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
电话响了七声,温屿微才接。
“她今晚会走南巷那条路。”
“照片发你了,长发,背帆布包,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别弄出人命。”
“放心,只是吓吓她。”
挂断后,林锡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女孩靠在青石墙边,长发遮住半张脸,手里攥着个空酒瓶。他放大了照片,突然手一抖。
那个帆布包上别着一枚向日葵徽章,是他高三毕业那天,塞进一个女孩课桌里的。
2 镜头一
夜已经很深了。
沈听晚还在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晃荡,胃里翻江倒海,酒精烧得她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青石墙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让人替她捏把汗。
她不想变成这样。可痛苦这东西,熬了这么久,还差这一两天吗?
抬头看天,黑漆漆一片。她想到了他。安阳。
3 镜头二
不是他不够爱她。恰恰相反——他太爱了,爱到愿意赴汤蹈火,爱到命都可以不要。可那个温柔细腻的女孩,偏偏在情人节当天跟他说了分手。
他想不通。是他爱得还不够吗?
不。他心里清楚,他会走到这一步,全是因为一个人——沈听晚。
4 镜头三
“她在哪?”她问。
林锡告诉她:“她走了。”
潮湿阴暗的黑屋子里,她缩在一张小床上,把被角掖得紧紧的,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没了。听到“她走了”三个字,她反而松了口气——她终于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
走了好。温屿微,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呵呵,这结局多圆满,不是吗?
5 温屿微与沈听晚
温屿微从梦里惊醒,睁眼一片漆黑。她早习惯了,怕也没用。头发蓬乱地披在肩上,脑子里只剩下刚才梦里那张脸——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听晚。
沈听晚,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你不要我了吗?
一想到这儿,温屿微又哭了。
可哭解决不了任何事。她离开洛城已经一年了,回不去了。
一年前,刚毕业的温屿微在洛城遇见正在找工作的沈听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都爱去陌寻酒吧,她们总在那儿不期而遇。只不过温屿微是去弹钢琴的,而沈听晚是去一个人喝酒的。
她不孤独。她有酒,不是吗?
起初温屿微只顾弹琴,那个每天坐在角落里的长发女孩,并没引起她注意。
直到那个一如既往安静的晚上。酒吧客人不多,温屿微正弹着琴,台下忽然传来抽泣声。是个女孩,她想。声音越来越大,她刻意不去听,专注在琴键上。
一声脆响——玻璃杯碎了。
碎了女孩的泪,也碎了沈听晚的心。
她停了琴,循声走过去。
“你,还好吗?”温屿微递上一张纸巾。
沈听晚的哭声渐渐小了,胡乱捋开眼前凌乱的头发,带泪的眼睛看向沈听晚,嘶哑的喉咙里憋出一句:“我没事,谢谢。”
她起身,去吧台要了瓶酒,走了。
之后两个星期,温屿微再没见过沈听晚。
再后来,沈听晚来陌寻酒吧,请温屿微喝了杯酒,才发现温屿微已经是酒吧老板了。原来温屿微的爸爸在美国有家颇有名气的公司,她根本不缺钱。但温屿微说,她想学会独立,想体验在外打拼的感觉。
沈听晚呢?除了挣自己的大学学费,还要供家里的弟弟上学。做什么都不顺——事业,爱情,都是。
沈听晚告诉温屿微,温屿微是她来洛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温屿微说,我也是。
两个刚毕业的女孩,互相倾诉,大笑,大哭。
可她们终究不同。如果说温屿微是王室里娇艳温雅的公主,沈听晚就只是个爱做梦的灰姑娘。
陌寻酒吧的生意越来越好,沈听晚也常来。她不用再四处奔波了,在洛城定居了下来。
她遇到了林锡——她的高中同学。林锡借钱给她找了房子,还介绍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给她。
沈听晚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他了。他借机逗她:“要不以身相许?”
沈听晚脸一红,马上反应过来:“你的钱我会尽快还你……那个,我还有事……”
林锡看她想走,问她去哪儿,能不能带上他。
沈听晚想想也没什么不妥,就带林锡一起去了陌寻酒吧。
到了酒吧,沈听晚就看见沈听晚身边站着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她有点疑惑,让林锡先去点酒,自己径直走向温屿微。
当沈听晚和那个男人对视时,她怔住了——安阳。
6 温屿微与安阳
“沈听晚!你来了,我给你介绍这位是……”
“我们认识。”两人异口同声,但沈听晚明显比安阳果断。
“好久不见。”沈听晚看向安阳。
安阳不知所措:“好久不见。”
温屿微看气氛尴尬,对沈听晚说:“既然大家都认识,那也算缘分咯!今天的酒我请了,不醉不归哦!”
沈听晚只是微微一笑。
温屿微和安阳坐在沈听晚对面,有说有笑。沈听晚心里像湖水被风吹过,漾起一层涟漪,风走了,又归于平静。她还是问了:“温屿微,你给我说说呗,你们怎么认识的呀?都没听你提起过。”
温屿微和安阳相视一笑。
“安阳的父亲和我父亲是世交,我俩从小定了娃娃亲。可安阳一直在美国学习,我呢,偏固执地在洛城一个人打拼。说起来,我们也有两年没见了呢。”
哦,这样啊。沈听晚正想着,林锡从吧台取了酒走过来,递给沈听晚,又迅速坐在她身边。
沈听晚往肚里灌了一口酒。不难受。对,一点也不难受。
林锡看她这样,心里明白——她就是这么一个再难过也要装坚强的人。
林锡看着沈听晚,没注意到温屿微紧锁在他身上的目光。
温屿微问沈听晚:“这位是?”
