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母亲把三十万的支票推过来,让我离她女儿远点。
我没接,反而问服务员,今晚三桌喜酒多少钱。
她气笑了:“拿我们的钱,娶我们的女儿?”
我掏出自己的银行卡。
“我的钱。你们坐主桌,不用随礼。”
上辈子,我也没拿这笔钱。
但我憋着一口气,非要挣够资格才肯娶她。
我后来开上了好车,却没能娶到那个改了三次婚纱的姑娘。
这次,我不想再让她等。
可电话接通时,她那边传来的是摔杯子的声音。
等她赶下来,她父亲拦在门口:“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我攥紧手机,没替她回答。
几秒后,她问我:“新郎有了,新娘的位置,还给我留着吗?”
1 三十万
我醒来时,右手还在抖。
前一刻,仓库棚顶砸下来的铁架压住胸口,我怎么都吸不进气。
此刻,指尖碰到的却是一只温热茶杯。
杯沿有道金线。桌上摆着两只没动过的海参盅。
梁秀琴正从包里取支票。
“邵野,数目你看看。年轻人,拿这笔钱做点小生意,比耗着强。”
我抬头看她。
珍珠耳钉,暗紫色裙子,食指上那颗圆钻。
连她嫌茶烫,把杯子推远的动作,都和记忆里一样。
包厢门口的电子屏显示着日期。
2016年9月16日。
我二十五岁,和唐栀恋爱的第四年。
她父母约我到自家经营的龙景宴酒店吃饭,没让她来。
我低头看掌心。
虎口那道旧伤还没长平,指节也没变形。
上一世,我就是从这间包厢走出去,开始了一场长达十年的较劲。
我没拿支票,却把他们的话全带走了。
没房,没车,做宴会搭建的,今天有活明天没活。
尤其最后一句。
唐启明说:“你拿什么让她不后悔?”
我把它当成了追着自己跑的鞭子。
一天接三场,熬夜干活,赚来的钱舍不得花,唐栀生日时还在外地搭台。
她陪我扛过最穷的日子,最后却倒在我天天说的“再等等”里。
她走后,我仍想赢。
赢到三十五岁,手下有一支施工队,一辆看起来很体面的车。
出事那晚,车停在仓库外,钥匙还在我兜里。
没人知道,我手机里存着一张十年前的结婚预算。
最后一行写着:婚礼,等条件好了再办。
“听见没有?”
唐启明敲了敲桌面,把我从那口憋闷里拽回来。
“你别觉得难堪。我们给钱,是念在你陪过她几年。”
我端起茶,一口喝下去。
烫得舌头疼。
真好,还能疼。
“唐栀知道这顿饭吗?”
“父母替她考虑,有什么不一样?”梁秀琴说。
“那就是不知道。”
她的脸色变了。
唐启明向椅背一靠:“小邵,你做事要有分寸。”
以前我最怕他这样叫我。
像老师点一个没交作业的学生,我得先把腰弯下去,才能解释自己其实努力了。
我把支票推回去。
“这笔钱我不收。分不分,我和她说。”
“你想要多少?”梁秀琴压低声音,“三十万,是我自己的意思。别闹到不好看。”
我看着支票上的一串零,忽然笑了一下。
“阿姨,您误会了。我没打算竞价。”
她一下握紧手包。
我按了桌上的呼叫铃。
服务员推门进来,习惯性地先看唐启明。
我叫住他:“劳驾问一句,今天晚上三桌喜酒,最便宜的档,一桌多少钱?”
包厢静了。
唐启明皱起眉:“你干什么?”
“请客。”
“请谁?”
“您二位,还有我妈,几个朋友。”
服务员站在门边,走也不是,答也不是。
我没有为难他,自己翻开桌上的菜单。
梁秀琴终于反应过来,冷笑道:“拿我们的钱,娶我们的女儿?你想得真周到。”
我取出自己的卡,压住菜单一角。
卡里六万八千四百多。
我替别人搭过上百回婚礼的台,挣到的钱不算多,也没少挣。
“我的钱。你们坐主桌,不用随礼。”
唐启明猛地站起来。
“胡闹!你以为摆三桌酒,就能把这件事定下来?”
我也站起来,终于跟他平着看了一眼。
“定不定得下来,得看唐栀愿不愿意。”
我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她很快接了。
“邵野,你在哪儿?我爸是不是找你了?”
那一声落进耳朵,我喉咙突然绷紧。
我很久没听过她这样叫我了。
没有客气,没有疏远,好像我只要回头,她就站在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唐栀,我在龙景宴。”
“你别听他们的,我马上——”
“你先听我说。我有六万多,工作不算稳,脾气也不好。房子暂时买不起,可能还得租几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握着手机,掌心已经出了汗。
“但我想跟你结婚。不是等我挣到多少钱,是现在开始跟你过。”
梁秀琴伸手来拿我的手机,被我退开一步避过去。
我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声音还是有点哑。
“今晚我想摆三桌喜酒。你要愿意,新娘的位置给你。你要不愿意,就当我请你吃顿饭,你亲口告诉我。”
2 她自己出门
电话那头先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瓷器摔碎的脆响。
“怎么了?”我急着问。
“碰倒了杯子,没伤着。我在酒店办公室,现在下去找你。”
我按开免提,还没开口,唐启明已经上前一步。
“唐栀,你在办公室等着,别下来!”
原来她也在龙景宴,只在另一层。
他们把她叫来谈工作,又把我叫来谈分手。
一堵楼板,分开两个人,各讲各的道理。
我把手机往旁边移了移,没有挂。
唐栀没有回答他,先问我:“你是不是又想证明给他们看?”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她太了解我。
恋爱四年,我替她拎箱子、做饭、修灯,什么都肯。
可一到她父母面前,我就变成一只炸毛的公鸡。
明明来接女朋友下班,也要先把工作服换掉,生怕沾了灰,显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说我们先把日子过起来。
我说总得风光一点,不能让你丢脸。
后来我们最凶的一次争吵,她把两张电影票拍在桌上。
“邵野,到底是我想要,还是你想赢?”
那是旧时间里的事。
眼前的她还没哭着问过我,声音里却已经藏着同一种疲惫。
我深吸了一口气。
“有一点。我刚才也想气他们。”
唐启明的脸更难看了。
我没看他,继续说:“但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不摆。我们去吃面也行。我想跟你过日子,是真的。”
手机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随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我喜欢摆酒。”她说,“我替别人排过那么多次座位,也想给自己排一次。”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以前总觉得她在酒店长大,看惯了排场,一定不能委屈。
却从没认真问过,她愿意坐在哪张桌旁。
梁秀琴转身就往门外走。
我知道她是去拦女儿,跟着追出去。
包厢外的走廊尽头,一部电梯刚打开。
唐栀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胸前还别着宴会部的工牌。
她手里抓着手机,头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妈。”
她停在三步外,先叫了梁秀琴一声。
梁秀琴伸手拽她:“进来,有话回家说。”
“我刚才在办公室问你,是不是找了邵野,你说只是普通吃饭。”
“我是怕你冲动!”
唐栀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银行卡,嘴唇抿得发白。
“给多少?”
我没来得及回答,唐启明走了出来。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为什么把钱放到他面前?”
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唐启明的声音沉下去。
“你一定要在这儿吵?”
唐栀侧过身,让餐车先走。
她没有抬嗓门,可双手一直在抖。
“我不想吵。我只是要出去吃我自己的喜酒。”
梁秀琴眼圈一下红了。
“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就为了他?”
唐栀垂下眼,过了片刻,才将工牌摘下来。
金属夹子夹得紧,她解了两次,指尖都按白了。
“不是养这么大,才只能换一个听话。”
她把工牌放到父亲手里。
“今天的排班我做完了。后面的工作,我明天回来交接。你要不许我回来,我请同事替我把资料拿出来。”
唐启明攥住工牌,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
唐栀却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
我这才明白,这一次,我能做的不是抢过话来替她和父母对抗。
那是她的父母,她得自己说,她也会疼。
我站在原地,等她。
唐栀看了父亲很久。
“爸,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不能把我留在办公室,再拿钱叫他走。”
唐启明没说话。
她转头看我,眼圈发红,嘴角却扬起来一点。
“新郎有了,新娘的位置,还给我留着吗?”
我伸出手。
“留着。”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握得很紧。
走到电梯口,梁秀琴忽然叫住她。
“唐栀,你想清楚。他今天敢拿三桌酒气我们,明天就敢拿你的人生赌气。”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我没能立刻回头。
唐栀却回过身。
“所以我刚才问过他了。我也会看着他怎么做。”
她没有说我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反而是这样一句话,让我握她的手更稳了。
电梯门合上,我才问:“真不怕?”
