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不存在的地址
第一章 无此门牌
临川市,10月29日。
凌晨六点三十二分。
何建民第三次看了一眼手机。
地下二层的信号很差,屏幕上的时间停顿了半秒才跳到六点三十二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检查地面的积水。
水不多,只有薄薄一层,沿着墙根向北侧延伸,最后停在一块灰色的金属板前。
“又堵了?”
他嘟囔了一句。
何建民在商业广场做了七年维修,最烦的就是地下排水系统。管道老,设备杂,出了问题很难查。尤其北侧这一片,商业广场建成以后,物业接手过好几次,始终没能把所有设施的历史资料弄清楚。
有些管道是新的。
有些是旧的。
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通向哪里。
昨晚下了一场雨,物业值班室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收到设备异常提示,显示北侧备用排水泵的压力值出现波动。
值班经理让他过来看看。
何建民原本以为只是传感器出了毛病。
可走到检修板前,他发现情况不对。
地面上的积水并没有流向排水沟,反而从墙根下面渗了出来。
那块检修板平时很少打开。
它不属于商业广场正常使用的设备设施,物业档案里只有一句简单的备注:
既有地下空间,封闭保留。
第一次看到这行字时,何建民还专门问过工程部。
里面是什么?
当时负责工程资料的人告诉他,是旧城改造留下的东西,不影响商业广场使用,不需要维修。
后来他又问过一次。
得到的回答还是一样。
“不用管。”
何建民把工具包放下,伸手摸了摸金属板边缘。
四颗固定螺丝已经生锈,其中两颗有明显的松动痕迹。
他用扳手试了一下。
第一颗没动。
第二颗转了半圈。
第三颗刚松开,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什么东西碰到了墙。
何建民停下手。
地下很安静。
远处排水泵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低沉而持续。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第二声。
“老鼠?”
他重新拿起扳手。
最后一颗螺丝落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检修板向外倾斜。
一股陈旧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何建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污水味。
也不是地下室常见的霉味。
那股气味很淡,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去过的一间废弃仓库。
他拿手电往里面照。
先看到的是一截砖墙。
砖墙上有一道已经发黑的水痕,下面堆着几块碎砖。再往里,是一条不足一米宽的窄道。
窄道尽头似乎还有一个空间。
何建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来,这块检修板似乎从商业广场建成以后就没有人打开过。
至少他没见过。
他把手电换到左手,弯腰钻了进去。
窄道不长。
走到尽头,空间突然宽敞起来。
何建民先看见一只倒在墙边的木箱。
木箱已经腐朽,盖子上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
他继续往前照。
手电光停在地面上。
那是一只脚。
黑色皮鞋。
深灰色的裤子。
鞋尖斜着朝向墙角。
何建民愣了一下。
最初,他以为那是一个假人。
商业广场有些店铺做活动,会用到这种东西。可地下设备区怎么会有假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电光慢慢向上移动。
先是裤腿。
接着是腰部。
最后照到一张灰白色的脸。
男人仰面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头发已经花白,额头有一道明显的伤口。
他的左手摊在身侧。
右手则微微弯曲,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何建民手里的扳手掉了。
金属撞在水泥地上,声音在房间里传出去很远。
他盯着那张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后退。
“死人了……”
声音很小。
他又看了一眼。
男人没有动。
何建民转身往外走,脚下绊到了一块砖头,险些摔倒。
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
他捡起来,手指抖了两次才解开屏幕。
电话接通后,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老张,报警!”
值班室里的人还没睡醒。
“怎么了?”
“北边那个旧检修区……”
何建民喘了一口气。
“里面有个人。”
“什么人?”
“死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快,物业值班室拉响了警报。
六点五十八分,第一辆警车驶入商业广场。
七点零三分,罗青带着现场勘查人员抵达地下二层。
她没有马上进入检修空间,而是先在外围查看了一圈。
地面有水渍。
检修板被打开。
旁边散落着几颗刚刚拧下来的螺丝。
“谁发现的?”
何建民举起手。
“我。”
“进去过?”
“进去过。我是来检查设备的,打开板子才发现里面有人。”
“碰过里面的东西吗?”
“没有。”
罗青看了他一眼。
“确定?”
“确定。我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有没有拍照?”
“没有。”
罗青点点头,让旁边的警员登记。
“先把这里封住,所有进入记录做好。”
她戴上手套,沿着窄道慢慢往里走。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
房间大约十几平方米,墙面由旧砖和后期加固的混凝土组成。北侧有一道封闭的窄门,门框边缘已经锈蚀。
地面没有明显积水。
房间中央偏右的位置,躺着一个男人。
罗青停下脚步。
她先观察尸体,再观察周围环境。
男人约六十岁,穿深灰色外套,领口敞开,身侧有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他的外套口袋有被翻动的迹象。
左侧地面散落着几张纸。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旧工具包。
罗青没有碰尸体。
她示意技术人员先拍摄整体现场,再按照顺序进行局部记录。
“头部有明显损伤。”
现场法医助理低声说。
“先记录。”
罗青说。
“具体情况等尸检。”
她走到工具包旁边。
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里面装着一把旧钢尺、一支铅笔,还有几张折叠过的图纸。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图。
罗青用镊子夹起一角。
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明显的折痕。
她展开一部分。
地图上标注着临川市老城区几个熟悉的地名。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临川市南栖巷片区地形测绘图。
测绘时间:1998年。
罗青往下看。
一处街道被红笔圈了起来。
圈内写着一个数字:
17。
她拿出手机,对着地图拍了一张照片。
“查一下南栖巷17号。”
负责记录的警员立即打开警务系统。
不到两分钟,他抬起头。
“罗队,查不到。”
“什么意思?”
“南栖巷这个地址已经没有了。十八年前就撤销了,原址后来纳入商业广场建设范围。”
罗青重新看向地图。
“具体什么时候拆的?”
