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设备款,是给前妻买房?”
姜禾抱着一卷图纸,站在签约室门口。
她面前的购房协议上,买受人写着陶宁,我的前妻。
我刚替陶宁拧好一支漏墨的笔。
墨沾在指腹上,擦不掉,越擦越黑。
中介还在搬椅子:“家属也来了,正好一起看看付款——”
“不是。”我截住他,“这位是我女朋友。”
这句话说完,屋里反而更静。
姜禾没坐,也没看那把椅子。
“你上周说,婚房要往后推半年,公司周转不开。”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
桌上的笔滚下去,陶宁伸手没接住。
“买房是真的,周转也是真的,但我没想跟她复婚。”
“我还没问复婚。”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怀里那卷图纸滑出半截,露着一个靠窗的工作台。
我们看中的两居室,她熬了两个晚上画改造方案。
我昨天还夸过,等搬进去,她终于不用占着餐桌吃饭了。
“这房子是还债。”我说,“当年陶宁卖了自己的房子,替我把公司的窟窿填上。我答应过,还她一个住处。”
姜禾转向陶宁:“他说过我们准备买房吗?”
陶宁把笔放回桌上。
“没有。他说这是还以前欠我的。我知道他有女朋友,不知道你们买房的事。”
“那你知道,他跟我说债还清了吗?”
我想把话接过来,陶宁已经抬起眼。
她看我的那一下,跟姜禾很像。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看谁。
“外面的债清了。”我艰难地说,“她这笔,还没有。”
姜禾点了下头。
“外面的算债,她的就等你有心情了再想起来。到了我这里,你又说都过去了。”
她没骂我,可我宁愿她骂。
我拿手机点开账户,递过去。
“共同存的首付款没动。这套118万,是我去年结的项目款,还有我自己的积蓄。”
姜禾没接。
“所以我应该放心,继续等半年?”
我手悬在那里,才发现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她为省设计外包的钱,把本来想去的外地项目推了。
说两个人既然要安家,总得有个在本地。
我当时听着高兴,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一个愿意跟我过日子的人。
现在,她抱着那张家的图纸,我却拿一串余额跟她说,我没占你便宜。
陶宁合起合同,推给中介。
“今天先不签。房东那边请说一声,麻烦了。”
中介为难地看我:“老人下周就走,这两天还有别人问。定金已经收了,咱们临时——”
“延期的事算我的。”我说,“您先跟房东商量,别让他们空等。”
陶宁起身拎布袋。
我下意识叫她:“房子不会不还。”
她脚步一停。
姜禾抱图纸的手却收紧了。
我听见自己又在急着把一头按稳,好腾出手去顾另一头。
好像站在我面前的两个人,只要顺次安顿好,就能没有意见。
陶宁看着我:“邵成,我没叫你当着她保证。”
我没再说下去。
她经过姜禾身边,说了句借过,没有替我解释,更没有劝姜禾大度。
姜禾让开半步。
等陶宁出去,她也转身。
我追到电梯口,伸手去碰她的胳膊。
她拿图纸挡了一下。
“别在这儿拉我。”
那卷纸边压皱了。
上面红色的尺寸线,还是我替她标的。
“你怎么会来?”我问完就后悔了。
她仰头看楼层指示灯。
“隔壁是做卫浴的。我来替业主拿样,你说过今天在这栋楼,我想顺便接你吃饭。”
我胸口发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放到我手里。
是修表店的袋子。
我那块表断了扣,扔在抽屉里三个月。
前天她找胶带翻出来,问我不要了?我说便宜货,修什么修。
“本来想吃饭时给你。”
电梯门开了。
她进去,我跟在后面。
镜子里她的耳朵很红,鞋尖沾着工地白灰。
我想说对不起,她先把脸转向我。
“你给她买房,我会难受。你要说这就算我不讲理,我今天认。”
