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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4 20:30:19

第一章 深渊

林奈是被一脚踹下去的。

后背猛地撞上那根锥形的冰棱,疼得她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她刚撑住冰面想爬起来,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斗篷领子。

——是亚瑟。

她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种菜种的。此刻她死死抠住冰面,指节冻得发白,黑泥也冻成了硬壳。

“你疯了!”林奈抓住领口,嗓子干得发紧,“外面是深渊风暴区,零下五十度,你想让我死吗?!”

亚瑟没回话。

他低着头看她,眼神凉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他扯住那件狐皮斗篷,用力一拽。

林奈被他拽得踉跄,整个人扑在冰面上。斗篷的系带勒进脖子,然后“嘶啦”一声,断了。

冷风,立刻灌进来。

那种冷,不是冷,是刀子,贴着骨头刮。林奈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看着亚瑟把那件斗篷,一件,一件,披到了身后那个女人身上。

圣女,薇薇安。

薇薇安裹上斗篷,冲林奈露出一个笑。那笑又柔又媚,眼睛里却明晃晃写着两个字:得意。

林奈认得那种得意。

三年了。每一次,她把自己种出来的第一口热食捧到亚瑟面前,那个女人的眼睛里,都是这种得意。

她嗓子干得发疼,说出来的话都是碎的:“为什么……绿洲之心,是我找到的。物资,是我攒的。你说过……你说过要带我一起进避难所的。”

说到后半句,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居然,还在提那句话。

她居然,还信过那句话。

亚瑟没看她。

他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雪,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奈,你偷团队物资,现在又畏罪潜逃。全服的人都看着呢。”

“我偷物资?”林奈几乎要气笑,喉咙却梗了一下,没能笑出来,“那些补给,是我用异能种出来的!整整三年,谁吃的最多,你心里没数?”

“你只有个F级植物催生。”亚瑟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催生出来的东西,自己吃都不够。你哪来的本事,攒下这么多物资?”

林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说。

她不敢说。

她的异能,根本不是植物催生。是创世空间。SSS级。一片只属于她的、能装下整个四季的空间。

她一直藏着。她告诉所有人,她只是个F级的小废物,靠着一点催生植物的本事,混口饭吃。

三年前,她穿越进这座凛冬迷宫的第一天,就做了一件事:用自己的异能,悄悄窥探了整座迷宫的规则。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真相。

这座凛冬迷宫,是一座活着的、会吃人的东西。谁暴露了SSS级异能,谁就是它第一个盯上的猎物。会被抽干异能,当成养分,嚼碎吞掉。

所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废物。

她种菜,她砍柴,她缝斗篷,她把最好的东西都让给团队。她以为,只要藏得够深,藏得够久,她就能安稳地活下去。

她没想到,藏到最后,是被人一脚踹进深渊。

“亚瑟,”林奈盯着他,声音很轻,“你会后悔的。”

亚瑟嗤笑一声。

他大概把这当成了她临死前的无能狂怒。

“林奈,我给你留了点体面,是你自己不要的。”他转身,牵着薇薇安往营地方向走,背对着她丢下一句话,“深渊风暴区,十分钟。够你冻成一座冰雕了。”

两人走了。

风雪把他们的背影吹得模糊。

林奈一个人跪在冰面上,看着那件她织了三年、缝了无数道暖绒的狐皮斗篷,在薇薇安身上翻飞。

她没有哭。

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荒诞。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的心早该磨硬了,可真到这一脚,才发现,胸口还是会被戳得生疼。她甚至,下意识地想喊一声“亚瑟,别走”,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喊了也没用。

喊了,更难看。

她宁愿他走。

这时,她眼前浮起一片光幕。

是【世界频道】。

消息一条接一条,滚得飞快,全是她的名字。

——【世界】铁头哥:操,那个叫林奈的贱人,偷了亚瑟队长的物资逃了?不要脸!

——【世界】雪绒花:亏我还觉得她老实,天天看她种菜可怜她。原来是个贼!

——【世界】夜枭:这种害群之马,就该抓回来吊死在城门口!

——【世界】风月无边:散了散了,赶紧帮亚瑟队长声援,这种人留着祸害全服。

林奈看着那些字,一片一片,砸进她眼睛里。

那些骂她的人,很多她都认识。

雪绒花,是隔壁营地的姑娘,冬天里冻伤过脚,是她连夜搓了药膏送过去的。

铁头哥,是她种出来的第一茬黑麦,被亚瑟拿去做人情,换回来的那批铁器。

风月无边,是去年迷路在雪原上,被她捡回来,塞了三天热饭的人。

她没有帮到所有人。

可至少,她没害过任何人。

她躲了三年,忍了三年,把自己活成一团最温驯的影子。到头来,那些她救过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过一句话。

大家都在骂她。

骂她这个,偷了团队物资、畏罪潜逃的贼。

林奈跪在雪地里,看着那片光幕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她自己的名字,被人踩进泥里。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缝里,滚烫的东西,往外涌。

她以为那是恨。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被压抑了十年的、真正的她自己。

亚瑟那几句造谣,像一把钥匙,把她锁了十年的那道门,一脚踹开了。

她要谢他。

——用他想不到的方式。

那件斗篷,是她一针一线做的。

第一年,她躲在营地的角落,熬了七个晚上。手被冰棱划得全是血口子,她也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因为她怕别人发现,她一个F级废物,凭什么会做这么好的活。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结果,成了她最后一点温热的葬礼。

四周很静。

只有风。

风是黑色的,裹着冰渣,打在身上跟鞭子一样。

林奈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已经泛起一层青紫。手指冻得发僵,指节都弯不拢了。

十分钟。

亚瑟说,十分钟。

可她知道,用不了十分钟。

她一个“植物催生”的F级废物,在这片连满级玩家都活不过一炷香的禁区里,大概连五分钟都撑不过。

可林奈没有慌。

她抬起冻僵的手,解开了自己手腕上那根从不离身的旧红绳。

红绳另一头,系着一枚硬币大小的、黑沉沉的石头。

绿洲之心的碎屑。

真正的绿洲之心,被亚瑟抢走了。他们以为,那是避难所的钥匙。

林奈没告诉他们。

那东西,是她创世空间里,剔出来的一小块杂质。她把它放在外头,是想钓一条藏在迷宫最深处的东西。

只是没想到,鱼没钓着,先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风更大了。

黑风卷着雪,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掀起来。四周的光越来越暗,温度还在往下掉。林奈知道,她再不动作,真的会死。

她缓缓闭上眼睛。

十年了。

穿越前,她在现实世界里,苟了十年。

她有个秘密。那个秘密,让她从小就知道,人不能太出头。太出头的人,会被吃掉。

她装了十年。装废、装怂、装无害,只求在人群里苟着活。

值吗?

她为这三年,赔上的东西,太多了。

赔上了自由,赔上了尊严,赔上了一个本该活得耀眼夺目的自己。

她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句“偷窃物资,畏罪潜逃”。

是全服几万人的唾沫。

是把她一脚踹进深渊、还要她连死都死得脏兮兮的未婚夫。

风里的冰渣划过脸颊,划出一道血口子。血还没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

林奈睁开眼。

她撑着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冻得发直,关节像锈死的铰链。

“够了。”

她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嗓子,吐出这两个字。

这十年,她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要藏多深,才算够深?

现在她有了答案。

藏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那就不叫活。

那叫,等死。

“我不等了。”她对着漫天黑雪,一字一句,“从今天起,这座迷宫,我说了算。”

然后,她抬起手。

掌心对着漫天黑雪,轻轻一握。

——轰。

天地,在她掌心里,炸开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暖的。金红色的,像有人把一轮太阳,硬生生按进了她的指缝里。

黑风撞上那道光,像撞上一堵墙,嘶叫着朝两边退开。

地面在震动。林奈脚下的冰原,开始发出细密的龟裂声,像一整座沉睡的巨兽,被她的心跳唤醒了。

林奈往前迈了一步。

风雪还在她身后咆哮,可她的身前,已经不再是绝境。

“创世空间,”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舌尖带着血腥味,“我苟了三年。”

“够久了。”

她抬眼,看向风暴深处。那里,是她真正的领地。

“亚瑟。你送我的这份礼物。”

“我会,百倍奉还。”

风暴在她面前,缓缓裂开一条缝。缝的深处,有温度,有光,有她为自己重新造的,一个世界。

林奈没有回头。

她走进那片光里,背影笔直,像一根刺,扎进了这座凛冬迷宫的心脏。

她身后,黑风还在咆哮。

可她知道的,这风,吹不了她多久了。

因为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座吃人的迷宫明白——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而那个把她踹进深渊的男人,此刻正在营地里,搂着那件狐皮斗篷,跟全服的人一起,骂她这个“死有余辜的贼”。

他还不知道。

他亲手放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第二章 活

林奈走进那片光里,才知道,深渊风暴区,跟外面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外面的人说,这里十死无生。

说这里没有活物,没有温度,没有尽头。

可林奈走进来的第一步,就感觉到,脚下的地,不是死地。

是活土。

她蹲下身,指尖插进泥土。那土温热、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活着的腥气。

土凉下来的那一下,她先是本能地缩了缩手——种了三年地,人早就养出习惯了,一碰土,就想往窝棚里躲,怕被人看见她异能的事。

直到想起这儿没别人了,她才慢慢,重新把整只手埋进土里。

她闭上眼,把自己那点SSS级创世空间的本能,放出去一丝,探进这片黑土里。

然后,她“看”到了。

这片风暴区的中心,埋着一颗东西。

一颗活的、跳动的、像心脏一样的东西。

林奈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她窥探这座迷宫规则的时候,隐约瞥见过一眼——这座凛冬迷宫,是一头活着的巨兽。它吞噬异能者,把他们当养分,喂给埋在最深处的那颗“心”。

而这片深渊风暴区,就是那颗“心”的所在。

她当初把绿洲之心的碎屑放在外头,想钓的,就是这条藏在迷宫最深处的东西。

她本来以为,得等她强大到一定程度,才能来摸这颗“心”。

可她没想到,亚瑟那一脚,直接把她踹到了“心”的门口。

“呵。”林奈在黑暗里,低低笑了一声,“我还得谢谢你,亚瑟。”

她不再去看那颗“心”。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得先活过今晚。

林奈站起身,环顾四周。

风暴在头顶呼啸,可诡异的是,靠近地面的这片区域,风反而小了很多。像有什么东西,替她挡开了最猛的那股寒意。

她试着,再次调动创世空间。

这一次,她没有藏。

金红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温温柔柔地,在她身周铺开。光落处,脚下的黑土开始翻涌,细嫩的草芽,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林奈没有急着种粮食。

她先种了一小片,能遮风挡雨的藤蔓。藤蔓顺着她的心意,爬高、交织、缠绕,很快,在她头顶搭出一个半透明的、暖融融的棚。

棚里,温度一点点升上来。

林奈缩在那片小小的棚里,把自己蜷成一团。她太累了,浑身都是伤,从深渊边缘一路滚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把那根红绳,解下来,缠在手腕上,抱着膝盖,坐着。

四周很静。

只有风在棚外,一声一声,撞着藤蔓。

林奈没有睡。

她睁着眼,看着自己手掌里那点微弱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蜷在冰天雪地里,饿得发抖。

那时候,她身边有一个人,蹲下来,给她递了一块黑面包。

那个人,叫亚瑟。

她记得,那一块黑面包,是她穿越三年里,吃到过的最暖的东西。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信他。她才把自己藏了那么多年的本事,一点点,喂给他。

她以为,那是信任。

现在她才明白,那叫犯蠢。

林奈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狠狠掐灭。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暖融融的藤蔓棚顶。

“从今往后,”她轻声说,“我的信任,只给值得的人。”

“而你,”她顿了顿,“不再值得。”

风又急了些。

林奈闭上眼,开始恢复体力。

她知道,天亮以后,她要面对的,是这座深渊里真正的凶险。那颗“心”虽然埋在这儿,可这儿的冰霜魔兽,也远比外面凶十倍。

但她不怕。

她反而,有点期待。

因为她在外面藏了三年,从来没机会,痛痛快快,用一次自己的本事。

——天亮。

林奈睁开眼,站起身,走出那间小小的藤蔓棚。

晨光从风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然后,把手,按在了脚下的黑土上。

“开工了。”她说。

创世空间,第一次,在她手里,彻底展开。

不是那点藏藏掖掖的藤蔓。

是整整一片,属于她的世界。

泥土在震颤,空间在她掌心里无限延伸。金红色的光,沿着地面,朝四面八方铺开,所过之处,冰碴融化,黑土翻涌,一片又一片绿意,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林奈站在那片光的正中央,像一尊刚从沉睡里醒来的神明。

她闭着眼,感受着这片空间在她手里,一寸一寸,变得鲜活。

她先造了水。

手往下一按,一道温热的水流,从她脚下的地底涌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冒着白汽的泉眼。她掬起一捧,喝了一口。甜的,带着泥土的清气。

她造了光。

指尖往上一抬,一道柔和的暖光,在穹顶下铺开,照得整片空间亮堂堂的。不刺眼,却暖得让人心安。

她造了粮。

一片黑麦,一片青菜,还有她最喜欢的那几株草莓藤,顺着她的心意,一颗颗长起来,挂满了果子。

林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转过身,看着这片她亲手造出来的、生机盎然的世界。

眼里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沉沉的、决然的平静。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把这片世界,藏起来任人践踏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

林奈猛地回头。

一头三米高的冰霜魔兽,就蹲在她身后那片雪的边缘,隔着暖光,正歪着脑袋看她。

那双竖瞳,澄蓝澄蓝的,里面没有凶光。

它像一头认了主的大狗,伸着脖子,往那片暖光里凑,喉咙里发出闷闷的、舒服的呼噜声。

林奈盯着它,好半天没动。

她知道这玩意儿。深渊风暴区里最凶的东西,传说能活吞三个满级玩家,连骨渣都不吐。

可现在,它就蹲在她门口,尾巴轻轻扫着雪,像在给她看门。

“……你也要进来吗?”林奈问。

魔兽歪了歪头,退后半步,在雪地里趴下了。

意思很清楚:我不进去,我看门。

林奈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想笑。

她藏了三年,换来一场背叛。她不再藏了,结果连深渊里最凶的怪物,都主动给她看门。

这世道,真是讽刺。

她没急着享受这片刚开出来的空间。

她盘腿坐下,手按在土地上,把这片空间的脉络,一寸寸摸了一遍。土壤、水源、温度、光照,她需要的东西,一样样被唤醒。

她随手摘了一颗刚刚结出来的草莓,咬了一口。

甜。

汁水在舌尖炸开。林奈含着那颗草莓,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进脚下的土里。

三年了。

她天天啃黑面包,吃野菜根,把最好的东西都让给团队。她以为自己换来的,是安稳。

结果呢?

