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撞破换珠
沈昭宁是被一阵珠子碰撞的轻响弄醒的。
她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藕荷色纱帐。
不对。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城外那间漏风的家庙里。那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炕是凉的,碗里的药也是凉的。她咳得肺都要出来,喊了半天,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最后看见的,是窗纸上映进来的人影——顾怜卿身边的张妈妈,就站在院里,跺着脚,嘴里嘟囔着"赶紧咽气吧,别耽误我们姑娘去赴裴世子的宴"。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冷掉的糕。
是她让小丫鬟去买的,城南那家枣泥糕。她小时候在泉州最喜欢吃。小丫鬟没买回来。
沈昭宁猛地坐起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还有点圆,眼睛亮得吓人。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没有常年端药磨出来的茧。
再看手,细皮嫩肉,指甲盖是粉的。
她把手伸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药味,没有那股子家庙里散不去的霉味。只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是她窗户外头那棵桂树的味道。
"妹妹醒啦?"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
沈昭宁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她到死都认得。
顾怜卿正坐在她妆台边,手里捏着一颗鸽子蛋大的南珠,对着光看。另一只手,正把一颗玻璃珠子往她及笄礼要戴的那副赤金头面上嵌。
动作熟门熟路。
沈昭宁盯着她的手,血一点点往头上涌。
前世就是这一天。顾怜卿"好心"帮她试头面,把祖母留下的那颗南珠换了。及笄礼上,满京贵女围着看,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这珠子怎么是玻璃的?"
她当时急得哭,说是顾怜卿换的。
顾怜卿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妹妹,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是不是我拿错了?"
母亲当时就沉了脸:"昭宁,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你自己粗心,倒赖在她头上。"
满堂贵女看她的眼神,像看一条疯狗。
从那天起,"沈二姑娘容不下养姐"的名声,传遍了京城。
后来及笄礼办了,可那颗珠子的事,被人翻来覆去说了三年。每次有世家宴席,总有人阴阳怪气地提一句:"这不是那位连亲姐姐都容不下的沈二姑娘吗?"
沈昭宁慢慢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那几天。
家庙的炕凉,她让人加一床被子,小丫鬟回来说,"夫人说了,病了的人怕热,少盖点"。她想喝一口热水,小丫鬟端来的是温吞的、带着一股抹布味的水。她咳得厉害,想听一句人话,张妈妈站在院里,跟人唠嗑:"你说这二姑娘,占着世子妃的位置这么多年,也没给裴家留个后,如今去了,倒是解脱。"
解脱。
她那时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她到死都没见过裴宴最后一面。听说他那天陪顾怜卿去城外上香了。听说顾怜卿回来,听说她去了,还"哭晕了过去"。
她那时候还想——顾怜卿装了一辈子,临死前那一下,总该是真的吧?
后来她才知道,就连那一下,也是演给赶来吊唁的人看的。
顾怜卿还在那儿低头嵌珠子,嘴里哼着小曲,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她耳后有颗小痣,笑起来会跟着动。前世沈昭宁看这颗痣,只觉得亲切——那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对她笑的人。
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姐姐。"沈昭宁开口,声音有点哑。
顾怜卿手一抖,那颗玻璃珠差点掉地上。她回过头,脸上已经堆好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醒啦?我看你头面松了,帮你整整。"
"哦?"沈昭宁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过去,"整到我珠子里去了?"
顾怜卿的笑僵了一瞬。
也就一瞬。她马上把那颗真南珠往袖袋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在掏帕子:"妹妹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沈昭宁没接话。
她伸手,从顾怜卿袖袋里把那颗南珠摸了出来。
珠子还带着顾怜卿身上的暖香。
顾怜卿的脸,白了。
"妹妹——"
"我去趟爹那儿。"沈昭宁把珠子攥在手心,转身就往外走。
顾怜卿在身后急了:"昭宁!你去哪儿?及笄礼还有三天,你别闹——"
沈昭宁没回头。
她穿过抄手游廊,穿过那片她前世看了十八年、却从来没真正属于她的花园。牡丹开得正好,是顾怜卿喜欢的姚黄。前世她夸过一句好看,顾怜卿就让给了她,然后哭了三天,说自己寄人篱下连喜欢的花都留不住。
母亲骂她:"你姐姐让你,你就接着,非要逼她哭?"
现在沈昭宁路过那片牡丹,连脚步都没停。
风一吹,花瓣落了她一身。她抬手,一片一片拂掉。
父亲在书房。
沈敬之正在看吏部的考功册,听见门响,头都没抬:"谁?"
"爹。"
沈敬之抬眼,看见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赤着脚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他皱了皱眉:"成什么体统?"
沈昭宁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爹,市舶司那个下南洋的名额,我报。"
沈敬之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了考功册上。
洇开一大片红。
第二章 全家都来劝
沈敬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昭宁把南珠搁在他书案上,珠子滚了半圈,停在那滩朱红边上,"市舶司要选一个懂算学的官宦之女,随船下南洋,核三年税账。这个名额,我去。"
沈敬之盯着那颗珠子,又盯着她。
"你知道下南洋是什么地方?"他声音压得很低,"泉州港出去,风浪能把船撕成两半。三年,回不来。"
"我知道。"
"京里哪家的姑娘不是装病的装病,定亲的定亲?你倒好,上赶着——"
"爹。"沈昭宁打断他,"我不是上赶着。我是算过账的。"
她抬眼,看着这个她叫了十八年爹、却从来没正眼看过她的男人。
"我留在京城,能做什么?嫁个世家子弟,被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然后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抢了姐姐的东西?"