“2008年开始清理,后续道路和门牌统一调整。2016年这边完成商业项目建设。”
“附近有没有保留的旧建筑?”
“正在查。”
罗青把地图交给技术人员。
“注意保护原始折痕,别强行展开。”
她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身份还没有确认。
但从现场留下的东西看,死者应该与这片旧城区有某种联系。
一个人为什么会带着十八年前的地图,死在一处已经封闭的地下空间?
她正准备离开,另一名技术人员从检修板附近走了进来。
“罗队。”
“什么事?”
“外面还有一个东西。”
他拿着一个透明物证袋。
里面是一支黑色数字录音笔。
外壳已经磨损,屏幕裂了一角,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
10.28。
罗青看了一眼。
“在哪里发现的?”
“检修板旁边,靠近旧砖缝。”
“先单独封存。”
“里面有存储文件吗?”
“初步检查有。能不能恢复还不知道。”
罗青没有再问。
她重新走到尸体旁边。
男人的右手仍然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
手指缝里似乎夹着什么。
技术人员用镊子轻轻检查,发现是一小片已经变形的纸。
纸片太碎,暂时无法辨认内容。
罗青看着男人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偶然来到这里。
房间里没有明显的生活用品。
也没有食物和饮水。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误入地下空间,不可能在这里长期停留。
而且,检修板从外部打开,需要工具。
那么死者是从什么地方进入的?
他又为什么没有离开?
七点四十七分。
尸体被抬出地下维护区域。
商业广场的大厅里,已经有第一批上班的人。
他们穿过旋转门,买咖啡,等电梯,讨论今天的工作。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有一间存在了几十年的旧房间。
更没有人知道,一个人死在了那里。
罗青站在地下二层出口处,手里拿着那张旧地图。
她再次看了一遍红圈里的数字。
17。
地图右下方还有一个很小的字符。
因为纸张折叠,那个位置正好压在一道折痕下面。
她把地图交给技术人员。
“送去档案馆。”
“找谁?”
罗青想了一下。
“沈既白。”
她认识这个人。
城市档案馆的地图修复员。
过去几年,市里有几份年代久远的测绘资料出现问题,都有他参与复核。
罗青曾经和他合作过一次。
那次之后,她记住了他的一句话:
图纸上没有的东西,不代表现场没有。
她收起手机。
“告诉他,找到一张1998年的南栖巷地图。”
“让他过来看看。”
临川市档案馆。
早上八点零六分。
沈既白刚刚打开办公室的灯。
桌上有一杯昨晚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昨天整理到一半的历史地图上。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打开文件柜。
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份南栖巷的旧资料。
沈既白取出其中一本。
封面上写着:
《临川市南栖巷片区原始测绘记录》。
他翻到第一页。
一张1998年的地形图展开在桌上。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沈既白接通。
“沈既白?”
“我是。”
“临川市刑侦支队,罗青。”
沈既白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什么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我们发现一具尸体。”
“尸体旁边有一张1998年的南栖巷地图。”
沈既白没有说话。
罗青继续道:
“地图上圈了一个17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既白慢慢坐直身体。
“你说什么?”
“17号。”
他看向桌角。
那里放着刚刚打开的《原始测绘记录》。
第一页右下角,有一个三角形符号。
符号下面,是一行很小的编号。
J-17。
沈既白盯着那个编号。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罗青。”
“怎么了?”
“你先别动那张地图。”
“为什么?”
沈既白翻到资料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被蓝色墨水划掉的记录。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你们可能找错了地方。”
“地图上的17,根本不是门牌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是什么?”
沈既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一行手写备注上。
那是方启年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北墙仍在,入口已封。
他放下资料。
“我马上过去。”
第二章 死者没有离开过
上午九点十六分。
临川市刑侦支队,法医中心。
方启年的尸体已经完成初步检查。
罗青站在解剖室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现场勘查记录。
门开了。
法医周明远走出来,摘下手套。
“初步结果出来了。”
罗青把记录递过去。
“怎么死的?”
“头部遭受严重钝性外力作用,造成致命性损伤。具体致伤物还要进一步检验。”
“死亡时间?”
“初步推断在昨天晚上八点半到十点之间。还需要结合其他信息修正。”
“尸体有没有被移动?”
周明远摇头。
“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的拖拽痕迹。现场存在与头部损伤相对应的血迹,分布情况也支持主要受伤地点就在那个房间。”
罗青低头看了一眼记录。
“也就是说,那里很可能就是案发现场。”
“目前来看,是。”
“还有其他发现吗?”
周明远想了一下。
“死者右手虎口有一处陈旧性磨损,像是长期使用某种工具留下的。”
“测绘工具?”
“有这个可能,但要结合他的职业和随身物品判断。”
罗青记下这一点。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指纹已经送去比对。牙科资料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好。有结果通知我。”
她转身往外走。
刚到走廊,手机响了。
是技术侦查人员。
“罗队,昨天发现的录音笔有结果了。”
“能读取吗?”
“部分可以。设备外壳损坏,但存储文件没有完全丢失。”
“里面有什么?”
“很多录音,按照日期和编号保存。”
“最后一段呢?”
“文件名是10.28,开头部分受损,目前还不能正常播放。”
罗青停下脚步。
“能恢复多少?”
“正在处理。”
“先做完整性检查,保留原始数据。不要直接在原设备上反复操作。”
“明白。”
电话挂断后,罗青回到办公室。
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旧城测绘项目的人员名单。
项目负责人秦绍。
技术工程师方启年。
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份文件上。
罗青拿起方启年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表情有些拘谨。
她想不明白。
一个退休测绘工程师,为什么要带着十八年前的地图,死在一处废弃地下空间里?