“怕。”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黑皮鞋,声音闷了些。
“我连条裙子都没带。”
3 三桌有多大
喜酒没订在龙景宴。
前台值班经理接到唐启明的电话,站在收银台后,脸上那点为难已经说得很明白。
我把卡收回来,没让他夹在中间。
唐栀站在门口等我。
“是不是没桌了?”
“有桌,不卖我。”
她咬了咬唇,拉着我往街对面走。
“那就给肯卖的人挣钱。”
街对面的何记饭馆,是我师父老何开的。
老何以前管酒店后厨,我十七岁跟着他学过切菜,后来嫌热,跑去做了宴会搭建。
他骂我没定性,给我留的饭却从来没少过。
听说要摆喜酒,他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搁。
“谁的?”
我指自己。
他又看唐栀。
唐栀乖乖叫了声何叔。
老何擦着手走出来,先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烧。怎么大中午的,说娶就娶?”
我笑:“不是今天才想娶,是今天才敢办。”
他没再逗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皱了角的菜单。
饭馆后面有个小院,正好放三张圆桌。
一桌一千二百八,十二道菜,另算酒水。
我给他转了五千,多出来的等结账再退。
老何盯着到账提示,瞪我:“怕我跑?”
“今天想当回正经掏钱的客人。”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行,那你就等着吃。”
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在织厂的缝纫间,机器吵,听了两遍才听明白。
“结婚?今天?”
我把手机拿远,还是听见她吸了一大口气。
“你把人家姑娘怎么了?”
唐栀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连忙解释:“没怎么。就是想先请家里人吃个饭,今天说好了,以后踏踏实实过。登记、住哪儿,我们俩还得商量。”
她安静了好几秒。
“她爸妈同意吗?”
我没撒谎:“不同意。刚给了我三十万,让我走。”
电话那头的机器声还在响。
我妈停了很久,才问:“你拿了吗?”
“没有。”
“没拿就好。”
她的嗓子突然有点紧。
“你别指望我替你吹牛。咱家什么条件就是什么条件,该告诉人家的,一样不能瞒。”
我看着旁边的唐栀,眼里发酸。
“知道。”
“还有,你乐意了,人家姑娘呢?”
我把手机递给唐栀。
她抱着手机,走到院子那株石榴树底下。
听不清我妈说什么,只听见她反复回答,愿意,知道,没受委屈。
最后一次,她声音低了些。
“阿姨,我不想再等他觉得自己够好了。我觉得他现在也挺好。”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老何递来的火柴盒。
纸壳被汗浸软了。
原来我一直拼命往上够的东西,早有人放到我手边。
是我非要先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才敢去接。
下午,我陪唐栀去买裙子。
她挑了一条米白色棉裙,四百六十九,试完又看吊牌。
我说:“就这条,好看。”
她抬起头:“你别因为结婚,就突然不许我比价。”
我被噎了一下,老实坐回试衣间外。
她又试了两条,最后还是选第一条。
付款时,她自己先扫了码。
“我的裙子。你请客,已经花了钱。”
我给她挑了一对小珍珠耳钉,她没再拒绝。
也没提三金和钻戒。
从店里出来,她往首饰柜台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
我看见了,却没有逞能拉她进去。
兜里的钱要留作生计,空话也不会长出钻石。
“先欠一个你喜欢的戒指。”我说。
唐栀把小票折好,塞进包里。
“可以欠。别为了还这个,又把我往后排。”
我点头,认真记下这句话。
回到何记时,我妈已经到了。
她穿着过年的枣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先拉着唐栀看了半天,又看我。
“你这件衬衫领子都翻毛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上午那件旧衬衫。
唐栀轻轻晃了晃我的手。
“没事,阿姨。合影我站前面,替他挡着。”
我妈笑了,眼圈却跟着红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只细细的金镯。
“这是我给他攒的。没多重,你先收着。不喜欢样子,以后换。”
唐栀没立刻接。
我妈握住她的手,直接把盒子放进去。
“我今天来得急,什么都没准备。只一样,我得先问清楚。”
唐栀站直了一点。
“你们俩,真不是拿结婚赌气吧?”
小院外恰好传来汽车刹住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饭馆门口。
唐启明下了车,抬头看见老何刚挂上的红灯笼,脸色比上午还沉。
4 不等客人点头
唐启明没进院子,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旧水泥地,三张圆桌,墙角摞着啤酒箱。
他嘴角绷得很紧。
“这就是你说的喜酒?”
我走过去,把椅子往外拉开。
“是。饭还没上,您先坐。”
“叫她出来。”
唐栀已经走到我身边。
她换了裙子,耳边两粒小珍珠随着脚步轻晃。
唐启明看了她一眼,像被这身衣服刺到了。
“你就这么急?”
唐栀抓着包带的手收紧了。
“我急的是跟他把日子定下来。”
“你知道他今天请完客,还剩什么?”
我妈从树下站起来,没有立刻上前。
我知道她怕给我丢脸,也怕一开口,弄得两家更难看。
我回头叫她:“妈,过来坐。这是唐栀爸爸。”
唐启明看向她。
我妈扯了扯外套下摆,伸出手。
“你好,我是邵野妈妈,周梅。”
他的目光在我妈手上停了一下。
那只手指节粗,常年拿剪刀,拇指根部有一层硬茧。
他没伸手。
我妈的手在半空停着。
我一把握住,给她拉开身旁的椅子。
“妈,你坐这儿。”
唐栀的脸白了一层。
她走到我妈另一侧,也坐下来。
“爸,阿姨跟你打招呼。”
院里静了几秒。
唐启明终于点了下头:“你好。”
他没落座,转向我。
“邵野,酒店下个月的搭建单,我原本可以交给你。你现在非要把路堵死,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骨气?”
那张单我知道,六场宴会,能挣一万多。
上午他还没提,旧时间里,我也是后来才听说。
我站在桌边,胃里发紧。
钱确实有用。一万多,抵得上我妈好几个月工资。
可我不能当着她的面,把刚握住的手松开。
“我会另外找活。”
“你一个搭台子的,跟我谈什么将来?”
“就谈我能干的。我不会让她来回替我求单,也不会让她为了我,坐在旁边听您说我妈不配坐这桌。”
“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就请您坐。”
我把椅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他看着我,终于明白我这回不准备低头。
马骁恰好拎着两箱汽水进门。
他是我搭档,瘦得像根竹竿,一只耳朵上夹着烟。
见这阵仗,他先把烟摘了,规规矩矩叫叔叔。
然后把汽水放到桌边,问我:“红的放哪儿?何叔说新娘爱喝。”
唐栀看着那两箱橘子汽水,鼻尖忽然红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喝的。
那年我请不起咖啡,她就说不爱苦的,拉我在小摊边坐了一晚上。
我没特意交代,马骁自己记得。
唐启明脸上的怒气僵了一瞬。
院门又被推开,梁秀琴站在门外,手里攥着车钥匙。
“走吧。”她对丈夫说,“人家都安排好了。”
唐栀站了起来。
“妈,留下一起吃饭吧。菜都是新做的。”
梁秀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妈手边那个空首饰盒。
“你会后悔的。”
她说得很轻,比上午那句三十万更叫人难受。
唐栀眼圈一点点红起来,仍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位置给你留。”
他们最后没有坐。
车开走后,院里半天没人说话。
老何端着一盘热菜出来,重重放上桌。
“红烧肉。喜宴吃这个,日子有油水。”
我妈先拿了筷子。
“香。老何这手艺,我惦记多少年了。”
马骁跟着招呼陆续来的几个工友,凳子拖响,汽水开盖,院子重新活起来。
三桌坐了二十三个人,主桌还空着两个位置。
我没撤椅子。
我跟唐栀端着杯子站起来,没有主持人,马骁拿筷子敲了两下碗。
“新郎,说两句!”
我原先做过上百次婚礼舞台,知道灯怎么亮,音乐怎么起。
轮到自己,满脑子套话却一句都不想用。
“我今天很高兴。”
才说了这一句,嗓子就哑了。
唐栀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看向她。
“以前总说等以后,等房子、车子,等我混出个人样。今天不等了。以后我挣多少钱,都先跟你把今天过好。”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慌着找纸,她却先拿杯子碰了碰我的杯沿。
“那我也说好。我会想要很多东西,可能还会跟你吵。你别一看我不开心,就觉得我嫌你穷。”
大家笑起来。
我用力点头:“行。”
我妈低下头,拿手背抹眼睛。
老何在旁边骂我没出息,自己却把酒倒洒了。
那天没有红毯,也没有香槟塔。
唐栀坐回我身边,夹走我碗里那块瘦肉,把自己的肥肉给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总算赶上了一顿热饭。
5 她要一把钥匙
酒席散了,我去跟老何结账。
一共四千三百六十,余下的钱他要退,我没收。
“何叔,下次来吃,先存着。”
老何瞪眼:“拿我当银行?”