沈敬之瞳孔一缩。
"你……"
"我不去抢,也不去让。"沈昭宁说,"这名额给我,对沈家也好。京里那么多家姑娘躲都躲不及,我主动去,传出去,是沈家深明大义。爹在吏部,脸上也好看。"
沈敬之沉默了。
他是个官场老狐狸。女儿这话,他一听就懂——这不是赌气,这是算账。
而且算得很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南珠。
"这珠子——"
"姐姐刚从这儿拿走的。"沈昭宁说,"我没声张,是怕家丑外扬。爹是聪明人,不用我细说。"
沈敬之的脸色沉了沉。
他当然懂。真千金和养女在家里偷鸡摸狗传出去,比他自己贪墨还丢人。
"你娘那边……"
"我自己去说。"
沈昭宁转身要走,沈敬之在身后叫住她:"昭宁。"
她停步。
"你……"沈敬之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不是还在怪家里?"
沈昭宁想了想。
前世她死的时候,十七岁,冬天。家庙里那个漏风的炕,凉透的药,还有窗外张妈妈的影子。
她笑了一下。
"不怪了。"
她说,"怪多了,累。"
她回到正院的时候,母亲苏婉已经得到信了。
茶盏碎在地上。
"昭宁!"苏婉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胳膊里,"你疯了?下南洋?那是姑娘家去的地方?你才回府三年——"
"娘。"
"你是不是还在跟你姐姐置气?"苏婉眼泪下来了,"不就是一颗珠子吗?你喜欢,娘再给你打一副。你别拿自己的一辈子赌气——"
"娘。"沈昭宁把手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她从袖袋里掏出那颗南珠,放在苏婉手心里。
"这颗是真的。"
苏婉一愣。
"姐姐刚才正把它换成玻璃的。"沈昭宁说,"及笄礼那天,满京贵女围着看,假珠子掉出来,丢的是沈家的脸。娘,你说,是我在赌气,还是她在做事?"
苏婉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珠子。圆润,温润,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粉晕。她认得这颗珠子——这是婆婆临终前攥在她手里,特意交代"给昭宁做及笄头面"的。
她当初转手就给了顾怜卿,说"先让怜卿戴戴"。
后来顾怜卿说珠子"不喜欢",又还了回来。她也就随手放在了沈昭宁的妆匣里。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这颗珠子,根本就没在沈昭宁的妆匣里待过。
"妹妹!"
顾怜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眼圈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妹妹,你是不是误会姐姐了?那颗珠子……那颗珠子是我看它旧了,想拿去给你重新镶一下——"
"哦。"沈昭宁点点头,"那姐姐袖袋里那颗玻璃的,是准备镶上去的?"
顾怜卿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袖袋。
这个动作,满屋子的丫鬟妈妈都看见了。
苏婉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怜卿……"
"夫人!"顾怜卿"扑通"就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是我不好,是我没说清楚。妹妹要怪我就怪我,可别让她去下南洋——那地方不是人待的!要去,我去!"
又是这一套。
沈昭宁看着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梨花带雨。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样子堵得说不出话——只要顾怜卿一跪,一哭,错的就永远是她。
可这一世,沈昭宁只是蹲下来,平视着她。
"姐姐。"
顾怜卿抬起泪眼看她。
"你真想替我去?"
"我想!"顾怜卿忙不迭地点头,"我什么都愿意替妹妹做——"
"那好。"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你去跟爹说。市舶司要的是懂算学的,你这三年管着家里中馈,账册比我熟。你去,比我合适。"
顾怜卿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僵在那儿。
沈昭宁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什么温度。
"怎么?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顾怜卿跪在地上,手指抠着青砖缝。她知道,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是错。继续哭,是矫情;答应去,是真要去。
她只能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装出一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苏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都……都起来吧。多大点事。"
兄长江昭明是踩着晚饭点回来的。
他新科状元,翰林院编修,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进门听说这事,连官服都没换,直接冲进了沈昭宁的院子。
"沈昭宁!"
他站在院当中,指着她的鼻子:"你又闹什么?!"
沈昭宁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这一屋子东西,大半是顾怜卿挑剩下的。她只装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几本算盘书。
"哥。"她头也不抬,"回来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江昭明气得手都在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姐姐这些年不容易,你让着她点。你倒好——一颗珠子,你就要闹到下南洋去?你是嫌我们沈家不够热闹是不是?"
沈昭宁把包袱系好。
"哥。"
"干什么?"
"你刚才说,姐姐这些年不容易。"沈昭宁抬起头,"她怎么不容易?"
"她六岁没了娘,寄养在我们家——"
"她六岁没娘,是命。"沈昭宁说,"我三岁被人拐走,在泉州商户家里,被养父母当使唤丫头使到十六岁,冬天连双棉鞋都穿不上。我的命,就不是命?"
江昭明一愣。
"你——"
"我不是要跟她比惨。"沈昭宁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我是想说,你们谁都不容易。所以我走。我走了,你们就都省心了。"
她往外走,经过江昭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哥,那本书,你上次说我偷拿了姐姐的《女则》——其实是她自己塞我枕头底下的。你去她妆台第二个抽屉看看,原书还在。"
江昭明僵在原地。
沈昭宁没回头。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听见身后"哗啦"一声——江昭明手里那顶乌纱帽,被他自己狠狠地砸在了桌上。
第三章 城门
出京那天,是个阴天。
苏婉来了,眼睛肿得像桃。江昭明也来了,站在马车另一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怜卿没来。她"病了"。
沈昭宁也没盼着她来。
车夫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去,回头看她:"姑娘,走吧?"