更奇怪的是,他既然知道那个地方,为什么要把地图留在现场?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罗队。”
一名年轻警员走进来。
“档案馆那边联系上了,沈既白已经到了。”
罗青拿起外套。
“走。”
沈既白比罗青想象中来得更早。
他没有直接进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一块公告栏前,看着上面张贴的商业广场地下结构图。
罗青走过去。
“看什么?”
“北侧设备区。”
“地图还没送过来,你怎么知道?”
沈既白指了指公告栏。
“你们既然发现尸体,应该已经调过建筑图纸。”
罗青把现场照片递给他。
沈既白翻了几页。
他看得很慢。
尤其是在看到那张老地图时,停了下来。
“17旁边还有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找你。”
沈既白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红圈附近。
三角形符号的一部分露了出来。
“地图在哪里?”
“已经送去档案馆了。”
“原件?”
“原件。”
“折痕有没有动过?”
“现场做了照片记录,技术人员正在处理。”
沈既白点了点头。
“这张图应该是1998年的原始测绘成果。”
罗青问:
“有什么区别?”
“普通地图关心的是哪里有路,哪里有房子。测绘图关心的是每一个地物的准确位置。”
“17是什么?”
“还不能确定。”
沈既白翻到照片背面。
“但如果旁边的三角符号没有看错,它很可能是一个控制点标记。”
“控制点?”
“测绘人员用来确定位置的基准点。”
罗青说:
“能找到吗?”
“需要原始点位资料。”
“在哪里?”
“档案馆。”
罗青看着他。
“那就麻烦你了。”
沈既白把照片放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们发现尸体的那个房间,应该不是普通设备间。”
“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既白说。
“你只知道它现在被物业标记为封闭空间。”
罗青皱了一下眉。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它可能是旧城原有建筑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后来工程保留下来的地下设施。”
他把现场照片放大。
“如果是前者,建筑资料里应该留下房屋轮廓。如果是后者,就要查地下设施的历史记录。”
罗青问:
“你觉得哪一种?”
沈既白看着照片。
“还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它不简单?”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着墙面上一道被后期混凝土覆盖的痕迹。
“这块墙的砌筑方式不一样。”
“你看得出来?”
“砖缝、灰浆,还有墙体与地面的连接方式。”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商业广场建成时一次性施工的结构。”
罗青把照片收起来。
“先去档案馆。”
档案馆的工作台上,老地图已经被平铺。
沈既白戴上棉质手套。
他没有立即翻动,而是先从纸张边缘开始观察。
纸张已经有些发脆,几处折痕处存在轻微裂口。
罗青站在一旁。
“能打开吗?”
“能。”
沈既白说。
“但不能直接压平。”
他取来一块透光板,把地图放上去。
红色圆圈逐渐显现。
数字17旁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沈既白把原始测绘资料取出来。
先翻控制点成果表。
再翻点位说明。
最后打开1998年的地形图。
三份资料一一对应。
他停在其中一页。
“找到了。”
罗青走近。
J-17。
点号后面还有坐标和高程记录。
旁边是一张手绘点位示意图。
画着北侧墙体、排水沟以及一棵老树。
罗青问:
“这就是地图上的17?”
“对。”
“它在哪里?”
“当年在南栖巷北侧。”
“具体一点。”
沈既白把点位说明放大。
“靠近后间北墙的位置。”
“那不就是你们找到尸体的地方?”
“接近,但不能直接等同。”
“为什么?”
“控制点只是测量基准。它能帮助我们恢复原来的空间位置,但不能证明某个地下房间一定存在。”
罗青看着那份资料。
“那还需要什么?”
“至少还需要其他共同控制点、原始建筑轮廓,以及现状复测。”
沈既白又翻到下一页。
一张1998年的原始地形图完整呈现出来。
南栖巷17号是一处较大的院落。
前院临街。
北侧还有一部分建筑,轮廓被单独画了出来。
旁边写着两个字:
后间。
罗青看着那两个字。
“这是方启年写的?”
沈既白凑近看了看。
“是他的字。”
罗青拿出手机。
“这说明什么?”
沈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地图和点位说明放在一起。
“说明方启年早在1998年就知道,那里不只是一个普通后院。”
罗青问:
“当时那里是什么?”
沈既白摇头。
“还不知道。”
他继续翻阅资料。
在一页现场记录中,方启年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北侧建筑与旧排水设施相连,实际用途待核。
罗青拍下这行字。
“这和现在的案发地点有什么关系?”
沈既白看着地图。
“暂时还不知道。”
他指着北侧建筑轮廓。
“但我想,方启年后来应该回去过很多次。”
第三章 方启年的工作习惯
下午一点四十分。
档案馆二楼,资料修复室。
沈既白将方启年的三本工作记录按时间排开。
第一本是1998年的原始测绘记录。
第二本是2008年的现场复核记录。
第三本则没有封面,纸页边缘被磨得发白,里面大部分内容都记录于2026年。
罗青站在桌子另一侧。
“你说他后来又回去过?”
沈既白翻着第三本笔记。
“至少回去过几次。”
“怎么知道?”
“看这里。”
他把其中一页推过去。
上面写着:
10月26日,J-17控制点复核。
北侧墙体参照物与原始记录存在偏差。
另有一行更小的字:
需结合2016年竣工资料再次确认。
罗青看着日期。
“案发前两天。”
“对。”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查这些?”
沈既白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简单的草图。
画的是南栖巷17号前院和后间。
在北侧墙体下面,方启年用铅笔标出一个小方框。
旁边写着:
旧检修龛。
罗青抬起头。
“这里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
“不能确定。”
沈既白说。
“目前只能确认方启年在调查这个空间。”
“他有没有记录里面有什么?”
“没有。”
罗青看着那张草图。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位置标出来?”
沈既白将笔记翻过来。
纸页背面有几处淡淡的压痕,像是曾经写过字,又被人擦掉。
“他可能不想在公开资料里留下完整位置。”
“为什么?”