“从今天起,”林奈咽下那颗草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我吃我的。谁也别想,再从我这儿,拿走一口热饭。”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温室外,那头冰霜魔兽抬起头,蓝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林奈看着它,忽然问:“你叫什么?”

魔兽打了个响鼻。

“行。”林奈点头,“就叫你大雪吧。”

她没急着往深处走。

她在穹顶下,缓缓坐了下来,又一次,把感知放了出去。

这一次,她探的不是脚下这颗“心”。

她探的是整座迷宫,是地面上那些,还在冰天雪地里挣扎求生的幸存者。

她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掠过一座座营地。掠过篝火,掠过冻僵的尸体,掠过那些为了半块黑面包打得头破血流的人。

最后,落在了北区,亚瑟的营地。

营地里,篝火快灭了。

亚瑟蹲在地上,捧着那颗黑沉沉的绿洲之心,一遍遍往里灌魔力。石头纹丝不动,像块死铁。

他骂了一声,把石头往地上一摔。

林奈在穹顶下,看着这一幕。

她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亚瑟气急败坏地骂她“贱人”,看着薇薇安裹着她的斗篷、缩在火堆边喊冷,看着那些饿得发昏的队友,围在亚瑟身边低声下气地讨吃的。

看着他们,为了一小把干瘪的黑麦,抢成一团。

她看得很平静。

就像在看一群,早就该被淘汰的、挣扎的虫子。

“亚瑟,”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温室里,回响,“你以为,你把我的东西抢走,你就能活下去了?”

“你抢走的,是我甘愿给你的。”

“我不愿意给的东西,你连碰,都碰不到。”

她闭上眼,收回感知。

风在穹顶外,轻轻掠过。

大雪蹲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蓝眼睛温驯地看着她。

林奈低头,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

“大雪,我养你。你陪我。”

“我们一起,把这地方,建成一座,谁都高攀不起的城。”

她站起身,朝温室深处走去。

那里,她要建一座,能让人住下来的地方。

就在这时,温室边缘的雪地里,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

林奈脚步一顿。

她偏过头,看见又一头稍微小些的冰霜魔兽,从雪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凑到暖光边缘。

它不敢进来,只蹲在光与雪交界的地方,歪着头,看着她。

林奈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也来给我看门?”

那头小魔兽,低低应了一声,在雪地里趴下。

林奈没赶它。

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行。都留下吧。”

然后,继续往温室深处走去。

身后,两头冰霜魔兽,一左一右,蹲在那片暖光的边缘,替她守着这片,刚刚诞生的世界。

第三章 不装了

温室建起来的那天,林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是一片真真正正的、四季如春的地方。暖黄的穹顶罩着,里面长满了她种出来的黑麦、青菜,还有一整排的草莓藤。空气里是泥土和果香混着的、活生生的味道。

风雪在穹顶外头咆哮,连一片雪花都飘不进来。

林奈忽然想:原来她这三年,过得根本就不是人的日子。

她埋着头,把这片空间又扩充了一圈。造了一间能住人的木屋,垒了炉灶,烧了热水。她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水是温的,热气腾腾的,她泡在水里,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三年攒下来的黑泥,这回,总算洗掉了。

她换上一件干净暖和的袍子,坐在屋门口,晒着从穹顶漏下来的暖阳。

脚趾头在被晒暖的木板上,无意识地,动了动。

太久没这么舒坦过了,反倒有点,不习惯。

大雪趴在她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雪。

林奈低头,摸了摸它冰凉的鬃毛。

“你说,”她问,“我在外面,是不是一直活得太窝囊了?”

大雪打了个响鼻,像在说是。

林奈笑了。

她端起一碗刚煮好的热汤,喝了一口。

暖流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她忽然很想,让外面那些人看看——看看她林奈,没了他们的施舍,一个人,过得有多好。

可她又忍住了。

她不想让亚瑟知道她还活着。至少,现在不想。

她要等他,自己发现。

第三天,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摘了一篮草莓,洗干净,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打开了凛冬迷宫的世界交易行。

这是她穿越三年,第一次用真实的本事,跟这座迷宫打交道。

以前,她种出来的东西,全被亚瑟收走了。她从不挂牌,从不露面,连自己多吃一口,都要看人脸色。

现在,她要把自己的东西,摆到全服面前。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亚瑟,能给人生路。

她挂出一笔匿名单子。

卖家代号:雪。

五颗鲜红的草莓,起拍价:一份高级防御符文。

留言一句话:要活命的人,来拍。

然后,她靠在藤椅上,端起那杯热红酒,静静等着。

她不急。

她知道,那五颗草莓,会替她,敲响整座迷宫的门。

挂单之后,她又摘了一篮草莓,洗干净,自己留了一碟,端到王座殿窗边的藤椅上,一颗一颗地吃。

大雪凑过来,伸着鼻子,嗅那颗红艳艳的果子。

“你也要吃?”林奈拈起一颗,递到它嘴边。

大雪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卷走那颗草莓,嚼了嚼,蓝澄澄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它低吼一声,又往她手边凑。

“贪嘴的东西。”林奈笑着,又喂了它一颗,“行了,别贪。这篮是拿去换东西的。”

大雪委屈地哼了一声,趴在她脚边,拿脑袋蹭她。

林奈低头,看着它,眼神慢慢软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依赖过了。

以前在营地里,她种出来的东西,都被亚瑟收走分掉。没人问她想不想吃,没人问她累不累,更没人,像这样,单纯地、不带任何目的地,蹭着她。

“大雪,”她轻声说,“这三年,我一直以为,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

“可现在我才明白,”她顿了顿,“对值得的人好,那才叫好。”

“对不值得的人好,那叫,喂了白眼狼。”

她拈起最后一颗草莓,塞进自己嘴里。

甜。

她眯起眼,靠在藤椅上,看着那片暖融融的世界。

她在等。

等那五颗草莓,替她,敲响整座迷宫的门。

——同一时间,迷宫北区,亚瑟的营地。

篝火,快灭了。

亚瑟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颗“绿洲之心”,一遍遍往里灌魔力。

黑沉沉的石头,纹丝不动。像一块死铁。

“妈的。”亚瑟把石头往地上一摔,砸出一个小坑,咬着牙骂,“钥匙是死的?是不是坏的?”

“是不是……要生命魔力?”薇薇安裹着那件狐皮斗篷,缩在火堆边,冻得嘴唇发紫,“林奈那个贱人种出来的东西,一直带着一股活气。会不会,只有她的异能,才能激活它?”

亚瑟脸色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颗绿洲之心,是林奈找回来的。她捧着它,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那天,眼睛亮得能照出人来。

他当时只觉得她烦。一个F级废物,整天上赶着讨他欢心。

现在想想,那女人眼里装着的,分明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藏得极深的笃定。

“她没死。”薇薇安忽然说,“她的东西,都带着她的味。我闻得出来。”

亚瑟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薇薇安慢悠悠地,“你那一脚,踹不死她。”

她弯起眼睛,笑得又软又媚:“亚瑟,你信不信,那贱人这会儿,正躲在哪儿,捧着热茶,看咱们的笑话呢。”

营地里,一阵沉默。

风从帐篷缝里灌进来。亚瑟握着那颗死铁似的绿洲之心,指节发白。

他忽然有点后悔。

那一脚,他是不是踹得……太早了?

入夜。

营地的火,彻底灭了。

没有柴火,没有炭,连半根能点的干草都找不着。所有人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勉强撑着。

几个队友饿得受不了,围在亚瑟身边,低声哀求:

“队长,林奈之前是不是还藏了什么吃的?你翻翻她帐篷啊。”

“那娘们儿平时可会藏了,肯定留了私货。”

亚瑟沉着脸:“她那点东西,都上交了。哪还有什么私货。”

“上交?上交你留着干什么?现在分给大家吃啊!”

亚瑟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林奈攒的那些黑麦、野菜根,都存在他这儿。可那是他们最后的存粮了,他舍不得动。

“队长!”一个瘦削的队友,饿得眼睛发绿,“再不吃,兄弟几个明早就得饿死在这儿!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吧?”

亚瑟咬着牙,半晌,才从怀里,摸出一小把干瘪的黑麦,扔了过去。

“就这么点了。省着吃。”

众人一拥而上,抢了起来。

那一小把黑麦,十几个人分,每人就分到那么几粒。

有人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的……这日子……以前林奈在的时候,咱们至少还能天天吃上热饭……”

有人低低接了一句:“是啊。以前……天天有热饭……”

营地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没人再提林奈。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名字。

亚瑟坐在角落里,握着那颗绿洲之心,脸色铁青。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丢掉了一件,比物资贵重得多的东西。

——深夜。

营地外,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闯了进来。

是那个侥幸从深渊边缘活着撤回来的高阶侦察玩家。他浑身冻得青紫,抖着牙关,一进门就抓住亚瑟的胳膊:

“队……队长!深渊!深渊风暴区里面……有光!”

“什么?”亚瑟猛地坐直。

“暖……暖黄色的光!就在风暴最中心!不灭,不散,像颗钉子钉在那儿!”那人喘着粗气,眼里还残留着恐惧,“我还看见……看见一头冰霜魔兽,蹲在那光外面……在给人……看门!”

营地里,一片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看门?给谁看门?”

“深渊里……有人活下来了?!”

亚瑟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忽然想起林奈被踹下去前,最后那句话。

“亚瑟,你会后悔的。”

风雪打在他脸上,冷得刺骨。

亚瑟把那句话,连同那个念头,狠狠咽了下去。

不会的。

她在里面活不过十分钟。

他告诉自己。

——可他握着绿洲之心的那只手,握了一整夜,都没松开。

——而深渊风暴区里有光、有魔兽看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迷宫。

世界频道里,议论纷纷。

——深渊?那不是死地吗?那儿怎么会有光?

——我听说,那光暖得跟太阳似的,方圆几里都能看见。

——还有冰霜魔兽给人看门?!那可是连满级玩家都惹不起的玩意儿!

——不会是哪位大佬,躲进深渊里闭关了吧?

——管他是谁!能在那鬼地方活下来,绝对是条大腿!

——哎,你们说,会不会跟那个卖草莓的“雪”,是同一个人?

——有可能啊!能在极寒里种出草莓,又能在深渊里安家,这本事,绝了!

——这要是条大腿,咱们可得好好巴结!

消息越传越玄乎。

有人说深渊里住着一位隐世高人,有人说是传说中的神明降世,还有人开始盘算,要不要拼死往深渊里闯一闯,去抱一抱那条大腿。

没人想到,那道暖光里住着的,是被他们一起骂了三天、骂成“偷窃贼”的那个女人。

也没人想到,那位“隐世高人”,此刻,正坐在那片暖光里,端着热红酒,隔着整座迷宫,冷眼看着他们上蹿下跳。

第四章 草莓

凛冬迷宫的世界交易行,今天炸了。

起因,是一笔匿名挂出来的单子。

卖家ID被系统打码,只有一个代号:雪。

挂单的商品,是五颗草莓。

鲜红的、带着露珠的草莓。每颗都有鸡蛋那么大,摆在冰天雪地的交易栏里,像五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小太阳。

起拍价:一份高级防御符文。

留言只有一句话:要活命的人,来拍。

全服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炸了。

——草莓?!

——这鬼地方连黑面包都吃不上了,有人拿草莓出来卖?!

——哪个大佬,这是哪个大佬???

——不是,你见过活的草莓吗?我他妈穿越三年,都快忘了这玩意儿长啥样了!

消息像雪崩一样滚过每一个频道。连那些平时只潜水、从不冒泡的高阶玩家,都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盯着那五颗草莓,眼珠子发绿。

凛冬迷宫不是没有食物。

可这里产出的,全是粗粝的、冻硬的黑面包和野菜根,吃下去只是为了活命,跟享受没有半点关系。

草莓。

那玩意儿,上回在交易行出现,还是半年前,一个九死一生从遗迹里掏出来的干瘪果干,拍出了天价。

而现在,新鲜草莓,五颗,还带着露珠。

交易行里,一片疯狂。

出价的人,一茬接一茬。

有人直接搬出压箱底的高级符文。

有人砸下攒了三年的稀有材料。

还有人红着眼,把压箱底的保命底牌都掏了出来。

没人关心“雪”是谁。

所有人只关心一件事:这草莓的主人,是不是掌握了某种能在极寒里种出鲜货的门路。

如果有——

那这,就是整座迷宫,最有价值的人。

消息,也传到了亚瑟的营地。

亚瑟盯着交易栏里那五颗草莓,喉咙发紧。

他身后,薇薇安饿得脸色发白,已经两顿没吃到热食了。营地的火堆快烧完了,绿洲之心还是纹丝不动。队伍里人心浮动,已经有人在私底下嘀咕,要不要散伙。

亚瑟握紧拳头。

他咬了咬牙,把压箱底的几份高级符文,全部甩了上去。

“你疯了?”旁边一个队友惊呼,“那是咱们留着换命的东西!”