沈昭宁点点头。
她踩上车辕,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方向。
朱红的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前世她回这个家的时候,以为终于有娘了,终于有家了。她像条被人捡回来的小狗,摇着尾巴讨好每一个人。
她抢衣服,抢首饰,抢院子,抢哥哥,抢娘。
不是贪。是怕。
怕自己不抢,就什么都没有。
结果抢了一辈子,抢来一身骂名,最后死在城外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家庙里。
"姑娘?"车夫又催了一声。
"哦。"沈昭宁收回目光,"走。"
她钻进马车,帘子"哗啦"一声拉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出了城门。
苏婉在身后哭着喊:"宁儿——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
沈昭宁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眼泪是出了城门,才干的。
她没让车夫快走。
马车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往南。第一天,她睡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她爬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那几本算盘书,就着车轱辘的颠簸看。
车夫从车帘缝里看了一眼,心想这姑娘怕不是个傻子。
别人逃荒都带金银细软,她带一摞账本。
沈昭宁看得很专注。
前世她在裴家,伺候婆婆,伺候老夫人,绣百寿图,试水温,那些事她做了十几年,做得比嬷嬷都熟。可那些事,是给别人做的。
这一世,她要给自己做。
她在泉州长到十六岁。养父沈福海是个跑海的商人,家里有个小铺面,做香料生意。她十三岁就能站在柜台后面,一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泉州话比京片子还溜。
后来被认回沈家,这些本事成了"粗鄙""市侩""不像世家姑娘"。
可到了泉州,这些就是她的命。
马车走了二十一天。
过钱塘江的时候,遇上大风,船晃得厉害。同船的人都在吐,沈昭宁靠在船舷上,闻着江水的味道,竟然觉得安心。
这味道,她熟。
过仙霞岭的时候,盘山道陡,马车走着走着就往外倾斜。车夫吓得脸都白了,沈昭宁却掀着帘子看山——山脚下就是一条江,江水绿得发蓝,和泉州那边的海不一样,可一样让她觉得亲切。
看见海的那天,是个下午。
沈昭宁掀开车帘,整个人愣了一下。
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港口停着数不清的福船,帆影连到天边。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混着香料的味道——是胡椒,是苏木,是沉水香。
她吸了吸鼻子。
回来了。
她在码头站了很久。
挑夫们光着膀子扛货,喊着她小时候听惯了的号子。卖鱼丸的小贩推着车经过,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个波斯来的商人裹着头巾,用她听得半懂不懂的番话跟船老大砍价。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端着篮子凑过来:"阿姊,买茉莉吗?"
沈昭宁蹲下来,买了两串。
一串别在衣襟上,一串拿在手里。
花香混着海腥味,混着胡椒和苏木的味道。她站在泉州的太阳底下,忽然觉得——这才是她十六岁以前,真正呼吸过的空气。
京里那些桂花香、檀香、永远点不完的安神香,那都是别人的日子。
市舶司提举陆崇,是在衙门门口接她的。
三十来岁,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脸晒得黝黑,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身后站着两个书办,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家姑娘?"陆崇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
"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吗?"
"核税账。"
"核税账。"陆崇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京里那些世家姑娘,到了这儿,第三天就得哭着要回家。你呢?"
沈昭宁看着他。
"陆大人,我在泉州长到十六岁。"她说,"这地方的话我听得懂,这地方的账我看得懂。你要是觉得我是来镀金的,现在就把我送回去,我绝无二话。"
陆崇一愣。
他身后两个书办对视了一眼。
年长那个书办姓陈,跟了陆崇六年,最是油滑。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姑娘,话别说太满。我们这账,可不是京里那些小姐随便翻翻就能懂的。"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陈书办是吧?"她笑了一下,"你靴筒里露出来的那页单子,是上个月三号那批苏木的入库单。斤两那一栏,你自己改了,把'七百二十斤'改成了'七百八十斤'。"
陈书办脸色一变,下意识把脚缩了回去。
"我还没进门呢,"沈昭宁说,"你靴筒里塞单子,是怕陆大人看见吧?"