“当食堂。”
他骂了我一句,最后拿账本,认认真真记下六百四十。
唐栀在院子里送我妈。
我妈不跟我们住,她在织厂宿舍有房间,离上班近。
临走前,她把我叫到路灯底下。
“你今天替我说话,我心里高兴。但以后别动不动拿她爸妈跟我比。姑娘在中间不好受。”
我低下头:“知道了。”
她瞥一眼院门里的唐栀。
“她今天从家里出来,你当是轻飘飘一步?你要接不稳,就别怪她爸说你。”
那句话压在我心上,比唐启明所有的挑剔都沉。
我骑电动车带唐栀回出租屋。
她侧坐在后座,手搂着我腰,裙角被晚风吹起来。
快到巷口,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想换房?”
我愣了一下。
我那间房朝北,厕所要跟另外两户合用。
刚才骑过中介门口,我确实在想,得赶紧弄个像样的新房。
她在我背后叹气:“你看,又开始替我决定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
“这回先问。要不要换?”
“要。我要有单独卫生间,晚上洗澡不担心有人敲门。房租一千五以内,我们一起付。”
她说得干脆,我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羞愧,反而落了地。
这件事有价钱,有办法,不必非要压成一套买不起的房。
我陪她蹲在路边翻租房信息。
她手机响了,是梁秀琴。
唐栀盯着屏幕,还是接了。
我走开两步,在旁边买水。
回来时,她正说:“我明天回去拿东西,也交接工作。你不要叫人把他工具扣了,那不是他的,工友明天还要用。”
我的手停在半空。
挂断电话,她揉了揉眉心。
“我爸把你存在酒店库房的箱子锁了。”
我太阳穴一跳,立刻要拨电话。
唐栀按住手机。
“我已经跟值班经理讲好了,马骁过去取。经理说他做清点,不会少东西。”
“你求他们了?”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她神情冷下来。
“邵野,我在解决事。”
路边的灯把她眼下那点疲惫照得很清楚。
她今天摘了工牌,出了家门,吃过一顿父母没留下的喜酒。
我却还在纠缠一句话算不算求。
我把水拧开,递到她手里。
“是我说错了。辛苦你。”
她接过去,没有立刻喝。
“我愿意跟你一起想办法,不想每次一提我爸,你就跟我隔出条线。”
“以后你提醒我。”
“我不想一直提醒。”
她说完这句,眼眶又红了。
我靠着车站了很久。
旧时间里,我总觉得唐栀走得太突然。
现在才发现,有些话她大概早就说过,只是我一听不舒服,就当自己没听懂。
“那我自己记。”我说。
我掏出手机,在记事本第一行打了八个字:她说需要,先别反驳。
她看着屏幕,忽然又气又笑。
“我又不是客户。”
“客户说句话我都记,你说的话更该记。”
晚上,我们住进提前联系好的短租房。
房间不大,至少有单独卫生间。正式租约等看过附近房子再定。
唐栀把包放下,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我从包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放到她掌心。
“暂时先有这个。”
她捏住钥匙,低头笑了一下。
“其实我原来想过,第一次来你家,你会不会给我拖鞋、牙刷,再说缺什么自己买。”
我没听懂:“不对吗?”
“也没什么不对。就是有点像暂住。”
我胸口发热,从她身后伸手,把窗边那两只一模一样的杯子摆到一起。
“那以后你摆东西。我需要什么,问你放哪儿。”
她转过身来,伸手抱住我。
我僵了几秒,才把她抱紧。
她的额头贴着我肩膀,很久没有动。
我想起那件旧时间里寄回来的婚纱,胸口狠狠抽了一下。
这回,我的怀里终于不是一只纸箱。
6 接不接这单
三天后,我们去办了结婚登记。
照片上,我笑得有点傻,唐栀倒是很漂亮。
她把小本子收进包里,站在台阶上对着太阳看了看新买的钥匙扣。
两把钥匙,一把她拿,一把我拿。
我们租到一间一居室,月租一千四。
押金和房租她付一半,搬家时我扛着箱子上楼,她在后面扶,像往同一个锅里一勺一勺添米。
唐启明没有再给我单子。
他也没同意唐栀继续做酒店工作。
她回去交接的那天,原来的办公桌已经让给别人。
她没跟接替的同事难堪,只把私人笔记和一只小仙人球抱回来。
“工资结了?”我问。
“结了。我爸亲自批的,批到那天为止。”
她把仙人球放在窗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帮我收衣服。
我没说没事,也没提她原本就想出来。
离开待了六年的地方,就算有自己的主意,也还是会难受。
我做了盘她爱吃的炒年糕,故意多煎了几个焦边。
她吃到一半,忽然抬头:“我不能一直跟着你跑场子。”
我筷子一顿。
“我知道。你想自己接策划?”
她点头:“以前客户只记得我是唐老板女儿。我想试试,离开龙景宴,我做的东西还能不能有人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旧时间的一件事。
2016年秋,红叶织厂办过一场集体婚礼。
都是厂里年轻职工,预算不高,原定在龙景宴办。
我那会儿赌气不接酒店的活,只听我妈说过,做得不太好。
后来有人拿那场婚礼笑穷人瞎讲究,唐栀在网上跟人吵了半夜。
细节我不知道,也不敢拿来当现成答案。
但我妈今天上午刚给我发过消息,问愿不愿意给厂里报个搭建价。
我把消息给唐栀看。
她第一句却是:“这不是你去问阿姨要的吧?”
“不是。原本就要问三家,你爸那边也在。”
她看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那我做一份。不中也得知道差在哪儿。”
第二天,厂里负责联络的吴阿姨到出租屋找我们。
她跟我妈同车间,说话不爱绕弯。
“十二对,两百四十位客人,先报方案。每对最多六千八,不够的我们可掏不出来。”
唐栀拿笔记下,没有先谈花和灯。
“十二对的时间都方便吗?能不能各聊一次?”
吴阿姨愣了愣。
“聊什么?”
“想怎么结,怕什么,不想让主持人说什么。是他们结婚,得先问他们。”
吴阿姨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你妈说你在大酒店长大,我还怕你看不上。”
唐栀摇头:“大酒店做的,也得是他们自己的婚礼。”
吴阿姨当场从包里拿出报名表。
十二个名字,有的笔画歪斜,有的旁边还写了班次。
我接过那张薄纸,忽然有一点害怕。
我知道这不是重活一次,随手就能赢的生意。
我只记得旧时间的结果,眼前每一对人的想法都还没听见。
而唐栀已经搬来第二把椅子,认真坐在吴阿姨对面。
她不是等我替她翻身的人。
这回,我得跟得上她。
7 不能笑的地方
周末,我们借了厂里的会议室,见十二对新人。
长桌上没有鲜花,只有唐栀买的十二盒彩色铅笔。
她让大家挑一种颜色,在纸上画自己想要的婚礼。
有人笑,说这像哄小孩。
她也笑:“不画也行。说给我听,别只说随便。”
开始没人动。
后来,一个叫夏雯的姑娘挑了黄色。
“我想要向日葵。假的也行,别给我用白菊花。”
大家笑开了。
她旁边的许成也笑,右手却始终揣在裤兜里。
唐栀问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夏雯看了许成一眼,没说话。
散会后,两个人特意留到最后。
许成把右手拿出来,缺了两根手指。
“以前干活伤的。”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们多看。
“戒指别让我当众戴了,能不能在底下先戴好?”
我把桌上的流程单翻过来。
旧时间里,我也见过这样的婚礼。
主持人本来想煽情,拉着新郎不肯放,最后弄得一桌人抹眼泪,新郎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是我后来经历的场子,不是眼前这对。
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做那样的台。
“可以。也可以你拿花,她拿戒指,拍照时你想怎么站都行。”
许成盯着我:“不用讲我怎么受伤?”
“不用。你是来结婚的。”
他嘴唇动了几下,终于点头。
夏雯把那张黄色的画纸折好,塞进包里。
“还有,我爸去世了。我不想找个叔叔替我把手交出去,我想自己走。”
唐栀在本子上写了很长一行。
“你自己走,许成来接你。谁也不用替谁。”
他们走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唐栀用尺子量纸上的通道宽度,忽然想起她在酒店加班的样子。
原来她不是天生爱管细节。
有人会在那些细节里难堪,也会有人因此松一口气。
我搬椅子,她收纸。
收到最后一张,她忽然问:“今天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我笑:“特别厉害。”
“厉害就别只夸,今天你洗锅。”
“行,明天也洗。”
她抱着文件夹,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第二次碰方案,我们把预算摊开给大家看。
每对六千八,先收两千,余款在婚礼前一周交齐。办不成,按我们写下的退款约定退,不让新人承担我们换场地的损失。
酒席请老何负责,他再带四个熟悉的大厨。
搭建用我和马骁现有的设备,花材以能留下来的布花为主。
唐栀给这场婚礼取了个名字:把日子过成席。
我嫌最后一个字土,她说就是要让人想起热饭。
我没争过她。
吴阿姨把三家的报价贴在一起。
龙景宴也是六千八,空调大厅、音响、停车场样样齐。
我们报的是银杏院,一处有长廊的室外小院。
十二对新人里,已经有人露出犹豫。
我说我们做雨天方案,旁边的唐栀却没接话。
回家路上,她翻着预算,越翻越沉默。
“你给雨棚留了多少钱?”