“林锡,沈听晚的高中同学。”林锡回答得干脆利落,令温屿微哑口无言。
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安阳,问沈听晚:“那沈听晚,你跟安阳怎么认识的呀?”
“他……他是我前,前不久找工作的时候碰到的。”
其实沈听晚好想告诉温屿微——安阳就是她痛彻心扉的前男友。
她攥紧手里的啤酒瓶,心里一阵嘈杂。
整个晚上,四个人各自说着无关痛痒的话,每个人心里却都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这大概就是上帝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安阳,你知道吗?沈听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管你们以前认不认识,从现在起,你要对她,像对我一样好,知道吗?”
酒过三巡,温屿微喝多了,趴在桌上。温屿微醉了,沈听晚认识的温屿微,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喝得烂醉。温屿微甚至不太会喝酒。
安阳起身去洗手间,沈听晚站起来帮温屿微披外套。温屿微直起身,看着她。
“沈听晚。”
“嗯?”
“你今天不对劲。”温屿微盯着她,眼睛亮亮的,一点醉意都没有,“你从看到安阳开始就不对劲。”
沈听晚张了张嘴。
温屿微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自己把外套拉了拉,站起来:“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经过沈听晚身边时,停了一下:“沈听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
温屿微抬眸看了一眼林锡,轻蔑的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沈听晚,他心中一直敬仰的女子。他看着她从高中时代的倔强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林锡还是有想保护她的冲动。他懂她。
安阳出来看到大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我先送她回去了。”安阳扶起温屿微,朝门口走去。
7 安阳与沈听晚
沈听晚等安阳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鼻子一酸,眼里打转的液体倏然落下。沈听晚狠狠抹掉,可止不住的泪还是夺眶而出。
她还是懦弱了。
“为什么?”沈听晚喃喃自语。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我们回去吧。”林锡把外套披在沈听晚身上。
“我也不想瞒着她的,我希望她好......”沈听晚重复念着,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回去吧。”林锡把她抱住。
沈听晚没有回答。
“我请求你,不要去找她,好不好?”这是安阳第一次在沈听晚面前委曲求全。
“我不会那样做。”
都这个时候了,安阳还是不相信沈听晚。从他们认识那天起,就是这样。
“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牵连到我身边的人。如果你觉得我是个和你一样虚伪的人,那我也百口莫辩,你说呢?”沈听晚还是那么从容淡定。面对安阳,她不得不这样。
“希望是如此。”安阳有些如释重负。
沈听晚却开始担心温屿微。她不希望温屿微受到伤害,可她也不想再干涉安阳的事。
看着眼前这个曾那么依赖她、爱护她的男人,她回忆起两年前那段时光。
当初她在美国留学,遇到了安阳。以她的才能,本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可安阳一次次挽留,让她一次次心软。安阳让沈听晚在他父亲的公司做事,沈听晚做得很好。那时安阳总是甜言蜜语,但对沈听晚来说,吸引她的不是这些,而是安阳的内心——温柔,澄澈。
沈听晚为了安阳,拒绝了所有她该拥有的东西。各知名公司的邀请,男生的追求,她都抛开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安阳。
沈听晚在安阳父亲的公司做了两年。从项目助理做到核心部门,安阳父亲亲口说过“听晚一个人顶半个团队”。
她那时候觉得安阳是真心为她好。他让她进公司,让她跟大项目,让她在会议上发言。她以为那是信任。
直到公司开始出问题。
那年秋天,安阳父亲的公司连续丢了三个大单,资金链紧绷。安阳开始频繁出差,回来也不怎么说话。沈听晚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爸在想办法”。
她信了。
沈听晚第一次起疑,是在安阳的手机里看到一条他爸发来的消息:“温家那边你上点心,娃娃亲的事别忘了。”
她没吭声。
再后来,她在安阳办公室桌上看到一份文件,标题是《温氏集团合作可行性分析》。旁边还有一份手写的便签,是安阳的字迹:“温屿微,性格孤僻,喜欢弹琴,父亲常年在国外,母亲不管事。突破口:情感陪伴。”
沈听晚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了很久。
她把那份文件放回原处,回了自己的工位。那天下午她照常做了报表,照常开了会,照常跟同事说“辛苦了明天见”。
晚上安阳约她吃饭,她去了。
“听晚,最近辛苦你了,等忙完好好奖励你。”
沈听晚抬头看他。他笑的时候还是那两颗小虎牙,她爱看他笑。
“安阳。”她放下筷子,“温屿微是谁?”
安阳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恢复如常:“什么温屿微?我爸一个朋友的女儿,怎么了?”
“你出差是去找她的吧。”
“听晚你想多了,我就是去谈——”
“你爸让你‘上点心’。”沈听晚看着他,“娃娃亲,温家,情感陪伴,安阳,你当我瞎?”