“草莓。”亚瑟只说了两个字,眼睛死死盯着那五颗鲜红的果子,像盯着一个能救命的希望,“那东西能救人。这关头,命比符文值钱。”

他一路加价,加到全场再没人跟。

成交。

五颗草莓,送到了亚瑟手里。

他把草莓捧到薇薇安面前,柔声说:“吃吧。”

薇薇安眼睛一亮,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

汁水爆开,甜得她浑身一颤。

“好吃。”她眯起眼,“真好吃……”

亚瑟看着她笑,自己也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他咬了第一口。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颗草莓的汁水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微弱的气息,顺着他的舌尖,钻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那是生命魔力。

带着温度、带着活气的生命魔力。

——和林奈,一模一样。

亚瑟猛地攥紧手里的半颗草莓,指节发白。

“怎么了?”薇薇安抬头看他。

亚瑟没说话。

他把剩下的草莓,一把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甜的。

可这甜味,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他心里。

林奈。

那个女人催生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带着一股暖活活的气息。别人尝不出来,可他跟她相处了三年,日夜相守,他太熟了。

那气息,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亚瑟?”薇薇安又叫了他一声,脸色有些不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亚瑟把手里的果核,缓缓攥进掌心。

“没事。”他说。

可他的声音,干得像被风沙刮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果核,心里翻起一个让他遍体发寒的念头:

她没死。

她不但没死,还好端端地活着,种出了新鲜草莓,拿到了他做梦都想要的高级符文。

——甚至,连他用来讨好薇薇安的东西,都是从她手里买的。

亚瑟忽然觉得,嘴里那颗草莓,甜得发苦。

深夜。

营地熄了火,队友都睡了。

亚瑟一个人,坐在火堆灰烬边,一遍遍摩挲着那颗绿洲之心。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草莓、生命魔力、那团风暴深处的暖光、那只看门的魔兽……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他不敢认的事实。

林奈没死。

而且,她很可能,抱上了某个隐世大佬的大腿。

或者——

亚瑟捏着绿洲之心,忽然一个激灵。

或者,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个F级的废物。

他猛地想起林奈被踹下去时,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他当时以为是无能的、淡淡的平静。

现在他才品出来。

那不是认命。

那是她早就知道,这点风雪,根本要不了她的命。

亚瑟握紧绿洲之心,指节咔咔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风暴的方向。

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深处,仿佛正有一双眼睛,隔着整座迷宫,冷冷地看着他。

亚瑟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很想,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

可他不敢。

——深渊风暴区,温室内。

林奈坐在藤椅上,看着面前浮起的光幕。

光幕里,是亚瑟那张惨白的脸。

她看着他把果核攥进掌心,看着他失魂落魄地坐在灰烬边,看着他一遍遍摩挲那颗绿洲之心。

她看得没什么表情。

“味道,”她轻声说,“我养了你三年,你连我的味都认不出来。”

“我种的菜,你吃了三年。我煮的饭,你吃了三年。我给你织的斗篷,你披了三年。”

“可你从来没有,哪怕一次,想过要护着我。”

她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这一颗草莓,算我请你的。”

“下一次,”她放下酒杯,眼神一寸寸冷下去,“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胃口了。”

她身后,大雪抬起头,蓝眼睛映着那抹冷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告的咕噜。

林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别急。”她安抚道,“好戏,还长着呢。”

她随手,又调出世界频道,扫了一眼。

满屏,都是关于那五颗草莓的议论。

——那草莓的主人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啊,ID打码了,叫“雪”。

——雪?这代号,听着就像个女人。

——不管男女,能在这鬼地方种出新鲜草莓的,绝对是条大腿!

——有人查了吗?听说好几个公会,已经在派人查这个“雪”的下落了!

——查吧查吧,查到也是白搭。人家能种出草莓,还能让你逮着?

林奈看着那些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查我?”她轻声说,“你们连我住哪儿,都不知道。”

“都在北区那儿,为五颗草莓挤破头呢。”

她拈起一颗草莓,在指尖转了转。

“草莓,只是开胃菜。”

“等我哪天高兴了,再请你们,尝尝别的。”

她放下草莓,站起身,走向那片刚铺开的、还泛着金红微光的土地。

五份高级防御符文,正整整齐齐地,码在木屋前。

那是她卖草莓换来的。

是亚瑟,亲手送到她手里的。

林奈弯腰,拈起一份符文,指尖轻轻一捻。

符文在她指间,化作一道细密的金光,融进了脚下的土地。

那是她的城,她的领地。

她要在这片绝境的正中央,建起一座,连神都攻不破的堡垒。

“亚瑟,”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片暖融融的世界里,回荡,“你送我的符文,我收下了。”

“等你哪天,把我丢进深渊的那一脚,也一并还给你的时候。”

“我会记得,谢你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温室外那片雪地上。

五份符文,已经全部融进了脚下的土地。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虚空中。

一道无形的壁障,在她面前,缓缓升起,把整个温室,罩在了里面。

林奈抬脚,轻轻踩了踩那片土地。

“大地,”她低声说,“挺稳。”

“这个家,我先建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风暴深处。

那里,那颗她当初放出去的“绿洲之心”碎屑,正顺着她的心意,一点点,向着她,飞回来。

林奈眯起眼。

“亚瑟,”她轻声说,“你抢走的那颗石头,会自己,回来的。”

“你欠我的,也一样。”

风掠过她的发梢。

她站在那片暖光里,背影,笔直。

第五章 真知卷轴

亚瑟决定赌一把。

他攥着那张真知卷轴,已经坐了一整夜。

这东西,是他攒了半年、用半条命才换来的压箱底保命物。传说,能锁定任何一样东西的坐标,无论它藏在这座迷宫的哪个角落,都能把它揪出来。

本来,他是留着救命用的。

可现在,比起救命,他更想知道一件事:

那个卖草莓的“雪”,到底是谁。

他不信巧合。

草莓上的生命魔力、风暴深处的暖光、那只传说中给他看门的魔兽——他要把这根线,一口气,扯到底。

薇薇安靠过来,低声劝他:“卷轴是你保命的底牌,用了就没了。为了一个卖家,值吗?”

亚瑟盯着她,反问她:“你觉得,那五颗草莓,值吗?”

薇薇安一噎。

她当然知道值。她吃过那草莓,那种鲜活的、暖烘烘的味道,是外面任何东西都给不了的。

亚瑟说:“一个能在极寒里种出这种鲜货的人,比一颗卷轴值钱一百倍。我要是不查清楚,早晚有一天,会栽在她手里。”

他攥紧卷轴,指节发白。

“而且,”他低声说,“我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撕开卷轴。

一道金光,从纸面腾起,化作一条细细的光线,悬在半空,微微震颤。

【真知】追踪目标:卖家代号【雪】。

光线顿了一下。

然后,猛地朝一个方向,直直射了出去。

亚瑟屏住呼吸,追着那条光线,一路跑出营地,爬上营地后那座最高的冰丘。

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光线没有停。

它越过冰丘,越过雪原,越过一片又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禁区,最终,稳稳地钉在了——

深渊风暴区。

正中心。

亚瑟站在冰丘顶上,看着那条金光指着的地方,脸白得像身后的雪。

那是他亲手,把林奈踹下去的地方。

——深渊风暴区,温室。

林奈正蹲在黑麦田边,给一株麦苗浇水。

她忽然,顿住了。

一股细若游丝的、被人窥探的寒意,顺着她的感知末端,爬了上来。

像有一根无形的针,隔着千山万水,正一寸一寸,往她身上扎。

“有人……在找我。”林奈直起身,眯起眼。

她闭上眼,顺着那股寒意,往回溯。

很快,她“看”到了。

北区那座最高的冰丘上,一个披着旧斗篷的男人,正攥着一张泛着金光的卷轴,死死盯着风暴深处的方向。

亚瑟。

林奈收回感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真知卷轴。”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为了找我,你连压箱底的保命物,都舍得用了?”

“看来,你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卖草莓的,是谁啊。”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摘下一颗草莓,拈在指尖,看着那颗鲜红的果子,在暖光下泛着润润的光泽。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她轻声说,“那我就,告诉你了。”

她指尖轻轻一捻,一道微不可察的生命魔力,顺着那颗草莓,散了出去,融进了虚空里。

那道魔力,正顺着亚瑟那张真知卷轴的追踪线,一路,指到了她自己身上。

“你来查吧。”林奈把草莓放回篮子里,端起那杯热红酒,“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冰丘上。

亚瑟看着那条金光,一路指向深渊风暴区中心,脸白得像身后的雪。

“怎么会……”亚瑟的喉咙发紧,“那儿不是禁区吗?那儿不该有活人的……”

他死死盯着那道金光,指节捏得发白。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绕在他心口,怎么甩也甩不掉。

深渊风暴区。

那是他,亲手把她踹下去的地方。

如果那个地方真的有活人……如果那团暖光里,真的住着一个人……

“不可能。”亚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说服自己,“她一个F级废物,进去十分钟就得冻死。那儿就算有活人,也绝不可能是她。肯定是哪个隐世大佬,藏在里面种地。”

他这么想着,又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可越近,他心里的那股不安,就越浓。

因为他忽然想起,林奈被踹下去时,那双淡淡的、平静的眼睛。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亚瑟,你会后悔的。”

亚瑟打了个寒颤。

他把那句话,狠狠咽了下去,又把目光,移回那道金光上。

“不管你是谁,”他咬牙,压低声音,“我今天,非得把你揪出来不可。”

他握紧那张已经开始发烫的真知卷轴,又往前,追了一步。

就在这时,远处,几个路过的幸存者,看见了他手里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都吓了一跳。

“那不是亚瑟吗?他手里拿的什么宝贝?”

“真知卷轴!我认得!那可是能锁定一切的宝贝!”

“他拿那玩意儿干什么?追谁呢?”

“追谁?你没看见那金光指的方向?那是深渊风暴区!”

“深渊?!他疯了?!他去那儿干什么?”

“嘘……他好像跟谁较上劲了。咱们离远点,别被卷进去。”

那几个幸存者,远远地,缩在冰丘下,仰着头,看着那道金光,一路,指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深渊。

他们的眼神,从好奇,一点点,变成了惊惧。

“那金光……一直指着深渊最中心……”

“那儿不是有光吗?就是那个传说中,有魔兽看门的深渊!”

“他该不会……是在追那位隐世大佬吧?!”

“疯了疯了,赶紧走,别沾上这种疯子的因果!”

几人匆匆散去。

而冰丘上,亚瑟握着那张卷轴,浑然不觉。

光线还在微微颤动,仿佛不甘心,又仿佛在嘲笑他。它一遍遍指向风暴深处那团暖黄色的、不灭的光,像一根手指,反复戳着他的心窝。

亚瑟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头顶的虚空,猛地一颤。

然后,整个迷宫,所有频道,所有幸存者头顶的天,同时炸开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系统的、毫无感情、却响彻天地的声音:

【全服公告】恭喜玩家,触发隐藏神职——凛冬迷宫,唯一领主,已诞生!

【全服公告】领主将于十秒后,昭告全迷宫。请所有幸存者留意。

十秒。

整个迷宫,死一般地寂静了三秒。

然后,彻底沸腾了。

——领主?!凛冬迷宫有领主了?!

——谁?!是哪位大佬?!

——疯了吧,我们连活都费劲,有人已经成领主了?!

——那个深渊里的暖光?!那头魔兽?!原来他妈的是领主?!

亚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真知卷轴。

卷轴上的金光,正在缓缓收拢。光线末尾,一张崭新的魔力签名,正一寸一寸,浮现出来。

那签名,亚瑟太熟了。

熟悉到,他光是看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风更大了。

黑色风暴,在他脚下咆哮,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巨兽。

系统播报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八。七。六。

亚瑟死死盯着那张魔力签名,浑身僵硬,连手指都冻住了。

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逃。关掉频道。把卷轴扔进雪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他动不了。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签名。

那个他以为,早就该死在自己脚下的女人。

——的签名。

虚空里,那道声音,终于,要念出那个名字了。

亚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张着嘴,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金光的末尾,那张他无比熟悉的签名,越来越清晰。

然后,那道声音,缓缓开口——

“领主是——”

第六章 浮空城

那道声音,卡在了那个名字前。

整整三秒,虚空里那道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硬生生顿住了。

全服几万双眼睛,都盯着那片虚空,等着那个名字落地。

然后,播报变了。

【全服公告】经领主授权,其名讳,暂不予公开。领地,即刻晋升为——浮空城。

轰!

整个迷宫,再一次炸了。

不是因为那个被吞掉的名字,是因为那两个字——

浮空城。

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

一座通体环绕着暖光的城池,从深渊风暴的中心,缓缓升了上来。它越升越高,越升越稳,最后,悬停在迷宫上空,像一座浮在云海里的孤岛,俯瞰着底下所有挣扎求生的幸存者。

城里,有灯火。

有绿植。

有扑腾着翅膀飞过的、活生生的鸟。

风雪在城池外围咆哮,却连一片瓦,都掀不下来。

整个迷宫,死寂了一瞬。

然后,疯了。

——浮空城?!那不是传说中的神仙住的地方吗?!

——有人……有人把整座城,搬上天了?!

——它他妈还种着树!活的树!你们看见没有!

——到底是谁!到底是哪位大佬!老子跪了,老子真的跪了!

底下的幸存者,仰着脖子,看着天上那座城,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的渴望。

有人开始往那座城的方向跑。

“快!去看看!说不定能进城!”

“别傻了,那么高的城,你飞得上去吗?”

“万一呢!万一能进城,咱就不用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向浮空城下方,抬头,却只看见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怎么也越不过去的透明壁障。

有人试着往上爬,有人试着轰那层壁障,有人急得在城下直跺脚。

可那道壁障,纹丝不动。

只有城里透出来的暖光,和着食物的香气,一丝一丝,飘下来,勾得人心头发痒。

“哎,你说,领主到底是谁啊?”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不知道。系统把名字藏了。可你想想,能在一夜之间,把整座城搬上天的,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异能?”

“起码SS级打底。”

“SS级?!咱们全迷宫,听说过S级的都没几个!”

“那可不。所以说,这是真·大佬。咱们这群在雪地里刨食的,连人家一根脚毛都比不上。”

“那……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能指望领主了?要是指望得上,咱们就不用在这鬼地方等死了!”

这话,像一道光,劈进所有人心里。

众人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座城,眼里的敬畏,一点点,变成了某种隐秘的、卑微的希望。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讨好这位领主。

有人翻着世界频道,想找领主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还有人,偷偷把那些年自己骂过林奈的帖子,一条条,翻出来,删了个干净。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领主,就是那个被他们骂过的女人。

——冰丘上。

亚瑟,浑身冰凉。

他手里那张真知卷轴,金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魔力签名,消失了。名字,被吞了。

可那座浮空城升起来的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想起了林奈。

想起了她种出来的那些草莓。

想起了她那双淡淡的、平静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她不止抱上了大佬的腿。

她他妈,就是那位大佬。

“不可能……不可能……”亚瑟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她就是个F级废物……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哆嗦着,把那张已经熄了光的卷轴,举到眼前,一遍遍看。

卷轴上,那张魔力签名,虽然淡了,却还残留着一点痕迹。

那是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痕迹。

“林奈……”亚瑟嘶声念出这个名字,字字带着血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他脑子里,轰隆隆地翻涌着那些画面。

她蹲在田埂边种菜的样子。她把热饭端到他面前的样子。她捧着绿洲之心,献宝似的递给他的样子。

还有,她被他踹下深渊前,那双淡淡的、平静的眼睛。

她早就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为什么不说?