“我没这么想。”
“那回去把实话说完。别再说等办好了我就知道。”
我点头,把装表的纸袋握在手里。
坏掉的表扣修好了。
她还特意把我戴惯的那一格扣紧。
1
图纸被摊在餐桌上,边缘有一圈水。
姜禾等我处理房东的电话时,在楼下淋了一小会儿雨。
我拿毛巾过去,她压住图纸。
“先说。”
我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那91万,一直是我欠陶宁的。”
四年前,我跟梁海合伙做包装设备改造。
他拉客户,我带人装机,接到过一笔足以让小公司翻身的整线项目。
我那时候太想证明自己了。
别人说我只配修旧机器,我就偏要做一条挂自己名字的新线。
工期一拖再拖,追加的材料进了,钱没回来。
公司关门那天,仓库外站着7个等工资的人。
陶宁把婚前的小房子卖了。
我记得房款是91万,记得谁拿走多少,却一直不肯细想她交钥匙的样子。
“离婚时,我说等有能力,还她一套。”
姜禾看着桌面。
“这些你跟我讲过。你说已经还清了,我以为是包括她的。”
“我知道你会这么理解。”
承认这句时,我脸上发烫。
若只是说漏了,我还可以替自己找补。
可那天她问我还背不背债,我是真的停过一下。
然后说,都处理好了。
我太喜欢她听完以后朝我笑的样子。
好像从那一刻起,我可以干干净净地做她的男朋友。
姜禾拇指抵着杯子,久久没动。
“这次的房子,你们看了多久?”
“半个月。我先找的中介,她妈腿不好,现在还爬6楼。我想买个带电梯的,离医院也近。”
“定金什么时候付的?”
“上周二。”
“我们去布店的前一天。”
我没办法否认。
那天她拿一块米黄色布贴在脸边,问会不会太像酒店。
我笑她没出息,买房还没成,窗帘倒先选好了。
她回我:“不先想好,拿什么哄自己多干点活?”
如今她把那卷图纸向自己拢了拢。
我心里忽然一慌,伸手按住桌边。
“姜禾,我是真想跟你结婚。”
她抬眼,眼圈已经红了。
“那你怎么不怕我等着等着就不想了?”
我说不出话。
“你说公司周转,我信。你说半年,我也信。我没催你,还觉得这时候催,显得我只惦记房子。”
她指了一下图纸。
“你知道我昨天干什么了吗?替这里选插座。你说早上要剃须,卫生间这个位置得留一个。”
我喉咙发紧。
她的委屈很具体,具体到一个我根本没记住的插座。
“我不是不让你还她。”
她声音开始抖。
“我就是想问,你有一整套跟别人商量好的事,回来还让我高高兴兴地算窗帘,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前面的日子还没收拾好,就敢再来耽误你。”
“你现在就没耽误吗?”
我低下头。
窗外一辆车倒库,提示音响了很久。
我宁愿那声音不停,至少不必立刻回答她。
姜禾忽然站起来,走向卧室。
我跟过去,她从柜顶拉下箱子。
“我先回工作室住。”
我一把扶住箱子拉杆。
“那个沙发太窄。你睡这儿,我去车间。”
“这是你租的房子。”
“可你的东西也在。”
她望着我,手没松。
我这才发现,自己怕的远不止她睡不舒服。
柜子里那些花色衣架、浴室的第二支牙刷,任何一样被她收走,都像这间屋子在往回退。
我明明刚开始觉得这里像家。
“我不想让你走。”我说。
她眼泪终于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骗我?”
我没能答得更好。
她低头叠衣服,一件毛衣翻了两遍,才找到领口。
我想替她叠,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她把常用的衣服装好,剩下的没动。
我盯着那半柜衣服,竟还生出一点卑劣的庆幸。
好在她没全拿走。
“房子你该还就还。”她拉上箱子,“别跟陶宁说是我介意,所以不买。她没让我在这儿等你半年,是你让我等的。”
“不会这么说。”
她拿起钥匙,在鞋柜前分开两把。
一把放下,一把攥进手心。
“工作室的。”她低声解释,“差点也给你留下了。”
我替她把箱子提下楼。
出租车门合上前,她忽然问:“你一直没给她买,是因为没钱,还是舍不得把这件事做完?”