“两千五。”
她停下脚步:“那个价只能挡太阳。十月要是刮风下雨,你让两百多人往哪儿走?”
我本能地想说,我比你更懂搭建。
话到嘴边,自己先怔住。
我确实多干了十年,却也知道好天气不是我能挣来的本事。
她不是拆我的台,是在看台底下有没有缺一条腿。
我伸手接过她的本子。
“你说得对。我们得换地方。”
8 父亲开出的价
唐启明比我们更早知道场地的短处。
第二天,他让人叫唐栀回酒店,说有私人物品没拿完。
她问了我一句,愿不愿意一起去。
我说愿意。
办公室里,她的杯子、小风扇和几本旧杂志装在纸箱中,摆在桌角。
唐启明没看我,先把一份新的报价放到女儿面前。
“龙景宴的大厅,我给你们用。”
唐栀没伸手。
“条件呢?”
“你回来上班,这场仍以酒店名义做。邵野带着他的人进场,按正常工价结。”
我盯着那张纸。
场租免了,还能拿到工钱。
我确实很想要。
唐栀把报价翻到最后,指着落款的位置问:“策划写谁?”
“宴会部。”
“那我原来那份方案,你们也要?”
唐启明皱眉:“你以前哪份方案,不是靠酒店做出来的?”
她的手指从纸上收回来。
“以前的材料我都留在酒店了。这次十二对人的访问,是我自己跑的。花、交通、流程,我跟邵野熬了三个晚上。”
“所以你准备为了署名,让他们在外面淋雨?”
这话很重。
唐栀的脸一下发白。
我忍不住开口:“我不会让客人淋雨。”
唐启明终于看向我,眼里竟有一丝近乎疲惫的烦躁。
“你不会,你不会。小邵,你说得都很好听,可你能拿出来什么?我女儿离开家才几天,就跟着你到处借地方。”
我攥了一下拳,没否认。
“我们正在找。”
“找到再来谈本事。”
他把纸往前推。
“唐栀,爸爸没有要你离婚。日子可以过,工作回来做。你到年底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就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拦你。”
办公室静下来。
这回他没有骂,也没有拿钱赶人。
连我都听得出,台阶给得很足。
唐栀低头看那份报价,过了很久,才问:“爸,我回来,你会让我自己定一场婚礼吗?客户不要的流程,可以不用吗?”
“先按酒店的标准做,等你有了经验——”
“我已经做了六年。”
她声音忽然抖了。
“每次我说不要把人家的伤心事拿出来赚掌声,你都说客人就喜欢热闹。每次有人夸我,你就说小姑娘懂什么,是酒店底子好。”
唐启明沉下脸:“我说这些,不是怕你飘?”
“可我没地方站,也会掉下去。”
她低头抱起纸箱,杯子碰在风扇底座上,响了一声。
我伸手接住箱底。
她没有让给我,只让我托住一边。
走到门口,唐启明突然叫我的名字。
“邵野,你让她跟你出去吃苦,最后她要是后悔呢?”
我回过头。
“我怕。所以她说要换场地,我就去换;她说要试,我跟她一起试。不是等我保证她一辈子都不会后悔,才准她过自己的日子。”
他嘴唇绷紧,没接话。
从酒店出来,唐栀站在路边,忽然蹲了下去。
纸箱放在膝边,她低着头,肩膀一直抖。
我跟着蹲下,替她挡住街上来往的目光。
“很难受?”
她点头,眼泪掉在杂志封面上。
“他刚才说没要我离婚,我竟然很高兴。是不是挺没出息?”
我摇头。
她抬手擦眼睛,越擦越多。
“我就是想听他一句,说我这几年干得还不错。”
我抱住她。
怀里的人再能干,也才二十四岁。
她不是铁打的,不能每回在父母面前站直了,回来就当自己一点都不疼。
我没说以后我夸你。
有些话,从我嘴里说,替不了她等的那一句。
我只陪她蹲着,直到她终于哭完,把那只小风扇从箱子里拿出来,扇了扇发烫的脸。
“走。”她吸着鼻子说,“看场地去。”
9 两千块退给你
我们看了四处地方。
一家太远,一家楼梯窄,一家周末被别的活动占了。
剩下一家新开的宴会厅,装得漂亮,预订金一开口要三万。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迅速盘算自己的存款。
不够的可以找马骁借。
只要把地方拿下来,至少唐启明不能再说我们没处可去。
唐栀却把报价按住。
“不能为了争这口气,把后面的饭钱先花了。”
我那点被她父亲挑起来的火还没熄。
“总不能现在就认输。”
“你想赢谁?我爸,还是这单?”
她问完,我半天没出声。
旧时间里的那句话,又追到眼前。
我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重来一回,不等于我那些坏脾气都变没了。
我还是听不得人说我不行,还是会在最难的时候,把她也当成要来质疑我的人。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新郎之一马林,发来很长一段消息。
他和妻子选龙景宴。
不是嫌我们不好,只是家里老人多,不想折腾。
他们因为先喜欢我们的方案,已经交过两千意向款。
他问这钱能退吗,末尾连着发了两个不好意思。
我坐在路边,把两千原数转回去。
附了一句:理解,祝你们顺顺利利。
手机震了一下,他回复一张笑脸。
我盯着那笑脸,心口还是疼。
这是我们出去后丢的第一单,丢得一点都不冤。
唐栀坐到我旁边。
我说:“是我刚才犯浑。你提醒得对。”
她看我一眼,没有趁势再讲道理,只从包里拿出两只包子。
已经凉透了。
我们就着矿泉水吃,包子皮粘在袋子上,揭得很费劲。
吃完,她把预算本摊在膝头。
“只剩十一对,就按十一对重新算。少挣一点也比拿他们的婚礼赌天气强。”
我们划掉那些想用来撑场面的灯,保留老人座位边的照明。
删掉入口的大花墙,留下每对新人选的花。
我把能借的场地又想了一遍,忽然想起城南工人活动中心。
那地方以前办过年货会,我帮人卸过设备。
不新,宽敞,门口有斜坡。
我给老何打电话,他认识那里管场地的人。
电话转了两次,才问到档期。
10月16日空着,场租八千,桌椅能用,厨房只做备餐,热菜要另安排。
我没立刻答应,先问唐栀:“明早一起看?”
她点头,终于露出一点笑。
第二天,我们带着老何过去。
他看完备餐间,往大厅里一站,拍了拍肚子。
“菜我想办法。你们把台搭结实,别让我一盘好菜,送不到人嘴边。”
唐栀沿着大厅走了一圈,在那扇宽大的窗前停下。
秋天的光落在她脸上。
“这里能摆下他们十二张画。”
我纠正:“十一张。”
她摇头:“马林那张,我们不拿来做宣传,装好送他。他结他的,也祝他高兴。”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输了的火,慢慢变成了另一种热。
我想赢这单。
可我更想跟眼前这个人一起,把这单做好。
10 她也会羡慕
梁秀琴第一次来我们的出租屋,是在9月底。
她没提前说,拎着一盒燕窝,站在门外,像是不小心走错了一层楼。
唐栀正趴在地上剪布花,膝头压着一片黄色。
我去开门,手上还沾着洗碗水。
“阿姨。”
她看看我,又看看屋里那张小饭桌。
桌上挤着电脑、账本和一碗没吃完的面。
“你们就在这儿做事?”
唐栀爬起来,先去接她的包。
“楼下有空铺面,等这单做完,算过账再租。”
梁秀琴没接话,把燕窝搁下,从桌角找到一块空地方坐。
我去倒水,听见她问女儿:“你同学发的婚礼照片,看到了吗?”
唐栀手里的剪刀停了。
“看到了。”
“人家在海边办的,婚纱三套。你呢?一条商场买的裙子,就算嫁了。”
我的手指被热水烫了一下,杯子磕到壶口。
唐栀抬头看我。
我没有转身装忙,端着水走回去。
梁秀琴看见我,又说:“有的话,我知道你不爱听。可姑娘谁不想风风光光?”