她为什么要装三年的废物?

亚瑟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林奈穿越第一天,就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问她:“你什么异能?”

她低着头,怯怯地说了句:“植物催生……F级,最没用的那种。”

他当时嗤笑一声,没当回事。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是假的。

她一个SSS级、能掌控这座迷宫规则的女人,装了三年的F级废物,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种了三年菜。

她图什么?

图他?

图这个把他当宝、把她当草的垃圾男人?

亚瑟忽然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比零下100度还冷的东西,从脚底,一路,窜到了头顶。

他怕了。

他真真切切地,怕了。

因为如果林奈一直是装的,那么,她当初对他的那些好,那些熬的药汤、缝的斗篷、递的热饭——

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清,她这份好,是喂给了什么样的白眼狼?

“她都知道……”亚瑟瘫坐在雪地里,喃喃,“她全知道……”

“她知道我是什么人。”

“可她,还是被我,一脚,踹了下去。”

——深渊风暴区,浮空城,王座殿。

林奈坐在那张刚造好的王座上,看着面前浮起的、全服的疯狂画面。

大雪趴在她脚边,蓝澄澄的眼睛,一眨不眨。

林奈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你看,他们多有意思。明明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却在那儿争着猜我是谁。”

大雪打了个响鼻,像在附和。

林奈端起手边的热红酒,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低头,看着底下那个,瘫在雪地里、失魂落魄的身影。

“亚瑟,”她轻声说,“我本来,还想再藏几天。”

“可你非要拿卷轴来找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命令,无声地,传遍了整座浮空城,传遍了整座迷宫。

她看着那些正在频道里争得面红耳赤、抢着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眼神平静。

她想起这三年,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的。

她不敢用真本事。

她怕一旦露了,就会有人,逼她,把那些能力,全拿出来,喂那些贪得无厌的嘴。

所以她藏。

她装。

她把自己装成一个,只会种菜的、没用的废物。

她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地活下去。

可这三年告诉她:你不亮出爪牙,就永远有人,把你当成可以随便踩的软柿子。

如今,她不用再装了。

“大雪,”她说,“你看好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藏了。”

“我要让这整座迷宫的人,都知道,我林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开门,放录像。”

她靠回王座,端起那杯红酒,重新抿了一口。

窗外,风掠过城池边缘。

底下那群还想着进城的幸存者,还不知道,等会儿,他们要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林奈没有急着揭开。

她要先让那五颗草莓、那座浮空城,把所有人的胃口吊起来。

然后,再一刀,捅穿那层,早就该捅破的窗户纸。

“亚瑟,”她看着那杯红酒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说,“你造的那些谣,该由你自己,来吞下去了。”

第七章 录像

世界频道,安静了一瞬。

就在所有人还在为那座浮空城热血沸腾的时候,虚空里,响起一声轻响。

【世界频道】林奈:各位,好久不见。

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所有的频道里,炸开了。

——林奈???

——就是那个偷了团队物资、畏罪潜逃的林奈?!

——等等,这名字……那个被全服通缉的贱人?!她怎么会在这儿发言?!

——她还敢来?她不是被亚瑟踹进深渊了吗?

——不对……领主……领主的名讳被系统隐匿了……难道……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所有人的脑海。

还没等他们理清,【世界频道】又亮起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

是一段录像。

系统全程录像——被林奈,用领主权限,原封不动调了出来。

画面里,是那片黑风呼啸的冰原。

林奈跪在冰面上。亚瑟扯着她的斗篷领子,一脚,把她踹进风暴区。他夺过那件狐皮斗篷,亲手,披到薇薇安身上。他冷着脸,在频道里打下那行字:林奈偷窃团队物资,畏罪潜逃。

一帧,一帧,放得清清楚楚。

声音,也清清楚楚。

“绿洲之心,是我找到的。物资,是我攒的。”

“林奈,你偷团队物资,现在又畏罪潜逃。”

全服,鸦雀无声。

然后,山崩海啸。

——操!!!是他妈的亚瑟在说谎!!!

——那女的明明是被他抢光东西踹下去的!他倒打一耙!

——还全服通缉人家!不要脸到极点!

——我以前还信了他,帮他骂过那个女的……妈的,被他当枪使了!

——等等!!那男的叫亚瑟?那女的叫林奈?那……那领主……

——所以领主就是林奈???被亚瑟踹进深渊的那个林奈???

——操!操!操!这是什么神仙打脸剧本!!

——亚瑟这是把一尊真神,亲手踹进深渊,又亲手把自己作死了啊!!!

消息,像决了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所有的频道。

那些曾经追着林奈骂、帮着亚瑟声讨她的幸存者,此刻,全都掉转了枪口,对着亚瑟,骂得一个比一个狠。

有人翻出旧账:“我当初就觉得不对劲!林奈天天给全队种吃的,怎么可能偷东西!”

“是啊!她种了三年菜,养活了亚瑟整个队!结果被抢光踹下去还背个偷窃的罪名!”

“太惨了……这女人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委屈?现在人家是领主了!是天上那座浮空城的主人!”

“哈哈哈,亚瑟怕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虚空里那一段段滚动的辱骂,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他想关频道。他想解释。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解释不了。

录像放得明明白白,全服几万人,眼睛都盯着。他那些虚伪的、冠冕堂皇的话,在这段铁证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队长……不,亚瑟,”一个曾经的心腹,站在他身边,声音发寒,“你跟我说,是她偷东西跑了。”

“你说,是她对不起你。”

亚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把我当傻子耍啊!”那人猛地啐了一口,“老子跟着你骂了三天,骂的居然是个被你们逼上绝路的女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

曾经依附在亚瑟身边的求生者们,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

有人当着他的面,啐了一口唾沫。

有人拉着自己的同伴,连夜搬离他的营地,像躲瘟疫一样躲他。

有人临走前,扔下一句狠话:“亚瑟,你作死就算了,别拖累我们!我们要去浮空城下,看看能不能求领主收留!”

曾经不可一世的亚瑟队长,一夜之间,成了全服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的营地,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跪在雪地里,像条被世界抛弃的野狗。

而世界频道里,那些曾经跟着亚瑟一起骂过林奈的人,此刻,全都在想尽办法,向那个他们够不着的身影,示好。

——林奈姐,当年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领主大人,我可从来没骂过你!我一直觉得你是冤枉的!

——能不能让我进浮空城?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领主,您大人大量,收留我们吧!我们再也不跟着亚瑟那狗东西瞎起哄了!

有人翻出当年骂她的帖子,一条条截图,配上一句“我错了我悔过”。

有人拍着胸脯,发誓跟亚瑟划清界限。

有人已经跪在浮空城下,喊破了嗓子,只为求一道进城的门缝。

可那座城,依旧静悄悄的。

没有回应。

也没有人,从城里走出来。

仿佛底下那些人,跪也好,哭也好,悔也好,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世界频道里,忽然有人发了一条长消息: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林奈是什么时候,成为领主的?

——她是被亚瑟踹下深渊之后,才触发的隐藏神职。

——也就是说……亚瑟那一脚,不但没杀掉她,反而,把她踹成了这座迷宫,唯一的神。

——操……这也太离谱了……这哪是打脸,这是直接把脸都踩碎了再扔到天上啊!

——所以说,恶人自有天收。亚瑟作恶多端,活该!

——你们说……领主现在,会怎么对付亚瑟?

——还用想吗?肯定往死里弄。换成我,我也得把他扒皮抽筋。

底下议论纷纷。

天上那座城,依旧安静。

还有薇薇安。

她缩在帐篷里,裹着那件狐皮斗篷,脸色惨白。

她看着频道里那些辱骂,看着那些离去的人,忽然,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斗篷。

那件斗篷,是林奈的。

是她从林奈身上,抢下来的。

薇薇安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沾着血的斗篷,指尖,一寸寸发白。

——天上,浮空城。

林奈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那场闹剧,看着亚瑟从云端跌进泥里,看着薇薇安攥着那件斗篷、脸色惨白。

她看得没什么表情。

“拿去吧,”她轻声说,像是在跟谁说话,“你们抢我的、骗我的、害我的。”

“我会,一样一样,跟你们讨回来。”

“现在,只是利息。”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王座殿的窗边。

窗外,底下那片冰天雪地里,亚瑟的身影,孤单地跪在那儿,像一粒被遗忘的、发黑的雪。

林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她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红酒是温的。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世界频道里,却还在翻涌。

有人翻出林奈这三年的“老黄历”,一条条,扒了个底朝天。

——你们还记得吗?去年冬天,雪原上那个差点冻死的猎人,是林奈救回来的!

——记得!我亲眼看见,她把自己的干粮塞给那人,自己饿了一整天!

——还有前年,北区闹饥荒,是林奈一个人,种出了全队的口粮!

——她哪是什么偷东西的贼?她分明是全服最大的善人!是亚瑟那狗东西,把她的一切都夺走了!

——三年啊!她养了亚瑟全队三年,到头来,被抢光、被踹深渊、还被泼了一身脏水!

——这换谁,谁能忍?换我,我早就疯了!

——可她没疯。她转身,成了领主。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忍得了三年的屈辱,也翻得了整座迷宫的天。

满频道,都是对林奈的惊叹与唏嘘。

那些曾经骂过她的人,此刻,全都在疯狂地,想弥补些什么。

有人跪在浮空城下,长跪不起,只求见她一面。

有人把家里最后一点珍藏,拿出来,想献给她。

有人一遍遍,在世界频道里,刷着“林奈姐对不起”。

可那座城,始终,静悄悄的。

仿佛底下那些悔恨、那些讨好、那些仰望,都与她无关。

又仿佛,她正在那座城里,端着那杯红酒,不紧不慢地,看着这一切。

就像在看一群,终于懂得害怕的蝼蚁。

第十六章 阴云

林奈解除匿名、放出录像的那天起,整个迷宫,就变了天。

曾经横行无阻的亚瑟团队,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

——世界频道里,风向,转得比雪还快。

——操,那录像看得我头皮发麻!亚瑟那狗东西,真下得去手!

——是啊,把人家斗篷抢了,一脚踹进深渊,还倒打一耙说人家偷东西!这种畜生,就该千刀万剐!

——我他妈当初怎么就信了他?!我还跟着他骂林奈!

——谁没骂过?现在想想,脸都疼。

——林奈姐,我对不起你!是我瞎了眼!

满屏都是悔恨与怒骂。

那些曾经跟着亚瑟一起,骂林奈骂得最凶的人,如今,全都调转枪口,冲着亚瑟,反咬回去。

他们把亚瑟说得一文不值,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仿佛当初那些脏话,跟他们没半点关系。

有一个人,甚至翻出了林奈穿越第一天的系统登记记录,晒在了频道上。

“看!林奈姐的异能,登记的是‘植物催生’,F级!”

“可她种出来的草莓,能卖天价!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就是扮猪吃虎!”

“扮猪吃虎?她要是真强,当年怎么会让亚瑟欺负成那样?”

“那是她低调!是她仁义!是她不想仗着异能欺负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她那些草莓,都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你放屁!她连物资都被抢光了,还能有什么手段?我看你就是见不得人家翻身!”

“我见不得她翻身?我巴不得她翻身!我告诉你,我这条命,都是靠她种的那口菜,撑过来的!”

“我也是!当年要不是她,我早就饿死在冰原上了!”

“她是全服的恩人!谁要再说她半个不字,我跟谁急!”

频道里,吵成一片。

可无论怎么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个曾经被他们踩进泥里的女人,如今,是他们谁也够不着、谁也得罪不起的存在。

——暗榜上,也开了盘口。

“押亚瑟,还能撑多久?”

“撑?他还能撑几天?那队人,早散了。”

“散了?没那么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手里,可还攥着那颗‘绿洲之心’呢。”

“绿洲之心?那玩意儿要是真能激活,他早激活了。我看他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可万一呢?万一那石头真是避难所钥匙,他翻盘,也不是没可能。”

“翻盘?就凭他?他连林奈一根手指头都够不着。人家现在,可是浮空城领主。”

“那可说不准。领主怎么了?领主也得睡觉,也得有破绽。暗榜上,可盯着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没听说吗,已经有不怕死的,接了暗杀领主的活儿了。”

“暗杀领主?!谁这么大胆子?”

“敢接这种活儿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钱给得足,什么都敢干。”

盘口开得火热。

有人押亚瑟死得惨,有人押领主会被暗杀,还有人,悄悄,给林奈押了“长命百岁”的重注。

——而浮空城下,那些曾经骂过林奈的人,正排着队,想尽办法,向那座城,示好。

有人捧着珍藏的食物,跪在城下,求领主干看一眼。

有人举着自制的花环,声嘶力竭地喊着“领主万岁”。

还有人,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一股脑儿,堆在城门前,只求林奈,收下这份“赎罪礼”。

可那座城,始终,静悄悄的。

连一道门缝,都没开。

仿佛底下那些人,跪也好,求也好,悔也好,都与她无关。

城下,一个妇人,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腿都跪麻了,也没等到城门开。

她怀里,抱着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孩子。

“领主大人……我求你……我当年是骂过你,是我不对……可这孩子,是无辜的呀……”

“他连一口热汤都没喝过……他要是冻死了,我这做娘的,也没脸活了……”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

可那座城,依旧,没有回应。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劝她:“走吧,求不动的。她心里记着仇呢。”

“当年,咱们骂她的时候,可没人替她说过话。如今,凭什么求她原谅咱们?”

“就是……自作自受罢了……”

那妇人搂着孩子,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是不知道,求不动。

她只是,实在没有别的,能指望的了。

——王座殿里。

林奈端坐在王座上,看着面前那面光幕,把底下那些形形色色的嘴脸,尽收眼底。

大雪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大雪,”林奈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底下那些人,昨天还跟着亚瑟,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今天,就跪在城下,喊我万岁。”

大雪打了个响鼻,像在说:见惯了。

林奈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是啊,见惯了。”她轻声说,“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这种见风使舵的人心。”

“我今天要是垮了,他们明天,就能踩着我,再去捧新主子。”

“所以我从来不看人说什么。”她顿了顿,“我只信,生死关头,人会做什么。”

她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又放下。

“让他们继续演吧。”她说,“我倒是想看看,这出戏,还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窗外,风,呜呜地刮着。

底下那片热闹,还在继续。

而那些刚刚还跪在城下、喊着“领主万岁”的人,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往远处散去。

他们要回去,守着各自的营火,在零下100度的寒潮来临之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多活一刻。

跪在城门口的那妇人,也在天快黑的时候,被人扶走了。

她走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门,依旧,紧闭。

——王座殿里。

林奈看着那妇人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大雪,”她忽然说,“你说,我要是一开始,就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他们,会感激我吗?”

