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佳希入职第一天就发现公司有个人像鬼一样,谁都知道他,但谁都没见过他。
副经理贺轶明,董事长的二儿子,工位在走廊尽头那间永远关着门的办公室。她入职一周,门没开过。两周,门缝底下塞的部门文件原封不动。第三周她把方案塞进去,第二天保洁阿姨骂骂咧咧地从垃圾桶里翻出那个文件袋:「谁又往这儿塞东西!」
严佳希把方案捡起来拍干净,发邮件抄送全组:「副经理,方案已放您桌上,请您审阅。」
十分钟后回复:「已阅。」
她拿着打印件去敲副经理的门。门没锁,推开来,一个年轻男人歪在椅子上,脚搭桌沿,手机横屏,打游戏。头发散着没梳,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
「贺副经理,我的方案您看过了?」
「看了。」
「『已阅』是批还是不批?」
他放下手机,伸手:「拿来。」
翻了两页,从笔筒里摸了支笔签上名:「批了。下次发邮件就行,别塞门缝。」
「那您第一版为什么给我退回来?」
「第二页数据错了。」他重新拿起手机,「你后来改对了,我就签了。还有事?」
严佳希顿了一下。第二页那个错误是她故意留的测试,想看看这位「不管事」的副经理到底看不看东西。
「没了。谢谢贺副经理。」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飘来一句:「严佳希,下次别往门缝塞东西。保洁阿姨差点给你扔了。」
她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日后会把她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严佳希不是本地人。爸妈在南方一座二线城市开小超市,家里不算有钱,但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她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她爸收银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跟顾客唠嗑,整条街的八卦都从他柜台前过。严佳希从小在店门口写作业,听南来北往的人聊天,练出一套跟谁都能聊两句的本事。她妈常说她:「你这张嘴,跟你爸一个德行。」她爸嘿嘿笑:「靠嘴吃饭,不丢人。」
她争气,考上了伦敦政经,毕业在那边干了三年供应链。她妈打电话说「回来吧,家里超市缺个管账的」,她爸在电话那头喊「别听你妈的,你妈就是馋你做的红烧肉」。严佳希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递了辞呈回国。
回国后投了贺氏。一面二面三面,一路杀进终面。老赵问她为什么选贺氏,她说:「你们供应链数据做得太烂了,我看着手痒。」老赵愣了两秒,笑了半天,当场拍板要她。
严佳希在市场部干了半个月就摸清了门道。老赵人不错,但手底下几个老员工抱团,新人递上去的活总被压在最底下。她跑商圈调研,做了四十多页的竞品分析,交上去被组长李姐顺手改了署名,报给了总监。严佳希去找李姐问,李姐端着保温杯笑眯眯:「佳希啊,你刚来,署名这种事别太计较,以后机会多的是。」
她咽下这口气,重新做了一份更细的,直接发到部门共享盘,抄送老赵。老赵第二天在晨会上把两份报告并排投屏:「李姐,你这版少了六组渠道数据,佳希这版全补上了。以后署名的事按规矩来。」
李姐脸上挂不住,散会后在洗手间阴阳怪气。严佳希推门进去洗手,笑着接了一句:「李姐,您教得对,机会多的是,我慢慢学。」李姐脸更绿了。
这事传出去,有人觉得严佳希太刚,有人觉得她活该被穿小鞋。但老赵从此多看了她一眼。
一个月后的季度会,严佳希第一次正面撞上贺译清。
贺氏顶层会议室,所有人坐得笔直,不敢多喘一口气。主位上那个男人眉眼永远是冷的,不笑、不闲聊、不掺半点人情。市场部季度方案走完流程,经理准备收尾签字,严佳希抬手,轻轻出声:「这套方案落地会亏,我改了一版。」
会议室瞬间静得诡异。同事疯狂给她使眼色。新来的疯了?这套方案挂在贺轶明名下,当众推翻,等于直接打贺家的脸。
但严佳希没低头。她一条条说问题,不阴阳、不张扬,就事论事。随后投屏换成自己的方案——预算更低,受众更准,风险可控,数据一目了然。
全场没人说话。
直到贺译清抬眼看她。那视线很沉,直直落在她脸上,没有情绪,却让人莫名心跳乱一拍。
「用新的。」他声音很低很干脆,说完就起身走了。