我没反驳,问唐栀:“你羡慕吗?”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点头。
我胸口还是缩了一下。
哪怕知道她爱我,亲耳听见,也不是毫无感觉。
她把剪刀放好,望着我说:“羡慕漂亮的地方,羡慕好看的婚纱,也羡慕人家爸妈站在旁边笑。这不等于我觉得跟你结婚错了。”
我慢慢松开握着杯子的手。
“我懂了。”
“你懂什么?”梁秀琴冷冷问,“你懂她没得选,只能懂事?”
“妈。”唐栀忽然打断她,“我选了。你现在还在当我只是被拐走了。”
梁秀琴脸上的神情终于动了一下。
她盯着女儿手边那把剪刀,眼里慢慢浮起水光。
“你爸爸这几天睡不好。”
唐栀没接这句责备,拿纸巾把桌上那点水擦干。
“我也睡不好。我一边想他会不会难过,一边又怕回去以后,还是没有一句话能自己定。”
梁秀琴捏着杯沿,过了很久才说:“他当年受过不少气。你外公嫌他穷,过年都不留他吃饭。”
我愣住了。
她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后来他挣到钱,才把腰直起来。所以他总觉得,一个男人现在没有,往后也难说。”
我望着她,忽然明白了唐启明那把鞭子从哪儿来。
可明白是一回事。
我不想再拿起它,抽自己,也抽唐栀。
“阿姨,我会努力挣钱。”我说,“也想让她穿喜欢的婚纱。但这几年她跟我在一起,不该一直像在过试用期。”
梁秀琴没说话。
我把椅子挪开,让她跟女儿坐近一点,自己去收拾厨房。
她们低声说了很久。
临走时,梁秀琴看见窗台上那只仙人球,伸手扶正了歪掉的盆。
“别浇太多水。”
唐栀嗯了一声,一直送她下楼。
回来时,她眼圈仍红,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我外婆给的随礼,五千。我妈这回才拿来。”
她把钱放在我们记生活开支的盒子里,没有放进做生意的账。
我问要不要给外婆打个电话。
她点头,拨了号,把手机开了免提。
老人听力不太好,第一句就问:“小邵在不在?喜酒怎么没叫我?”
我鼻子一酸,赶紧答:“在。路太远,怕您累。等我们回去,单独请您。”
老人笑得很响,说不怕累,说她有腿,会走。
挂了电话,唐栀抱着我的腰,把脸埋进我衬衫。
“今天那句羡慕,你会不会一直记着?”
“会。”
她抬起头,有点紧张。
我碰了碰她耳边那粒珍珠。
“记着以后带你去。不是记你的账。”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伸手把我领子上翘起的一角抚平。
11 不卖这点眼泪
活动中心定下来后,我们请十一对新人过去看场。
大厅的墙有些旧,窗子擦过后很亮。
许成沿着通道走了两回,问自己那一段能不能再练一次。
唐栀陪他走,夏雯站在另一头,憋着笑冲他招手。
我跟马骁在台边试音乐,刚把声音调低,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唐栀看见他,脚步停住。
“董叔。”
我认识他,董立新,龙景宴常合作的一家婚庆公司的老板。
他曾是唐启明的老搭档,后来自己接宴会策划,摄影和主持仍常往酒店派。
旧时间里,我也接过他的活。
他给钱痛快,只是对人说话,习惯先把价码算好。
“做得不错。”
他在门口转了半圈,摸出手机拍了两张。
“老唐嘴硬,心里还是惦记。我过来帮你们掌掌眼。”
唐栀走过去:“看可以,客人的照片别往外发。”
董立新笑着收起手机。
“有个机会跟你谈。我们本来就在做工人婚礼专题,你们这儿挺合适。摄影、主持,我们出,不要钱。”
旁边的新人陆续看过来。
那笔开支有四千多,省下来不是小数。
他也知道这点,随即把平板递给唐栀。
“现场放我们公司的名字。再选两对重点拍,前后采访一下。尤其这小伙子——”
他望向许成的右手。
“有故事。”
许成的手猛地缩回袖口。
夏雯往前站了一步,挡住他的胳膊。
我关掉试音,走下台。
董立新继续说:“别紧张,往好处讲。受过苦,更知道珍惜,多感人。网友愿意看,也给你们引流。”
唐栀把平板还回去。
“谢谢,不做这个。”
“我不是非要你们免费给我干。能拍出效果,我还可以补两千。”
许成突然开口:“手不拍,行不行?”
董立新怔了一下,随即拍拍他的肩。
“年轻人,想开一点。你都结婚了,往前看。大家是在祝福你。”
许成没躲那只手,脸却一点点红起来。
我过去,把放在他脚边的工具箱拎开,让他跟夏雯能先走到椅子旁。
“董哥,这里不拍。”
“邵野,我是来帮你。你们现在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这机会得接得住。”
“我们付摄影钱。客人不想说的话,不用拿来换。”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跟着唐栀,也学会讲究了?”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蹿起来。
“是。她教我的,挺好。”
唐栀在我身后,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背。
董立新看看我们,没再劝,收起平板往外走。
到门口,他给唐启明打电话,没刻意压声音。
“来过了。你女儿有主意,听不进去。往后亏了,可别说当叔的没伸手。”
唐栀没追过去。
她走到许成和夏雯面前,蹲下身,把原来的流程单铺开。
“我们跟你们说好不讲,就不会讲。摄影名单我再给你们一份,拍之前也会交代。”
许成低着头,看了那张纸很久。
“其实我没那么脆。”
“我知道。”她说,“你脆不脆,跟你想不想给人看,是两回事。”
夏雯突然伸手,紧紧抱了她一下。
唐栀被抱得有点歪,笑着扶住椅背。
我站在台边,心里又酸又胀。
以前她在酒店说这些话,我有时也嫌她较真,觉得一场活,客人没投诉就行。
这会儿看见许成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我才知道,那些较真落到谁身上,会有多重。
晚上,唐启明电话打来,先问她为什么把董叔气走。
唐栀只解释了一遍。
父亲在那头说,做生意,别太理想。
她望着满桌剪好的布花,答得很平静。
“爸,我今天没拿他们的难堪去换钱,不是我不知道钱难挣。”
12 先把人放下来
10月初,我们忙得脚不沾地。
我白天照常出去做搭建,晚上回家,把集体婚礼的台面和座位图一点点改完。
多出来的十年经验,确实帮了忙。
我知道哪种布料在灯下容易发灰,哪种台阶会让长裙绊脚,也知道省掉一组昂贵的灯,不一定就少一分好看。
可记忆不替我搬东西,更不替我挣钱。
手上那点钱,还是干一场,多一场。
有一天,我踩着梯子调灯,抬头看见棚顶的铁架,胸口忽然猛抽了一下。
那股窒息感毫无预兆地回来。
手心全是汗,脚底像踩不住。
下面有人叫我,我听见了,却答不出声。
马骁先发现不对,扶稳梯子,叫我慢慢下来。
我坐到地上,后背已经湿透。
“没睡好?”他递给我一瓶水。
我点头,没解释。
唐栀来接我时,我正想把这件事含糊过去。
马骁已经全说了。
她没有当众问,等上了车,才拿走我手里的车钥匙。
“今天我骑。”
我坐在后面,头一次觉得那块小小的后座也能让人松口气。
回到家,她给我量体温,又看我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不是累,对不对?”
我望着她,半天没回答。
重生这件事,说出来太像疯话。
我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何那些痛比眼前的阳光还真。
“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最后,我只能这样告诉她。
“梦见一直挣钱,一直往上爬。等我想停下来吃顿饭,发现身边没人了。后来顶上的架子掉下来,我躲不开。”
她握我的手,掌心暖得让我发抖。
“所以你这阵子,有时看着我,像看见我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我低下头,眼泪突然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没能说自己梦见她走。
怕像在怪她,也怕说出口,那只寄回来的纸箱就会重新出现在眼前。
唐栀没有追问。
她坐到我旁边,抱着我,等我那口气一点点喘匀。
“那现在先别爬高。”她说,“请人做,少赚一点。你做得到,也不一定非要自己上。”
“那边还等——”
“邵野,先把人放下来。”
她捧住我的脸,让我看着她。
“你今天要是摔了,我宁可你少接一百场。”
我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我跟马骁把分工重新定了。
高处的活交给有经验的工友,我盯现场调度,不再为了省一点人工,什么都自己顶。
我在账本上多写了一笔开支,写的时候还是肉疼。
唐栀在旁边看着,没笑我。
她只是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我手边。
“你这个人,又想省钱,又想摆阔,还死要面子。”
“现在想改,来得及吗?”