安阳的脸一寸一寸地僵了。
沈听晚把筷子摆好,站起来:“我在你公司两年,你爸说我能顶半个团队。我以为你是看上我的能力。原来你从头到尾都在算——算我能用多久,算下一个目标什么时候启动。”
“听晚,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沈听晚拎起包,“我就问一句。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的?”
安阳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安阳,你挺厉害的。把感情当项目做,还做得挺专业。但我不陪你玩了。”
她走了。
第二天她交了辞呈。安阳追到机场,喊她名字,说“听晚你听我解释,我是真的——”。
沈听晚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阳,你说‘真的’这两个字的时候,先看看自己手机里存的是谁的截图。”
安阳愣在原地。
沈听晚进了安检口,没再回头。沈听晚从不后悔离开安阳,只是她没想到,与安阳会在两年后再遇到。
其实离开他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想过无数次与安阳重逢的场景。可没想到,他会和那个女孩一起出现。
而那个女孩,竟是温屿微。她在洛城遇到的、她曾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的女孩,温屿微。
只是沈听晚并不确定——安阳是否真的爱上了温屿微?
8 物是人非
沈听晚走后,安阳站在机场大厅,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是温屿微在酒吧弹琴的侧脸,拍得有点糊,是他上次“出差”时偷拍的。
他翻到更早,是沈听晚在美国公司会议室里做汇报的照片,这样的照片还有更多。
安阳蹲在机场,把手机扣在地上。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拍那些照片的时候,哪张是任务,哪张是别的什么。
但他来不及想了。他爸的电话打过来:“温家那边怎么样了?”
安阳闭上眼:“在跟。”
沈听晚走后,安阳正式被父亲推上了“娃娃亲”的轨道。
第一次见温屿微那天,安阳穿着他爸给他挑的西装,提前背好了温屿微的资料:喜欢弹琴、爱吃甜食、跟父母关系一般、有个失散多年的哥哥。
他准备了一套“温柔体贴未婚夫”的演法。
温屿微坐下来第一句话:“你就是安阳?你爸公司快不行了吧?”
安阳的笑僵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沈听晚。沈听晚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沈听晚太好骗了,好骗到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过分。
但温屿微不一样,温屿微第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安阳那时候还不知道,看穿他的不止温屿微一个人。沈听晚在机场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早就把他看穿了。
沈听晚初到洛城的状态很不好,毕竟刚分手,还失业,靠酒精麻醉自己度过每天,遇到温屿微真的好像人生被照进了阳光,她也几次怀疑过温屿微就是安阳要定娃娃亲的那个人,但是见她从未提及未婚夫,她也只告诉她她叫屿微,没说姓,她就也不问了。
对于沈听晚的来说,一个是自己看透却仍想深爱的人,一个是自己相知相伴的好朋友。伤了谁她都难受。
不告诉温屿微,若是她受了伤,那让沈听晚情何以堪?告诉了温屿微,那安阳的事业就毁于一旦。他是无心的。
她陷入了压抑。
林锡在南巷跟了沈听晚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走得特别慢,扶着墙,像随时要倒。他口袋里装着温屿微给他的东西——一小瓶蓝色药水,一张假车牌。
温屿微的原话是:“吓她一次,拍张她哭的照片给我就行。”
林锡站在巷子拐角,等她走近。
沈听晚停下来了。她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哭声,就是抖。
林锡攥着那瓶药水,指节发白。
然后沈听晚抬起头,对着墙说了一句:“沈听晚,你真没用。”
林锡把药水扔进了下水道。
第二天他给温屿微回电话:“昨晚没堵到,明天继续。”
温屿微没起疑。
下班后,沈听晚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连走路都恍恍惚惚。今天是情人节,林锡约她一起过,她以工作忙为借口推辞了。街边熙熙攘攘的情侣,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沈听晚就这样一个人走着。
天黑夜深,人渐渐少了。熟悉的蝉叫声在耳边响起,声声不绝。直到一两声猫叫让沈听晚刹那惊醒,好像被电击中,大脑神经发出信号,一下子警觉起来。
这附近,有猫吗?
沈听晚正想着,一个身影从她身后慢慢靠近。
“啊!——”
“别叫!”一只强有力的手捂住惊慌失措的沈听晚。
“放开……我……”沈听晚快要不能呼吸了,使劲挣扎,但身后的人似乎更用力了。
“沈听晚……”安阳说话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我不强求你了……你干嘛还要把我们的事告诉温屿微呢……”
我没有!沈听晚恐慌了。她恐慌身后这个当年那么年少、在她眼中一直长不大似的男人,如今那么强大,强大到足以撑起整个家和他的公司,强大到可以站在她身后威胁她。他变得不像他了。
她也恐慌——恐慌这一切突然变得那么生硬,那么猝不及防。
安阳把脸贴近沈听晚,对着她的耳朵呢喃:“其实我一直都没有骗她。我爱她,比爱自己都重要。我可以为她赴汤蹈火,失去生命也要爱她。可那么温柔细腻的她,竟会在今天跟我说分手……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沈听晚!”
