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到的。
财务群发的邮件,标题统一格式,“X月工资明细”,陈默点开附件,输入工号,PDF刷地铺满屏幕。他没急着看实发栏,先扫了一遍应发:四千二。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全勤,一项没少。
然后视线落到最下面那行。
实发金额:250.00。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没皱眉,没叹气,鼠标滚轮上下滚了一圈,确认后面没有小数点移位或者隐藏行。确实二百五。
隔壁工位的老吴探过头来,压低嗓门:“发了多少?我这个月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八,比上个月还少两百,财务是不是算错了?”
陈默把工资条页面关掉,顺手折好塞进裤兜,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够吃早饭。”
老吴愣了下,以为他在自嘲,干笑两声缩回去了。办公区键盘声噼里啪啦,没人注意这边。
陈默继续做手头的事。他负责的是供应商台账录入,下午要交三个表。他打开Excel,从上往下逐行核对合同编号和付款节点,速度跟平常一样,没快没慢。中间接了一个供应商的电话,问发票抬头的事,他答得清楚,对方道谢,他说不客气。挂了电话又继续录。
三点出头,茶水间没人。陈默端着杯子进去,把门虚掩上,从兜里掏出那张工资条,展平,手机拍照。第一张拍全貌,第二张对准实发栏,第三张连同工号栏一起入镜。拍完他打开相册里的加密文件夹——上个月的工资条照片在,银行到账短信截图也在,三千七百多那条——把今天这三张排进去,重新锁上。
文件夹里最早一张是三个月前的。
他喝了口水,把工资条重新折好。折痕压得整整齐齐,跟之前几次一样,边角对边角,然后揣回口袋。
回工位的路上经过林哲的桌子。林哲不在,桌面上那个新水杯还在,杯身磨砂黑,底下压着半张没撕干净的价签。陈默扫了一眼价签上的数字,脚步没停。
坐下之后他打开OA,找到工资查询模块。系统显示应发明细跟工资条一致,但扣款项里多出一栏“其他调整”,负三千九百五,没有备注,没有审批编号。他点了申请查看明细,弹窗提示“权限不足,请联系财务”。
陈默把弹窗截图存下来,跟工资条照片搁一块儿。
五点五十,他按惯例关电脑、整理桌面,把签字笔插回笔筒,笔记本合上摞好。老吴先走了,路过时拍了下他肩膀:“明天见啊陈哥。”陈默点了下头。
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摸了摸裤兜,工资条还在。手机震了一下,苏蔓发微信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去,往地铁站走。
口袋里的纸片硌着大腿,折痕的位置他不用摸都知道。
1
第二天中午,陈默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打电话。声音不高,但走廊安静,压着嗓子也能听清。
“……对,145600,已经到账了,你放心。”
陈默脚步没停,也没退回去。他推门的动作很轻,饮水机就在门内侧,他侧身站过去,按了出水键。水流声不大,盖不住窗边那个人继续说的话。
林哲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窗台,语气带着点安抚的意思:“你按我说的做就行,别自己吓自己。苏总那边我来说。”
陈默端着杯子没动。水满了溢出来一点,烫到他虎口,他才把杯子挪开。
林哲又听了几秒,笑了一声:“行,就这样。”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两米多对上眼。林哲脸上那点松弛僵了一瞬,嘴角还半翘着,僵在半空不上不下。也就半秒,他重新挂上笑,抬手打了个招呼:“陈哥,接水啊。”
“嗯。”陈默点了下头。
林哲从他身边过去,步子比刚才快,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茶水间的门弹回去,走廊里脚步声越走越远。
陈默站在饮水机前,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一半,重新接满。他没坐下喝,直接端着回了工位。
工位上摊着上午没做完的报表。他坐下来,鼠标点开两个表格,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然后他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最小化表格,登录了公司内部系统。
他的权限只到基层专员,能看的模块有限。但财务查询这一块,去年底因为部门对账的事开过一次临时权限,后来没人收回。陈默点进转账记录,筛选条件选了近三个月、五万以上。
页面刷了两秒,出来几条。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三条:金额145600.00,审批人苏蔓,收款方林哲,备注栏空白。时间上周五。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审批人那一栏。苏蔓。他妻子,他所在公司的副总经理,也是把他安排进这里的人。收款方林哲,苏蔓的助理,每天端茶递水、跟在后面拎包的那个林哲。
他把页面往下拉了拉,没有更详细的用途说明,也没有附件。一笔十四万多的钱,就这么从公司账户划出去,备注是空的。
陈默把鼠标移到截屏快捷键上,框了整个页面,包括地址栏的日期和系统登录名。截完,他没有存桌面,直接放进那个加密文件夹,和工资条照片并排放着。文件夹里现在有三类东西:工资到账记录、工资条照片、转账截图。他把今天的截图重命名成一串数字,跟那个空白文档的命名规则一样。
做完这些,他把系统页面关掉,重新打开报表,填了两行数据,又停下来。
林哲在电话里说“苏总那边我来说”。说是什么?这笔钱苏蔓已经批了,还要说什么?