她掰了一瓣橘子,先尝了尝。
“挺难改。先过着看看。”
我笑起来,伸手去拿她那瓣。
她没给,把剩下半个全推给我。
临近婚礼前一周,我们把详细流程寄给十一对新人,也各留了两张观礼卡。
唐栀拿着最后两张,犹豫很久。
我把笔递给她。
“想请,就请。”
她一笔一画写了父母的名字。
这回不是求他们认下我,也不是请他们审一场女婿的成绩。
她在卡片背后另写了一句。
爸爸妈妈,我做的,想让你们来看看。
13 他们来了
10月16日,天一亮就下雨。
不是暴雨,细细密密,磨人。
我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雨水沿着台阶往下流,头一回庆幸自己那天没争赢唐栀。
真要留在银杏院,这会儿一院子的花都得在水里泡着。
马骁带人把门口的垫子换了一遍,接送长辈的两辆车按点出发。
老何天没亮就在何记开了灶,另请的四位厨师分在两边,一边做热菜,一边照看现场备餐。
送菜的车按提前试跑过的路线分批走,他反复叮嘱司机,别接别的活,今天只管这两头。
唐栀拿着名单,给还没到的新娘挨个确认。
余款在一周前已经按约收齐,饭菜、车、摄影也都各自核过。
可到了这一天,还是会怕。
怕客人摔,怕菜凉,怕谁到了台边,忽然发现一辈子就这一次的事,被我们办得不值得。
我把手按在她肩上。
“先吃口东西。”
她摇头:“夏雯的裙子还没到。”
话音刚落,夏雯抱着一只袋子跑进来,后面跟着许成和他姑妈。
裙摆被车门边一处凸起勾开了线,裂口不大,正好在前面。
姑娘脸都急白了。
唐栀把她带到侧面的更衣室,叫我去找针线。
我妈今天来观礼,听见这话,二话没说就把包里的小针线盒拿了出来。
“我来,你忙你的。”
唐栀把手边的名单交给我,还是蹲到她旁边,替她抻着裙摆。
许成站在门外,右手攥着一只纸袋。
他姑妈从里面抽出一副白手套。
“戴上。拍照干净点,手也挡一挡。”
他没伸手,耳朵慢慢红了。
“姑,我不想戴。”
“就这一天,你听句话。人家摄影师那么大一个镜头,什么都拍得见。”
我走过去,许成看我一眼,像急着找个地方把手藏住。
我没有替他去跟长辈吵,只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夏雯,他问你,今天戴不戴手套。”
夏雯提着裙子看过来。
她先望了望那副手套,又看许成。
“我不戴。你的手你自己定。”
许成攥着纸袋的手松了一点。
“那我也不戴。”
姑妈还想说,唐栀站起来,笑着递给她一张家属座位卡。
“阿姨,您去帮忙看看婆婆的花别好了没?一会儿摄影师先给长辈拍照,别落下您。”
人被温温和和引开,更衣室门前总算空下来。
许成低头把手套叠好,放回纸袋。
“也不是非要计较。”他低声说。
我替他整了一下领结。
“今天想计较点,也行。”
他抬头看我,突然笑了。
唐栀从屋里出来,膝盖上沾着线头。
我伸手替她摘,她忽然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唐启明和梁秀琴站在大厅入口。
一个穿西装,一个穿深绿色套裙,脚边都沾了雨水。
梁秀琴先走过来,视线落在女儿的膝盖上。
“怎么还干上针线活了?”
“衣服开了线。”唐栀站直,“马上就好。”
唐启明没说话,目光从她膝盖移到我手里的流程单。
我叫了声叔叔阿姨,给他们递观礼卡。
唐栀看着父亲,眼里那点惊喜藏都藏不住。
“爸,你今天不是忙?”
“中午再回去。”
他答得短,伸手把卡接了。
卡上没有贵宾头衔,只印着名字,跟其他来观礼的朋友一样。
我看见他停了停,心里不由一紧。
唐栀指着台侧的座位说:“那边看得清楚,也不挡新人进场。我给你们留的。”
唐启明终于点头。
周梅从更衣室里出来,手里还捏着线头,看见他们,先停了一步。
我正要过去,梁秀琴已经走到我妈面前。
“亲家,辛苦你了。”
这一声叫得我妈措手不及。
她看看我,又看看唐栀,才摆手:“不辛苦,顺手的事。”
梁秀琴握住了她那只拿针的手。
“上回走得急,没好好说话。”
我妈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替唐启明说没关系,只笑了笑。
“今天先看孩子们忙。”
我站在两步外,胸口像被谁轻轻托了一下。
这回不用我把那只手从半空接下来。
唐启明也看见了。
他把观礼卡翻了个面,手指压住背后女儿写的那句话,许久没有松。
14 这不是别人的婚礼
音乐起来时,唐栀站在侧门边,耳朵里戴着对讲耳机。
她没换漂亮裙子,还是方便跑动的黑色长裤。
我在另一侧,看见她轻轻抬手,示意入口的人先别急。
第一对新人进来,接着第二对。
每一对胸前都别着不同颜色的花。
不是为了分先后,是他们自己选的。
有人进门就笑,有人紧张得脚步发僵,走两步又被身旁的人拉回来。
我们没让十一对人轮着讲同一段誓词。
他们坐到前排,背景墙上依次亮起那十一幅画。
不会画画的人画了两只碗,有人画一套房,有人只写了一句:别再把袜子扔我盆里。
全场笑得椅子都在晃。
我看见唐栀在门边抿着嘴笑,忽然想起她蹲在出租屋地板上剪花的夜晚。
那时我们不知道,这些歪歪扭扭的画能不能撑起一场婚礼。
眼下每张画亮起来,都有人指着屏幕,朝身边人喊:这是你画的。
他们认得出来。
这不是一场换上谁名字都行的婚礼。
轮到夏雯,她站在入口,先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在第一排,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没有谁替她交出去。
夏雯自己提起裙摆,沿着光亮的通道往前走。
许成站在中间,右手拿着那束向日葵,没戴手套。
走到最后两步,她忽然停了。
许成慌了一下,立刻往前迎。
全场哄笑,夏雯也笑,伸出手等他。
我看见他剩下的三根手指握住花茎,握得很用力。
他没有把手缩到身后。
交换戒指时,夏雯把花接过去,自己扶着盒子。
许成替她戴好,她再把另一枚套进他完好的左手。
两个人都没掉眼泪,笑得脸有点发红。
摄影师拍下他们伸手给对方看的样子,镜头没有追着那处旧伤走。
台下许成的姑妈抹了抹眼角,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小两口真好。”
我听见这句,才发觉自己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去。
另一对补办婚礼的夫妻,结婚已经六年。
当年孩子来得急,领证后吃过一顿饭,就算过了。
这回妻子穿上白纱,丈夫在台上摸了半天兜,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
他原本说不要讲话,昨天夜里又给唐栀打电话,说想占用一分钟。
主持人按约把话筒递过去,没有催他讲感人一点。
他展开纸,第一句是:“我不太会说,你也知道。”
大家笑。
他跟着笑了笑,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原来总觉得,日子过着就行。可你每次经过婚纱店都往里看。我看见过,一直装没看见。”
台下突然安静下来。
“今天我想跟你说,我没觉得咱们这些年不好。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想要的,我也会记着。”
妻子本来笑着,听到这儿,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没接话,伸手替他把领带扶正,又用那张旧纸擦了擦眼角。
我站在台边,喉咙一点点发紧。
唐栀也在看我。
隔着一整条通道,我知道她听见了我没来得及说的话。
后来新人们一同举杯,台下两百多人跟着站起来。
欢呼声撞在旧大厅的墙上,震得我胸腔发烫。
我终于敢转头看唐启明。
他没看舞台,正在看女儿。
唐栀蹲在侧边,把一位老人拖长的披肩从椅子底下拿出来,重新搭到老人膝上。
她起身时,耳机线勾住头发,疼得皱了一下眉,下一秒又笑着指引新人入席。
唐启明拿出手机,对着她举起来。
他按了一次,又按一次。
没有叫她看镜头。
宴席开始后,老何的第一道热菜准点上了桌。
没什么昂贵名字,就是热腾腾的清蒸鱼、红烧肉、虾和时令菜。
老人夸米饭软,孩子围着汽水瓶笑,新娘提着裙摆,放心吃了第一口肉。
我在人群里找唐栀,发现她正靠着侧门喝水。
我走过去,把留好的小蛋糕递给她。
她一口咬掉半块,奶油沾在嘴角。
“怎么样?”
我没去擦,先给她拍了张照。
“唐老板,客人都挺高兴。”
她盯着我手机里那张狼狈的脸,笑得眯起眼。
“那你呢?”
