地方。”
段见月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一个快被擦掉的人,还能说什么漂亮话。
谢停舟听见了,伸手,把那张旧毕业照递给我。
“我在男主身份之前,也活过,也爱过。”
他看着我。
“我的命,不是逼你回头的价码。”
我拿着照片,手渐渐不再抖。
小时候那只流浪猫,蹲在纸角。我笑着看它,脸上有泥,裙角也脏,却没有半点不配过好日子的样子。
我抬头,问段见月,是不是只有我接受,她写的结局才会变成真的。
她的声音停了。
我没有等她编出另一段解释。
挂断电话,拿出随身的生日册,翻到第一页。
照雪有权被爱,也有权拒绝。
我在下面,一笔一笔地写。
“我拒绝以任何人的安危,交换自己的服从。”
海报上的空白忽然停住。
紧接着,我写第二句。
“我不接受他人替我决定的结局。”
黑墨从相机里涌出来,沿着桌边往地面流,像终于失去依附的地方。
妈妈的声音响起。
很清楚,很近。
“宝贝,把笔握好。”
我抬头,看见整个展厅的墙面,在眼前翻成一张白纸。
周临墨和段见月站在纸的另一端。
他手里拿着笔,笔尖正指着我的名字。
10
“你果然会来。”
周临墨看见我,眼里立刻有了光。
他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一旦别人遇见困难,就会先低头的人。
黑册子展开在他面前,上面多了两道签名。
周临墨,段见月。
他们已经同意,把自己写进那本新的故事,换取改写别人结局的权力。
段见月站在他身边,叫他别犹豫,快写。
他笔尖落下。
言照雪自愿回到周临墨身边。
写到自愿,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落不稳。
妈妈的声音从纸外传来。
“她没有答应。”
周临墨的手停住,转头望向虚空,叫了一声伯母。
这次他的声音有讨好,也有怨。
“我跟她七年,难道不比刚出现的人更值得?”
妈妈问他,值得什么。
“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他握紧笔,突然看向我。
“我错了,可以改。你为什么不给我改?”
我站在白纸的边缘,身后是谢停舟。
“你可以改。”
“但我可以不回来。”
那句话出口,周临墨脸上的期待骤然碎了。
段见月开始催他,不能再让我的名字留在原故事里,必须先抹掉作者。
我低头,终于看见了黑册子的另一页。
程听澜。
妈妈的名字。
上面画着一道尚未完成的黑线,像要将她从我的故事里划去。
我胸口忽然很疼。
他们不仅想要我回去,还想把唯一一个永远站在我身后的人,写成不存在。
“你们不许动她。”
周临墨望着我,像找到了真正能让我退让的地方。
“照雪,你现在签字,大家都好过。”
我看着他,终于没有半点七年的影子了。
那是一个用亲人的安危来要价的人,不是我的旧爱。
我握紧妈妈给我的笔。
在生日册的第一页,写下她的名字,再写下自己的。
“我叫言照雪。”
“我的妈妈是程听澜。”
“她爱我,不需要由谁同意。”
黑线突然停住。
纸外落下来一只手,温柔地罩住我的手背。
我第一次摸到了妈妈。
她的手不年轻,指侧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却暖得很稳。
“宝贝,妈妈在。”
我回过头,一道身影站在光里。
她没有皇冠,没有能令世界恐惧的神像,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色毛衣,目光先落在我脸上。
然后,她看向周临墨。
“我给过你一个位置。”
“你不喜欢她,可以离开。你接受了爱她的眷顾,转头就用这份眷顾羞辱她,现在还拿我威胁她。”
周临墨嘴唇发白,急着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段见月却喊,让他别听,纸上的规则已经签了,只要完成结局就能重新做男主。
妈妈低头,看了那本册子一眼。
其中一行字浮出来。
失去男主身份者,失去存在资格。
这是他们为谢停舟写的死路。
周临墨看见,脸色骤然变了。
因为他也是失去身份的人。
他以为只要逼我答应,自己就能在规则生效前抢回去。
可我没有答应。
白纸亮起来,黑册子里的墨猛地往回卷。段见月拼命扯书页,喊这不是给他写的。
妈妈没有让那道规则伤到谢停舟。
原故事里的人,没有同意,便不受外来恶意支配。
签了名的人,却开始被自己的规则吞进去。
周临墨扑过来,伸手想抓我。
“雪雪,救我!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我看着那只熟悉的手。
七年里,我牵过它,替它暖过,盼着它把我拉到身边。
现在,他只是怕自己消失。
“你的爱,不是开门的密码。”
我把手收回去。
他第一次真正跪在我面前,声音变了调,叫妈妈改一笔,求我再说一句愿意。
妈妈看向我,没替我答。
我摇头。
“不要。”
她将我护到身后,合上属于我的生日册。
黑墨吞没了周临墨的名字。
他最后那声照雪,断在纸页里。
段见月也被拖回她签下的故事,黑册子翻到终页,没有再给她一句以我痛苦换圆满的机会。
白纸上的两个名字,消失了。
不是把他从男主换回普通人。
这一次,他亲手给自己写了死亡。
我站在妈妈身后,听见风重新吹进来。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轻轻说:“过去了。”
11
世界恢复时,展厅的灯一盏盏亮起。
谢停舟的名字回到海报,照片也回到相机里。主办方以为刚才的灯光故障终于修好,忙着继续布置。
没有一个普通人,需要替那本坏故事付代价。
妈妈暂时不能停留太久。
她抱了我一下,替我把生日册放好,说答应的生日会来,让我别因为想她,就停止自己的日子。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直到光从指尖慢慢散开。
谢停舟站在旁边,没有催我。
我转过头,发现眼泪已经把脸弄湿。
他递来纸巾,问要不要先出去走走。