他没往下想。想太满容易出错。他只是把那张截图又调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收款方那栏的名字和金额都没截漏,然后重新最小化。
下午两点部门碰头,林哲也来了,坐在苏蔓旁边,拿着本子记东西。轮到陈默发言时,林哲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笔在本子上划拉。散会的时候林哲凑到苏蔓耳边说了句什么,苏蔓点了下头,没看陈默这边。
陈默合上笔记本,端起杯子往外走。经过林哲工位时,他扫了一眼,林哲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示器旁边立着个新水杯,牌子不便宜。
他什么也没说,接了杯水,回去继续填报表。
2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陈默敲了两下就推开了。赵姐正把一摞凭证往文件柜里塞,听见动静回头,手停在半空。
“赵姐,耽误你两分钟。”陈默走过去,语气平常,“这个月工资明细我想核对一下,扣款项目太多,看不明白。”
赵姐把凭证塞进去,关上柜门,才转过身来。她看了陈默一眼,又去看他身后半开的门,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明细……系统导出来的那个表,你看过了吧?”
“看了。应发四千二,扣到只剩二百五。”陈默把工资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她桌上,手指点在扣款项那一栏,“这七八个扣款名目,我没一项能对上公司制度。赵姐,你帮我看看。”
赵姐视线落在工资条上,嘴角动了一下,没发出声。她把工资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推回去。“系统最近是有点问题,扣款模块老出毛病,好几个人的数都乱了。我回头让IT查查,查清楚再给你回话。”
她说完就去收拾桌面,鼠标垫掀起来又放下,键盘摆正,动作比平时快。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赵姐,我上个月也问过。”
赵姐手上停了。
“上个月你说是系统升级,数据没迁移完整。上上个月我没问,因为那时候只扣了八百,我想着可能是绩效核算有出入。”陈默的声音不高,“这个月二百五,赵姐,系统坏了三个月?”