他越发激动,手却意外地颤抖。
他只是喝多了吧。沈听晚没有再挣扎,认真地听着安阳吐出的每一个字。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画面——安阳也许真的爱着温屿微。抛开家族观念,抛开利益纷争,他是认真的。
沈听晚感到安阳越来越颤抖的手。他在害怕?
安阳说完,放开手后猛地捂住自己的脸,有点抽搐的样子,四肢显得不太协调,呻吟着,露出很痛苦的表情。
突然,安阳蹲在地上:“听晚,沈听晚!你在哪儿?沈听晚”
沈听晚惊慌失措地看着安阳。刚才还是无所畏惧的样子,他今天到底怎么了?来不及多想,也许再不叫救护车,他可能会死。
——医院
沈听晚打温屿微的电话没人接,只好打给林锡,但一想到那么晚了不方便打扰,还是选择一个人留在医院。
9 你还好吗?
沈听晚一个人坐在医院长椅上。夜很深了,医院长廊格外安静。回想起今晚的事,沈听晚总觉得不对劲。安阳来找她的意思是温屿微跟他提了分手——原因是温屿微都知道了?她怎么会……
手机铃声响得那么突然,或者说,诡异。
“喂,林锡。”看到是林锡打来的,沈听晚也惊呆了。
“沈听晚,你还好吗?”林锡急促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为什么这么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沈听晚,你现在在哪?”
“……医院。”
“在那儿待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沈听晚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挂了。她想到这一系列发生的事,一定有蹊跷。温屿微,安阳,还有林锡——到底大家都在瞒着她什么?
她实在想不起来最近发生了什么,心很累。她看着医院长廊,还是寂静无声。安阳怎么样了?林锡在来的路上了吗?温屿微又去了哪?
手术室门开了。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了?”
“病人酒精中毒,加上精神上过度压抑导致神经组织受到破坏,严重压迫到视神经。我们已经及时救治了,但眼睛的恢复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医生说得不紧不慢,沈听晚却听得那么认真。
他其实是单纯的。她以前认识的他,是为了和父亲把公司做大做强,那么努力,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是,他为了公司利益欺骗过她。但她不得不承认,她曾那么爱他——爱他的小单纯,看着他从不成熟渐渐成熟。
进了病房,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他变了。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个孩子。眼睛被白色绷带缠住,睡得很甜,很甜。
沈听晚也累了,坐在病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沈听晚……沈听晚……”
“嗯……林锡,你来啦。”揉了揉迷糊的双眼,沈听晚看着眼前人。
阳光透过窗户倾洒在白色被子上,有些陈旧的味道。
已是清晨初醒时。
“沈听晚,接下来我要给你说的事,你……别害怕……答应我,无论如何,冷静。”
“我,嗯……好。”
这个时候,纵然心里有千万个恐惧与不安,她也必须冷静面对。
10 事实?!
对于安阳这个人温屿微本就是知道的。没错,这一切,她最清楚。
温屿微答应娃娃亲,不是因为安阳,是因为她爸。
她爸在美国有公司,常年不回家,她妈因为小时候哥哥走散的事,常年抑郁精神失常。温屿微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家,她不是被爱的那个,她是被利用的那个。
她爸第一次跟她提安阳家的娃娃亲,说的是:“温家跟安家联合,对公司有好处。你配合一下。”
不是商量。是通知。
温屿微当时问了一句:“我要是不配合呢?”
她爸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记到现在——不是生气,是意外。像在说:你什么时候有过“不配合”这个选项?
温屿微那时候就明白了。她在这个家的价值,就是“温家女儿”这四个字。她爸要拿这四个字去换安家的合作。她妈默认。她弟不在乎。
所以她答应了。
她答应娃娃亲,不是因为安阳,是因为她想看看,她爸到底能把她用到什么程度。 她想看看,这个家还有没有一个人,会问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没有人问。
在安阳父母旧事重提时,她最清楚——不过是为了利益而已。什么娃娃亲,什么青梅竹马,都是屁话!她倒想看看,安阳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她调查过他,比起安阳让她更感兴趣的是沈听晚这个人,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安阳公司里比较得力的员工罢了。直到她发现安阳手机里那些关于她的印记,他们在一起很开心,参加公司活动和同事们欢声笑语,看上去她得到了很多爱,她从未有过的自由的爱。
温屿微安排酒吧见面,不是巧合,是她故意的。
她翻到安阳手机里沈听晚的照片之后,没有立刻发作。她先查了沈听晚——洛城,陌寻酒吧,弹钢琴。她查完之后,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她想的不是“安阳喜欢沈听晚”。她想的是:沈听晚是什么样的人?一个长相普通平平无奇的女子怎么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爱的?
温屿微这辈子最缺的就是有人把她放在心里。她爸没有,她妈没有,她找了十几年的哥没有,安阳也没有。她习惯了。她的偏执的性格和深深的伤一直都在。
但沈听晚有。沈听晚什么都没做,就能得到那么多爱。
温屿微不服。她想见见这个人。
后来在洛城意料之中的相遇,故意的接近,沈听晚,那个每晚酩酊大醉看起来像一滩烂泥似的女孩,她看上去有些心疼。
她好像,确实招人疼爱,想靠近去爱她。
温屿微喜欢她,但也恨她。
听到这儿,沈听晚一脸茫然。林锡怎么会知道这些?