“不知道。”
沈既白把纸放在透光板下面。
压痕慢慢显现。
只有几个字。
6月23日。
封闭。
罗青看着那两个字。
“2008年?”
“应该是。”
沈既白继续翻阅。
下一页出现一个名字。
林梅。
后面写着:
实际居住情况需重新核实。
罗青把笔记拍照。
“林梅是谁?”
沈既白说:
“可能是后间的住户。”
“住户资料里没有这个名字。”
“所以才需要核实。”
罗青问:
“你觉得方启年为什么一直调查她?”
沈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笔记放在桌上。
“因为他知道,正式资料里少了一个人。”
罗青回到支队后,调取了方启年的个人物品清单。
录音笔已经送到技术部门。
其他物品中,有一个旧工具包。
里面有钢尺、铅笔、旧式测量垂球的使用记录,还有几张标注了日期的工作卡。
罗青看了一会儿。
她发现方启年几乎每天都在做记录。
无论是外出复核,还是整理资料,他都会留下时间、地点和工作内容。
其中有几条记录,明显与南栖巷有关。
10月19日:
查找J-17点位说明。
10月22日:
核对1998年原始地形图。
10月26日:
北侧墙体复测。
10月27日:
调取2016年施工资料。
10月28日:
约秦绍。
罗青把最后一条圈了出来。
方启年死前一天,已经明确约过秦绍。
但秦绍在第一次询问时,并没有主动提到这次见面。
罗青拿起电话。
“把秦绍的联系方式找出来。”
晚上七点。
临川市一处老小区。
秦绍正在书房里整理资料。
桌面上摆着一份测绘行业的旧教材。
他刚刚看完其中一页,手机便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通。
“秦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临川市刑侦支队罗青。”
秦绍放下手里的书。
“什么事?”
“方启年今天被发现死在商业广场地下维护区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方启年?”
秦绍问。
“对。”
“他怎么了?”
“警方正在调查。”
秦绍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我不知道。”
罗青问:
“你最近见过他吗?”
秦绍回答得很快。
“没有。”
“有联系过吗?”
“很久没有联系了。”
“最近也没有?”
“没有。”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罗青说:
“我们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秦绍说:
“可以。”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明天上午。”
罗青记下时间。
“好。”
电话挂断。
秦绍把手机放回桌面。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旧教材。
书页边缘有一张很小的便签。
上面写着:
J-17,北墙。
秦绍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随后,他把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
他没有继续看书。
而是走到书房最里面,打开一个旧木质工具箱。
里面整齐摆着几件老式测绘工具。
钢尺、标杆配件、旧式测量垂球。
他伸手摸了摸最下面那枚黄铜垂球。
垂球表面已经被长期使用磨得发亮。
这是他1987年刚入行时,师傅送给他的。
他一直没有丢。
秦绍把工具箱合上。
回到桌前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方启年的短信。
发送时间:10月28日,19:08。
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找到当年的原始记录了。今晚见面,把事情说清楚。
秦绍盯着短信。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放下手机。
窗外有车灯掠过。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闪了一下,很快消失。
秦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起十八年前的南栖巷。
想起那条狭窄的后巷。
还有那面已经被封闭的北墙。
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去找它了。
可现在,方启年回来了。
而且,他已经找到了原始记录。
第四章 五个人的17号
上午十点二十分。
临川市刑侦支队,询问室。
赵福生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今年七十一岁,头发已经全白,背有些驼,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进门的时候,他还特意问了一句,警察是不是找错人了。
罗青把一张老照片放到他面前。
“认识这个地方吗?”
赵福生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半天。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
一排低矮的砖房,临街的位置挂着一块木质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书店两个字。
赵福生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我的店。”
“你以前在南栖巷开书店?”
“对。”
“开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吧。”
“地址是17号?”
赵福生点头。
“那时候南栖巷就我这一家书店,谁不知道17号。”
罗青翻开记录本。
“书店后面还有房子吗?”
赵福生把照片往近处拉了拉。
“有。”
“住人?”
“当然。”
“住过什么人?”
“那可多了。”
赵福生想了一会儿。
“以前后面有几间房,有人租,有人住。还有一间堆货。”
罗青拿出林梅的照片。
“认识这个女人吗?”
赵福生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好像见过。”
“她叫林梅。”
“林梅……”
老人重复了一遍名字。
“是不是那个在后面租房的?”
罗青点头。
赵福生想了想。
“有印象。她不怎么说话,平时很少到前面来。”
“她住哪一间?”
赵福生指着照片右侧。
“从书店旁边绕过去,有条窄路,进去以后右手边有几间房。”
“从正门能进去吗?”
“能,不过不是直接进。得绕一下。”
罗青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向。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她住在那里?”
“房东肯定知道。”
“房东是谁?”
“老周。”
“全名?”
赵福生摇头。
“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
罗青把林梅的照片收起来。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赵福生盯着照片,过了一会儿才说:
“应该是火灾以前。”
“火灾以后呢?”
“不记得。”
“有人说她搬走了吗?”
赵福生点点头。
“后来听人说,她走了。”
“谁说的?”
“有人说,具体是谁,我记不清了。”
罗青没有再追问。
她把询问记录收好。
赵福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
“警察同志。”
“还有事?”
“那地方不是早拆了吗?”
“是。”
“怎么还会找到人?”
罗青看着他。
“这正是我们要查的事情。”
赵福生摇摇头。
“那地方早就没人了。”
他说完,慢慢走了出去。
罗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赵福生的证词重新看了一遍。
后面几间房。
有人租,有人住。
有人从前院绕进去。
这和沈既白之前的判断基本一致。
17号不是一栋单独的房子。
它是一处院落。
而所谓的后间,只是院落内部的一个区域。
罗青拿起电话。
“下一个,周慧芳。”
周慧芳比赵福生来得早。
她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负责过一段时间的房屋资料整理。
罗青把照片递给她。
“认识吗?”