陆崇猛地转头看陈书办。
陈书办"噗通"就跪下了。
陆崇盯着他看了半天,又转头看沈昭宁。
这姑娘站在太阳底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捡到宝了。
"……行。"陆崇清了清嗓子,"先去安顿。今晚把近三年的税册抱到你房里,明天我考你。"
"好。"
沈昭宁跟着小吏去后院。路过正堂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册,脚步都没停。
陆崇看着她的背影,摸着下巴。
他在都察院待了五年,看人不会错。
这姑娘,不像来镀金的。
第四章 三十一万两
当晚,沈昭宁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书办抱来的账册,堆了小半面墙。她洗了把脸,坐到案前,翻开第一本。
旁边放着一把算盘——市舶司现成的,珠子都磨得发亮。
她先翻的是总账。
一本,两本,三本。
看到第四本的时候,她眉头皱起来了。
不对。
她把账册摊开,手指沿着一行行数字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她抓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打完,她盯着账册看了半天,又翻回去核对了一遍。
"……好家伙。"
她一边翻,一边在旁边拿张白纸记。记到第三张的时候,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崇来了。
他本来是想看看这位沈姑娘半夜偷偷哭没有——这种事他见多了,白天硬气,晚上躲被子里抹眼泪。
结果他一推门,看见沈昭宁趴在案上,旁边摊着七八本账册,算盘扔在一边,人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笔。
陆崇走过去,想给她披件衣服。
目光扫过案上那本账册,他整个人定住了。
账册空白处,是沈昭宁的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她把三年的税银一笔一笔重新核了一遍,哪一笔番银报成了碎银,哪一笔苏木多报了三成斤两,哪一笔胡椒的成色不对,全标了出来。
旁边那三张白纸,是她列的汇总。
最后页脚,写着一行小字:
"合计短少三十一万二千四百两。不是记账错,是有人做假。"
陆崇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查这个案子,查了整整一年。
他自己都只查到短少二十几万两,还在跟下面的人扯皮,说可能是历年损耗。
这姑娘,一个晚上,给他算出了三十一万。
而且直接点破——不是损耗,是做假。
"……沈姑娘?"他轻声叫。
沈昭宁猛地惊醒。
她抬头,眼睛里还有红血丝,看见是陆崇,揉了揉脸:"陆大人。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她指着案上那堆账册。
"你看这儿。"
她拉过一本,翻到中间:"这批苏木,报的是去年的旧账,可苏木这东西,放两年就发虫。你看这斤两——去年报进来八百斤,今年出库还报七百八十斤。你信?"
陆崇接过账册,手都在抖。
"还有这儿。"沈昭宁又翻一本,"番银和碎银的兑换,账上写的是一比七百。可这两年泉州的市价,番银一两换八百二十文。中间这一百二十文的差价,去哪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陆大人,这不是小数。三十万两,够养三千兵打一年仗。"
陆崇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
港口的号子声远远传进来,一声一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的姑娘,忽然觉得——
京城送来的这个名额,怕是老天爷给他送了个人来。
"沈昭宁。"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从今天起,这案子你跟着我一起查。"陆崇说,"月钱按书办双倍发。"
沈昭宁笑了。
"陆大人爽快。"她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查出来的账,我要看全本。"她说,"不是他们挑给我看的那些。"
陆崇盯着她看了两秒。
"成交。"
陈书办是第二天心服口服的。
他本来还想着,这京里来的姑娘就算会算账,也是纸上谈兵。结果沈昭宁把他叫过去,扔给他一本账册,让他随便翻一页。
"第三十七页。"她说。
陈书办翻到第三十七页,还没看清字,沈昭宁已经开口了:"这页倒数第二行,'胡椒十二担,估值四十八两'。不对。"
"哪里不对?"
"胡椒这东西,看颗粒。这十二担里,有四担是陈货,顶多值二十两。"沈昭宁抬头看他,"你要不要跟我去库房,当场拆一包看看?"
陈书办脸色变了三变。
最后他"噗通"又跪下了。
"沈姑娘,"他声音都在抖,"卑职……卑职服了。"
小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从那天起,整个市舶司上下,没人再把沈昭宁当"京里来镀金的小姐"。
她说话,没人顶嘴。
她让查账,没人敢偷懒。
陆崇站在二堂的窗后,看着这一切,摸了摸下巴。
他在都察院五年,见过的官员不少。能镇住场面的,要么靠官威,要么靠资历。
这姑娘,靠的是真本事。
第五章 香料栈房
接下来半个月,沈昭宁把自己埋进了账册里。
她不怎么说话,吃饭都让人端到案头。陆崇派给她两个书办,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这个去查库,那个去对船,还有一个专门跑腿,把近三年所有进出港的番货单子全部调来。
两个书办起初还不服气。
陈书办那天被她当场抓了靴筒里的私单,早就服了。另一个年轻的书办叫小林,是泉州本地举人,本来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第三天就被沈昭宁支使得连轴转,晚上趴在案上打盹。
直到第三天,沈昭宁让他们把上个月入库的那批沉水香取一捧过来。
书办取来了。
沈昭宁抓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搓了搓,捻了一点放在指尖搓开——陆崇在旁边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
"这香不对。"她把香放下。
"哪里不对?"
"正经的沉水香,是从占城那边过来的,入水即沉,味道是凉的,带一点蜜香。"沈昭宁指着那堆香料,"你这个,闻着像那么回事,可搓开了——看见没?里头掺了闽南本地的香木,压了油。"
她抬头看陆崇:"这批货,不是从市舶司正路进来的。"
陆崇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确定?"
"我养父做了三十年香料生意。"沈昭宁说,"我十一岁就能分辨二十种香。"
陆崇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他带着市舶司的兵,封了三家栈房。
第一家栈房在码头边上,门面不大,进去之后是个三层的小楼。兵往里冲的时候,栈房里的伙计还想拦,被一刀鞘抡在一边。
沈昭宁跟着进去。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蹲下来,敲了敲地砖。
"这儿是空的。"
兵七手八脚把地砖撬起来——底下果然是个暗室,堆着小山一样的货。
第二家栈房更狡猾,暗门藏在灶膛后面。兵把灶拆了,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第三家最硬。
栈房的老板姓周,听到风声,已经从后门跑了。陆崇的人追了半条街,才把他按在一个卖鱼丸的摊子边上。周老板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颗鱼丸。
果然。
三家栈房的地下库房里,搜出了没有报关的番货——沉水香、苏木、胡椒、檀香,堆得像小山。领头的是个泉州本地人,姓周,表面上是个正经海商,背地里走的是海路私货。
一审问,周老板就招了。
他背后有人。
"谁?"陆崇盯着他。
周老板犹豫了半天,咬着牙说了个名字:"顾……顾老六。"
陆崇眉头一皱。
这个名字,他听过。
是个牙人,常年在码头一带混,专做人口和私货的两头生意。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晚上回后院,陆崇敲开沈昭宁的门。
沈昭宁正在灯下算账,抬头看他:"怎么样?"