财务室安静了几秒。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赵姐起身,绕过桌子,把财务室的门推上,咔嗒一声轻响,然后压低声音:“陈默,你别在办公室说这个。”
她走回工位,蹲下去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钥匙转了两圈。陈默看见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个东西,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一个U盘,黑色塑料壳,还带着抽屉里带出来的凉气。
赵姐把U盘按进他手心,手指在他手背上压了一下。“你自己看。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她眼睛盯着陈默的脸,嘴唇抿得发白,“我什么都没跟你说,你也没来过。”
陈默把U盘收进裤兜,没追问,只点了下头。“知道了。谢谢赵姐。”
赵姐已经退回去坐下了,手搭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屏幕是黑的,没开机。
陈默拉开财务室的门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走廊里灯没全开,隔一个亮一个。他走了七八步,拐过饮水机那个弯,才把右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U盘的塑料壳,还在。
回到工位,他把U盘放进背包内层的拉链袋,和充电器、一支备用笔挨着。电脑屏幕上报表还开着,光标停在原来那行。他坐下来,把最后几行数填完,点了保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蔓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
陈默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一会儿。赵姐那个反应,不是系统故障该有的反应。她连IT什么时候来查都没问,直接给了他一个U盘,还让他别说是从她那儿拿的。
陈默重新打开报表,翻到下一张表继续填。下班前还有两页,填完打卡,走人。
U盘在包里,他没打算在公司打开。
3
下午两点半的部门碰头会,陈默坐在长桌靠门那侧,第三个发言。他翻开笔记本,语气平稳地报手上三个项目的进度:客户回访做完了,数据核对到第三轮,下周可以出初稿。说到一半,林哲从苏蔓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打断了他。
“陈哥这活儿干得挺稳啊。”林哲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毕竟靠老婆养,稳当最重要嘛。”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陈默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继续走,把刚才那句进度记录补完。
林哲见他不接话,索性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放得更松快:“要我说,陈哥,识相点自己提离婚,别赖着不走。你在这儿坐着,大家也尴尬。”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彻底静了。靠墙坐的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低头去翻手机,另一个假装看投影幕布。苏蔓坐在主位旁边,翻着手里的文件,纸页哗啦响了一声,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制止。
陈默的笔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写。他把“客户回访完成”后面的句号点上,翻到下一页,记下一条待办。
“继续。”苏蔓终于出声,说的是下一个议题。
散会的时候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格外响。陈默合上本子,等其他人先走。林哲经过他身后,手在他椅背上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不懂事的下属,什么也没说,跟着苏蔓出了门。
陈默坐在原位,把本子收进包里,拉链拉好。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是平的,但握着包带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回到工位,他先打开报销系统。临时查询权限还在,赵姐没来收,IT也没来改。他筛了林哲近三个月的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
差旅费,同一趟出差报了两次,日期差三天,发票号连号。招待费,三笔,金额不大,但对应的审批单号在系统里查不到附件。还有几笔费用被拆成小额,单看都不起眼,加起来——陈默在草稿纸上列了个竖式,加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接近十四万五。
他重新核了一遍,把每笔异常项标了颜色,逐条截屏。截屏的时候特意把地址栏的日期和登录名一起框进去,跟之前存转账记录时一个做法。
存进加密文件夹,和工资条照片、银行到账短信截图并排放着。文件夹里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编了日期和简短备注。陈默在最后一条截屏的备注栏里敲了四个字:审批苏蔓。
那笔拆得最碎的招待费,审批人也是苏蔓。系统里她的电子签章缩在右下角,蓝色小方块,跟转账记录上那个一模一样。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文件夹关了,清掉最近访问记录。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早上接的,一直没顾上换。
隔壁工位的老吴探头过来:“哎,陈默,刚才会上林哲那话——”老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就那嘴。”
“没事。”陈默说,把杯子放下,重新点开报表。
老吴讨了个没趣,缩回去了。
陈默继续填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匀速。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林哲那几笔报销的审批链,苏蔓签完字之后,下一环是谁?如果只是苏蔓一个人签,财务那边谁放的款?