散会后同事绕着她走,生怕被牵连。老赵拉着她叹气:「你能力我认,但轶明少爷要面子,两兄弟本来就不对付,你今天这一出,两边都容易得罪。」
严佳希点点头,没太当回事。
电梯口她撞见徐萧雅和周子均。徐萧雅是跟贺家世代合作的徐家千金,圈内谁都知道她追贺译清多年,永远一副准女主人的姿态。周子均是周氏少爷,贺氏死对头,看见严佳希就笑:「严小姐很敢,也很有实力,周氏随时欢迎你。」
严佳希礼貌婉拒。徐萧雅在旁边浅浅笑着,话里藏锋:「译清很少认可新人,你是第一个能让他直接换掉贺轶明方案的人。」
这话让严佳希心里微微一动。她没多聊,点头离开。
身后徐萧雅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她太懂贺译清,他冷漠、寡情、万事不上心。可刚才在会议室,他看严佳希的眼神,是真的在意。
新方案落地,数据爆了。营收直接拉涨,部门所有人分红翻倍。庆功宴上老赵喝多了,拍着严佳希肩膀跟旁边人吹:「我这双眼睛,看人从来没错过。」严佳希笑着给他倒茶,心里清楚,这行刚站稳第一步。
也正因如此,消失大半年的贺轶明突然天天来公司了。
第一次在茶水间撞见他时,严佳希差点没认出来。和贺译清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完全不一样。贺译清是冷的、锋利的、压人的;贺轶明是松弛的、干净的、带着点少年气的随和。他穿简单的白色卫衣,站在窗边接水,阳光落在侧脸,整个人看着很温柔。
看见她,他先笑了:「严佳希?」
她愣了下,点头。
「上周方案的事,谢谢你。」他语气随意,没有客套的距离感,「我本来就懒得盯细节,漏洞我知道,就是没改。你补上了,帮公司也帮我擦了烂摊子。」
就这一句不纠结、不计较,严佳希对他好感直接拉满。
之后贺轶明来得格外频繁。他从不对她搞暧昧、不越界,却处处偏护她。
有一次部门聚餐,李姐端着酒杯过来,话里话外让严佳希给全桌敬酒,说是新人「规矩」。严佳希酒量不行,正为难,贺轶明从隔壁桌晃过来,往她旁边一坐,伸手把酒杯截了:「李姐,我代她喝。她明天还要给我出方案,喝傻了算谁的?」李姐讪笑两声坐回去了。
还有一回她赶一个急用的 PPT,格式调了三遍都不对,快十一点了还在公司熬。贺轶明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拉了把椅子坐旁边:「哪页卡了?」她指给他看,他三下五除二把母版改好,又顺手把整套逻辑顺了一遍,走之前丢下一句:「下次卡了直接喊我,别硬扛。」
她加班到天黑,桌上会多一杯温热奶茶、一份没署名的夜宵。她开始以为是外卖送错了,后来发现每次都是她加班的时候才出现,心里大概有了数。
老员工抢她项目功劳,转头就被副经理轻飘飘一句话把功劳落回她名下。她熬夜改错自我怀疑,他路过工位低声安慰两句,句句都戳重点,温柔又清醒。
严佳希慢慢沦陷在这份温柔里。她刚回国、独自打拼,没人撑腰没人袒护。贺轶明的出现,像是突然给她紧绷的职场生活开了一道暖光。
可偏偏,她躲不开贺译清。
每次高层审核、例会复盘,她都要直面那个冷得刺骨的男人。他太严苛,挑错精准到可怕。但她慢慢发现不对劲,贺译清对所有人都狠,唯独对她「严中藏护」。别人犯错直接通报扣绩效,她犯错他只当众点问题,私下让人把容错权限放宽,悄悄帮她兜底。
有一次她交上去的风险预案被人动了手脚,关键数据被改错,差点让公司在董事会上出丑。贺译清当场冷着脸把文件摔在桌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拿严佳希开刀,结果他顺着修改记录一路查到李姐头上,当天就把人调去了边缘部门。会后严佳希去他办公室道谢,他头也没抬:「不用谢我。你下次把自己的底稿锁好。」
还有一次她跟着老赵去顶楼汇报,出来时在走廊碰见贺译清。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严佳希没多想,点头问好就走了。后来保洁阿姨在垃圾桶里捡到那个纸袋——里面是杯没拆封的热奶茶,标签上写着「无糖,加燕麦奶」,跟她平时点的一模一样。阿姨念叨着「谁这么浪费」,严佳希在旁边听着,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不温柔、从不解释、从不示好。但他永远在暗处帮她稳住一切。
严佳希彻底乱了。她贪恋贺轶明明晃晃的温柔,又忍不住被贺译清藏得极深的偏爱打动。一个人给她情绪治愈,一个人给她职场底气。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渣、很贪心,怎么能同时对一对兄弟动心?