“林锡,那为什么……温屿微她……”
“她雇我,来杀你。”
林锡拉住沈听晚的手,能感觉到她手心里微微冒出的冷汗。
温屿微抓住安阳的把柄,却只想陪他玩下去,所以雇了林锡接近沈听晚——也就是刚来洛城的那段微妙时光。
洛城,陌寻酒吧,一切都被安排得那么顺理成章。
只是温屿微没想到,林锡与沈听晚竟是旧相识。林锡不会伤害沈听晚的。在陌寻酒吧那一晚,温屿微就心知肚明——看来只好自己出马了。
“安阳,我们分手吧,你和沈听晚……”
温屿微语气温和又有些悲伤,在安阳面前显得楚楚动人,她的娇柔,让安阳怜爱有加。
情人节的夜晚,在安阳的崩溃压抑中撕裂开来。所以安阳去找沈听晚质问了,没想到发生了后面的事。
昨天,好似一个爱的分界点,致使今天的世间万物都变得那么陌生而无力。躺在病床上的安阳,让沈听晚看了也心生怜悯。安阳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安阳怎么会……”
“没错,是我。当我知道了昨晚的事情后,我约了安阳喝酒,在他酒里下了药。”
“林锡,你怎么……”沈听晚不相信眼前这个是她所认识的温文尔雅的少年。
“因为我不希望他伤害到你!”
如果自己不这么做,安阳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不敢想。他只知道,沈听晚是他唯一需要保护的人。
林锡,你又怎么会那么傻。
一间病房,三个人,又陷入沉寂。阳光与尘埃,沈听晚与林锡。
11 我还是愿你好
“沈听晚……你在吗?”
“在呢,怎么了?”沈听晚坐在病床边,困得昏昏欲睡。听到安阳叫她,她撑着脑袋的手缓缓放下,掖了一下被子。
“我……”安阳欲言又止。
“安阳,我在。”沈听晚轻声回答,又试图告诉安阳他此刻的状况。
“沈听晚,昨天你和林锡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沈听晚,对不起,我……”
“沈听晚,温屿微她……现在在哪?”
沈听晚不知所措,一时无法开口。
“安阳,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你的眼睛。”
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沈听晚起身,拿起手机,向外走去。
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是?”
“听晚,我是温屿微……你听我说……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沈听晚能清晰地听出对方是温屿微。
“屿微!你在哪?”
“我不能说。我爸的人也在找我,安家的人也在找我。沈听晚,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听晚攥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你雇林锡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死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低的哭声。
“想过。”
“那你现在怕什么?”
“怕你真的死了,没人听我弹钢琴了。”
沈听晚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温屿微,你真是——”
“我知道。沈听晚,你快走,你别管我了。我知道安阳是爱我的,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傻事,我错了我不应该......”
电话挂了。
沈听晚着急的说:“那你去哪了?”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呆呆地望向病房里的人,无声。
刚想推门进去,又有一个电话响起。沈听晚慌忙接起,是林锡。
“喂,沈听晚,现在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啊!”沈听晚心里一阵焦急。
“是这样的。温家的公司本来已经和安阳家公司签约合作两年了,现在温家想毁约。可安家怎能妥协?最不可思议的是,安家已经掌控了60%的股份。温家不仅失去了公司大部分股份,还欠下巨额债款。如今温家已经落迫逃离了……”
“至于温屿微,她也离开了洛城,暂时还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但是我这儿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
“是什么?”
“你猜。”
林锡你闹什么鬼啊!严肃一点好不好,这是能开玩笑的吗?沈听晚把林锡刚刚说的话理了个来龙去脉。她想,温屿微现在还好吗?
正在担忧的时候,电话那头的人开了口。
“沈听晚。”
“嗯。”
“我想你了。”
“啊?真是的……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电话这头的沈听晚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红苹果,心底竟也有初恋时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难道,对林锡,也会这般?
下午,沈听晚刚从外面买粥打算回医院,就在楼下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林锡。难道他已经去过安阳的病房了?