我点头。
我们走到街边,太阳快落了,玻璃窗上映着一大片橘色。
我想说谢谢,谢停舟却先开口。
“刚才你写拒绝的时候,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是因为你终于相信,自己不用拿痛苦换谁的留下。”
我眼睛又酸了一次。
从前每次有人夸我,都夸我体贴,懂事,能忍,愿意把别人放到前面。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的不愿意高兴。
我停下脚步,问他愿不愿意抱我。
他先确认了一遍,我是真的想。
我说是。
他便伸手,慢慢把我抱住。
肩膀有温度,衣料有一点晒过的气味,没有白纸,没有必须说对的台词。
我听见他的呼吸,也听见自己的。
原来在一本书里,仍然可以真实地靠近一个人。
后来,我开始做自己的插画集。
以前也画,周临墨却说那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不够体面,让我去接更能带来人脉的项目。
我把旧稿收了很多年。
现在重新打开,有一页纸上,是一个站在雨里的小女孩,旁边有一双伸向她的手。
我把那双手画完整,留给妈妈。
谢停舟的展览照常举办。
我去了,没有站在门口当一个替他招呼来客的人,而是拿着介绍册,一张张看。
有些照片我没懂,就问。
他慢慢讲,说自己拍失败的地方,也说后来为什么重新来过。
我没有急着把所有作品都夸成最好。
我们可以有不一样的看法,不需要为保持爱情,连一句不同都省掉。
展览结束,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要,还问能不能去我选的店。
他笑着说当然。
吃完,我们沿河走了一段。我拿出相机想拍他,镜头怎么调都不太好,他忍着笑,没有先替我拿过去。
等我问了,他才教。
拍出的照片有点糊,我却很喜欢。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笨拙,不是必须先配得上他才可以留下的证据。
确定关系那天,也没有天降的巨大花束。
他把自己的时间安排给我看,说某个月要外拍,某几天必须回去看家人,希望我们能提前商量。
我也告诉他,我不想每一次都被留在后面,不想情绪只被解释成麻烦。
他说,知道了,会记,也允许我提醒。
我问如果哪天不爱了呢。
他回答,那就认真说,不欺瞒,不把另一个人的存在,拖到你必须亲眼撞见。
我听完,点头。
“好。”
然后,我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12
妈妈来过生日的那天,我起得很早。
我把房间打扫好,挑了她说喜欢的花,做了一份不算复杂的早餐,又把画好的那张插图立在桌边。
谢停舟来帮我检查相机,怕一会儿拍照时没电。
我围着桌子转了三遍,问是不是太普通。
他笑,说她是来看女儿,不是来验收布置。
我也笑了,坐下来,却还是忍不住看门。
到了约定的时间,门铃响起。
我跑过去,几乎忘了先穿鞋。
门外站着妈妈。
她仍穿那件浅色毛衣,手里抱着一本新册子,见我,先摸摸我的脸。
“又哭?”
我摇头,眼泪却已经掉下来。
她把我抱住,一只手拍在背上,像从前很多次我想象过的那样。
“好了,妈妈真的来了。”
我把她拉进屋,给她看插画,看生日册,看我新买的杯子,还给她指窗外能看到河的那个角度。
她一一看,没嫌我话太多。
看到那张雨中的小女孩时,她停了很久。
我说那是你。
“我想把你的手画下来。以后看见,就知道我可以求助,也可以自己站好。”
妈妈把画捧起来,笑着说喜欢。
吃饭时,谢停舟坐在另一边,有些紧张,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
妈妈问了他的展览,问了外拍,也问他自己的家人。
没有只问对我好不好,能不能让我满意。
他认真答完,她点头,说也要照顾自己。
我忽然很高兴。
妈妈给我的爱很大,却不是要把我喜欢的人,捏成一个没有自己的东西。
生日册翻开,最后多了一张空白页。
我问是不是忘了写。
妈妈笑着摇头,把笔递给我。
“这页,你自己写。”
“写什么都行?”
“写你的愿望,写你想做的事,写你今天不想原谅,明天也不必原谅。”
她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妈妈不是只喜欢乖的你。”
我拿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写下,我希望妈妈开心,希望自己有喜欢的工作,有能认真相处的人,也有独处时不害怕的日子。
写完,她仔细读了一遍,问能不能添一句。
我把笔给她。
她写,愿言照雪永远记得,爱不是谁拿来让她闭嘴的理由。
谢停舟帮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我和妈妈挨着坐,头发有一点乱,桌上的盘子还没撤,光从窗边照进来。
照片没有像周临墨要求的那样,事先把一切摆得完美。
可我看着,很喜欢。
傍晚,妈妈要走了。
我送到门边,问还能不能叫她。
她笑着说,当然,什么时候都可以。
“不一定非要难过,开心也来告诉妈妈。”
我用力点头。
“还有,男主不是一辈子必须保留的位置。谁伤了你,谁让你不能好好过,就告诉妈妈。”
她把我的手握了一下。
“我的女主,永远有得选。”
门合上以后,谢停舟在我身边问,今天开心吗。
我说开心,特别开心。
他把相机里的照片传给我,我挑中那张和妈妈一起笑的,设成屏幕。
很久以前,那里放的是周临墨的背影。
从今天起,我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见自己的脸。
我抱着那本写不满的生日册,坐到窗边。
第一张纸上,妈妈的字没有褪色。
照雪有权被爱,也有权拒绝。
我在后面,新添了一句。
言照雪今天过得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