她跟林雨然打电话吐槽,林雨然在那边嗑瓜子:「你就没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俩人是一个人?」
严佳希翻白眼:「你写小说呢?人家是亲兄弟,双胞胎都没这么像的。」
「行吧,那你继续纠结。我挂了啊,剧要开始了。」
周五午休,办公室没人,几个女生凑在一起闲聊。
「真的怕贺总,每次他来巡查我都紧张到手心冒汗。」
「还是轶明少爷好,温柔又绅士,从来不对员工摆脸。」
「两兄弟反差也太大了,难怪关系不好。」
严佳希听久了,心里积压的纠结一下子涌出来,随口接了一句真心话:「确实,贺译清太功利冷漠了,眼里只有利益。相比之下,贺轶明正直温柔多了,也更值得让人喜欢。」
她只是随口吐槽心里的落差。可这句话,被站在门外的贺译清一字不落听进耳里。他刚换好卫衣,准备过来找她吃午饭,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
阳光很暖,他心里凉得彻底。
原来他所有暗处的保护、所有隐忍的退让、所有克制的心动,在她眼里只是冷漠功利。原来她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他演出来的那个影子。而真正的、满身伤疤、独自扛了十几年黑暗的他,不配被她偏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里面是她上次随口说想吃的栗子蛋糕。他站了很久,最后把纸袋放在走廊窗台上,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贺轶明消失了。彻底、突然、毫无征兆。不再来公司、不再偶遇、不再给她带奶茶。微信永远不回,走廊再也不见。
严佳希整个人慌了。那种落差感太致命了,前几天还温柔对她、满眼笑意的人,突然人间蒸发。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给林雨然发消息:「他是不是出事了?」林雨然秒回:「你完了,你真动心了。」严佳希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鼻子堵得厉害。
她失落、委屈、难受,心里下意识怪贺译清。一定是他看不惯弟弟靠近她,仗着自己掌权,逼贺轶明远离她。
越发对比,越发厌恶贺译清的冷硬无情,越发怀念贺轶明的温柔纯粹。误会的种子彻底生根发芽。
而暗处的人,早已看准了这道裂痕。
徐萧雅约宋荣琴在私人会所见面。
「宋姨,你那个继子最近好像对严佳希不太一样。」徐萧雅搅着咖啡,声音不疾不徐,「我查过了,严佳希就是他那个『弟弟』招进来的。两人走得近。」
宋荣琴端着茶杯:「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一起把她拔掉。你不想贺译清身边多个帮手吧?我也不想。」徐萧雅笑了笑,「我只要贺译清,你要贺氏。不冲突。」
宋荣琴看了她一会儿,放下茶杯:「你有什么计划?」
「严佳希有份初稿只发给过项目组。我找人偷出来,改成泄密给周氏的痕迹。周子均那边我去谈,他会配合的,他正想挖严佳希,如果严佳希在贺氏待不下去,他正好捡漏。」
宋荣琴想了想:「贺译清要是查呢?」
「查出来又怎样?证据全指向严佳希,他就算知道有问题,也得给董事会一个交代。到时候宋姨你在董事会上敲敲边鼓,他不处理也得处理。」
宋荣琴笑了:「萧雅,你比你爸狠。」
「跟宋姨学的。」
她们精心设局。偷走严佳希的初稿,伪造泄密痕迹,故意卖给周氏。周子均顺势截胡贺氏活动,贺氏直接亏损千万。证据做得滴水不漏,所有矛头精准指向严佳希。
一夜之间,她从天才新人变成出卖公司的内鬼。流言四起,人人排挤。李姐从边缘部门发来一条消息:「严佳希,你也有今天。」严佳希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子均趁虚而入,找到她温柔又强势地挖她:「贺译清不会护你。他那种人,利益永远第一。佳希,来我身边,我信你。我这边资源随你用,想做什么项目你说了算。」
严佳希没答应。她心里还残存最后一点期待,就算他冷、就算他狠,至少能分清黑白吧?