赵姐。
他想起赵姐塞U盘时的眼神,想起那句“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赵姐知道的东西,恐怕比一个U盘多。
陈默把最后一栏数字敲完,点了保存。他靠回椅背,余光扫到林哲工位方向。林哲不在,桌上那个新水杯还在,杯壁挂着水珠,旁边搁着一盒没拆封的茶包,牌子他认识,不便宜。
陈默收回目光,把草稿纸上那列加总撕下来,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最后几页的夹层里。草稿纸的碎片他捏成一团,下班时扔进了茶水间的垃圾桶,跟咖啡渣混在一起。
手机亮了一下,苏蔓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
陈默回了个“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又看了一眼,确认所有截屏都在,然后合上电脑。背包拉链拉开,U盘还在内层袋里,他没动它。
现在还不是看的时候。
4
陈默把报表最后一行数字核完,点了保存。内线电话响了,苏蔓的助理小周语速很快:“陈哥,苏总让你来一趟。”没等他应声就挂了。
他起身的时候老吴抬了抬眼皮,那目光里有一种“你完了”的意味。陈默没接,把椅子推回工位底下,往走廊尽头走。
苏蔓的办公室在拐角,玻璃墙贴着磨砂膜,下半截不透光。他敲门进去,苏蔓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默没坐。
苏蔓也没坚持。她把笔搁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语气像在过一份普通合同:“陈默,离婚吧。”
陈默没接话。
“条件很简单,你净身出户。房子、车、存款,都跟你没关系。”苏蔓顿了顿,“公司这边职位也收回。你明天不用来了,工资结算到这个月。”
“为什么。”
苏蔓微微偏了一下头,像觉得这个问题多余。“不合适。这五年你也清楚,没必要拖。”
陈默看着她,没动。
苏蔓的语速快起来,那支笔又被她拿在手里,笔帽朝桌面磕了两下:“你要是拖着,走诉讼,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连这个月250元都拿不到。你自己想清楚。”
陈默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饮水机加热的咕噜声。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林哲的145600够不够养你?”
苏蔓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她的脸色变得很快,先是愣,接着两边颧骨上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红,像是被人从领口灌了杯冰水。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半截音,没成句,最后挤出来三个字:“你说什么?”
陈默没再重复。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没回头:“我回去上班了。”
他拉开门。走廊里小周正端着杯咖啡走过来,看见他出来,脚步迟疑了一下。陈默侧身让了让,径直往自己工位走。
身后办公室的门没关严,他听到苏蔓喊了一声“小周”,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陈默回到工位坐下,点开报表继续核下一栏。老吴在隔壁探头探脑,他也没理会。键盘声匀速响着,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桌角手机亮了一下,苏蔓的微信。他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着,跟早上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5
陈默把报表核完第三栏的时候,右下角弹出系统提示:临时财务查询权限已收回。他点了确定,页面刷新,再点财务模块,跳出权限不足的红色提示框。比他预想的早了半天。
他没再试,直接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清了一遍,然后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路过赵姐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平时这个点她门都敞着。
回到工位,陈默从背包内层袋里摸出那个黑色U盘,插进主机。键盘声没停,他左手翻报表,右手点开U盘目录。里面三个文件夹,命名很随意——“报销归档”“工资表”“杂项”。他先点开“工资表”,里面是一份扫描件,工资扣款审批流程单,应发4200,扣款项目列了七行,最后一行手写批注“按苏总指示执行”。审批栏里苏蔓的电子签章清清楚楚,日期是上月六号,工资发放前一天。
他又点开“杂项”,里面几张截图,是林哲的报销单,跟他之前自己查到的对得上,审批人一栏全是苏蔓。其中一张截图上还有赵姐的批注框,只写了两个字:“放款。”
陈默把U盘拔下来,揣进裤兜。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这些天存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工资条照片、银行到账短信、转账记录截屏、报销单截屏、U盘里的审批流程单扫描件。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密码设了苏蔓身份证后六位——她这人图省事,什么密码都这套。
他登录一个没绑定手机号的备用邮箱,收件人填董事会秘书的公开工作邮箱,标题写“关于财务异常情况的实名举报”,正文只有三行字:附件为工资克扣审批截图及异常转账记录。董事会当日会有原始证据当面提交。发件人可核实身份。发送,然后清空已发送和草稿箱,退出登录。
做完这些,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温了。
走廊尽头楼梯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陈默本来没打算听,但林哲的声音辨识度太高,那种刻意压着却还带着黏腻尾音的腔调。
“苏总,那点钱只够管三个月。”
陈默脚步停了一下,侧身站到饮水机旁边,假装看墙上贴的消防安全图。