大雪低低哼了一声。

林奈笑了一下。

“不会。”她轻声说,“他们会觉得,我林奈,就是该给他们供饭的。”

“等我供不动了,他们第一个,就会反过来,骂我。”

“人,从来都是这样。”

“你对他们好的时候,他们觉得理所当然。你有一天不给了,他们就当你,欠他们的。”

“所以,”她顿了顿,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我不给。”

“我要他们自己,跪下来求我。”

“我要他们知道,我林奈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白白给他们的。”

风,掠过城池边缘。

底下的热闹,还在继续。

林奈没有再看。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在舆论里翻江倒海的世界。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整座迷宫听:

“亚瑟,你以为,放一段录像,就完了吗?”

“不。”

“这只是,开胃菜。”

她转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目光,落向暗榜的方向,落向那些正蠢蠢欲动的、敢接暗杀活儿的亡命之徒。

“你们,想动我的城?”

“那我就让你们,好好看看,这座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纹,顺着她的指尖,没入脚下的土地,无声无息地,向着城门口,蔓延开去。

像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正等着那些不长眼的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窗外,风声,忽然紧了。

暗榜上那场关于“能不能暗杀领主”的盘口,赔率,还在往上翻。

没有人知道,那张网,已经,悄悄,收拢。

第八章 名牌

薇薇安疯了。

她盯着天上那座灯火通明的浮空城,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曾经,她是全服最风光的一朵花。圣女的权柄,亚瑟的追捧,所有人的仰望。她以为自己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

可现在,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的是天上那座城。看的是城里那个,她亲手毁掉的女人。

凭什么?

林奈那种卑贱的、只会种菜的废物,凭什么一步登天?

凭什么她种了三年菜、被全服骂了三天,转头就成了高高在上的领主?

薇薇安攥着那件狐皮斗篷,指节发白。

那件斗篷,她已经不敢穿了。因为它沾着林奈的血,沾着那个她最不想承认的名字。

可她又舍不得扔。

因为那是她从林奈手里,抢来的战利品。

“我要她死。”薇薇安咬着牙,声音发颤,“她必须死。”

亚瑟坐在帐篷里,抱着那颗绿洲之心,没说话。他现在落魄得连自己都快保不住,实在没心思陪她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念头:林奈是领主。林奈是天上那座城的领主。

“我说,我要她死!”薇薇安猛地回头,盯着他,“亚瑟,你还是不是男人?你被她搞成这副鬼样子,你就认了?”

亚瑟握着石头,指节发白,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她是领主。你拿什么杀她?”

薇薇安笑了。

那笑容又阴又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圣女,是有权柄的。”她轻声说,“我可以,雇神级的潜行者。”

当晚,三道人影,从雪原的另一头,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夜色。

他们是凛冬迷宫暗榜上排得上号的高手,号称连领主的王座都能摸到边。薇薇安砸下了她圣女攒下的全部积蓄,才换来这一次出手。

任务:潜入浮空城,杀掉林奈,夺走领主权限。

“记住,”临行前,薇薇安压低了声音,目光阴毒,“那女人再强,也是刚上位的。浮空城刚建起来,护盾还没稳。你们趁黑摸进去,一刀毙命,把城里的规则核心抢回来。”

三道人影,点了点头,消失在风雪里。

他们贴着冰面,借着夜色,一路摸到了浮空城的正下方。

城悬在千米高空。普通人连碰都碰不到。

可他们不是普通人。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取出一枚漆黑的符咒,贴在眉心。符咒亮起,三人的身体,竟像一缕青烟,开始缓缓虚化,朝着那座城,无声地升了上去。

近了。

更近了。

最前面那道虚影,手指已经快要触到城池边缘那层透明的光罩。

就在这一刻——

光罩微微一亮。

不是暴起,不是轰鸣。只是像水面泛过一道涟漪,极轻,极静。

那道虚影,忽然顿住了。

然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血迹。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从边缘到中心,一寸寸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半空中。

连一片衣角,都没剩下。

后面两道虚影,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想逃。

可来不及了。

那道涟漪,已经无声地扩散开来,漫过他们周身。

第二个人,消散了。

第三个人,刚来得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双手,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他张开嘴,想喊。

——然后,什么都没剩下。

风,从城池边缘刮过,干干净净。

仿佛那三个人,从未来过。

——王座殿里。

林奈正坐在窗边,给大雪顺毛。

她全程没有抬头。

直到那三道人影彻底消失,她才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指尖,轻轻一顿。

“不自量力。”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她伸手,从虚空中,拈出一样东西。

那是三颗冷冰冰的名牌。

“送去给亚瑟。”她把那三颗名牌,随手放在大雪背上,“就说是他那位好圣女的,见面礼。”

大雪低吼一声,叼起那三颗名牌,纵身一跃,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夜色里。

林奈重新坐下,端起那杯红酒,没再看窗外一眼。

仿佛那三个人,只是三粒,拂过她衣角的灰尘。

——暗榜上,却炸了锅。

凛冬迷宫的地下世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暗榜,都知道了:排行榜上三位赫赫有名的神级潜行者,一夜之间,全部失联。

“三个一起失联?不会是出任务去了吧?”

“出任务?出什么任务能把人出没了?”

“我听说,他们是接了一单大买卖,去暗杀那位新领主。”

“暗杀领主?!疯了?!”

“谁说不是呢。三个人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连灰都没剩下。你听说过谁,能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三个神级高手抹掉吗?”

“没有。听都没听说过。”

“这位领主……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啊?”

地下世界,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刀口舔血、谁也不服谁的狠角色,此刻,全都在心里,悄悄把那位新领主,列进了绝不能招惹的名单。

——营地。

薇薇安,一夜没睡。

她缩在帐篷里,反复查看那三名潜行者留下的联络符。

符咒,全部,毫无反应。

“不可能……”她攥着符咒,指尖发白,“他们可是神级……他们怎么可能失手……”

她一遍遍,给那三张符咒注入魔力。

可符咒,就像三块死铁,纹丝不动。

仿佛那三个人,连存在,都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薇薇安的手,开始发抖。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心里:

林奈……真的只是刚上位的领主吗?

一个刚建城、护盾还没稳的新领主,怎么可能,连神级潜行者,都能悄无声息地抹掉?

除非——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除非,那座城,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能碰的。

亚瑟正蹲在火堆旁,烤那半块发硬的魔兽肉,被这动静吓得一个激灵。

他抬头,看见一头巨大的冰霜魔兽,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他营地的边缘。

那头魔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轻轻一扬头。

三颗名牌,“啪嗒”一声,落在他脚边的雪地里。

亚瑟低头,看清那三颗名牌的瞬间,脸色煞白。

那是暗榜上,那三位高手的名牌。

“怎么……怎么会……”亚瑟捡起其中一颗,手抖得厉害,“这是假的吧?他们是不是失手了?”

话音还没落,一道慵懒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凉凉的,带着笑意。

“失没失手,你自己不会看吗?”

亚瑟猛地抬头。

天上那座浮空城的边缘,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暖白色的袍子,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雪吹不动她,灯光照得她眉眼分明。

林奈。

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林奈……”

“我送你的见面礼,收到了吧?”林奈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你那三个小玩意儿,太吵了。我顺手,帮你清理了。”

她说完,也没多看他一眼。转身,朝城里走去。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偏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三颗名牌,是我捡回来的。”

“你那个好圣女,应该挺心疼的。你帮我,把这个话,带给她。”

话音落下,浮空城边缘的光罩,重新合拢。

风雪隔断了一切。

亚瑟跪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三颗冷冰冰的名牌,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

那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能碰的了。

她杀那三个神级高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那三颗名牌,落到他面前,跟飘下来三片雪花,没有任何区别。

——天上城里。

林奈端着那杯红酒,走回温室,把酒杯放在桌边。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净得很,连血都没有。

她低声笑了一下:

“这就坐不住了?”

“好戏,才刚开始呢。”

第九章 寒潮

杀了那三个潜行者之后,林奈安静了几天。

她没有再在世界频道露面,也没有再卖任何东西。她只是坐在浮空城里,把这片领地,一遍一遍,加固、扩建、梳理。

王座殿起了第二层,温室的穹顶换了更厚的暖光罩,连城外的冰原,都被她铺了一层温热的石板路。

大雪蹲在城门口,替她守着那片天地。

林奈每天干完活,就坐在王座上,端着那杯热红酒,看着底下那片冰天雪地。

她在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跑不掉的时机。

那一天,来得比她想的,还要快。

第七天,系统在全服头顶,挂出一条血红色的警示:

【全服警告】深渊风暴将在十二个时辰内,全面扩散。届时,迷宫地表温度将骤降至零下100℃。无庇护所者,存活概率:零。

零下100度。

这三个字,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缓缓落了下来。

整个迷宫,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

那些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挺一挺就能过去的幸存者,全都疯了。

人们开始在冰原上狂奔,在频道里嘶吼。

为了半块发馊的魔兽肉,大打出手。

为了一处稍微暖和一点的地洞,打得头破血流。

黑面包,成了硬通货。一口热汤,成了奢望。

冰原上,一座小营地里。

一个瘦弱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快要熄灭的火堆边。

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冷……我好冷……我想喝热汤……”

女人紧紧搂着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已经三天,没找到一口能入口的东西了。

她抬头,看着天上那座灯火通明的浮空城,看着城里飘下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眼里满是绝望。

“汤……”她喃喃,“上回喝汤,还是……还是林奈在的时候……”

“是啊,”旁边一个同样缩成一团的老人,接了一句,“那时候,林奈天天种菜煮饭,连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都跟着沾了口热饭。”

“可咱们呢?人家落难的时候,咱们谁帮她说过半句话?”

“谁跟着亚瑟那狗东西,骂她骂得最狠来着?”

“我……我骂过。”那女人低着头,声音发颤,“我当时觉得,亚瑟是队长,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话没说完,自己也愣在了那儿。

是啊。

她骂过林奈。

她跟着所有人一起,骂那个天天给全服供饭的女人,骂她是个偷东西的贼。

如今,那女人成了高高在上的领主。

而他们这群骂过她的人,正抱着孩子,在零下100度的寒风里,等死。

“娘……”孩子还在哭,“我想喝热汤……”

女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咬着牙,抬起头,看向天上那座城。

“别哭,”她说,“娘去给你求。娘去求领主,收留咱们。”

她把孩子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浮空城的方向,走了。

——同一时刻,迷宫各处。

像这样的画面,正在无数座营地里,同时上演。

有人拖家带口,朝着浮空城的方向跋涉。

有人跪在雪地里,朝着那座城,一遍遍叩首。

有人红着眼,为了半块黑面包,跟自己的同伴,扭打成一团。

绝望,像雪一样,落满了整座迷宫。

而天上那座城,始终,静悄悄的。

有人哭着喊:“零下100度!咱们会冻死的!一个都活不了!”

有人红着眼:“去找领主!找浮空城!只有那儿能活!”

“可那是林奈的城!咱们当初……咱们当初可骂过她!”

“谁他妈骂过她?!我从来没骂过!我早就觉得她冤!”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先看看能不能求她收留!”

呼啦啦一群人,又涌向浮空城下方。

可那道透明的壁障,依旧横亘在那儿,纹丝不动。

城里透出来的暖光、食物的香气,看得见,闻得着,就是摸不到。

人群在城下,跪成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领主大人!求求你,收留我们吧!”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跟着亚瑟那狗东西了!”

“求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开始用头,一下一下,磕那道壁障。

可那道壁障,始终,一片冰冷。

只有城里透出来的暖光,像一只高高在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忽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她不会原谅我们的!”

“我们骂过她!我们都骂过她!她凭什么救我们?!”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

他们骂过她。

她种了三年菜,养活了整个迷宫一大半的人。可她被泼脏水、被诬陷、被踹下深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半句话。

如今,他们落难了,凭什么,指望她出手相救?

有人开始哭得更凶。

有人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站出来,替那个可怜的女人,说一句公道话。

而那座城,始终,没有一丝回应。

就像在提醒他们:当初,你们怎么对我的,如今,我就怎么对你们。

——王座殿里。

林奈坐在王座上,看着城下那片跪地哀嚎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雪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林奈摸了摸它的头。

“大雪,”她轻声说,“你说,他们当初骂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跪在我脚下?”

大雪打了个响鼻。

“我猜,他们没想过。”林奈淡淡地说,“就像亚瑟也没想过,他那一脚,会踹出这么个结果。”

她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又放下。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我好。”她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给他们种菜,给他们熬汤,替他们挡刀。”

“我把我能给的,全给了。”

“可他们呢?”

“他们把我当成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废物。”

“我的好,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文。”

她顿了顿。

“我错了。”她轻声说,“错就错在,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就能换来真心。”

“后来我才明白,真心,从来换不来真心。”

“能换来真心的,只有实力。”

“你强,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你弱,别人就只会踩着你,往上爬。”

她放下酒杯,看向城下那片跪地哀嚎的人群,眼神,平静如水。

“所以,从今天起。”她轻声说,“我不再对任何人好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林奈的东西,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

她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看着城下那片绝望的人群,看着频道里滚动的哭嚎,看着那些为了半块黑面包大打出手的、红了眼的身影。

她看得很平静。

她不急。

她在等一个,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攥在她手里的时机。

她要让这座迷宫的人,从今往后,都记住一个名字。

不是亚瑟。

是林奈。

风,掠过城池边缘。

底下的哀嚎声,越来越响。

林奈终于,站起了身。

她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那片在零下100度的寒风里、濒临崩溃的世界。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迷宫:

“各位。”

“浮空城庇护所门票,十张。”

“想活命的人,来拍。”

全服,死寂了一瞬。

然后,彻底炸开了。

——十张!!!活命的门票!!!

——领主开恩了!领主开恩了!!

——快!快抢!晚了就没了!

人们疯狂地冲向频道,冲向交易行,眼里只剩下那十个字:

活命。

林奈站在窗边,看着底下那片疯抢的人群。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轻又淡,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亚瑟,”她轻声说,“你说的‘最忠心的兄弟’,也该,给我看看了。”

第十章 门票

【领主·林奈】今日,浮空城庇护所门票,十张。

【领主·林奈】购票条件:亚瑟,及其团队成员,每人的血液与寿命,均可折价兑换。

【领主·林奈】十张门票,十份买命钱。先到先得。

全服,炸了。

——十张门票!!活命的门票!!