可她等来的,是贺译清最决绝的处置。
总裁办公室。徐萧雅坐在一旁,温柔施压,句句扣着董事会、股价、贺氏大局。宋荣琴的消息也同步到了:敢徇私,就直接曝光贺轶明已死的秘密,掀翻整个贺氏。
贺译清没得选。他如果硬保她,秘密曝光、贺氏崩盘,严佳希会被拖进更大的深渊。他唯一能护她的方式,就是亲手推开她,让她脱离漩涡。
「严佳希,调离市场部,转入后勤,停岗核查。」他眼底翻涌着剧痛,面上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严佳希红着眼看向他,声音发颤:「你明知道证据是假的。贺译清,你就是不信我,对不对?」
「职场只看结果。服从安排。」
那一刻,严佳希彻底死心。她笑了一下,很轻、很凉:「好,我服从。」转身走得干脆。
办公室只剩贺译清一人时,他紧绷的脊背瞬间塌下来,掌心深深掐进肉里。他给老赵发了条消息:「严佳希在后勤的工位,安排靠窗的,别让人欺负她。」
老赵回:「你既然护她,干嘛不直接说?」
贺译清没回。
后勤岗清闲,也最边缘化。所有人都默认她是戴罪之身,对她疏离避讳。严佳希沉下心,一边默默收集证据自证,一边慢慢复盘所有不对劲的细节。
她翻聊天记录,翻到三个月前贺轶明第一次来茶水间那天,发现他用的那款保温杯,贺译清办公室桌上也有一个同色同款的。当时她没在意,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她又想起团建那次,贺轶明帮她调 CS 枪的姿势,手腕上露出一小截旧疤。她后来在贺译清签字时见过同一位置的疤,当时以为只是巧合。
还有那次她跟贺轶明抱怨李姐抢功,第二天贺译清就在会上精准敲打李姐。她当时还感动于「哥哥虽然冷但办事公道」,现在回想,那个时间点、那个切入点,根本就是同一套信息量。
领带的事更蹊跷。她送贺轶明那条领带,年会之后贺译清桌上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现在细想,贺轶明收到领带后说了句「谢谢」,表情有点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心虚。
她越查越心惊,越查越不敢信。
直到那天,她被安排整理高层闲置储物柜。贺译清的柜子没锁,虚掩着。她无意间一瞥,整个人瞬间僵住。
柜子深处,静静躺着一条深蓝色领带。针脚歪歪细细,是她亲手缝的。那是她当初准备送给贺轶明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一瞬之间,所有零碎的疑点全部串联、炸响。
贺轶明永远不和贺译清同框。贺轶明在她偏爱弟弟、厌弃哥哥的那天彻底消失。两人的小动作、习惯、细微眼神一模一样。贺轶明太懂她,贺译清太护她,像是一个人的两种表达方式。
一个荒唐却唯一合理的答案狠狠砸进她脑海:根本没有两个贺少爷。温柔的贺轶明,冷漠的贺译清,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她瞬间浑身发冷。她纠结的心动、自责的拉扯、日夜的内耗,全部是他一手制造的骗局。她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同一个人,两头心动、两头纠结、两头难过。
愤怒、委屈、心碎、荒唐,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哭、不闹、不当场揭穿。她要他亲口承认。
当晚,她假装喝醉,拨通了那个专属号码。
电话接通,温柔的嗓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怎么了?」
严佳希压着颤抖,装出醉酒的哽咽:「贺轶明,我待不下去了,我明天要出国……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电话那头的人彻底慌了:「地址发我,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我就想问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你别乱跑,把地址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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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佳希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她坐在餐厅里,一口一口抿着白开水,等着。