苏蔓的声音更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再给二十万。董事会之前到账。”林哲顿了一下,“不然我手里那些东西,我直接递到会议室去。你挪了多少,补了多少,账上还差多少,我这儿可都有。”
“林哲,145600是封口费,不是工资。你别太贪。”
“封口费也得分期付啊苏总。再说,你让我在陈默面前演了这么多回,我这张脸也是要成本的。”
苏蔓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陈默只听见半句:“……董事会开完再说。”
“不行。会前。拿不到我就找你老公聊——哦不对,前老公。他好像挺想知道那笔钱怎么回事的。”
脚步声往楼梯上方去了。陈默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坐下,打开那个加密文档,在末尾补了一行:“林哲敲诈苏蔓,封口费145600,挪用资金证据在林哲手里。林哲要加二十万,董事会前到账,否则直接捅给董事会。”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打开U盘里那张审批流程单扫了一眼,确认扫描件清晰度够,苏蔓的签章能认出来。然后他把文档加密关闭。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赵姐的短信,只有六个字:“他们让我改口。”隔了几秒又进来一条:“我扛不住了。”
陈默打字:“董事会前什么都别说。到了会上照实说就行。”发完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赵姐没再回。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跟之前一样。然后点开报表,接着核下一栏。键盘声匀速响着,跟上午没什么区别。
走廊那头,苏蔓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小周的脚步声匆匆往IT那边去了。陈默没抬头。他算了一下,离董事会还有三天。
7
董事会定在上午九点半,陈默八点五十就到了。他坐在会议室靠门那排的折叠椅上,面前没有铭牌,没有茶杯,连一叠会议材料都没给他放。长桌那头,董事们陆续落座,苏蔓坐在主位旁边,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正低头跟旁边的王副总说着什么。
陈默把背包放在脚边,拉链朝里。
九点半,董事长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加这一项议题,是因为收到匿名举报,涉及公司财务审批流程的合规问题,先请苏总说明情况。
苏蔓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在饭局上应付难缠客户的从容。她说这件事她本来不想拿到会上讲,毕竟是家事,陈默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对公司的薪酬安排有些误会,她已经跟财务打过招呼,会后内部沟通就能解决。她侧过脸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陈默,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别耽误各位董事的时间。”
陈默没接这话。他弯腰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抽出一页纸,站起来,走到长桌中间,把那张打印好的工资扣款审批截图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应发四千二,实发二百五。”他的声音不高,语速跟平时填报表差不多,“审批链最后一道,苏总的电子签章。旁边这行手写批注,‘按苏总指示执行’,是财务赵姐的笔迹。”
纸张从董事长手里传下去。有人凑近看,有人扶了扶眼镜。王副总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会议室里起了嗡嗡的杂音。
苏蔓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不笑了:“这是财务流程上的疏漏,我回头让赵姐整改——”
“上个月也是二百五。”陈默打断她,又抽出一页,“上上个月实发一千一。再往前我没打,但银行到账短信我存着。”
他把第二页也推过去。苏蔓的手在桌面上收了一下,指尖压住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边缘。
“还有这个。”陈默从文件夹里拿出第三页,是一张转账流水打印件,金额栏里145600清清楚楚,审批人苏蔓,收款方林哲,备注空白。他把这张跟林哲的报销异常记录并排放着,指着一行行小字说:“林哲近三个月差旅重复报销、招待费没有附件、拆成小额避开审批线,总额加起来接近十四万五。这几笔的审批人,也是苏总。”
会议室静了两秒。苏蔓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陈默,你盗取公司财务机密,这是恶意报复!”
陈默没看她,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U盘里那份审批流程单的扫描件,苏蔓的签章和那行手写批注都在上面。他把这张跟前面的截图对齐,摆成一排,退回自己座位,坐下。
“我没有要解释的。”他说,“这些材料三天前已经发到董事会秘书邮箱了,各位手上应该有备份。”
董事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件,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苏蔓还想说什么,董事长抬手压了一下:“苏总,先请林哲进来。”
林哲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还带着笑,看见桌上摊着的流水单,笑僵在脸上。他先说是正常业务往来,又说记不清了,最后看到报销异常记录里自己签过字的那些单子,忽然扭头指向苏蔓:“是她让我这么干的!那十四万五是她让我走报销套出来的,145600是她给我闭嘴的钱!她挪用资金补不上了,怕我说出去——”
苏蔓脸色铁青,声音拔高:“林哲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让我在陈默面前演了那么多回,现在想甩干净?”林哲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这儿还有你让我改账的聊天记录,要不要投屏?”