周慧芳只看了一眼。
“林梅。”
“你确定?”
“确定。”
“她住在哪里?”
“南栖巷17号。”
罗青问:
“前院还是后间?”
周慧芳抬起头。
“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我们在调查。”
周慧芳没有继续问。
她把照片放下。
“她住后面。”
“有独立门牌吗?”
“没有。”
“为什么?”
“那是院子里面的附属房间,又不是临街的独立住宅。”
罗青问:
“那为什么邮递员能把信送过去?”
“以前有些东西可以直接写后间地址,熟悉的人都知道怎么走。”
“有没有正式登记?”
周慧芳想了一会儿。
“应该没有独立登记。”
“那实际有没有人住?”
“有。”
周慧芳回答得很快。
罗青看着她。
“你这么确定?”
“我去过。”
“什么时候?”
“2008年之前。”
“为什么去?”
周慧芳说,当时旧城改造项目开始做前期调查,街道办需要核实住户情况。
她曾经跟着项目人员到南栖巷做过一次走访。
当时后间住着几户人。
其中就有林梅。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
“她当时在做什么?”
“收拾房间。”
周慧芳回忆了一阵。
“屋里东西挺多的,有张小桌子,还有一个木柜子。窗台上摆着几个花盆。”
罗青低头记录。
“后来呢?”
“后来火灾,旧城改造,事情就多了。”
“你有没有见过林梅搬走?”
周慧芳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后来有人说她已经搬走?”
周慧芳沉默了一会儿。
“房东说的。”
罗青问:
“房东什么时候说的?”
“火灾之后。”
“你亲自核实过吗?”
周慧芳没有回答。
罗青合上记录本。
她已经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正式资料中,林梅不存在。
但在所有人的私人记忆中,她都真实生活过。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大家都记得她,却没有人能说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下午一点四十分。
第三个人到了。
陈国平,退休邮递员。
他已经八十岁,走路不太稳,进门时还拄着一根拐杖。
罗青没有急着询问林梅。
她先拿出一份老邮政投递记录。
“陈师傅,您看这个。”
陈国平戴上眼镜。
看了几秒钟。
“这是以前的投递单。”
“您认识这个地址吗?”
他指着上面的字。
南栖巷17号后间。
陈国平点点头。
“认识。”
“以前送过信?”
“送过。”
“收件人是谁?”
“林梅。”
“她本人签收吗?”
“有一次是。”
陈国平回忆起当年送信的情景。
那时候南栖巷还没有改造。
前院有一家书店。
他送信时,通常把信件交给书店老板。
但如果是挂号信,就必须让收件人本人签字。
有一次,他为了找林梅,绕进了北侧的小巷。
那条路很窄。
两边是老墙。
走到尽头,有一扇低矮的木门。
“她就住在里面?”
“对。”
陈国平指着记录。
“那次她出来签字,我记得。”
“她长什么样?”
“瘦瘦的,头发不长。”
罗青拿出照片。
陈国平看了一眼。
“就是她。”
“你最后一次送信是什么时候?”
陈国平看了一下投递日期。
“6月中旬。”
“2008年?”
“差不多。”
罗青问:
“火灾以后,你还给她送过信吗?”
陈国平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后来那片地方拆了,我的投递路线也改了。”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搬走的吗?”
陈国平看着她。
“我不知道。”
“有人告诉你她搬走了吗?”
“没有。”
罗青把记录收起来。
“谢谢。”
陈国平站起来,拿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
“我记得有一次,她还问过我。”
“问什么?”
“她说,为什么信上写的是17号后间,不是17号。”
罗青问:
“你怎么回答?”
陈国平笑了一下。
“我说,送信的人只认地址,不认房子。”
他说完,推门走了。
罗青低头看着记录。
这句话让她想起沈既白之前说过的事。
地图负责记录位置。
地址负责确认住处。
房屋登记又是另外一回事。
同一个地方,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方式称呼。
如果没有人把这些资料放在一起,就很容易把它们看成完全不同的地点。
下午三点。
第四名证人接受询问。
他是当年参与南栖巷火灾救援的一名消防工作人员。
退休多年,对具体细节已经记不太清楚。
罗青拿出2008年的消防报告。
“6月19日这场火灾,您有印象吗?”
老人看了一会儿。
“有。”
“具体情况还记得吗?”
“前院书店。”
“有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
“有没有人被困?”
“没有接到被困报告。”
罗青又拿出南栖巷17号的旧照片。
“这里后面还有一处建筑,您记得吗?”
老人看了一阵。
“好像有。”
“当晚消防人员去过吗?”
“记不清了。”
罗青没有继续追问。
她换了一个问题。
“火灾结束以后,有没有人重新检查过北侧区域?”
老人想了很久。
“项目上的人来过。”
“什么时间?”
“第二天吧。”
“做什么?”
“检查房屋。”
“具体是谁?”
“我不知道。”
老人看着照片。
“后来好像说,里面有一处旧检修空间要封闭。”
罗青问:
“谁说的?”
老人摇头。
“记不清了。”
她没有强求。
消防报告已经能够证明,火灾本身没有造成人员死亡。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需要继续调查。
下午四点二十分。
最后一名证人,邵强,坐在询问室里。
他以前负责过南栖巷旧城改造的部分施工工作。
罗青把一张施工现场照片放到他面前。
“这是你们当年干活的地方?”
邵强看了一眼。
“是。”
“你负责哪部分?”
“主要是拆除和清理。”
“北侧有一处旧检修空间,你记得吗?”
邵强点头。
“记得。”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进去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当时封闭了。”
罗青问:
“谁要求封闭?”
邵强说:
“秦绍。”
“具体时间?”