二十分钟后,他推门进来。灰色卫衣,头发散着,跟平时一样。但脚上那双鞋——限量款深棕色皮鞋,她今天早上在停车场撞见贺译清时他穿的就是这双,她当时多看了一眼,因为颜色很特别。
他坐到她对面,皱着眉:「你一个人喝成这样?」
严佳希趴在桌上眯着眼看他,伸手拽住他领子,抬眼定定看着他,一遍、两遍、三遍,执着地追问:「贺轶明,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每一次,他都毫不犹豫:「喜欢。」
「那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敢在会上拍桌子。」他笑了一下,「喜欢你跟李姐斗嘴。喜欢你做方案的时候咬着笔帽发呆。」
「还有呢?」
「还有……你不问这个。」他别开眼。
严佳希盯着他看,看他躲闪的眼神,看他攥着纸巾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松开手,低声说:「你先去结账吧。」
他站起来,往前台走。走了几步——
「贺译清,你等一下。」
他脚步骤停,浑身僵硬。缓缓回头的那一刻,所有温柔假面瞬间崩塌。
严佳希红着眼,看着他错愕慌乱的脸,轻轻吐出两个字:「骗子。」
她抓起包冲出餐厅。跑到街角回头看时,他还在餐厅门口站着,手里攥着结账的小票,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她没回家,去了林雨然那儿。进门把鞋一甩,趴沙发上不说话。林雨然递了杯热水过来:「你把他涮了?」
「涮了。」
「爽吗?」
严佳希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不爽。」
「那你哭什么?」
严佳希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严佳希躲了他三天。三天里,贺译清放下所有工作,疯狂找她,整夜不眠。他不怕舆论、不怕对手、不怕家族风波,他只怕失去她。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把这半年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贺轶明的每一条语音她都点开听,听完又哭又骂,骂完又忍不住再听。她气他骗她,又气自己明明被耍了还舍不得删。
林雨然陪着她,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说:「你听我捋捋。他骗你是真的,但他护你、心动你、偏爱你,从来没假。他不是玩弄你,他是不敢用真实的自己靠近你。他的人生太黑了,他怕把你拖进泥里。」
「那他也不能骗我啊。」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真出国?」
严佳希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我机票都订了。」
「真订了?」
「没订。吓唬他的。」
林雨然翻了个白眼:「你俩真是一对。」
三天后,严佳希主动约了见面。
江边茶室,暮色沉沉。贺译清坐在对面,眼下乌青,衬衫皱巴巴的,一看就没好好休息。他没伪装,没逞强,开口第一句是:「对不起。」
严佳希没说话。
他把压在心底十三年的所有黑暗,全盘托出。
生母早逝,后妈宋荣琴心机深沉、蓄意夺权。十三岁海边,一场精心策划的溺水圈套——宋荣琴在私人游泳馆看到贺译清拉着弟弟下水,弟弟不愿意,贺译清在水里扑腾着给弟弟示范紧急自救动作。宋荣琴不懂游泳,以为兄弟俩都不会水,觉得机会来了。
那天午休,她带着司机和几个保镖,说是带孩子去海边玩。她拿了两只游泳圈,内圈戳了小孔用薄纸糊住,说谁游得远谁赢,赢了有爷爷想要的那幅字画。兄弟俩开心下水,往远处的浮标游。游到一半游泳圈开始漏气,弟弟害怕了,喊了声「哥」。贺译清当时离浮标只剩一米,他拿了浮标回头,弟弟不见了,后妈司机保镖全不在附近。他拼命游回去找人,喊到嗓子出血,有路人听到帮忙捞人。弟弟捞上来时已经不行了,贺译清也累晕了。
在医院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只有一片蓝色和一声微弱的「哥」。后妈告诉他,他和弟弟偷跑去游泳,弟弟溺死了,他被路人救上来的。他信了,背着「是我害死弟弟」的愧疚过了十三年。
后来他才慢慢拼出真相,但已经晚了。父亲贺连为了稳住股价,秘不发丧,逼他一人分饰两角。白天是冷血掌权的贺译清,扛起整个贺氏;私下是阳光闲散的贺轶明,替弟弟活着。
「我从来没想过戏耍你。」贺译清声音沙哑,「我真实的人生全是黑暗、秘密、愧疚和枷锁。我不敢靠近你,我怕毁了你。我只能假扮成最干净、最无害的样子,偷偷喜欢你、偷偷对你好。」