我愣在那里。
她没有等答案,车已经开了。
回屋后,桌上只剩一角被水浸软的图纸。
我坐下想了很久,给陶宁发消息,约她把还款的事重新谈一次。
她回得很快。
“周六来拿工具。先别带你看好的房子。”
我抬手捂住眼睛。
手腕上,那只刚修好的表正一下一下走着。
2
周六上楼,我在五楼半停了停。
陶母正把一袋米往门里拖,塑料凳卡在门槛上。
我伸手接,她抬头看见我,立刻笑了。
“小邵,正好。来都来了,中午吃面吧。”
那句来都来了,听得我胸口一热。
从前公司忙,我半夜才回家,她留饭也这么说。
说得像我再狼狈,进这扇门总能吃饱。
陶宁从厨房出来,接过米袋。
“他等会儿有事。”
她把一个蓝色工具箱放到我脚边。
箱扣上压着两只饭盒,旧的那只盖子烫弯了一道。
“都拿走,别总落一件,下回又来找。”
我扶住箱把,没提起来。
“上次是抽油烟机坏了。”
“这楼里不止你会修。”
她没有厉声赶我,反而让那句话更难受。
我跟她走到楼道小窗旁。
风把楼下的床单吹得鼓起来,湿布一下一下擦着防盗网。
陶宁看了一眼我的表。
“姜禾修的?”
我有些意外。
“你戴这块旧表,一定有人哄你修。”她说,“从前表针都歪了,你还说走得准就行。”
我低头转了转表带。
她以前送过我一块新表,我舍不得戴,后来搬家,不知道收进了哪个箱子。
我记得她送时高兴,却已经想不起我当时有没有好好戴给她看。
“那套房子,你不喜欢?”我问。
“房子没毛病。离你车间近,离我原来的公司也近,你觉得我妈复查方便,什么都考虑了。”
她停了停。
“可我不想每天经过你们原来那个仓库。”
我怔住。
中介带我们看房那天,我还指着路口说,以后买菜不用绕。
从那儿再走两百米,就是我们结清工资的旧仓库。
卷帘门早换了招牌,我以为往事也跟着换了。
陶宁朝屋里看了一眼。
“我妈到现在听见货车刹车,还会说,不会又有人来找吧。我想搬远一点。”
“你当时怎么没说?”
她眼睛一抬,我就后悔了。
那天看房,我跟中介谈朝向,跟房东谈家具,转头只问她一句,是不是挺好。
她说还想看看,我答应得痛快,第二天却把定金付了。
因为房东说再不定,就卖给别人。
我又替她抓住了一个我以为很好的机会。
“现在说,也来得及。”我低声道。
陶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南河一家出版社的招聘信息,上面记满了细字。
她做书稿排版,离婚后一直接散活。
有时改到凌晨,楼下敲暖气管,第二天她妈走路都轻手轻脚。
“下周去面谈。我想做稳定一点的工作,住处也在那里看。”
“那阿姨——”
我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陶宁把纸折回去。
“先面谈,成了再商量。我妈不一定愿意,我也没想一口气全办好。”
我点头,却仍忍不住问:“房子,你还要吗?”
她看我一眼,忽然笑了。
“要。你别看我把工具还你,就以为我连91万也不要了。”
我松口气,鼻腔却有点发酸。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不肯收,以后你一想起来,就永远欠着。”
她靠在窗边,手指揪下一点袖口的毛球。
“可邵成,我现在真想要房子。我不想每年跟房东商量,我妈能不能多住几天。也不想买个锅,都算下回搬家带不带得走。”
我听得低下头。
她不是在向我诉苦,语气甚至很平稳。
这比她喊我还钱难受得多。
那些是我早该想见,却一直隔着一声你最近还好的日子。
“你选。”我说,“这回选好再定。之前的定金不从里面扣。”
“嗯。”
她终于把那点毛球扔进窗边的纸篓。
“还有,我妈以为,你买了房,我们还有可能。她年纪大了,我说一次她难受一次,你来时别再顺着她。”
“我会说清。”
她点点头,转身去开门。
我叫住她:“你当年说离婚,我一直以为,你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陶宁手停在门把上。
“我那时已经不敢想一辈子。我就想下个月,能不能有一个晚上,不听你接电话。”
我站在原地,喉咙紧得厉害。
她进屋后,陶母还追出来,想给我装一把豆角。
陶宁接过布袋,说放着吧,他要带的东西够多了。
我提起工具箱,拎起饭盒。
下楼到那扇小窗,我没再停。
3
工具箱在车里放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姜禾问我,测距仪是不是还在后座。
我打了个好,手指又往后打,想见你。
删掉,再打,给你送过去。
她回:“放门卫吧,晚上我自己拿。”
以前她从不这样。
喊我送东西,后面总有一句,顺便上来,有饭。
我换好电池,把仪器放进袋子,又拿了盒苏打饼干。
饼干在门口被我拿出来,过一会儿,又塞回去。
最后我发消息问她:“还给你带了饼干,要不要?”