董事长敲了两下桌子:“赵姐,进来。”
赵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在抖,站在桌尾没敢坐。董事长把工资审批截图推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按苏蔓指示做的扣款。赵姐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是。苏总让我把陈默的工资做到最低,还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是系统问题。之前跟陈默说的系统问题……也是苏总让我这么讲的。”
苏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环顾一圈,那些平时跟她点头寒暄的董事们,一个接一个把目光挪开了。
董事长跟旁边两位董事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宣布:林哲即日起开除,涉及报销款项移交审计核查;赵姐降职待查,配合后续调查;苏蔓在核查期间回避财务审批权限。说完他看向陈默,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默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拉好背包拉链。
“我提离婚。”他说,“按婚前协议,股权补偿部分我该拿多少拿多少,我的律师下午会把文件发到公司邮箱。”
苏蔓没有回应。她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陈默背上包,往门口走。经过赵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点了下头。赵姐眼眶红着,也没出声。
走廊里很安静,会议室的门在背后合上,隔断了里面重新响起的议论声。陈默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把胸前那张工牌摘下来,在手里攥了两秒,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8
电梯到一楼时,门开得比平时慢。陈默走出来,手里攥着离职交接单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接单上人事签字那一栏墨迹还没干透。前台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出“陈哥”。陈默也没停,径直走过大堂,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匀速的声响。
玻璃门推开的一瞬,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傍晚那种半凉不热的气息。他走到台阶上,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去西装内袋里摸了一下——工牌还在。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塑料片,照片是五年前入职时拍的,蓝底,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嘴角还带着一点刚进公司时的拘谨。名字印得规规矩矩:陈默,综合部专员。
他没多看,抬手把工牌往台阶旁的不锈钢垃圾桶里一丢。塑料壳撞在桶底,闷闷地响了一声,弹了一下,落定了。
“陈默——”
声音从背后追过来,隔着玻璃门,有点发闷。他听出是苏蔓。脚步顿了一拍,没回头。
“陈默,你站住。”
第二声比第一声急,尾音往上挑,带着那种她惯用的命令腔,只是底气不太足,像踩着高跟鞋追了几步又停下来。陈默继续下台阶,一级,两级,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没晃。
身后没了动静。他走到人行道上,往街口方向走。路灯还没亮,梧桐叶子在人行道上铺着碎影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又震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连着来的。他摸出来瞥了一眼,苏蔓的微信,三条,第一条是“你什么意思”,第二条“律师的事你认真的?”,第三条被折叠了,只露出开头两个字:“你别……”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塞回口袋。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站住,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文件袋的封口线,指节有点发白。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指头。绿灯亮的时候,他跟着人流过了马路,步子不快不慢。
对面街角有个便利店,门口摆着冰柜。他进去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靠在门框上看街对面那栋写字楼。十七层,靠东边那一排窗户亮着灯,是会议室的方向。他看了大概十几秒,拧上瓶盖,把剩下的水扔进店门口的回收箱。
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拿出来看了,苏蔓只发了两个字:“回来。”
他没回。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通讯录里苏蔓的名字还在,他翻到设置里,把她的聊天置顶取消了,然后锁屏。
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一家打印店、一家房产中介、一家关了门的彩票站。文件袋里装着离职证明、社保转移单,还有一份律师今天上午发过来的离婚协议草稿,他打印出来带着,准备晚上回去逐条看。股权补偿的条款用荧光笔标了两处,一处是比例,一处是支付时间。
走到地铁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轮廓已经缩在几栋更高的楼后面,只露出顶上一层玻璃反着天光。苏蔓没追出来,门口也没人站着。
陈默把文件袋换到右手,下了地铁站的扶梯。风从通道里灌上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翻了一下。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再没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