——领主这是要玩死亚瑟那伙人啊!!

——血和寿命能换命,太狠了……可这是绝境,谁还管狠不狠!

——操,老子要去!老子第一个去!

消息,像一道炸雷,劈进了每一座营地,劈进了每一个还在寒风中发抖的人的耳朵里。

零下100度的铡刀,还悬在头顶。

而现在,有一条活路,摆在面前。

用别人的血,换自己的命。

有人红着眼,冲出营地:“亚瑟那伙人害死了多少人?拿他们的命换我的命,天经地义!”

有人攥着刀:“我早看那娘们儿不顺眼了!天天霸着物资,饿死我们这群穷鬼!现在报应来了!”

有人迟疑:“那可是杀人……要人命……”

“杀他亚瑟的人,算杀人吗?那是替天行道!”

人群,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亚瑟营地的方向,涌了过去。

——浮空城下,却已经排起了长队。

那些人,是从各处赶来的、为了活命愿意付任何代价的幸存者。

有人捧着从亚瑟团队身上割下来的血袋,有人攥着从他们身上抢来的信物,还有人,直接把亚瑟那伙人里某个人,五花大绑,扔在了城门口。

“领主大人!我拿亚瑟的人头换门票!”

“我献上亚瑟那狗贼的血!求领主收留我!”

“我、我把我自己的命卖半条给领主!只要给我一张票!”

城门前,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仰着头,等着那道透明的壁障,裂开一条缝。

——王座殿里。

林奈坐在王座上,看着城下那片沸腾的景象,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献上别人血肉的幸存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雪,”她轻声说,“你看,人为了活命,什么事干不出来?”

“昨天还跟着亚瑟称兄道弟的人,今天就能拿他的血,来换一张票。”

“我从来不看人说什么。”

“我只看,生死关头,人会做什么。”

大雪低吼一声,像是听懂了。

林奈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看着城下那些人,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淡淡的、看透了的平静。

“放他们进来。”她吩咐道,“票,照发。”

“亚瑟的血,我要了。”

“至于他们自己那半条命,也一并收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等他们花光了这半条命,就会明白——欠下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

——亚瑟的营地。

此刻,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看着频道里那行字,看着天上那座城,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被恐惧逼到绝路的疯狂。

空气,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一个瘦削的队友,缓缓开了口:

“队长……队长,那门票,是真的吗?”

亚瑟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那人咽了口唾沫,目光躲闪,“我就是……就是问问。”

可这一问,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座营地。

“亚瑟,”另一个队友沉声开口,“你跟领主有仇,你的事。可我们呢?我们凭什么给你陪葬?”

“我们跟你出生入死三年,到头来,命都要搭进去?”

“你抢她物资、造谣她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们?”

“现在好了,零下100度,她一句话,我们全得死外头!”

“队长……”一个年迈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乞求,“老头子我活够了,可我家闺女才十岁。队长,我求求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去求求领主,让她高抬贵手……”

亚瑟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怨毒、或乞求、或疯狂的脸,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是他抢了林奈的东西,把她踹进深渊,造谣通缉她。

是他,亲手把那个对他掏心掏肺的女人,逼成了天上的领主,逼成了要拿他们命来换活路的阎王。

“亚瑟,”薇薇安的声音,从旁边冷冷传来,“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还。别拖累我们。”

亚瑟霍然转头,盯着她,眼里的光几乎要烧起来:

“你说什么?当初是你——”

“是我什么?”薇薇安打断他,语气凉薄,“是我让你踹她的?是我让你抢她东西的?你自己的选择,怪我?”

亚瑟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他捧了三年的女人,陌生得可怕。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营地里,已经乱了起来。

“我不等了!我要去换门票!”

“我的命,卖半条给领主,好歹能活!”

“滚开!名额有限,谁也别想跟我抢!”

人群开始骚动、推搡、撕扯。有人红了眼,扑向亚瑟腰间那把装着仅有物资的储物袋。

“别动!那是我们最后的口粮!”亚瑟厉喝一声,挥拳就要打。

可他一个人,怎么挡得住一群被恐惧逼疯了的人。

只听“哐当”一声,亚瑟被人从背后狠狠撞翻在雪地里。

有人踩着他的背,有人去抢他怀里的绿洲之心,有人掐着他的脖子,逼他说出物资藏在哪里。

曾经风光无限的队长,此刻,被自己带了三年的兄弟,按在雪地里,打得鼻青脸肿。

他嘶吼,他挣扎,他求饶。

没有人停手。

风雪灌进来,把这座营地的嘶吼声、打砸声、惨叫声,混成一团,远远吹散。

——天上,浮空城。

林奈坐在温室里,捧着一杯热红酒,看着面前浮起的那副画面。

亚瑟被他的队友们,按在冰天雪地里,打得半死不活。

她看得没什么表情。

只轻轻抿了一口酒,低声说了一句:

“你看。”

“这就是你说的,最忠心的兄弟。”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

窗外,底下那座营地里,已经开始有人,朝着浮空城的方向跑了。

他们的手里,握着刀。

他们的刀上,沾着血。

那是他们,为了换一张活命门票,从自己人身上,割下来的血。

林奈看着那些跑来的身影,眼神平静。

“来吧,”她轻声说,“我用你们抢来的命,买你们一条活路。”

“这笔买卖,公平得很。”

——浮空城下,交易,已经开始。

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拎着一只还带着体温的布袋,冲到城门前。

“领主大人!我、我把亚瑟那队里,害死我兄弟的那个人,结果了!”他声音发抖,“他的血,在这儿!够不够换一张票?”

城门里,那道透明的壁障,微微裂开一条缝。

一只虚幻的手,从门里探出,拈起那只布袋,轻轻一点。

布袋里的血液,被那道暖光,一滴不剩,吸了进去。

“够。”门里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半条命,也一并收了。进来。”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冲进了城门。

“活了……我活了!”

第二个人,冲了上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城门前,一个接一个的幸存者,用从亚瑟团队身上割下来的血、抢来的信物、甚至是自己半条命的代价,换到了那张沉甸甸的门票。

每收下一份“买命钱”,城门里那道暖光,就会亮一下。

而王座殿里,林奈端坐在王座上,看着面前那面光幕上,一条条命,被记进她的账本。

她没有去看那些换到票的人。

她看的,是那个被自己人扒光、扔在雪地里的男人。

“亚瑟,”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你那些兄弟,用你的血,换他们的命。”

“这就是你,风光了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底。”

她放下酒杯,没再多看一眼。

窗外,风雪,还在刮。

第十一章 内讧

那一夜,亚瑟的营地,再也没有平静过。

天刚擦黑,营地里的火,就彻底熄了。

零下100度的风,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所有人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勉强吊着一口气。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门票。

活命的门票。

浮空城,只有十张。

而亚瑟团队的人,有十几个。

“名额不够啊……”角落里,有人低低嘀咕了一句,“十几个兄弟,十张票,谁活,谁死?”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把整座营地,点着了。

“凭什么我死?!我跟着他亚瑟出生入死三年!”

“谁他妈不是三年?!你比谁多出一块肉?”

“别吵了!先想想怎么弄到票!”

“票要血!要命!亚瑟的人,谁的血最不值钱,谁的命最该死,你们心里没数吗?”

人群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营地正中,那个还昏迷着的男人身上。

亚瑟。

他被人打晕了,歪在雪地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怀里还死死抱着那颗绿洲之心。

有人咽了口唾沫:“他……他是队长的仇人。领主最恨的,就是他。”

“对!拿他的血去换票,领主肯定乐意!”

“可他是队长……咱们真能下得去手?”

“队长?他抢自己未婚妻的东西,把她踹下深渊,还有脸当咱们队长?!”

“他连自己人都坑,咱们还护着他干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上涌。

曾经那个,他们唯命是从的队长,此刻,成了他们眼里,换取活命的、最好的筹码。

“干!”有人红着眼,第一个冲了上去,“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拿他,换咱自己一条命!”

“对!干他!”

“干他!”

人群,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饿狼,扑向了昏迷中的亚瑟。

“放开我!你们疯了?!”亚瑟被惊醒,挣扎着嘶吼,“我是队长!我待你们不薄!”

“待我们不薄?”有人掐着他的脖子,眼睛充血,“你天天让林奈养着我们,转头把她踹进深渊!你他妈还把不把我们当人?”

“就是!你要真拿我们当兄弟,早该自己去求领主饶命!”

“现在拿你的命换我们的命,天经地义!”

亚瑟被按在雪地里,几十只手,掐的掐,打的打,扯的扯。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他一个人,怎么敌得过十几条被恐惧和求生欲逼疯的饿狼。

“哐当”一声,他怀里那颗绿洲之心,被人抢走了。

“我的!”亚瑟嘶吼,“那是我的!那是我活命的——”

“你活命?你凭什么活命?”抢到石头的人,冷笑道,“这东西是林奈找的,本来就该是她的!你抢了人家的东西,现在还想拿着它活命?”

“还给我!你们这帮白眼狼!我养了你们三年!”

“三年?你养我们?”那人嗤笑,“你养的,只有你自己和你的白月光!我们跟着你,是喝西北风喝过来的!”

“就是!要不是林奈种的那口菜,咱们早饿死了!”

“你倒好,吃饱了,转头把供饭的人踹了!你还有脸说养我们?”

“今天,就当我们,替林奈,向你讨这笔债!”

十几个人,扑上去,把亚瑟最后一点御寒的皮毛,也扒了个干净。

雪地里,只剩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队长,被人踩在脚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十几双赤红的、写着“活命”的眼睛。

忽然,他明白了。

他不是败给了林奈。

他是败给了,他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果。

他举起那颗黑石头,冲着亚瑟,狠狠砸了下去。

亚瑟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混乱中,一道瘦削的身影,悄悄溜出了营地。是薇薇安。

她趁乱,偷走了亚瑟身上仅剩的一点御寒皮毛和干粮,又把那颗刚从地上滚过来的绿洲之心,一把攥进怀里。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浮空城的方向,跑了。

她跑得又急又快,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惊弓之鸟。

雪地里,留下她一路踉跄的脚印。

跑出很远,她才敢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乱成一锅粥的营地。

雪地里,亚瑟被人按着,挣扎着,嘶吼着。

他曾经那些俯首帖耳的兄弟,正一个接一个,扑向他。

薇薇安看着那幅画面,没有一丝同情。

“亚瑟,”她低声说,“你活该。”

“你当初抢林奈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人,抢你?”

“你自己作的孽,你自己受着。”

她转过身,把那颗绿洲之心,牢牢攥进掌心。

那颗石头,是她最后的筹码。

是她,换取活命的,敲门砖。

她仰起头,看着天上那座灯火通明的浮空城,眼里,燃起一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阴狠的光。

“林奈,”她轻声说,“你等着。”

“我会用你的东西,换一条活路。”

“然后,我会站得,比你,更高。”

——黎明。

营地里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

亚瑟被扒得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躺在雪地里,浑身是伤,半死不活。

他那些“兄弟”,早就散了。

有人抢了他最后一点物资,投奔了别的营地。

有人拿着从他身上割下来的血,连夜跑去浮空城换门票。

还有人,临走前,回望了一眼那片雪地里,那个曾经他们俯首帖耳的男人,啐了一口:

“活该。”

“你让我们跟着你饿死,我们凭什么还护着你?”

“从今天起,咱们两清了。”

那些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浮空城的方向,走了。

只有风,还在雪地上,呜呜地刮着。

像在替那个孤零零躺在雪地里的人,哭。

——而另一头,那些拿着亚瑟的血、连夜赶到浮空城下的人,果然,换到了门票。

有人捧着那张薄薄的、却沉得像命一样的门票,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活了……我活了……我终于能活了……”

“领主大人万岁!领主大人万岁!”

城门口,一片欢呼。

那些刚还为了半块黑面包拼命的人,此刻,像过节一样,围着那道门,又哭又笑。

没人再想起,那个被他们扒光、扔在雪地里的男人。

仿佛他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只剩他一个人,躺在零下100度的寒风里,像条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野狗。

他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天上那座灯火通明的浮空城。

看着那座,他亲手把她逼上巅峰、又亲手把自己踩进泥里的城。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野兽般的低吼:

“林奈……林奈!”

“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风雪,把他那声嘶吼,远远吹散。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浮空城,王座殿。

林奈站在窗边,看着底下那场闹剧,从开始,到结束。

看着亚瑟被他的兄弟按在地上打,看着薇薇安趁乱偷走东西逃走,看着那座营地,在零下100度的寒风里,彻底散了。

她看得很平静。

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根手指。

大雪蹲在她脚边,蓝澄澄的眼睛,映着底下那片狼藉。

林奈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

“大雪,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人。”

“平时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到了生死关头,连半块黑面包,都要打出血来。”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所以我从来不信人。”

“我只信,我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

她端起那杯热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风雪更急了。

底下那座空荡荡的营地,很快,就会被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彻底吞没。

第十二章 跪求

薇薇安是连滚带爬,跑到浮空城下的。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颗偷来的绿洲之心,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抖成一团。

零下100度的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她跑了一整夜,两只脚冻得几乎没有知觉,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拖着她一路往前。

她抬头,看着天上那座灯火通明的浮空城。

那座城里,有暖气,有食物,有活路。

她咬了咬牙,扑倒在城门前,跪了下去。

“林奈!林奈姐!我求求你!”

她仰着脸,涕泗横流,把那颗绿洲之心,高高捧起来:

“你看!我把亚瑟的命根子,偷出来了!他所有的弱点,我都知道!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收留我,别让我死在风里!”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声音里全是乞求。

城门口,却一片寂静。

风雪呼啸,那道透明的壁障,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城门,才缓缓裂开一条缝。

一道暖白色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林奈穿着一件干净的暖袍,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圣女。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薇薇安。”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好久不见。”

“林奈姐!”薇薇安又惊又喜,连忙把绿洲之心往前递,“你看,我把它带回来了!这是你的东西!我物归原主!求你看在我……看在我帮你拿回来的份上,收留我吧!”

林奈低头,看着那颗黑沉沉的石头。

她没有伸手去接。

“这颗石头,”她轻声说,“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回来。”

薇薇安一愣:“什……什么?”