"端了三家栈房。"陆崇把公文往案上一放,"幕后的人叫顾老六。"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可他看见,沈昭宁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账册上。
墨汁晕开一大片。
"……你说谁?"
"顾老六。"陆崇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你认识?"
沈昭宁没说话。
她盯着案上那滩墨,眼睛一眨不眨。
顾老六。
这个名字,她刻在骨头里。
三岁那年,她在门口玩泥巴。一个骑青驴的男人过来,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糖人,笑着说:"小娘子,你娘让我来接你。"
她跟着走了。
一走,就是十三年。
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笑,那头青驴脖子上的铃铛声——她到死都记得。
"沈姑娘?"陆崇有点担心。
沈昭宁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陆大人。"她声音很轻,"这个顾老六,你一定要抓住。"
"为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他是拐我走的那个人。"
陆崇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终于明白了。
这半年,这姑娘为什么一个人能熬三个通宵核账,为什么闻一把香就能闻出私货,为什么听见这个名字连笔都握不住。
她不是来做官的。
她是回家讨债的。
第六章 京城那边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
沈昭宁走后,沈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苏婉还是每天念佛,江昭明还是每天去翰林院当值。顾怜卿"病好"之后,接过了中馈的钥匙,开始管家里的账。
她管得很认真。
每天早起晚睡,账册翻得哗哗响。苏婉看在眼里,欣慰得不行:"还是怜卿懂事。你姐姐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了。
顾怜卿温柔地笑:"娘说哪里话,妹妹在外面也是为家里做事。"
话是这么说。
可三个月后,中馈的账上,亏空了八千两。
苏婉起初没当回事。家里大,开销大,八千两不是大数。直到她自己翻账,翻着翻着,手开始抖。
一笔一笔,全是莫名其妙的支出。
"给西边周府送的礼……什么时候跟周家有来往了?"
"绸缎庄的账?我记得这个月没做新衣服啊?"
"这一笔,'南边用'——南边是谁?"
顾怜卿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娘,我……我可能记错了……"
苏婉看着她。
这个她养了十年、疼了十年、比亲生女儿还亲的姑娘。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那天晚上,苏婉一个人在正房坐到半夜。
她把这十年的账,在脑子里一笔一笔过。
顾怜卿刚来的时候,才六岁,瘦瘦小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怯生生地拽着苏婉的衣角,说:"夫人,我能叫你一声娘吗?就一声。"
那时候苏婉刚丢了亲女儿,整个人都是空的。抱着这个小姑娘,她哭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顾怜卿就是她的命。
沈昭宁找回来的时候,已经十六了。出落得和苏婉年轻时候有七分像,可站在顾怜卿面前,总是缩着肩膀。
苏婉不是不爱她。
是不知道怎么爱。
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温柔给顾怜卿,习惯了顾怜卿给她捶背、给她煎药、在她咳嗽的时候一夜不睡地守着。
沈昭宁呢?
沈昭宁只会抢。抢衣服,抢首饰,抢院子,抢哥哥。
苏婉那时候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现在她翻着账,才忽然想明白——
沈昭宁不是抢。
她是在要。
要一个娘。
可她要的方式太难看,太急切,太像一只被人踢过的小狗,见谁都想扑上去咬一口。
苏婉把脸埋在手心里。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另一边,裴宴之也出了事。
他是镇国公世子,和顾怜卿青梅竹马。前世沈昭宁嫁给了他,可他心里一直是顾怜卿。这一世沈昭宁跑了,他本该高兴——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娶顾怜卿了。
可他最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起因是一封信。
沈昭宁走后,他在自己书房里翻东西,翻出一封旧信。是"沈二姑娘"及笄前写给他的,约他在大慈寺见面——就是那封让他觉得沈昭宁"不知廉耻"的信。
他本来是想扔掉的。
可那天他鬼使神差,把信摊开了。
字很娟秀。
他看了两行,忽然皱起眉。
不对。
他认识沈昭宁的字。小时候在祖母家见过——那姑娘写的字,横平竖直,像刀刻的,带着一股子倔劲。
可这封信上的字,柔柔弱弱,撇捺都带着钩子。
这不是沈昭宁的字。
这是……顾怜卿的字。
裴宴之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当年大慈寺那一幕。他到的时候,"沈二姑娘"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粉衣服,看见他就红了脸。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轻浮,连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
那天站在大慈寺里的,根本就不是沈昭宁。
是顾怜卿。
那封信是顾怜卿写的,人是顾怜卿约的。
可他转身就走,把这份"不知廉耻"的名声,扣在了沈昭宁头上。
一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那他这十几年,恨的到底是谁?
他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世子?"随从吓了一跳。
"去沈府。"裴宴之声音发紧,"我要见——"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沈二姑娘?
沈二姑娘已经在泉州了。
他站在院子里,六月的天,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到底还是去了沈府。
到的时候,顾怜卿正在园子里给苏婉剥葡萄。她穿一身水绿色的衫子,剥葡萄的动作温柔得像在做什么艺术。看见裴宴之进来,她手一抖,葡萄掉在了地上。
"宴之哥哥?"