她隔了十多分钟回。
“要。别买葱味的。”
我盯着那行字,差点笑出声。
真没出息,一个饼干就能哄得我以为天晴。
去工作室的路上,我经过第一次认识她的那条街。
两年前,她们租的店面卷帘门坏了。
我跟老郑在那里修邻居的机器,她跑来问,师傅会不会看门。
我说门跟机器不完全一回事,她说,那你是不是完全不会。
她穿着工装裤,头发扎得很高,拿着卷尺冲我笑。
我那时候最听不得不会两个字。
一个小时后,门修好了,我手上多了道口子。
她递创可贴,我收了200块钱,走时还说,别再让你们那位大哥拿脚踹。
她追到门口:“我踹的。”
我回头,她已经把卷尺别回腰上,一脸坦荡。
后来熟了,我说你挺厉害,门都敢踹。
她说穷人脾气大,专挑不用赔钱的地方发。
我就是那时开始喜欢她的。
她能把难堪讲得热闹,转头又趴在电脑前,一张张画图,不指望谁替她多赔一笔。
到工作室时,门口停着送板材的车。
一块样板横在楼梯前,姜禾正跟司机掰扯。
“这块磕了角,业主不一定肯要。您先别说不影响用,我拍下来,确认了再签。”
我下车想过去,她已经接通业主电话。
声音一下柔下来,把缺口拍近,问对方是否接受折价。
没一会儿,事谈好了。
司机说她一个小姑娘这么较真,她回:“不较真,明天赔钱时也没人说我小。”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很想亲她。
那种念头来得不合时宜。
她还没原谅我,脸上沾了灰,右手虎口贴着胶布。
可我看见她拿着样板朝太阳转了一下,就想起从前她靠在我怀里挑颜色,问我看得出区别吗。
我总说看不出。
她就用后脑勺轻轻撞我的下巴,说你这双眼睛,白长这么大。
“怎么还在这儿?”
她看见我,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路上碰见你们送货。”
我把袋子递过去,没有顺势替她搬那块板。
她检查了测距仪,食指在屏幕上划过。
“电池换了?”
“原来的快没电。”
她点头,翻出饼干,像终于想起自己还没吃东西。
我看着她撕包装,几乎要说上车吃饭。
她先问:“陶宁的事,谈了吗?”
我把周六的事说了。
说她想换工作,房子重新选,没有说她理解我,或她祝我们好。
姜禾咬饼干的动作停了停。
“你看,我都不用提醒,你就记得她要什么。”
这句话里有酸意。
我没敢装听不懂。
“我也记得你想要什么。可我这次没做对。”
她低头把包装口折起来。
“我不是在等你背我的喜好。”
“我知道。”
我说完,忽然有些撑不住那副小心模样。
“但我真记得。你想独立做一次完整的项目,不想总帮别人改最后一张图。想有张不必吃饭时让出来的桌子。还有,你想让我求婚时,别把戒指藏蛋糕里,你嫌浪费。”
姜禾抬眼,眼睛一下红了。
那件事是我们半夜看电影时,她随口讲的。
我往前半步,又停下。
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擦了擦饼干屑。
“你周四晚上有空吗?”