「当初推开你,不是不信你,是我护不住。我没有证据、没有底气,一旦硬碰,你会被彻底卷死。我只能让你恨我、远离风波、保全自己。」
严佳希听完,半天没说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又放下。
「贺译清。」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喜欢贺轶明了。」
严佳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你傻不傻。我喜欢的贺轶明,不就是你吗?你演出来的那些温柔,也是你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你只是不敢用贺译清的脸给我。」
贺译清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没藏住的震动。
「我不怪你了。」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贺译清,我陪你回去那片海。我陪你走出来。」
两人请了假,飞去那片海。
头两天贺译清几乎没合眼。夜里睡着了就做噩梦,梦见蓝色的水漫过头顶,弟弟在远处喊哥。严佳希被他挣扎的动作弄醒,伸手拍他后背,一遍遍说「我在,你睁眼看看,这儿没有海」。他醒过来一身冷汗,在黑暗里攥着她的手不松,攥到指节发白。
第三天凌晨四点,他主动拉她起来去海边。天还是灰蓝色的,浪声一层一层推过来。他站在沙滩上,盯着远处的浮标,呼吸越来越急。严佳希没催他,就站在旁边,手搭在他后腰上。
「我当时离那个浮标只有一米。」他说。
「嗯。」
「我听见他喊我,我没回头。」
「你要是回头了,你俩都上不来。」
他沉默很久,忽然蹲下去,抓起一把湿沙子攥在手里。严佳希蹲在他旁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说他后来查过那片海域的暗流方向,说弟弟被找到的地方离浮标有多远,说那年他出院后偷偷回来过一次,站在同一个位置不敢下水。
「你下来了。」严佳希说,「你今天下来了。」
他看着手里的沙子,慢慢松开手指。
第四天,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贺译清指着一处礁石说,他记得那天后妈和司机就是站在那块礁石后面。他走过去,在礁石缝隙里摸到一个东西,锈得不成样子的一个铁牌子,是当年比赛用的浮标编号牌。他捏着那块铁牌站了很久,最后把它扔进了海里。
「不要了。」他说。
严佳希站在旁边,看着他扔东西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后妈当年找的那几个保镖,现在还在吗?」
「有两个还在贺氏,一个退休了。」
「回去查他们。他们肯定知道内情,也肯定被宋荣琴封过口。」
贺译清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
可就在他们准备回国的前一天,国内炸了。
宋荣琴趁他不在,彻底摊牌夺权。她把贺轶明已死、贺译清假扮双人格的秘密透露给徐萧雅。徐萧雅转头卖给周子均。周子均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疯狂引爆舆论,贺氏股价暴跌、合作崩盘。
董事会紧急召开,周子均带着律师和媒体堵在贺氏大楼门口,要求贺译清当场回应「一人分饰两角是否欺诈投资者」。股东群里炸了锅,有人要求罢免董事长,有人趁机抛售股票。宋荣琴坐在家里等消息,盘算着等贺译清撑不住,就带着「儿子」出面稳住局面。
周子均还找到了严佳希,电话打过来语气笃定:「他一身谎言,贺氏要倒了。跟我走,我保你前程无忧。我查过了,严氏超市那套房子还在还贷款吧?你爸妈年纪也不小了,你忍心让他们跟着你担风险?」
严佳希握着手机,一字一句回他:「周子均,我爸妈开超市二十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你拿这个威胁我,你看我像怕的吗?我不会走。他最难的时候,我陪他扛。」
挂了电话她转头就给贺译清发了条消息:「回去。干他们。」
两人即刻回国。
飞机落地,严佳希开机,消息涌进来上百条。她一条没看,直接打车去公司。老赵在楼下等着,见面第一句话:「你可算回来了。董事会那帮老东西压不住了。」
严佳希边走边问:「证据呢?」
「什么证据?」
「后妈买通保镖封口的证据。贺译清说有两个保镖还在公司,你帮我查一下他们名下账户近五年的流水。」
老赵眼睛一亮:「你怀疑宋荣琴给他们打过钱?」
「查了才知道。」