“2008年6月23日左右。”
罗青将一份工作单递给他。
邵强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我签过。”
“封闭工作是你组织的?”
“对。”
“秦绍当时怎么说?”
邵强回忆了一阵。
“他说旧设施有安全隐患,不能继续使用。”
“还说了什么?”
“他说不要动里面原有的结构。”
罗青看着他。
“为什么?”
“他说不影响主体工程,保留就行。”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邵强摇头。
“我不知道。”
“当时有没有检查内部?”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封闭处理本来就不是内部清理。”
罗青没有继续问。
她把工作单收起来。
五名证人,五份证词。
他们之间的说法并没有完全冲突。
甚至可以说,每个人都讲出了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
但这些事实拼起来,仍然存在一个很大的空白。
林梅究竟什么时候消失的?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为什么那个地方后来被封闭?
罗青把五份证词放在一起。
她忽然发现,五个人虽然都提到了17号,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说清楚,林梅到底住在17号的哪个位置。
她拿起电话。
“沈既白,你那边有时间吗?”
“怎么了?”
“我想让你再看一遍这些证词。”
晚上六点四十。
档案馆。
沈既白正在整理资料。
罗青把五份询问记录放在桌上。
“你看一下。”
沈既白翻阅起来。
他没有先看证词内容,而是把每个人提到的地址全部圈出来。
赵福生:17号书店。
周慧芳:17号后间。
陈国平:17号后间。
消防人员:17号前院。
邵强:北侧旧检修空间。
五个地点。
五种叫法。
沈既白把它们写在一张纸上。
罗青问:
“你发现什么了?”
沈既白说:
“他们描述的不是五个不同地方。”
“那是什么?”
“同一个院落里的五个不同位置。”
罗青皱眉。
“你能确定?”
沈既白没有回答。
他打开1998年的地形图。
前院。
后间。
北侧后巷。
地下排水设施。
所有位置都在同一处院落范围内。
他又拿出2008年的现场照片。
“你看这里。”
罗青俯身。
“这是哪里?”
“前院。”
“后面呢?”
“后间。”
沈既白把照片放在地图旁边。
“赵福生说的书店,就是正式17号。”
“陈国平说的后间,是院落内部的附属建筑。”
“消防人员到达的是前院,所以他们没有掌握后间的实际使用情况。”
“邵强说的旧检修空间,则在后间北侧。”
罗青慢慢明白了。
“所以,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撒谎。”
沈既白继续看着五份证词。
“问题不是他们记错了。”
“问题是这些资料,从来没有被真正放在一起。”
罗青看着地图。
“你是说,林梅可能一直住在那里?”
沈既白点头。
“她住在哪里,应该能找到记录。”
“可正式住户名单里没有她。”
沈既白没有回答。
他将地图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沿着折痕,他发现了几个不完整的手写字。
6月23日。
封闭。
他看着那几个字。
“这不是地图原来的标注。”
罗青问:
“谁写的?”
沈既白把资料拿到灯下。
“方启年。”
“你确定?”
“我见过他的字迹。”
他将那页资料放大。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后间一直有人居住,为什么火灾之后,所有人都说她搬走了?”
罗青看向他。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她已经离开。”
沈既白没有反驳。
他拿出另一份档案。
那是1998年的原始地形测绘成果。
北侧后巷的轮廓清楚地画在上面。
但在后来的地图中,这条巷子逐渐消失。
沈既白盯着那条线。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们得去现场。”
“现在?”
“现在。”
第五章 被删除的后巷
晚上七点二十分。
商业广场北侧。
雨刚停。
地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路灯照下来,映出一条条断续的亮线。
沈既白站在广场外面,手里拿着两张地图。
一张是1998年的原始地形图。
另一张是2026年的现状图。
罗青站在旁边。
“就是这里?”
“差不多。”
沈既白用笔在旧图上点了一下。
“以前这条巷子就在这里。”
罗青看了一眼。
现在的位置是一排临街商铺。
商铺后面是商业广场的消防通道。
再往北,是一堵新修的围墙。
“看不出来。”
“当然看不出来。”
沈既白说。
“这里已经改过几次。”
“你怎么确定?”
沈既白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走到道路拐角处。
那里有一根旧式电线杆。
电线杆上的编号已经褪色,但底部仍然保留着原来的编号牌。
沈既白拍了一张照片。
接着,他又走到街角另一处建筑前。
这是一栋没有拆除的老楼。
外墙已经翻新,但楼体位置没有变化。
他把两张地图叠在一起。
“这两个位置没有变。”
罗青问:
“所以呢?”
“所以可以利用它们作为共同参照物。”
沈既白指着地图。
“旧地图和新地图的坐标系统、比例和基准不一定完全相同,不能简单叠加。”
“但只要找到足够的共同控制点,就可以重新建立对应关系。”
罗青看着他。
“那你现在能确定南栖巷后巷在哪吗?”
“可以确定大致范围。”
沈既白收起地图。
“具体位置还要做测量复核。”
两人沿着广场北侧走了一段。
道路尽头有一扇金属门。
门上挂着物业的警示牌。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罗青拿出证件。
门卫看了一眼,立刻把门打开。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两边是混凝土墙。
顶部有几根粗大的管道。
沈既白拿着手电,慢慢走进去。
通道尽头有一处向左拐的地方。
他停下来。
“这里。”
罗青问:
“怎么了?”
沈既白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
地面上有几处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
最靠近墙根的位置,能看到一条颜色明显不同的旧水泥缝。
“这是什么?”
“以前的墙基。”
“你能看出来?”
“从砌筑方式和材料颜色判断,至少不是商业广场建成时一次性完成的。”
沈既白用手指着墙面。
“这里应该存在过一道旧墙。”
罗青仔细看了看。
“也就是说,后巷以前到这里就结束了?”