裴宴之看着她。
他看了十几年的这张脸。以前看,觉得温柔、善良、我见犹怜。
今天再看,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封信,"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大慈寺那封,是你写的。"
顾怜卿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宴之哥哥,你说什么呢……"
"字是你的字。"裴宴之说,"我已经对照过了。"
顾怜卿张了张嘴,眼泪说来就来。可这一次,裴宴之没有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地哄她。
他就那么站着,冷冷地看着她演。
演了半天,发现没人接戏,顾怜卿自己也演不下去了。
她坐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一点一点冷下来。
"是。"她说,"是我写的。"
"为什么?"
"为什么?"顾怜卿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裴宴之从没见过的尖刻,"宴之哥哥,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这么做,你怎么会注意到她?"
"你心里从来就只有她那张和她祖母一样的脸。我不把她推到前面当靶子,你什么时候会正眼看我?"
裴宴之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他一直以为自己恨沈昭宁。
原来他恨的那个"不知廉耻"的沈二姑娘,从头到尾都是顾怜卿演出来的。
而真正的沈昭宁,被他冷待了十几年,被整个京城骂了十几年,最后死在城外那个他连看都没去看过的家庙里。
裴宴之转身就走。
顾怜卿在身后喊他,他没停。
他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活得像个笑话。
江昭明是在翰林院听说的。
同僚喝茶的时候,有人聊起泉州:"听说市舶司最近查私货,查得厉害。陆崇那铁面阎王,这回捞着宝了——身边多了个女官,算盘打得,嘿,整个市舶司没人接得住。"
另一个人笑:"真的假的?女官?哪家的?"
"姓沈。说是吏部沈大人的千金。"
江昭明手里的茶杯,"咔"地一声,捏裂了。
同僚吓一跳:"江兄?"
江昭明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耳边一直响着妹妹临走前那句话。
"哥,那本《女则》,是她自己塞我枕头底下的。你去她妆台第二个抽屉看看,原书还在。"
他那天,鬼使神差,真去看了。
原书,果然在。
崭新的,连封皮都没折。
他坐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想起妹妹刚回府那年。有一次他得了新科状元,跨马游街,全城都在看。他在人群里找,找到了妹妹。
妹妹站在最外圈,踮着脚,手里举着一个糖葫芦。
看见他看过来,妹妹兴奋地挥手,糖葫芦都快举到天上去了。
他当时皱了皱眉,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现在想起来,那是妹妹这一辈子,少有的那么高兴的时刻。
江昭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第七章 顾老六
泉州这边,沈昭宁和陆崇已经布下了网。
顾老六是个老江湖,码头一带混了几十年,反侦察的本事极强。陆崇的人盯了他半个月,他每天照常喝茶、下棋、跟人聊天,什么破绽都没有。
"这个人滑得像条鱼。"陆崇有点头疼。
沈昭宁却不急。
"他不露头,是因为还没到他露头的时候。"
"什么时候?"
"等下一季番货进港。"沈昭宁说,"他手下那三家栈房被端了,新货走不了正路,他必须自己露面安排。"
陆崇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沈昭宁笑了一下。
"我养父做了三十年海商。"她说,"这里头的门道,我从小看到大。"
果然。
半个月后,一批占城来的沉水香悄悄进了港。
货是半夜靠岸的,走的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岔道。卸货的时候,码头边上停着一辆青篷小车。车上下来一个刀疤脸的男人,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
沈昭宁躲在货堆后面,看着那个人。
她的手,在抖。
就是他。
二十三年了。
那头青驴没了,可那张脸——刀疤从左眼角拉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疤会跟着动。和她三岁记忆里那个递糖人的男人,一模一样。
"就是他。"沈昭宁声音发紧,"陆大人,抓。"
陆崇一挥手。
埋伏在四周的兵哗一下冲出来。顾老六反应极快,转身就跑,可他那条跛腿跑不远,没跑二十步就被按在了地上。
他被押过来的时候,还在骂:"老子犯了什么王法!你们市舶司了不起啊——"
骂到一半,他看见了沈昭宁。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沈昭宁的脸,瞳孔一点一点缩起来。
"你……"
沈昭宁蹲下来,平视着他。
"顾老六。"她声音很平静,"二十三年前,你在泉州城外,用一个糖人,把一个三岁的小姑娘拐走了。你还记得吗?"
顾老六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那姑娘,被你卖到了京师沈家。"沈昭宁说,"你以为这事儿,没人知道。"
顾老六的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
"我是那个小姑娘。"沈昭宁说,"沈昭宁。"
顾老六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审讯比想象中顺利。
顾老六被抓后,心理防线一下就垮了。他本来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角色,一听说自己拐的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把他半辈子生意一锅端的女官,当场就招了。
他招的东西,比陆崇想象的多得多。
他不光是个人贩子。
他还养了一批"棋子",专门送进大户人家,做眼线、做内应。
"这些年……送进去几个?"陆崇问。
顾老六低着头:"就……就一个。"
"谁?"
顾老六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崇一拍桌子:"说!"
"顾……顾怜卿。"
陆崇猛地抬头。
"谁?"