“嘿,上哪去呢?”说着,林锡把手中的几张单子拿到沈听晚面前,似笑非笑,另一只手迅速地置于身后。
“那个,安阳已经被他家人接走回美国了,你别担心,我保证他已经没事了。这些是他的住院证明。”
沈听晚帮安阳收拾东西时,从他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相册里全是照片——关于温屿微的,她弹钢琴楚楚动人的模样,还有她俏皮可爱的模样。
他可能也是被家里利用的那个,他对自己的感情也说不明白,如果对沈听晚的爱是占有,是利用的爱,那对温屿微就是像对妹妹一样纯粹的懵懂的爱。
沈听晚把手机放回口袋,没跟任何人提。
沈听晚看着林锡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已经无心去理会他对她做过的这些事。
“林锡,我请你喝粥。”沈听晚掂了掂手中的袋子,笑容像向日葵一样绽放开来。
她其实是来医院拿检查结果的。她最近老是病怏怏的,医生让她有时间再来复查一次。
温屿微这时候来了电话。
“喂,听晚……我害怕。”
沈听晚也想安慰此时此刻一个人担受风雨的温屿微,但话到嘴边又咽下。
“温屿微,你快走啊,远离洛城,去找你想要的,别再折磨自己了,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沈听晚,我……”
“屿微,其实安阳是爱你的。”
说完沈听晚便挂断了电话。
看着林锡,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肯定。他们都明白,这一切都措手不及,都是温屿微的自相矛盾,自作自受。终不过是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爱情,还无力挽回。
温屿微爱安阳的那份倔强,如同栀子花开的热烈。
12 我曾爱过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梳着与同龄人不太一样的公主头,小皇冠在发间闪亮着。他伸出手,去抚摸她。
她却胆怯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在妈妈的裙摆后面。
温屿微妈妈在跟安阳妈妈说着什么。安阳看着温屿微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又试着诚挚地说:“你好,我叫安阳,你愿意跟我一起玩吗?”他歪着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两颗小虎牙俏皮可爱。
温屿微的心在那一刻就注定给了安阳。
“我愿意。”
两个孩子,看似幼稚,却把幸福定格在了那一秒。
夜已深了。她仍在那个没有路灯微暗的巷子里徘徊,口吐酒精的味道,胃里翻腾的液体令她那么难受。摇晃得路都走不稳的她只好扶着狭窄巷子旁的青石墙,步步颠簸,步步都令人提心吊胆。
这样的她,并不是她想成为的她。可这样的痛苦折磨又能怎样?那么久了,她都走过来了,还怕这一两天?
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夜,她想到了他。安阳。
我不想这样的。我爱过你,可你怎能为了利益而爱上我?是你虚伪还是我做作?
温屿微走在巷子里,徘徊不安。不会喝酒干嘛要装呢?她问自己。还不是为了她爱着的那个人所爱的那个女孩!
是。因为她要努力把自己变成她的那个样子。她喝酒,她谨慎,她认真,她有才识。
自己比不上她。可是,爱并不是你变成你爱的那个人想要的样子就可以得到的。他爱或不爱你,都不可能因情不知所起,而一往而深。
把自己弄得那么不像自己,颓废,落寞,最后剩下的还是自己么?
温屿微靠墙蹲下。此刻她心如刀绞。安阳会不会去找沈听晚?沈听晚,对不起,我只希望你走就好。如果安阳还是真心待我好,我一定会好好爱他的。可是现在……
沈听晚,你让我走,远离洛城。好,我走了。来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我的父母,朋友,我还是会很想念你们的啊。当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很想哭,很想哭……
我好害怕。已经面目全非的我麻木了。听晚,听晚……温屿微念着沈听晚的名字,眼袋沉重地压下来,却对即将到来的噩梦浑然不觉……
13 回不去了
“林锡,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沈听晚喝着奶昔,眼神却一直盯着面无表情的林锡。
“嗯,你说。”林锡正专注地喝着奶昔。
“你到底是站在安阳那边,还是温屿微这边的?”
林锡深邃的双眸忽然抬起,身子向桌前倾了倾:“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嘴角微微上扬,由内而外透出一股妩媚和神秘。
沈听晚害羞地避开他的眼:“我是想问,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他们的事啊?”
这个问题是她遇到他以来一直无法解开的谜。当他轻而易举帮她找到工作,当他知道安阳要来找她,当他清楚温屿微的阴谋,当他此刻那么坦然地坐在她对面。
林锡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看着沈听晚略带疑惑的表情。他心底尽管也荡出一层层涟漪,不过最终还是要从唇齿间咬出俩字。
“你猜。”
“唉你……”沈听晚竟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爱我,不用说得那么直接嘛。”林锡哈哈大笑起来。
沈听晚赶紧把头低下。算了,还是乖乖喝奶昔吧。
头忽然有些晕,胸口也有些疼。这是怎么了?我,我……
——医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我的病。”
“……”
“那天你在医院门口告诉我安阳出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那个,是我的检查报告吧。”
“沈听晚。”
“别说了,林锡……陪我去一趟萤火之森吧。”
“……嗯。”
——还记得这里吗?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世俗的纷扰。这片森林里的那个小木屋里,有我们共同的回忆。在那个夏天,我们即将各奔东西。你一如既往地平静。在同学们都为自己将去向何方而犹豫不决时,你抓住我的手,说要带我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你说这片森林叫萤火之森。你说你希望用这儿将我留下。可是你却不知道,我的心早已经飞向大洋彼岸。出国留学是我的梦想,所以你的一片痴情怎能得以成全。
高考后我们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我们的关系也慢慢淡然。我也失去了关于你的消息。
萤火之森的小木屋后面,林锡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里面是高三那年沈听晚塞给他的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林锡,你考完试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纸条背面,是林锡后来补的一句:“我去了,你不在。沈听晚,你放我鸽子放了十年。”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眼泪砸在铁盒盖上。
沈听晚愣住:“你高中同学聚会那天,想跟我说什么?”
林锡把铁盒合上,拍了拍土:“沈听晚,你猜。”
“林锡,那时的你真傻。”
“嗯。”
“林锡,那间小屋还在么?”