“还不能确定。”
沈既白站起来。
他沿着墙面继续往前。
再走十几米,出现一道已经封死的金属门。
门框边缘有明显锈蚀。
上面贴着一张塑料标签:
既有封闭空间。
禁止开启。
沈既白盯着那张标签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时候贴的?”
罗青问旁边的物业人员。
对方回答:
“应该是2016年商业广场建设的时候。”
“以前这里是什么?”
“老排水设施。”
“还有其他记录吗?”
物业人员摇头。
“没有具体资料。工程档案里只有一张保留空间示意图。”
沈既白问:
“能打开吗?”
物业人员犹豫了一下。
“这个地方现在不允许随便进入。”
罗青出示了相关手续。
“我们需要勘查。”
物业人员这才拿出钥匙。
金属门打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是一间很窄的设备间。
墙上有几根已经废弃的管道。
地面没有积水。
最里面是一道旧砖墙。
沈既白走到墙前。
他用手电照了一遍。
墙体中间有一条明显的后期修补痕迹。
“这后面是什么?”
罗青问。
沈既白没有回答。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墙面。
声音很沉。
又敲了敲旁边。
声音不同。
罗青问:
“空的?”
“不能这么判断。”
沈既白说。
“墙体结构不同,声音也会不同。”
他往后退了两步,拿出旧地图。
地图上的J-17控制点位于北侧墙角附近。
他将现场位置与点位说明进行核对。
“应该就在这一带。”
罗青看着他。
“你觉得方启年想让我们找到这里?”
沈既白点头。
“他最后一页笔记写着,北墙仍在,入口已封。”
“这就是北墙?”
“可能是。”
罗青问:
“那里面有什么?”
沈既白看着那道旧砖墙。
“暂时不知道。”
他把手电关掉。
“先别动。”
罗青有些不解。
“为什么?”
“我们现在还没有确认它后面到底是什么。”
“你怕破坏现场?”
“对。”
沈既白说。
“如果这里确实与方启年有关,就不能像普通工程检查一样直接拆开。”
罗青点头。
她让技术人员对墙体和设备间进行拍照、测量。
同时调取2016年的施工图。
第二天上午。
沈既白再次来到档案馆。
这一次,他没有先看地形图。
而是打开了商业广场的工程档案。
2016年的施工资料很厚。
里面有地下管线图、建筑平面图、结构施工图以及工程验收资料。
他把有关北侧区域的部分全部找出来。
一份图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上面有一块面积不大的区域,被标注为:
既有封闭空间,保留。
沈既白拿起图纸。
位置正好对应昨天发现的旧砖墙。
他又翻了一页。
另一张图纸里,北侧主排水管道经过这里,但并没有对封闭空间内部进行详细标注。
沈既白把两张图放在一起。
“怎么了?”
罗青刚好走进来。
沈既白指着图纸。
“这块区域,2016年就已经发现了。”
“为什么没有拆?”
“可能不影响主体工程,也不属于需要恢复使用的设施。”
“施工单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们至少知道存在一个封闭空间。”
罗青问:
“那为什么没有打开检查?”
沈既白说:
“要看当年的项目处理要求。”
他继续往后翻。
终于找到一份技术确认文件。
上面有一个签名。
秦绍。
罗青看见名字,立刻停住。
“又是他。”
沈既白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资料放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
文件写得很简单:
北侧既有设施保留。
不影响主体工程。
无需单独拆除。
但有一项备注被手写添加在旁边:
原有结构不得擅自变动。
签字日期是2016年4月。
沈既白合上资料。
“他十八年前参与封闭,十八年后又参与确认保留。”
罗青问:
“你觉得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既白说:
“至少他知道里面有一个空间。”
“至于里面有什么,不能只靠这份签字判断。”
罗青点头。
她看着桌上的几份资料。
“现在看来,方启年调查的就是这里。”
沈既白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们查过方启年最近的行程吗?”
“查了。”
“他为什么要在10月28日晚上见秦绍?”
罗青把手机递给他。
里面是方启年的通话记录。
10月28日,19时08分。
方启年拨打秦绍电话。
通话持续三分二十七秒。
紧接着,秦绍给他回拨了一次。
持续时间不到一分钟。
沈既白看着记录。
“这两个人约过见面。”
罗青说:
“但秦绍刚才在电话里否认了。”
沈既白放下手机。
“那就更需要问清楚了。”
第六章 死者的名字
上午十点十五分。
法医中心。
身份比对结果已经出来。
罗青站在周明远的办公室里。
“确定了?”
周明远把一份报告递给她。
“初步确认。”
“叫什么?”
“方启年,六十一岁。”
罗青看了一眼照片。
“能确定?”
“指纹比对结果吻合,其他身份信息也能够对应。后续还有牙科资料和家属信息核实。”
罗青翻到下一页。
“他以前是测绘工程师?”
“资料显示是。”
“死亡原因呢?”
周明远说:
“头部遭受严重钝性外力作用,造成致命性损伤。现场血迹和尸体位置基本能够对应。”
“致伤工具呢?”
“目前只能判断是钝性物体,不能直接确定具体工具。”
罗青点点头。
“有没有其他发现?”
周明远看了一眼报告。
“死者右手虎口有长期磨损痕迹,手指关节也有一定程度的使用性改变。”
“什么工具留下的?”
“从职业信息看,可能与测量工具有关,但还需要结合个人生活习惯判断。”
“指甲缝里的东西呢?”
“少量旧墙灰,已经送检。”
罗青把报告收起来。
“有结果通知我。”
方启年的妻子在临川市另一处住宅区。
她叫许静,五十九岁。
警方敲门时,她正在厨房洗菜。
听到方启年的名字,她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怎么了?”
罗青出示证件。
“我们想向您核实一些情况。”
许静看着她。
“方启年出什么事了?”
罗青没有绕弯子。
“他已经去世了。”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许静手里的刀落在案板上。
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问:
“怎么死的?”