"她是我亲女儿。"顾老六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六岁那年,我把她送进沈府。跟沈家老太太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双亡……"
陆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沈昭宁那天晚上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脸色。
想起她这半年,一个人默默核账、查栈房、布这个局。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她不是来镀金的。
她是回来算账的。
"那她……在沈家这些年,都给你递什么消息?"陆崇问。
"什么都递。"顾老六苦笑,"沈家今天见了什么客人,明天吏部有什么调动,沈家大姑娘跟哪个世家世子走得近——她都写在'家书'里,每月托人带出来。"
陆崇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一个女儿。
这是一颗埋在吏部右侍郎家里的钉子。
"那沈昭宁被拐的事……"陆崇顿了顿,"也是你安排的?"
顾老六低下头。
"是。"
"为什么?"
"沈家要是真找回了亲女儿,"顾老六声音很低,"我那颗棋子,不就站不住了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陆崇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沈昭宁就站在窗外的廊下,背对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肩膀很直,一动不动。
陆崇走出去,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昭宁开口了。
"陆大人。"
"嗯。"
"我三岁被拐,不是意外。"
"我知道。"
"我在沈家那十年,她每天在我爹娘面前演孝女,背地里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偷走——不是因为她坏。"
"嗯。"
"是因为她从六岁开始,就被训练成这样。"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陆崇。
她眼睛里没有泪。
"可她不该把我往死里逼。"
陆崇看着她。
他忽然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一下。
"剩下的,交给我。"他说。
那天晚上,沈昭宁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陆崇没去打扰她。他只是让小厨房煮了一碗姜汤,端过去,放在她手边,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姜汤很辣,她喝了一口,呛得咳嗽。
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为顾老六。
不是为顾怜卿。
是为那个三岁被人用一个糖人骗走、在泉州商户家当了十三年使唤丫头、回到亲生父母家又被当成恶霸、最后死在漏风家庙里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到死都没等到一句"是娘错了"。
现在她等到了。
可她已经不想要了。
沈昭宁把姜汤喝完,抹了把脸,站起来回屋。
案上还有三本账没核完。
明天还要去码头点货。
她没时间哭。
消息传回京城,是半个月后。
苏婉拿到那份公文的时候,手一抖,公文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正院当中,半天没反应过来。
顾怜卿是顾老六的女儿?
那个她养了十年、疼了十年、比亲生女儿还亲的怜卿?
那个每天"娘""娘"地叫她,给她捶背、给她煎药、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的怜卿?
是那个人贩子,故意送进来的?
苏婉慢慢坐倒在椅子上。
她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十年的画面。
闪过沈昭宁刚回府那天,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娘"。
闪过她自己,当时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就去抱顾怜卿。
闪过沈昭宁要院子、要首饰、要衣服,自己总说"你姐姐让你了,你怎么还不知足"。
闪过那颗南珠。
闪过沈昭宁临走那天,赤着脚站在书房门口,说"我去市舶司那个名额"。
苏婉的眼泪,这时候才下来。
不是为顾怜卿。
是为那个她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亲生女儿。
第八章 他们来了
沈家人是半个月后到泉州的。
一共来了三个人。
苏婉,江昭明,还有裴宴之。
他们站在市舶司正堂外面,看着院子里那个女人。
沈昭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正在对着一屋子番商用泉州话骂人。
"这批胡椒,你们当我瞎?这成色,连三等都算不上!"
"还有你——上次那笔苏木的账,我让你改了,你改哪儿去了?"
"别跟我扯什么风浪损耗,损耗单拿出来!拿不出来,这趟船别想出港!"
一屋子番商,个个垂头丧气,没一个敢还嘴。
阳光照在她脸上。
苏婉愣住了。
她这个女儿,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
在京里的时候,沈昭宁永远是缩着肩膀、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挨骂的小猫。抢东西的时候,也是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委屈,抢完了自己躲在房里哭。
可现在——
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淬了光。
那才是她的女儿。
"宁儿——"苏婉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宁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
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人,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看见三个陌生人。
苏婉被那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宁儿。"苏婉的声音抖了,"跟娘回家。"
沈昭宁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夫人。"
她叫的是"夫人"。
苏婉的脸,白了。
"我是泉州市舶司核查沈昭宁。"沈昭宁说,"你们沈家的姑娘,三年前就留在京城了。我这儿,没有宁儿。"
"你这是什么话!"江昭明上前一步,"我是你哥!"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
"哥?"她笑了一下,"我哥在京里,信那个换珠子的人,不信我。我哥在我被人说偷书的时候,当着一屋子人骂我手脚不干净。我哥在我离家那天,站在马车边,背对着我,连句'路上小心'都没说。"
她顿了顿。
"你不是我哥。"
江昭明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跨马游街,妹妹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挥手。他当时是怎么转过头的?
他现在想抽自己一耳光。
"昭宁。"苏婉"噗通"一声,竟然在院子里跪下了。
满院子的番商,都吓了一跳。
"娘给你赔罪。"苏婉哭得撕心裂肺,"是娘瞎了眼,是娘对不起你。你跟娘回去,娘以后什么都给你,娘把怜卿那份都给你——"
"夫人。"沈昭宁看着她,"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亲手把苏婉扶了起来。
苏婉心里一松——女儿到底是心软的。
可沈昭宁扶她起来之后,后退了一步。
"夫人,我扶你,是因为你年纪大了,跪在市舶司的院子里,传出去人家要说泉州官衙不懂规矩。"
她声音很平。
"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
裴宴之上前一步。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一身月白长衫,是顾怜卿最喜欢的那件。他看着沈昭宁,眼神复杂。
"昭宁。"他声音很低,"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恨我。跟我回去,我……"
"你什么?"沈昭宁歪头看他。
裴宴之被她看得一顿。
"我娶你。"他说,"世子妃的位置,本来就是你的。"
沈昭宁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裴世子。"她说,"你知道我在泉州,一个月经手多少账吗?三十万两。我核出来的私货,能装满三条船。我陆大人说,等这案子结了,给我请功,明年就是提举的副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你拿一个世子妃的位置,来换我?"