“嗯。”
“我们以后就住在那儿吧。”
“嗯。”
“林锡……谢谢你。”
“……”
14 且听晚风
窗户半开着,几束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泻进屋内。屋内的摆设简约而陈旧,却格外干净清新。屋子里的主人每天都会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他想让画面定格,从而留住某些东西——流逝的时间,或是抓不住的空气中的尘埃。
他依旧坐在她的床边,期待她说的每一句话。原来她早已知道,她已经是胃癌晚期了。但她执拗地告诉他不去医院。她只想在这个安静的地方过完余生,哪怕时间不长,哪怕只有几个月,或几天。
他陪在她身边,从未离开过。
他的手机响起,他却迟迟不接。
“接啊。”沈听晚笑着看着他。
“嗯。”林锡拿起手机,又停顿了几秒。
“是温屿微。”林锡看了看沈听晚,又接起电话。不过十几秒,便无声息。
“她在哪?”她问。
林锡告诉她:“她走了。”
她在潮湿又阴暗的黑屋子里,一张小床上,掖紧了被角,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就离开了人世。听到她走了,她安心多了。她终于不会再出现在她生命里了。她走了。
呵呵,故事的结局很美满,不是吗?温屿微,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沈听晚的泪水啪啪地往下掉……
不,沈听晚,你不知道。温屿微她已经被人陷害了。刚才接到的电话是温屿微父亲打来的——他,也是我的父亲。
没错,沈听晚,我一直瞒着你。温屿微是我妹妹。我也是在高考之后才知道的。从小我就是奶奶养大的,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直到温家找到我,告诉我我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儿子。我在知道你报考的大学也在美国后,就决定了跟他们走。
这两年,我一直在美国。温屿微说希望我协助她调查安阳身边的那个女人。没想到,竟然是你。她性子不坏,只是太缺爱了,越是对她好的人她越偏激,她要我伤害你,我说我做不到。没想到她居然去找安阳,我才迫不得已伤害了安阳。
谁能料到安家竟然在暗中掌控了60%的股份,逼得温家负债累累,落得身败名裂。
温屿微也不知道逃去了哪里。我也一直在找,没想到如今也……
“她早就知道了。”林锡说。
沈听晚愣住:“什么?”
“温屿微,她早就知道了。她雇我伤害你,不只是因为安阳。”
“那因为什么?”
温屿微给林锡打电话那天,洛城下了场雨。
“哥。”
林锡愣了一下。温屿微从来没叫过他“哥”。她认他之后,一直叫他“林锡”,语气平平的,像叫一个同事。
“怎么了?”
“帮我个忙。”
“什么忙?”
“有个人在洛城,叫沈听晚”温屿微的声音很平,“安阳的前女友。”
林锡没说话。
“你去吓吓她。拍张她哭的照片给我就行。”
“吓吓她?”
“对,别做得太过分,就是吓吓。”温屿微顿了一下,“让她哭。”
林锡沉默了几秒。
“温屿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温屿微说,“我就是想看看她哭。”
“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哥,你帮我这一次。”温屿微的声音低下去,“就这一次。”
林锡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要是不帮,我就自己去了。”温屿微说。
“你别去。”林锡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
“那你帮我。”
林锡闭上眼。“好。”
林锡在南巷跟了沈听晚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给温屿微回电话:“昨晚没堵到,明天继续。”
温屿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锡。”
“嗯。”
“别吓她了。”
林锡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别吓她了。”温屿微的声音很平,“照片也不用拍了。”
“那你之前——”
电话挂了。
林锡站在巷口,把口袋里那瓶蓝色药水扔进了下水道。
他掏出手机,翻到温屿微的号码,打了过去。
“你又怎么了?”温屿微有点不耐烦了。
“温屿微。”林锡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听晚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林锡跟沈听晚是高中同学。她查过。她查沈听晚的时候,顺带查到了林锡——沈听晚的高中同学,跟她一样在美国读书。
她那时候就想:我哥认识沈听晚。我哥认识那个让安阳喜欢的人。
她拨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哥会帮谁?
她跟林锡说“吓吓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要是拒绝我,说明你站她那边。你要是答应我,说明你站我这边。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吓她?”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答应。”温屿微的声音很轻,“我想看看我哥,会不会为了我做坏事。”
林锡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答应了。”温屿微说,“你答应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
“高兴我哥站我这边。”温屿微笑了一下,“虽然你根本没打算动手。”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算动手?”
“因为你也喜欢她。”
林锡站在巷口,风灌进领口。
“温屿微。”
“嗯。”
“你其实不用测试我。”林锡说,“你是我妹。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但伤害沈听晚这种事,我不会做。你下次别拿这种事来试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温屿微说,“哥。”
“嗯。”
“你别跟沈听晚说。”
“说什么?”