我伸手,把她嘴角那点奶油擦掉。
“我特别高兴。”
说完,我又认真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得意。”
她伸手,背着人偷偷跟我击了个掌。
掌心相碰那一瞬,我只想把这点响声记一辈子。
15 八千六百块
忙到下午两点,最后一辆接送车开走,我们才有空坐下来吃饭。
老何给工作人员留了一张长桌,菜重新热过,米饭满满一盆。
唐栀还在跟摄影师核对交片时间,我把她的筷子先摆好。
梁秀琴没走,帮我妈把用过的茶杯收到一边。
唐启明接了几通电话,站在窗边,像是想走,又迟迟没迈步。
我过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吃。
他看着我手里的那副筷子,忽然问:“这一场,挣多少?”
我没马上回答,拿出手机,打开刚核完的账。
有些尾项还没最后结清,但大数已经清楚。
“扣完该给人的钱,预计八千六左右。我们俩这个月的工钱没单算,都在里面。”
他皱了皱眉。
“折腾一个月?”
“嗯。”
“这点钱,你自己去搭几场台,也挣到了。”
他说的是实话。
我甚至比他更清楚,若只想挣钱,我确实没必要从头做这一场。
可我回头看了一眼唐栀。
她正蹲下来,把夏雯落下的画装进硬纸套,准备连同照片送过去。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是客人发来的照片和消息。
我把账收起来。
“唐栀也要有她自己的活。”
唐启明看了女儿一眼,声音不自觉压低。
“我什么时候不让她干活?酒店宴会部的位置,本来就是给她的。”
“位置是给她的,做法得一直按您的。今天这场,她想怎么做,客人愿意,就能做。”
“你们年轻,觉得什么都要自己来,吃够亏——”
“爸。”
唐栀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幅画。
我以为她要跟父亲说今天有多少人夸她。
她却先问:“你拍我照片了?”
唐启明一怔,手下意识碰了碰手机。
“随手拍的。”
“能发给我吗?我今天一直没空拍自己。”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次,点错了地方。
唐栀接过去,熟练地替他找到相册。
屏幕上全是她。
有的糊,有的只拍到半张侧脸,还有一张拍到了她背后的墙。
她盯着看了很久,挑出一张,发给自己。
“这张挺好。”
唐启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我几乎以为他们能像从前一样,把难受都绕过去。
可唐栀把手机还回去后,没有低头。
“爸,你刚才说八千六不值得。可今天有人花钱,请我办我想办的婚礼。我很高兴。”
他脸上那点松动凝住了。
唐栀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我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替我留了路。但我每次拿出自己的东西,都先被你说不懂。今天如果你只来告诉我,这些不值,我还是会难受。”
大厅里没了客人,远处只有马骁拆桌布的声音。
唐启明站在女儿面前,半天没开口。
我没有接着劝。
那句评价不该由我替她要,也不该让我替她把没听见的部分补齐。
过了很久,他才抬眼,看了一下那面还没拆掉的画墙。
“夏雯那段,做得不错。”
唐栀攥着纸套的手停住。
他像是不习惯当面夸女儿,喉结动了动,又说:“没硬煽情,人还是高兴的。灯也没弄得晃眼。”
唐栀低头,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在硬纸套上。
她赶紧拿袖子擦,怕把画弄湿。
唐启明手伸到一半,又放下,最后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
“哭什么。”
这话仍有点硬。
但这一次,他把纸巾拆开了,才递过去。
唐栀接过来,没有扑进他怀里,也没有立刻说爸我懂你。
她只是擦了眼睛,抬起头。
“你以后也可以这样跟我说。”
窗外雨还没停,光已经亮了一些。
我把第三副筷子放到长桌上。
唐启明看了看表,说酒店还有事。
他没有留下吃饭。
临走前,却走到我妈面前,站直了。
“周大姐,上次招待不周。”
我妈手里拿着一摞空杯子,没笑着客气过去。
她把杯子搁下,轻轻答:“那天是挺难受的。”
唐启明脸上一阵窘,终于低了下头。
“对不住。”
我站在旁边,眼眶一下烧起来。
我妈点点头。
“往后对孩子好点,都是真心想把日子过好。”
他嗯了一声,这回主动伸出手。
我看着他握住我妈的手,积在胸口那团旧火,终于散开了一块。
不是我挣了多少钱,才让这只手配被人握住。
她本来就配。
16 给自己的那一天
最后一笔费用结清,比预计少剩了二百多。
唐栀把票据一张张钉起来,实际结余八千三百六十二。
她把本子推给我,郑重得像在分一座金山。
“我们一人三千,其他留下当公用的钱,怎么样?”
我说好。
钱到账时,手机响了很短的一声。
我盯着那三千,忽然想起旧时间里,我第一回挣到三万的晚上。
我没舍得请唐栀吃顿好饭,只往买房的卡里转。
她在电话那头说真厉害,我还嫌她夸得不够高兴。
如今三千块在手,我竟恨不得当街走一圈,让谁都看看。
不是因为钱多。
是她的第一场,也是我们一起做成的第一场。
我去首饰店买了两枚戒指。
最简单的款,内圈能刻字。柜员问刻名字还是日期,我犹豫很久,选了登记那天。
二千二百元,从我分到的三千里出。
出了店门,我又去给我妈买了双鞋。
鞋底软,走路不累,她以前试过,嫌贵,没舍得买。
我拎着袋子回家,唐栀还没回来。
桌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底下压了一张便签。
给邵老板,耳朵少遭点罪。
里面是一套新的对讲机,配着能换的软耳塞。
我原来那副早坏了,塑料片硌着耳朵,忙起来没空摘,晚上总是红一块。
我拿着盒子站了半天,给她打电话。
“你在哪儿?”
“照相馆。来不来?咱们还没正经拍过一张合照。”
我到时,她正对着两套衣服选价。
一套有大裙摆,一套轻一点,拍起来方便。
老板看我们站在一起,笑着问:“新婚?”
唐栀点头,拉我的袖口。
“上次裙子你陪我选了半天。这次也得看。”
我指那套大裙摆:“你刚才看它三次。”
她笑起来,没有再说轻一点省事。
我们定了拍照时间,不贵,选了自己喜欢的三处地方。
我把戒指盒递给她,她先愣了一下,再慢慢打开。
“给我的?”
“给我们。”
她拿起较细的那枚,看了半天里面的日期。
柜台的光照在她眼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问她喜不喜欢。
她点头,又说:“喜欢。可我手指尺寸,你怎么知道?”
我笑:“你睡着以后,拿线量的。”
她抬手捶了我一下:“难怪那天半夜,手上痒。”
我握住她的手,替她戴好。
她的手比初恋时粗了一点,指尖还有剪花留下的小口子。
我低头亲了一下,唐栀红着脸,叫我别在外面闹。
可她给我戴戒指时,也偷偷碰了碰我的手背。
拍照定在一个周二。
前一晚,有人打电话找我接急活,价开得高,要我带马骁一早出发,去隔壁市做两天。
我张嘴差点答应。
那种见了单就想抓住的习惯,还长在骨头里。
唐栀正在熨明天要穿的衬衫,听见我的报价,手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也没拿那张拍摄预约来提醒我。
我看见她低头把衬衫袖子理平,忽然想起一句轻飘飘的“改天”,能被人听成多重的落空。
我对着电话说:“这两天我有约。人可以帮你联系,我去不了。”
对方又加了钱。
我心里一阵疼,还是拒了。
挂断电话,唐栀抬眼看我。
“真不去?”
“明天新郎走不开。”
她笑着继续熨衣服,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其实做好准备了。”
“什么准备?”
“你要是去,我就自己先拍,留个空位置。以后你有空,给你补进去。”
她说得像玩笑,我却半天笑不出来。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以后有事,咱们重新商量。别先替我留那么多退路。”
唐栀把熨斗竖好,转过身来,捏住我的脸。
“那你也别觉得,我不拦就是没关系。”
我点头。
第二天,我陪她从早拍到晚。
她穿大裙摆站在河边,风吹得头纱往我脸上糊,我一边躲,一边扶着她笑。
后来去何记,老何把桌边的杂物收开,腾地方给我们拍。
他站在镜头外面,嘴上嫌我们挡生意,手里那盘红烧肉摆了三次都觉得不好看。
摄影师抓住我们笑得最歪的一刻,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洗出来,唐栀没放进相册,装框摆在床头。
照片里的我,衬衫还是普通衬衫,笑起来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
她说这张最好。
“你总算没有一脸等谁来打分的样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那场长梦离我远了一点。
17 要按她的价
工作室开在冬天。
楼下那间小铺面,最后让房东少了两百租金,里外两间,外间见客,里间放布料和工具。
我们没把存款全砸进去。
只买了必须的桌椅,门头是马骁帮忙挂的,字由唐栀自己挑。
名字叫一桌喜。
我嫌有点像饭馆,她反问,饭馆不好吗。
我说好,省得客户以为我们只管摆花,不管人能不能吃上饭。
第一批来的人,有三个是看过集体婚礼的。
不全成单。
有人嫌场地普通,有人希望做豪华布景,我们做不到,就推荐给能做的人。
我仍接搭建,唐栀独立接策划,需要加人的时候再请工友。
马骁算搭档,按场分钱,不让人因为关系好,就白白替我们熬夜。
我们偶尔也吵。
她嫌我乱承诺时间,我嫌她改方案太细。
有一次吵到她把笔往桌上一摔,我出去买烟,走到小卖部门口,又回来买了一盒冰棍。
冬天卖不动,老板还给我便宜了一块。
唐栀看我拎着那袋冰棍进门,先笑了。
“你打算冻死我?”