"你那世子妃,值几个钱?"
裴宴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沈昭宁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记忆里的沈昭宁,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就脸红、被他冷两句就红眼眶的姑娘。
不是现在这个。
现在这个女人,站在自己的地盘上,身后是她查出来的三十万两案子,面前是一屋子服她管的番商。
她不需要他了。
她从来就没需要过他。
是他自己,一直以为她需要。
沈昭宁转过身,对着一屋子番商,声音陡然拔高:
"都看什么?账都核完了?!"
番商们吓得一哆嗦,纷纷低头。
她挥了挥手:"散了。明天该补税的补税,该补单子的补单子。"
一屋子人作鸟兽散。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不,还有一墙之隔的二堂门口,陆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抱着胳膊,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他没出来。
这是沈昭宁自己的仗。他一个外人,不方便插手。
可当他看见苏婉跪在院子里的时候,他还是微微皱了皱眉。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
沈昭宁余光看见他,轻轻摇了摇头。
陆崇停住了。
他了解这姑娘。她既然开口拒绝了,就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解围。她要的,不是有人来扶她娘,是要让这三个人,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不是那个在京里等他们一句软话的小姑娘了。
沈昭宁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没回头。
"陆大人在二堂等我核下一批账。几位,请回吧。"
"对了——"
她偏过头,嘴角勾了一下。
"京里那位顾姑娘,应该已经下狱了吧?你们有空来泉州看我,不如回去看看她。"
"毕竟,她在沈府当了十年姑娘,总得有人送她最后一程。"
第九章 绯红
三年后。
沈昭宁再回京城的时候,是一身绯红官服。
市舶司提举陆崇因为查案有功,升了福建布政司参议。沈昭宁作为他的副手,一并回京复命。
她从正门进城。
消息早就传开了。
京城的人都挤在御道两边看——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容不下养姐、被家里赶去下南洋"的沈家二姑娘,如今穿着绯红色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皇城的御道上。
路边有老太太端着篮子卖酸梅汤,看见她,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不是当年沈家那个二丫头吗?我记得她……不是被赶出去了吗?"
"什么赶出去,人家是自己去的。"旁边的老爷子摇着扇子,"如今人家是市舶司的提举,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你看那身绯红,六品。"
"哎哟。"老太太咂舌,"那沈家现在……"
"现在?"老爷子冷笑一声,"现在沈家那个养女,听说是人贩子女儿,已经下了大狱。沈大人降了三级,在国子监坐冷板凳呢。"
"那沈夫人呢?"
"听说天天在家哭。"老爷子摇着扇子,"哭有什么用?当年她自己疼别人的女儿,疼了十年。"
这些话,沈昭宁在马上听得一清二楚。
她面无表情,马鞭轻轻一扬。
路两边跪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沈敬之。
他已经被降了三级,从吏部右侍郎,调到国子监做了个闲官。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
他身边是苏婉。
苏婉这三年老得很快。眼睛还是肿的——从沈昭宁走后,她就没真正好过。
再后面是江昭明。
他站在那儿,穿着翰林的官服,头却不敢抬。这三年,他每次路过妹妹原来住的那个院子,都要绕着走。
再后面,是裴宴之。
他没穿世子的朝服,穿了一身素色。顾怜卿的案子发了之后,侯府为了撇清关系,已经和顾家断了亲。他这三年,一直在等沈昭宁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原谅?等她回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
最后面,是被两个狱卒押着的顾怜卿。
她穿着囚服,头发散乱。看见沈昭宁的时候,她忽然疯了一样往前扑:"妹妹!妹妹救我!我是你姐姐啊!你救救我——"
狱卒一把把她按了回去。
沈昭宁骑在马上。
她扫了那一行人一眼。
就一眼。
像看路边的石头,像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番商,像看一本已经翻过去的旧账。
她没停。
马鞭轻轻一扬,马继续往前走。
苏婉在她马后面,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哭。江昭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裴宴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绯红官服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忽然明白了。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跟她说上一句话了。
陆崇骑马在她身侧。
经过尚书省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搭在了她马车的窗框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
可沈昭宁感觉到了。
她没回头,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往上弯了一下。
尾声
泉州港,千帆。
风还是那个风,海还是那片海。
沈昭宁站在船头,看着港口的方向。三年前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一个小包袱。
现在她身后,是三条船,一整队人,还有一份朝廷刚下来的公文——她要正式接任泉州市舶司提举。
陆崇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想什么?"
沈昭宁望着海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陆大人。"
"嗯?"
"你说,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傻?"
陆崇想了想。
"傻在哪?"
"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我够乖,够懂事,抢得够大声,我娘就会看我一眼。"沈昭宁笑了一下,"结果抢了一辈子,把自己抢没了。"
陆崇没说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那现在呢?"他问。
沈昭宁转过身,背对着大海。
身后是千帆,是朝阳,是她这一年一年,一把算盘一把算盘打出来的日子。
"现在啊。"
她说。
"我不抢了。"
"我自己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