当晚,严佳希带着财务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把贺氏近五年的财报和供应链数据重新梳理,逐条回应周子均的质疑。她用事实把「欺诈」两个字摁了回去,董事会看完她的复盘报告,有几个人当场转了风向。
贺译清那边,他亲自去堵了退休的那个保镖。老头一开始咬死不说,贺译清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你儿子在城南开的烧烤店,启动资金哪来的?」老头沉默半天,交出一段当年的录音。
同一天,严佳希找到还在贺氏的那两个保镖。一个开始装傻,另一个被贺译清约到办公室谈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色煞白,主动交了书面证词。
证据链齐了。后妈出轨、蓄意害命、行贿封口、夺权谋私,一条不落。
新闻发布会当天,贺译清独自上台,身后大屏幕放出所有证据链。他没有回避,没有辩解,只说了三句话:「我弟弟十三岁死了。我父亲让我替他活。我替了十三年。」
台下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开始哭。是贺氏的一个老员工,当年见过小贺轶明的人。
全网舆论彻底反转。世人终于知道,贺译清不是虚伪狡诈,是隐忍负重。宋荣琴入狱,徐家衰败,周氏重创。
父亲贺连满心愧疚,在家庭会议上说:「公司交给你,我带你爷爷奶奶去海南住。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和轶明。」贺译清没说什么,点了头。
贺译清终于卸下十三年的假面枷锁。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贺轶明,只有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贺译清。
公司重新步入正轨后,严佳希被调回核心部门。第一天上班,老赵站在她工位旁边感慨:「绕了一大圈,还是你。」
同事们的反应更有意思。之前排挤她的人现在端茶倒水,之前疏远她的人跑过来套近乎。严佳希一概客客气气,不记仇也不亲近。只有张姐偷偷问她:「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严佳希想了想:「说来话长。」张姐一副「我懂」的表情走了。
贺译清现在开高层会会主动给她留旁边的位置,散会后被老赵撞见两人在走廊并肩走,老赵「哟」了一声,贺译清面不改色:「看什么看,干活去。」
风波落幕,他们再次回到那片海边。落日铺满海面,整片蓝海温柔静谧。
贺译清看着身边陪他走出黑暗的女孩:「我们比个赛吧。捡最好看的贝壳,输的人答应对方一个愿望。」
严佳希笑着应下。她在沙滩上走了半圈,捡了一堆歪瓜裂枣的,回头看见贺译清蹲在一个地方半天没动。
「我找到了。」他叫她。
严佳希跑过去,看着他掌心精致圆润的贝壳,一眼看穿,笑着嗔怪:「你耍赖,这根本不是海边捡的。」
贺译清低头,轻轻掀开贝壳。一枚璀璨钻戒静静躺在里面,在落日下闪着温柔的光。
他单膝跪地,目光真挚而滚烫:「我前半生困于深海、陷于愧疚、活于黑暗、无人救赎。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人间温暖是什么滋味。是你救我出来,是你让我敢做回自己。」
「往后余生,没有假面、没有谎言、没有拉扯。只有贺译清,只爱你,只护你,只为你而活。」
「严佳希,嫁给我。」
严佳希热泪盈眶,重重点头:「我愿意。」
戒指戴上指尖,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轶明看到,一定会很开心。」
贺译清望着辽阔蓝海,眼底落下释然的泪,轻声应:「嗯。」
后来林雨然听说求婚过程,在电话里狂笑:「你俩一个装醉骗人,一个假贝壳骗婚,绝配。」
严佳希把这话转述给贺译清,他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文件:「你闺蜜什么时候结婚?我给她随个大红包。」
「干嘛?」
「感谢她收留你三天,不然我可能真找不到你了。」
严佳希踹了他一脚。
三个月后,严佳希在贺氏内部推了一项新制度,专门保护新人的方案署名权。提案会上全票通过。散会后贺译清从她身后路过,低头说了一句:「严经理,方案不错。」
严佳希头也没回:「谢谢贺总。下次别偷看我底稿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风散旧霾,海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