“说是我让你去的。”温屿微的声音低下去,“她知道了,会难受。”
林锡闭了一下眼。
“温屿微,你明明挺在乎她的。”
“我在乎的人多了。”温屿微说,“没一个留得住。”
电话挂了。
这些真相,我都不能告诉你,沈听晚。
“林锡,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啊?”沈听晚终究是我认识的那个心思缜密的沈听晚啊。
可他说完“她雇我,来伤害你”之后,看着沈听晚愣住的表情,心里又后悔了。
他看见沈听晚的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惊讶,困惑,然后是那种他最怕看到的东西:原来她也瞒了我。
林锡攥了一下拳头。
她说的‘伤害’,不是真害你。她原话是‘吓你一次,拍张她哭的照片给我就行’。她嘴里说‘伤害’,是因为她这辈子只会用最狠的词说最软的话。
她是我妹。她从小没人管,她爸忙公司,她妈顾不上她,好不容易有一个亲哥回来了,也没能感受到偏爱,她心里不平衡。她不平衡的时候,就会做蠢事。
林锡把椅子往床边拉了拉。
“沈听晚。”
“嗯。”
“温屿微的事,我继续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去医院。”
沈听晚把头缩进被窝。
“不去。”
“沈听晚——”
“肠癌晚期是治不好的。”沈听晚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宁愿用余生换你陪着我,也不愿用余生做赌注。”
林锡看着被窝鼓起来的那一团,伸手把被角往下拉了拉。
“沈听晚,你出来。”
“不出来。”
“你出来,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出来我就说。”
被窝动了一下。沈听晚露出半张脸,眼睛看着他。
“说。”
“我高三塞你课桌里那个向日葵徽章,你到现在还别在帆布包上。”林锡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塞那个?”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想跟你说‘沈听晚,你考完试别走,我有话跟你说’。但我没敢说。我塞了个徽章,想着你看到徽章,也许会来问我。”
沈听晚愣住了。
“你没来问我。”林锡说,“你考完试直接去了美国。”
“我那天发烧了,在医院。”
“我知道。后来你们班主任说的。”
“那你还——”
“所以我来了洛城。”林锡说,“你来洛城,我就跟来了。”
沈听晚看着他。
“沈听晚,我找了你十年。”林锡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林锡——”
“你听我说完。”林锡打断她,“你说肠癌晚期治不好。好,那就不治。但你去医院,让医生看看。能拖多久拖多久。你多活一天,我就多一天。”
沈听晚的眼泪掉下来。
“林锡,你傻不傻。”
“傻。”林锡说,“你第一天知道?”
沈听晚笑了一下,眼泪砸在枕头上。
“温屿微要是知道了,会笑话你的。”
“她笑话我,我也不在乎。”林锡说,“她笑话我的时候,说明她回来了。”
沈听晚看着他。
“林锡。”
“嗯。”
“你去找她。”
“我找了。”
“继续找。”沈听晚说,“你告诉她,沈听晚没怪她。你告诉她,沈听晚等她回来弹琴。”
“你呢?”
“我去医院。”沈听晚说,“你找她的时候,我去医院。你找到了,带她来看我。”
林锡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林锡。”
“嗯。”
“你妹跟你一样。”
“什么?”
“嘴硬。”沈听晚笑了,“心里想让人留下,嘴上说‘你只能是我的朋友’。”
林锡也笑了。
“嗯。我妹嘴硬。”
“你也是。”
“我哪儿嘴硬了?”
“你明明高中就喜欢我,非要等我问你才说。”
“沈听晚,你——”
林锡看着她,笑了。
“是。我高中就喜欢你了。”
沈听晚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15 命运眷顾
“最终你还是依了我。”林锡牵着沈听晚的手,漫步在石板路上。入秋的梧桐叶堆积在石板上,偶尔会有一片打着旋儿的叶子从树上轻舞下来。
林锡找了最好的医院治疗沈听晚。抱着渺小的机率,不知道是他们的真诚还是运气,沈听晚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
“林锡,我们在一起吧。”
如果沈听晚没有醒过来,那此刻的林锡看着眼前凋零的梧桐叶,是否在心里会泛起一阵刺痛,而非欣喜?生命的凋零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绽放。可现实总是给予我们太多惊喜,如同现在。
放慢脚步,沈听晚与林锡相视一笑。
“林锡。”
“嗯。”
“你的初吻还在么?”沈听晚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锡。
这个问题让林锡怔了几秒:“干嘛问这个?”
“请林锡同学正面回答。”
“还在啊。”
沈听晚踮起脚尖,抵上林锡温热的唇:“现在,不在了。”
沈听晚害羞地笑了笑,脸上的红晕才酝开来,林锡直接趁势吻起来。
“唉唉,等等,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
“这个,不重要了吧。”
“别,一诺千金你可是答应我的。”
林锡把脸贴近沈听晚,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沈听晚,我们结婚吧。”
16 终篇:温雨微凉
后来温屿微是在一个下雨天回来的。
她站在陌寻酒吧门口,头发剪短了,瘦了一圈,手里攥着一把没打开的伞。沈听晚正弹着琴,抬头看见她,手没停,眼泪先掉下来了。
温屿微走进来,在角落坐下,听她弹完那首曲子。
“弹错了。”温屿微说。
“哪儿错了?”
“第三小节。”温屿微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搭在琴键上,“我教你。”
沈听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半个座位。两个人挤在一张琴凳上,弹了一首乱七八糟的《小星星》。弹完温屿微说:“有上升空间。”
沈听晚笑了:“你回来了。”
温屿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哥说,你们要结婚了。”
“嗯。”
“我来当伴娘。”温屿微别过脸,“别多想,我就是想穿裙子。”
沈听晚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没拆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