“目前案件还在调查。”
“昨天晚上他不是说出去一趟吗?”
罗青问:
“去哪?”
“他说有人找他。”
“谁?”
“没说。”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五点多。”
罗青在记录本上写下时间。
“他有没有告诉您去哪里?”
许静摇头。
“他以前工作上有很多老同事,偶尔会出去见人。”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许静想了一会儿。
“最近他总是看以前的地图。”
“南栖巷?”
许静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罗青没有回答。
许静继续说:
“他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她擦了擦手,走进卧室。
不一会儿,拿出一本厚厚的旧笔记本。
“这个是他的。”
罗青接过来。
封面已经磨损。
上面写着:
外业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方启年的日常工作记录。
日期、地点、测量内容、现场情况。
每一页都写得很仔细。
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得密集。
南栖巷。
J-17。
北侧墙体。
旧检修空间。
罗青继续往后翻。
10月26日:
原始控制点复核。
10月27日:
查找2016年旧设施保留记录。
10月28日:
与秦绍见面。
罗青停住了。
“这本笔记,他平时一直带着?”
许静点头。
“有时候放家里,有时候带出去。”
“录音笔呢?”
“他有。”
“是这种吗?”
罗青拿出现场发现的照片。
许静看了一眼。
“对。”
“他为什么一直录音?”
许静笑了一下。
“他以前工作的时候就这样。”
“做什么都要录。”
“他说有时候现场太忙,来不及写那么多字,回去再整理。”
“这几年还录吗?”
“录。”
许静指了指笔记本。
“这本里面很多内容,他都是先说出来,回来再抄。”
罗青把录音笔照片收起来。
“最近有没有听他说过林梅这个名字?”
许静愣了一下。
“林梅?”
“认识吗?”
她摇头。
“没听过。”
“方启年有没有提过2008年的旧城改造?”
许静想了一会儿。
“提过。”
“说什么?”
许静坐下来。
“他说以前做过一件很对不起别人的事。”
罗青问:
“具体是什么?”
“我不知道。”
许静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他这几年总是这样。”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坐在书房里看以前的资料。”
“我问过他,他不说。”
“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罗青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笔记本带回支队。
下午两点。
刑侦支队会议室。
沈既白已经到了。
罗青把方启年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身份确认了。”
沈既白抬头。
“谁?”
“方启年。”
沈既白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照片。
“我见过他几次。”
罗青问:
“什么样的人?”
“认真。”
“就这两个字?”
沈既白想了一下。
“他不喜欢别人打断自己做记录。”
“为什么?”
“他说现场里的东西只要漏掉一件,回去就可能永远找不回来。”
罗青把笔记本推过去。
“看看这个。”
沈既白翻开。
一页一页看下去。
直到翻到2026年10月28日。
他停住了。
“他昨天见秦绍。”
罗青点头。
“许静说,他下午五点多离开家。”
沈既白继续往下看。
笔记最后几页出现了一个名字。
林梅。
旁边写着:
实际居住情况,必须重新核实。
下面还有一行:
2008年6月23日,北侧旧设施封闭。
沈既白看着那一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罗青问:
“你认识林梅?”
“没有。”
“那为什么你看见这个名字,反应这么大?”
沈既白把笔记本合上。
“因为我在1998年的原始测绘图里见过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写的?”
“方启年写的。”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
翻到一页空白处。
那里只有两个字:
找林梅。
沈既白说:
“他调查这个人很久了。”
罗青问:
“为什么?”
“还不知道。”
他继续翻阅。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个日期。
10月27日。
下面写着:
原件已经分开保存。
见秦绍。
沈既白把笔记本推给罗青。
“这句话很重要。”
“什么意思?”
“说明方启年不是把所有资料都带在身上。”
“他提前把一部分原件保管起来了。”
罗青问:
“放在哪里?”
“不知道。”
沈既白说。
“但他既然已经准备见秦绍,就说明他很可能知道,秦绍会对这些资料做什么。”
罗青看着笔记本。
“你是说,他担心秦绍会抢走?”
沈既白没有直接回答。
他翻到第一页。
那是一条1998年的记录。
J-17控制点。
北侧墙体。
实际建筑轮廓待核。
再往后,是2008年的记录。
后间有人居住,不能归空。
沈既白看着那几个字。
“方启年可能已经发现,自己当年做错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罗青说:
“那他现在想补救?”
沈既白点头。
“至少他想把事情查清楚。”
罗青把笔记本合上。
“那就从秦绍开始。”
沈既白看了一眼时间。
“你联系过他了吗?”
“联系过。”
“他说什么?”
“他说很久没见过方启年。”
沈既白抬起头。
“他撒谎了。”
罗青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方启年10月28日的通话记录。
19时08分。
秦绍。
通话三分二十七秒。
沈既白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他不仅见过方启年。”
“而且知道他已经开始调查南栖巷。”
罗青问:
“你觉得秦绍有问题?”
沈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翻开方启年的笔记。
最后一页,除了“原件已经分开保存”,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下来的。
“J-17,北墙,第二道隔墙。”
沈既白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把笔记本推到罗青面前。
“这个位置,不在公开的工程图里。”
罗青问:
“你的意思是,秦绍知道这里?”
沈既白说:
“如果他参与过当年的施工,可能知道。”
罗青拿起电话。
“安排明天上午询问。”
当天下午五点四十。
秦绍家里。
秦绍把一叠旧资料整理好,放回书柜。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
方启年的短信还在。
10月28日19时08分。
“我找到当年的原始记录了。今晚见面,把事情说清楚。”
秦绍看了很久。
随后,他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本旧测绘手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串编号:
J-17。
北墙。
第二道隔墙。
秦绍把手册合上。
他走到客厅,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黑了。
楼下有孩子在追逐,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变得不正常。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方启年的名字还在。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