“降降火。烟贵,吃这个便宜。”
她笑完,还是把刚才那段流程拎出来,跟我继续争。
最后我们各退了一点,没靠谁买了吃的,就把问题糊弄过去。
到了年底,龙景宴宴会部给她打来电话。
有三场小型婚礼,客人看了她那场的照片,想找她做。
原本这种单,董立新团队能接。
可客人点名要她,酒店不好替人决定。
唐栀先问清需求,再按自己的报价做了三份方案。
她没有因为是父亲的酒店多收,也没有主动少收。
那天谈合作,我跟她一起去了。
唐启明翻着报价,指了指设计费。
“跟外面一样?”
唐栀端着水,嗯了一声。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你就没劝她,家里人的钱也算这么清?”
我说:“她算得对。你们付钱,客人不满意,也能照约定找她。总不能有功劳是酒店,出了错又是女儿。”
办公室安静两秒。
唐栀把合同往前推了一点,没有接着解释自己多不容易。
唐启明拿起笔,却没立刻签。
“她一开口,你就都听?”
我笑了笑。
“她有道理,我为什么不听?她没道理的时候,我也跟她吵。您要有空,可以下楼听听。”
唐栀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唐启明看着我们,忽然也笑了一声。
笑得短,像不太愿意让人发现。
他把字签了,随后叫财务按约定付第一笔款。
没有让我先把活干完,也没有说自己人不急。
唐栀低头核到账,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亮。
离开办公室前,唐启明又叫住她。
“你以前说,要改酒店那段父母致辞流程。”
她转头看他。
“现在还想改吗?”
“想。但得先问客人,不是所有人都跟我想的一样。”
他点头,把桌上另一份单子拿起来。
“那你去问。先做一场看看。”
唐栀接过那张纸,没有急着答应免费加活。
她说:“我明天给报价。”
他看她一眼,终于摆了摆手。
出了门,她忍不住笑,我也跟着笑。
不是因为我们忽然翻过了多高的山。
只是她拿着自己的东西进来,带着自己的名字和价钱出去了。
过年时,我们回唐家吃过一顿饭。
没住下,也没在饭桌上把旧事一笔勾销。
梁秀琴拿出当年那张没递出去的支票,放到我面前。
我的筷子停住。
她看见我脸色,先把纸翻过去。
“我已经办了作废,拿来不是再给你钱。”
她声音慢慢低下来。
“那天我说话不好听。不是数目少,是不该拿它让你走。”
唐栀握住了我的手。
我看着梁秀琴,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这句我收下。以后别再这样对她,也别这样对我。”
她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收回自己包里。
没有谁逼我说早就不介意。
我也不用为了以后还能坐一张桌,就假装那天一点都不疼。
饭吃到一半,唐启明问起我妈的新鞋。
我说她舍不得穿,上班还穿旧的。
他说,新鞋不穿,也放坏了。
语气像个念叨孩子的普通长辈。
我这才发现,有些关系不是靠谁彻底服输,才能往前过。
但那句对不住,和那笔按时付来的款,一样都不能少。
18 请你们吃喜酒
2017年9月16日,我又订了何记的三桌酒。
这回提前半个月定,提前三天发消息,还特意问老何,有没有什么菜该换。
老何把眼镜架到鼻尖,翻出去年那页账。
“你是年年结一回?”
我说:“年年请您挣这份钱,您还嫌?”
他笑骂我嘴贫,最后照着原来的单子多添了一道汤。
那笔六百四十的存款仍记在账上。
他指给我看,一分没少。
我问这一年怎么没用,他说:“你来了就进厨房端菜,我一忙,哪记得找你收钱。”
我没跟他争,把这一年的饭钱另转过去。
老何看着到账,吹了下胡子,却没再退。
“这回正经当客人,别往厨房钻。”
我点头。
唐栀在院子里摆椅子,她穿着去年那条米白色裙子。
不是只有这一条。
衣柜里已经添了她喜欢的新裙子,我们也攒了一笔出门的钱,国庆后,给自己留了四天空档,去海边。
她就是想穿这一条。
去年那对珍珠还戴在耳边,手上的戒指多了些细痕,灯一亮,照样好看。
我去牵她,她躲开,叫我先把手上的灰拍干净。
“等会儿爸妈来,别又站门口跟他们讲工作。”
我说:“你爸上次先问我的。”
“那你也可以说吃完再谈。”
我点头,老老实实把工作手机调成静音。
有场大宴会的搭建在后天,马骁今天替我盯最后一轮出库。
明天我去换他。
钱还是得挣,活也不会自己干完,但今天这顿饭,是我很早就答应她的。
我妈先到,穿了那双新鞋。
她退休了,偶尔来工作室帮我们改改布,按件算钱。
唐栀要给她定个固定工资,她不肯,说想去跳舞就去跳舞,不能再让人拿排班表管着。
进门时,她问唐栀,店里有没有她新改好的那条桌布照片。
唐栀从手机里翻出来,她仔仔细细看,还放大看了个角。
“这儿拍得好,看不见我接过一截。”
我想插话,唐栀却已经先夸上了。
我妈被夸得眉开眼笑,自己坐到主桌,放下包。
傍晚,黑色轿车停在门外。
还是唐启明开的那辆。
他没站在院门口挑地方,先从后座取出两袋水果,梁秀琴抱着一束花跟在后面。
是向日葵,颜色暖得像刚出锅的蛋黄。
唐栀迎过去,梁秀琴把花往她怀里一放。
“别剪碎了,今天放着看。”
唐栀低头笑起来,抱着花没舍得松。
我接过水果,给唐启明拉开椅子。
“叔,坐。”
他看了一眼椅子,又看我。
“还叫叔?”
我愣住。
小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马骁刚从外面赶来,连汽水箱都没放稳,就扭头看热闹。
唐栀站在我身边,没有替我答。
我握着椅背,手指慢慢松开。
这一年他没有再拿出那张分手的考卷。
有些账我们还会争,有些做法他仍看不惯,也仍会对唐栀唠叨。
但她说不同意见,他已经能先听完。
我妈去酒店参加活动,他会走到门口接,不再等她先伸手。
我看着他,终于叫了一声。
“爸,坐这儿。妈,您坐旁边。”
梁秀琴应得很快,眼圈却红了。
唐启明低头清了清嗓子,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的饭,你请?”
“我请。说好的,自掏钱摆喜酒,请你们。”
他抬头看着我,终于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你这个人,还挺记仇。”
我也笑。
“高兴的事,也记得。”
菜上齐时,他把手边一个红包推给唐栀。
没有支票,也没有那串叫人喘不过气的数字。
封面写着,祝小两口,往后的日子热热闹闹。
字写得不漂亮,最后那个闹字,明显描过一笔。
唐栀看完,把红包收进包里,轻轻说了声谢谢爸。
唐启明点头,拿起筷子,像怕她再多说,眼睛会先撑不住。
我给大家倒汽水,橘子味,倒进杯子里冒着细细的泡。
马骁举杯,非要我再说两句。
我站起来,望过三张桌子。
老何擦着手坐下,我妈把自己的外套往旁边挪,招呼梁秀琴靠近些,省得风口冷。
唐启明正替唐栀把一盘虾转过来,见她还抱着花,伸手接过去,放到背后空椅上。
所有人都在。
我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一句也想不起了。
隔了很久,我只说:“吃饭吧,趁热。”
大家笑起来,说新郎今年还是没长进。
唐栀拉我的手,让我坐下,夹走我碗里那块瘦肉,又把她不要的肥肉放过来。
跟去年一模一样。
我低头吃下去,油香在嘴里散开,喉咙却微微发紧。
桌下,她把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戒指。
我反手握住。
她偏头问我:“怎么还发呆?”
我看看她,再看看面前冒着热气的碗。
“在想,幸好那天问了你。”
唐栀笑着靠近一点。
“幸好你问完,等我回答了。”
院外有人经过,听见笑声,往里看。
老何起身又去端汤,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我把唐栀手边的空杯添满,坐回她身旁。
这顿饭吃了很久。
没有人催我,去赶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