“它是我的空间垃圾桶。”林奈淡淡地说,“我把它放在外头,是想钓一条藏在迷宫深处的东西。结果,鱼没钓着,倒是一堆自作聪明的蠢鱼,上赶着来咬。”

薇薇安的脸,瞬间白了。

“垃圾……垃圾桶……”

“对。”林奈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你抢了它三年,当它是活命的钥匙。我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东西,你宝贝了三年。”

“你说,”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这三年,你图什么呢?”

薇薇安跪在雪地里,捧着那颗黑石头,浑身发抖。

她以为她拿住了林奈的命根子。

她以为,这颗能激活避难所的钥匙,是她最后的筹码。

结果,这是人家扔出来,装垃圾的。

“林奈姐……”薇薇安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哭腔里全是绝望,“我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是亚瑟逼我的……”

“是他逼你的吗?”林奈打断她,“当初,是不是你在我身边,天天说我的坏话?是不是你挑唆亚瑟,说我是偷东西的贼?”

“是不是你,穿着我的斗篷,站在我面前,冲我笑得那么得意?”

薇薇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奈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

——三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第一次见到薇薇安。

那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雪地里,笑得又柔又甜,朝她伸出手:“你就是林奈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信了。

她以为,那是她的姐妹。

后来,她才知道,那声“一家人”,是薇薇安编织的第一张网。

薇薇安在亚瑟面前,一遍遍,不着痕迹地说她的坏话。

“林奈妹妹呀,就是太老实了,总是一个人闷头干活,也不跟大家伙说说话。”

“她种的那些菜,也不知道够不够她自己吃。要是不够,可别累着自己。”

“我瞧着她,最近老是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一句一句,听着像关心,其实,句句都在往亚瑟心里,扎一根刺。

林奈不傻。

可她一直告诉自己,薇薇安是圣女,是亚瑟捧在手心的人。她惹不起。

她只能,一次一次,退让。

把自己种出来的第一口热食,让出去。

把自己织的斗篷,让出去。

把自己三年的心血,一点一点,喂进那张无底洞一样的嘴里。

如今,那张嘴,正跪在她脚下,哭喊着求她收留。

林奈低头,看着那张曾经高高在上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薇薇安,”她轻声说,“我养了你三年。”

“我给你的每一样东西,你都接得心安理得。”

“你现在跪在这儿,求我收留你。”

“可你拿什么来还?你拿什么,来还那三年?”

薇薇安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错,”林奈继续说,语气平淡,“是因为你知道,我要死了。”

“你要是知道我能活,你当初,会改吗?”

薇薇安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是我!是我猪油蒙了心!我知道错了!林奈姐,你大人有大量——”

“你不会。”林奈替她答了,“你现在跪在这儿,不是悔改。是你怕死。”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个曾高高在上、如今跪在她脚边瑟瑟发抖的圣女,眼里没有一丝怜悯。

“我给你一个机会。”林奈说,“城外的垃圾处理区,还空着。你,去那儿待着。”

“垃圾……处理区?”薇薇安一愣,“那儿……那儿不是——”

“那儿是城外的冰原。”林奈淡淡地说,“能看见城里的灯,能闻到城里的味儿,能看见所有人热腾腾地活着。唯独你,进不去。”

“你就在那儿,看着。看我是怎么,把这座城,过成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样子。”

薇薇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颤声问:“你……你要我活着,看这一切?”

“对。”林奈低头,看着那颗被她偷出来的绿洲之心,指尖一点,那颗黑石头便“嗡”地一声,化作一蓬细灰,消散在风里,“我就是要你活着。”

“活着,看着你当初抢走的东西,是怎么一样一样,回到我手里的。”

“看着你那点恶毒,是怎么把你的命,钉死在冰上的。”

薇薇安瘫坐在雪地里,浑身抖如筛糠。

她终于懂了。

林奈不杀她,比杀了她,还狠一万倍。

她将永生永世,跪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看着城里那个她亲手毁掉的女人,活得光鲜、快活、高高在上。

而她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浮空城的城门,“哐当”一声,合拢了。

风雪重新灌进来,把跪在地上的薇薇安,埋进半截雪里。

她抱着胳膊,看着城里透出来的那团暖光,牙齿打着颤,眼泪一颗一颗,砸进雪里。

——那不是悔恨的泪。

那是嫉妒的、不甘的、恨不得把这一切都烧掉的毒液。

可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

——王座殿里。

林奈站在窗边,看着城外那片冰原上,那个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的身影。

大雪趴在她脚边,低低哼了一声。

“我知道,”林奈轻声说,“你是想说,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大雪又哼了一声,像在说是。

林奈摇了摇头。

“杀了她,太便宜她了。”她淡淡地说,“她要的,是名,是利,是高高在上,是被人仰望。”

“那我就让她活着,亲眼看着,她想要的这一切,是怎么一样一样,落进我手里的。”

“让她看着,她曾经抢走的每一件东西,是怎么,回到我脚下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蜷缩在风雪里的身影上。

“这世上,最狠的报复,从来不是让仇人去死。”

“是让仇人,活着,清醒着,看着自己,一步步,坠进地狱。”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她亲手,把我推下去的那一脚。”

风,掠过城池边缘。

城外那道身影,还在雪地里,抖着。

林奈转身,走回王座,坐下。

她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继续演吧,”她低声说,“让我看看,你这出戏,还能唱多久。”

第十三章 绝路

亚瑟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见满天的风雪,看见自己身上那件被扒得只剩单薄的里衣,看见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的营地。

他张了张嘴,呼出一口白气。

疼。浑身都疼。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他的手刚撑到雪地里,就一阵发软,整个人又栽了回去。

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那座灯火通明的浮空城,看了很久很久。

那座城,是他亲手,把她逼上去的。

他想起林奈被踹下深渊前,那双淡淡的、平静的眼睛。

他想起她种出来的那些草莓。

他想起她捧着绿洲之心,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那天,眼睛亮得能照出人来。

那时候,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可他呢?

他为了一个薇薇安,为了那点物资,为了那点虚荣,把那个一心一意对他的人,一脚踹进了深渊。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

想起那年冬天,他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是林奈,守在他床边,熬了三天三夜,用她那点“植物催生”的本事,一点点,催出一碗救命的药汤。

想起那年他被人围殴,是林奈,一个只有F级异能的废物,挡在他面前,替他挨了那一顿打,浑身是伤,还要笑着跟他说:“没事,我皮糙肉厚。”

想起她每次把热饭端到他面前,都推说自己吃过了。

想起她缝的那件狐皮斗篷——说是给“队里”缝的,可针脚最细、绒毛最暖的那一处,永远是披在他身上那一面。

她把自己的一颗心,整整掏了三年。

他没当回事。

他嫌她烦,嫌她没用,嫌她配不上他这个队长。

他捧着一朵只会撒娇的“圣女”当宝,却把一个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的人,踩进了泥里。

如今,那朵“圣女”,偷了他的东西,跑了。

而他那个会给他熬汤、替他挨打、把他当命一样的女人,成了高高在上的领主,正坐在那座他够也够不着的城里,冷眼看着他的下场。

亚瑟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哑又瘆人,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低吼。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曾经,有人替他挡刀、替他挨打的、被捧在掌心的手。

如今,连半块黑面包,都攥不住。

“是我自己,”他嘶声说,“把我这辈子,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推开的。”

“是我自己,作死的。”

亚瑟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哑又瘆人,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低吼。

“林奈……”他嘶声念着这个名字,字字带着血腥,“你以为,你赢定了?”

他猛地坐起来,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动着他的异能核心。

亚瑟闭上眼,把指尖,一寸一寸,插进自己的胸口。

“我献祭一半的灵魂,”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换你,林奈,死在这儿。”

一道漆黑的、带着血腥味的光芒,从他胸口炸开,冲天而起。

亚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头发一瞬白头,脸上的皱纹,刀刻一般深。

但他身上的气势,却在疯狂攀升。

狂暴的、毁灭的、不计后果的异能波动,席卷了整片冰原。

那波动,像一阵无形的狂风,卷过雪地,卷过冰原,卷进了每一座营地里。

那些正抱着孩子、守着营火的幸存者,全都,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这、这是什么动静?!”

“好吓人的能量……是有人在拼命了?”

“谁?谁在跟谁拼命?”

“不知道……好像是……深渊那边!”

“深渊?!那是领主的地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招惹领主?!”

——浮空城下,那些正围在城门口、为换到门票而庆幸的幸存者,全都变了脸色。

“那、那是谁?!好强的波动!”

“是亚瑟!他疯了!他把自己异能全引爆了!”

“他想干什么?!他要强攻浮空城?!”

“快跑!快跑!别被卷进去!”

人群四散奔逃。

而亚瑟,赤着脚,踏着满地的冰渣,一步一步,朝天上那座城,走去。

他身后,不知从哪儿,聚拢来十几道同样赤红着眼的亡命之徒。

那些人,全是走投无路、被零下100度的寒潮逼疯的疯狗。

此刻,愿意跟他一起去死。

有一个,是曾经被亚瑟抢过物资、恨他入骨的散人。

他本可以上去捅亚瑟一刀,可他只是咬着牙,站到了亚瑟身后。

“你说得对,”他嘶声说,“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拼一把,抢了那座城!”

“抢了城,暖气是咱们的!粮食是咱们的!活路,也是咱们的!”

“凭什么她林奈一个人,就能独占一座城?!”

“对!抢!抢!”

“她一个被男人踹下深渊的女人,能当领主,咱们凭什么不能?!”

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个个,红着眼,朝天上那座城,嘶吼着。

亚瑟站在最前头,看着身后那群亡命之徒,忽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想起,以前,他也曾有过这样一呼百应的时刻。

那时候,他身后站着的,是一群真心跟着他的兄弟。

是他自己,一个一个,把他们,亲手作没的。

现在,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一群,同样一无所有的疯狗。

“走。”亚瑟不再多想,第一个,朝那座城,冲了过去。

人群发出疯癫的嚎叫,朝着浮空城的方向,亡命冲去。

他们冲到城下,抬头,却发现一件诡异的事。

浮空城的城门,竟然是开着的。

那扇平时合得严严实实、连神级潜行者都摸不进的门,此刻,大敞着。门里透出暖融融的光,飘出食物的香气,像一张张开的、诱人的嘴。

城门口,没有人把守。

只有一头三米高的冰霜魔兽,趴在那儿,蓝澄澄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像在看一群,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

亚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瞳孔骤缩,盯着那扇敞开的大门,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陷阱。

一定是陷阱。

可——

“亚瑟,还愣着干什么!”身后有人喊,“门都开了!冲进去啊!”

“冲啊!再不冲,风就把我们冻死了!”

“管他什么陷阱,先抢了再说!”

亚瑟咬咬牙。

他抬头,看着那座城,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透出来的、暖得刺眼的光。

他知道,他这一步踏进去,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那群亡命之徒,也在疯狂地催促着他。

“亚瑟,快啊!你献祭了半条命,不就是为了这一下吗!”

“门都为你开了,你倒怂了?!”

“你不冲,我们冲了!”

亚瑟听着那些催促,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曾几何时,他一声令下,千军万马,也敢冲。

如今,身后这群人,只是看中了他那半条命换来的异能,想借他的势头,捡一点残羹剩饭。

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愿意为他,去死。

可他,已经没得选了。

“冲!”

亚瑟发出一声嘶吼,第一个,冲进了那扇敞开的大门。

身后,那群亡命之徒,也跟着,呼啦啦,涌了进去。

那扇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第十七章 围城

当亚瑟带着那群亡命之徒,朝着浮空城,亡命冲去的时候,整个迷宫,都看见了。

——世界频道里,炸成了一锅粥。

——亚瑟疯了!!他真的疯了!!

——他献祭了半条命,去攻城?!他不要命了?!

——他早就不想活了!他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他凭什么去攻浮空城?!那可是领主的地盘!

——破罐子破摔呗!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拉一座城,垫背!

——完了完了,这次要出大事了!

——你们说,领主能拦住他吗?

——拦?她一个刚上位的新领主,护盾还没稳呢!亚瑟可是献祭了一半灵魂,那威力,够她喝一壶的!

——就是!我也觉得,领主这次悬了!

——啧,看来,天要变了。

底下议论纷纷。

有人为林奈捏一把汗,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领主栽跟头,还有人,悄悄,押了一注,赌亚瑟能拼个鱼死网破。

而浮空城下,那些刚换到门票、正庆幸捡回一条命的幸存者,也全都变了脸色。

他们抬头,看着天上那座城,看着那道护住整座城、此刻正泛着微光的壁障。

“那是亚瑟……他真的冲上来了……”

“他献祭了半条命……那一击,怕是能破开护盾……”

“领主……能挡得住吗……”

“要不……咱们先跑吧……城门要是被攻破了,咱们也得跟着完蛋……”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已经开始往城外的方向,挪动脚步。

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已经拔腿,往远处逃去。

只有那些在零下100度的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亲眼见过那座城有多邪门的老油条,反倒,站在原地,没动。

“跑什么跑。”一个老散人,啐了一口,“你们忘了?那三个神级潜行者,是怎么没的?”

“就凭亚瑟那几个亡命之徒,也想撼动那座城?”

“看着吧,好戏,在后头呢。”

他抱着膀子,仰着头,死死盯着天上那座城,眼里,竟然隐隐,泛起一丝期待。

——而天上,那座城,却安静得反常。

没有示警的钟声。

没有开启的防御阵。

甚至连城门的轮廓,都纹丝不动地,悬在那儿。

仿佛底下那群亡命之徒的嚎叫、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击,在这座城面前,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王座殿里。

林奈端坐在王座上,端着那杯红酒,看着面前那面光幕。

光幕上,亚瑟正带着那群亡命之徒,红着眼,朝城门口,扑过来。

大雪趴在她脚边,耳朵,竖了起来。

“别急,”林奈轻声说,像是安抚它,“让他们来。”

“他们想攻城,就让他们攻。”

“我倒是想看看,他们拼上性命,能在我这座城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底下,那片黑压压的、疯癫的人群,正越来越近。

城门口那道透明的壁障,忽然,微微一亮。

然后,在林奈的注视下,那道壁障,缓缓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城门,开了。

——世界频道,彻底,炸了。

——开了!!城门开了!!

——领主把城门打开了?!她疯了吗?!

——她这是……要放他们进来?!

——完了完了!城门一开,那还守得住?!

——领主这次,真的要完了!!

底下,一阵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林奈这是吓傻了,自乱阵脚。

而亚瑟带着那群亡命之徒,看着那扇洞开的城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癫的狂笑。

“她疯了!她把城门打开了!”

“冲进去!冲进去!城里的暖气、粮食,都是我们的!”

“杀了她!杀了那个林奈,这城,就是我们的了!”

人群,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呼啦一下,涌进了城门。

——王座殿里。

林奈看着光幕上那群涌进来的亡命之徒,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没有起身。

“放他们进来,”她轻声说,“就像放一群,自投罗网的蚂蚁。”

“他们以为,他们进了天堂。”

“殊不知,他们进的,是地狱。”

她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那些亡命之徒,一路冲杀,见什么抢什么。

有人一脚踹开温室的暖门,想把里面的草莓、烤肉,一股脑儿,搬走。

可他们刚把手伸向那排草莓,整间温室,忽然,天旋地转。

他们眼前一花,再睁眼,竟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里。

“这、这是哪儿?!”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刚才明明在城里!这鬼地方是哪儿?!”

十几个亡命之徒,在黑暗里,乱作一团。

有人开始疯狂地攻击,有人吓得尖叫,还有人,扑向同伴,企图从别人身上,抢一点可以依托的东西。

可无论他们怎么折腾,那片黑暗,都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把他们,死死地,困在原地。

——王座殿里。

林奈看着光幕上那十几个在黑暗里打转的身影,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没有起身。

“进了我的空间,”她轻声说,“还想出去?”

“你们自己,走完了这最后一程路。”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

城门口,那道刚裂开的壁障,无声无息地,重新合拢。

把整座城,连同城里那些红着眼、举着刀剑的亡命之徒,一起,关在了里面。

——从这一刻起,这座城,就是一座,再也飞不出去的牢笼。

而王座上那个女人,正端着那杯红酒,不紧不慢地,等着他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世界频道里,却还没回过神。

——门……门又关上了?!

——领主把门关上了!她把那群人,关在城里了?!

——她这是……要关门打狗?!

——可是……城里那么多人,她一个人……能打得过吗?

——你忘了那三个潜行者是怎么没的?

——那不一样!潜行者是暗杀,亚瑟他们是正面冲!人数也不一样!

——管他一样不一样,反正我有种预感,这场戏,咱们谁都别想猜到结局。

底下,吵吵嚷嚷。

而天上那座城,此刻,却像是变成了一头,张开巨口的静默巨兽。

把那些冲进去的人,一个一个,吞没。

城墙外,雪花,还在无声地飘落。

谁也不知道,这座城里,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只有王座殿里那道暖光,依然,不紧不慢地,亮着。

像一只,高高在上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这场,蝼蚁的狂欢。

那些正围在城下、亲眼目送亚瑟一群人冲进去的幸存者,一个个,仰着头,看着那座沉默的城,心里,七上八下。

“他们……真能活下来吗?”

“活下来?进了领主的地盘,还想活着出来?”

“可那是亚瑟啊……他献祭了半条命,那威力……”

“威力再大,也是她林奈的城。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能从她的地盘里,活着走出去?”

“那三个神级潜行者,连灰都没剩下。”

“这座城,邪门得很。”

“我看啊,这场戏,咱们就在底下,等着看结局就行。”

众人,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座城,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零下100度的寒风,刮得更紧了。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座静默的城,牢牢钉在了原地。

第十四章 王座

亚瑟狂笑着,冲进了王座殿。

他身后跟着那十几个亡命之徒,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浑身的异能波动像要炸开。

他看见王座上那个女人,看见她悠闲地坐着,手边放着草莓和红酒,看见她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林奈!”亚瑟举起了手中那柄由毁灭异能凝聚而成的漆黑长剑,声音嘶哑而癫狂,“你以为你赢定了?你以为你躲在城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我献祭了半个灵魂,引爆了所有异能,就是要你死!”

“这一剑,我要把你这座城,连着你这个人,一起劈碎!”

他纵身一跃,凌空而起,长剑带起漫天黑气,朝着王座上那个女人,狠狠劈了下去。

毁灭的力量,在他掌心咆哮。

这一剑,倾尽了他所有,快得撕裂空气。

剑尖,距离林奈的眉心,只剩一寸。

就在这一寸——

时间,仿佛静止了。

亚瑟的剑,停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不只是他的剑。他身后那十几个亡命之徒,也都保持着冲杀的姿势,僵在原地,连眼珠都转不动。

风停了。

声音没了。

连空气中飘荡的雪花,都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王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亚瑟举着那柄剑,剑尖悬在林奈眉心一寸之处,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拼尽全力,想往前刺。

可他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像被钉死在了半空中,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王座上那个女人,不急不缓地,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亚瑟,”林奈开口,声音在这座静止的王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献祭一半灵魂,引爆所有异能,就为了,这一剑?”

“我看见了。”她淡淡地说,“可你这一剑,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够不着。”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拈住那柄剑尖。

那柄凝聚了亚瑟全部毁灭异能的、漆黑的长剑,在她指尖,一寸,一寸,化作细碎的灰,无声无息地,飘散。

“你看,”林奈说,“你倾尽所有的一剑,在我手里,连一片纸,都不如。”

她松开手,那柄剑,彻底,化成了灰。

亚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柄引以为傲的毁灭之剑,一寸一寸,在他手里,化成了灰。

他看着王座上那个女人,缓缓站起身来。

林奈穿着暖白色的袍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亚瑟,”她轻声说,“你以为,我是空间异能者?”

“你以为,你那点毁灭异能,能伤到我?”

亚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半空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林奈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额头上。

“我叫林奈。”她说,“SSS级,创世空间。”

“可你一直没搞明白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就是这座凛冬迷宫的,创世规则本身。”

亚瑟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

创世规则。

他想起那颗绿洲之心。想起她当初,捧着那颗黑石头,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眼睛里带着那种他看不懂的笃定。

“那颗石头,”林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你当它是避难所的钥匙?”

“它是我的空间垃圾桶。是我用来,吸收外头那些杂七杂八的杂质用的。”

“我把它放在外头,是想钓一条藏在迷宫深处的东西。没想到,鱼没钓着,倒是钓上来你这么一条,自作聪明的蠢鱼。”

亚瑟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聪明。

他以为他抢走了她的钥匙,以为她失去了活命的希望,以为把她踹进深渊,就能把她彻底毁掉。

可他连她丢在外头的一块垃圾,都没看懂。

他抢走的,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的钥匙。

那是她用来,装垃圾的。

——而现在,那个“垃圾桶”,正在反噬他。

林奈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在王座殿里回荡。

亚瑟身体里的异能、生命力、魔力,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从四肢百骸,疯狂地、不可遏制地,往外抽。

他惨叫着,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条毁灭异能的光带,从体内被一根根拔出,绞成碎光,消散在空中。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他牺牲半个灵魂换来的力量。

他那些算计、野心、尊严、骄傲。

一样一样,被吸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扑通”一声。

亚瑟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重重砸在王座殿的地上。

他浑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剩下一具干瘪的、空空的躯壳,趴在那儿,像一条蠕动的、丑陋的蛆虫。

殿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头三米高的冰霜魔兽,踏破城外的寒冰,一步一步,走进殿来。它走到林奈脚边,缓缓低下了那颗巨大的头颅,像在向自己的神明,俯首称臣。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一头又一头,深渊里那些传说中凶名赫赫的冰霜魔兽,踏破风雪,低垂着头颅,鱼贯而入,在王座殿前,跪成一片。

它们在向它们的王,它们的规则本身,俯首。

亚瑟趴在地上,看着那一片俯首的魔兽,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拼了命,也想不出,一个“F级废物”,一个被他随手踹进深渊的女人,怎么会,让整座深渊的魔兽,都向她俯首。

林奈伸手,轻轻摸了摸大雪头顶的鬃毛。

然后,她低头,看向瘫在地上、卑微得像条废狗的亚瑟。

“你把我踹进深渊那天的风,是黑的。”她淡淡地说,“我记了三年。”

“你抢我斗篷,造谣我偷窃,让全服的人都骂我、唾弃我的时候,我忍了三年。”

“现在,”她抬脚,轻轻碾过他蜷缩的手指,“我把这三年,连本带利,还给你。”

她俯下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绝望的眼睛。

“亚瑟,”她轻声说,“你后悔吗?”

亚瑟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悔……”

林奈看着他。

她没有笑,也没有快意。

“你悔,是因为你输了。”她平静地说,“你要是赢了,你连悔,都不会悔。”

“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你想要的,是我捧到你面前的那些东西。”

“你只是,从没想过,会有失去的那一天。”

她直起身,没再多看他一眼。

亚瑟疼得浑身痉挛,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用那双浑浊的、绝望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看着他曾经亲手毁掉的、那个他一脚踹进深渊的女人。

此刻,正用他根本无法想象的高度,俯视着他。

林奈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转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大雪,”她唤了一声那头魔兽,“把人,挂到城外的冰壁上去吧。”

“让他睁着眼睛,看着。”

“看着这座他做梦都想要、却永远也够不着的城,是怎么,一天比一天,更亮起来的。”

第十五章 冰壁

极寒风暴,是在林奈坐上王座的那一天,停下的。

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人们只看见,笼罩了整座迷宫三年、把所有人困在冰天雪地里的那场黑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按下去了。

风停了。

雪,第一次,不再往人身上割。

温度,第一次,没有继续往下掉。

幸存者们站在久违的、平静下来的天空下,愣愣地抬头,看着天上那座浮空城。

——领主。

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

——浮空城,王座殿。

林奈站在窗边,看着底下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天地。

大雪趴在她脚边,蓝澄澄的眼睛,映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光。

“大雪,”她轻声说,“你听。”

“风,停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虚空里。

整座凛冬迷宫,在她掌心里,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变了。

冰原,融化了。

黑土,露了出来。

温热的泉水,从地底涌出来,汇成一条条清亮的小河。

她种下的那片世界,顺着她的心意,从浮空城,朝四面八方,铺开去。

一片片麦田,一片片果园,一座座温暖的房子,在曾经的绝地上,生长起来。

曾经的凛冬迷宫,成了她一个人的,超级农场。

林奈站在王座殿的窗边,看着自己一手造出的这片天地,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像看一件,本该属于她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她手里。

——世界频道,又一次,炸开了。

——风停了!!凛冬迷宫的风停了!!

——你看见没有!地上长草了!长麦子了!!

——这是领主干的吗?!领主把整座迷宫,都改造成农场了?!

——神迹……这他妈是神迹……

——领主万岁!领主万岁!

就在所有人欢呼雀跃的时候,一道声音,传遍了整座迷宫。

【领主·林奈】从今日起,凛冬迷宫,更名【绿洲】。

【领主·林奈】绿洲的粮食、水源、温暖,皆由领主供给。凡欲在绿洲安居者,须遵守领主之规矩,以劳作换取一口热汤。

【领主·林奈】违者,逐出绿洲。

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敢反对。

在零下100度的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座绿洲,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人们跪在绿洲边缘,朝着天上那座浮空城,叩首。

绿洲里,第一批安顿下来的人,已经开始在麦田里,劳作。

有人种地,有人打水,有人修补房舍。

他们曾经为了半块黑面包,打得头破血流。

如今,在这片暖融融的绿洲里,为了一口热汤,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了踏实。

那些曾经跟着亚瑟、骂过林奈的人,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弯下腰,替这片绿洲,添一捧土。

他们不敢偷懒。

因为他们知道,天上有座城。

城里那个女人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们,重新回到那片冰天雪地里。

——浮空城,王座殿。

林奈看着底下那些叩首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转身,走回王座,坐下,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亚瑟,”她轻声说,像在对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说话,“你不是说,让我给你留点体面吗?”

“我给你留了。”

“就在城外的冰壁上。”

——浮空城,城外,冰壁。

两块巨大的、透明的冰壁,嵌在城池边缘的绝壁上。

冰壁里,封着两个人。

亚瑟。

薇薇安。

他们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们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唯独,不能动,不能死。

林奈剥夺了他们的死亡权利。

她把他们,永久地,镶嵌在了那片冰壁里。

白天,灼热的暖光,透过冰壁,烙在他们身上,烤得他们皮开肉绽。

夜里,零下100度的寒风,灌进冰壁的缝隙,冻得他们骨头都疼。

冰火交替。

日复一日。

永无止境。

他们就这么,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在无尽的折磨里,看着城里那团,他们永远也无法触及的暖光。

看着林奈,一步一步,把这座城,过成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样子。

看着那些曾经仰望他们、巴结他们的人,如今跪在绿洲里,为了一口热汤,辛勤劳作。

——他们曾经想要的一切。

地位,权力,尊荣,安稳。

此刻,全都在他们眼前,一样一样,落进了那个,他们亲手推下深渊的女人手里。

亚瑟趴在冰壁里,看着城里那道暖白色的身影,张了张嘴。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林……奈……”

“我……后悔了……”

可那道暖白色的身影,没有回头。

林奈坐在王座上,端着那杯红酒,看着窗外那片,她一手造出的、生机盎然的绿洲。

她听见了。

她没回头。

“后悔,”她轻声说,像是在跟那杯红酒里的倒影说话,“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后悔三年,也换不回,被你亲手丢掉的那三年。”

“我给你的,不是惩罚。”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因果。”

冰壁里,亚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一句:

“那……你……能原谅我吗……”

林奈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

“原谅?”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尝到它们的味道。

“我原谅你,”她轻声说,“跟放过你,是两回事。”

“我可以不再恨你。”

“但我不会,再让你,靠近我一步。”

“你就在那儿,看着吧。”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绿洲的麦田,在暖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大雪跟在她脚边,陪她一起,看着那片,她亲手挣回来的天地。

林奈伸出手,摸了摸大雪的头,轻声说:

“大雪,你信不信。”

“这世上,没有熬不过去的夜。”

“只要你自己,站得够直,够久。”

“天,总会亮的。”

风,从绿洲上空,轻轻掠过。

带起一片,麦浪的沙沙声。

和着暖阳,把整座凛冬迷宫,照得,透亮。

绿洲边缘,那座城,依旧高高悬在天上。

城里的灯火,彻夜不熄。

而那个曾经把她推进深渊的男人,和那个曾经抢走她一切的女人,就嵌在城外的冰壁里,日日夜夜,仰望着他们永远也够不着的那道光。

这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路。

也是他们,自己,应得的结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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