“有。”
答得太快,她看了我一眼。
“没问你现在改工作安排。你先看看。”
“真有。原来还想约你吃饭。”
她沉默了几秒。
“楼下面馆,6点半。我7点半有电话。”
我点头,眼睛不自觉落在她的手上。
她似乎看出来,往兜里一插。
“吃饭而已。”
“我知道。”
回到车上,我把那个空了的饼干盒纸套压平。
听见楼上她又在喊师傅,语气利落得很。
我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才发动车。
周四还有三天。
我已经有点等不及。
4
周一,梁海来车间时,我正拿着纸算账。
给陶宁的房款,月底要付的房租,几个零散单子的材料款,分在不同的栏里。
梁海看了一眼,笑着问:“要办喜事了?”
“尾款什么时候结?”
我把本子合上。
他拉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两页纸。
瑞勤厂里那条改造线,是他总包,我们做设计、装配和调试。
尾款32万,卡在最后的试运行。
“厂里换材料了,原来的参数不够用。你补个保障,我才好跟人要钱。”
我翻到他指的地方。
后续更换材料、调整速度造成的问题,连带损失都要我们负责。
说是补保障,像给我这4个人装了个怎么也填不满的口袋。
“原来谈的不是这个。”
“原来客户也没说要换材料。”
“所以先看新样品,能做多少再谈。”
梁海不耐烦地敲桌子。
“老邵,别总跟我讲技术。别人能让客户省心,你天天让人签这个认那个,生意还做不做?”
我最怕他说别人。
当年也是这样,别人能接整线,我为什么只能接一段。
别人能垫款,我为什么张嘴就得要钱。
陶宁的房子卖出去以后,我还跟她说,只要这次成了,以后不会再低头。
成没成,她都先替我低下去了。
“你想接年度服务,我知道。”梁海往前靠,“签了这个,后面一整年的活都给你。32万我也催着尽快下来。”
我捏着那张纸,确实动了心。
隔壁半间厂房空了两个月,我想租。
多摆张台,多招一个人,姜禾上次来还替我看了窗,说那边坐着不背光。
我要是把旧事办完,公司也扩起来,再去找她,怎么也比现在好看。
这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自己又在犯旧毛病。
可知道归知道,把纸推回去时,手还是有点沉。
“我去现场看。新条件先不签。”
梁海脸上的笑淡了。
“你别把自己逼死。尾款没这么好催,客户也能找别家。”
“我今天不就去让他看,哪些能做?”
他盯我几秒,拎包走了。
卷帘门一响,小钟从接线台后探头。
“邵哥,咱们是不是又得压工资?”
老郑也抬起头,没像平时那样骂他多嘴。
我心里一刺。
老郑跟过我第一家公司。
后来回来干,工资从来不肯晚领一天,我为这事暗地里别扭过。
可他没有义务再信一次我那句月底肯定行。
我把本子打开,给他们看工资那一栏。
“这个留着。没结的款不会拿你们工资垫。新活能不能接,明天看完我就说。”
老郑瞥了一眼。
“你私人的事,别又往里贴。”
“没打算贴。”
他说:“最好是。”
我没跟他争。
下午去瑞勤,我和梁海一起进的厂。
现场把新旧材料摆出来,我跑了两次,就知道原先答得太满。
能兼容,可没法在原来的速度下直接用。
孟厂长脸色不好看。
“你们当初拍胸口时,可没这么多前提。”
梁海刚要说是我没沟通,我先开口。
“前期确认只拿了采购的样,没有请现场一起看,是我这边疏漏。这次调试人工不另收,结构要动的部分,先做方案给您看。”
“什么时候能用?”
“明天先给您试一组。我现在说肯定成,您也不会信。”
他盯着我,没说好听话,只让老许把线停下来给我们看。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梁海站在车旁,问我:“认错这么快,显得我前面都在糊弄人?”
我本来憋着一肚子火,听见这句,反而笑了一声。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他不吭声。
我把车门打开,又转过头。
“明天几点来,你告诉我。尾款的事也给个准信。别混在一块儿。”
到家,我换下满是灰的衣服。
手机上有姜禾的消息,问周四那家面馆还开不开,她路过看见在换招牌。
我回她,开着,我下午打电话问了。
发完又补一句:“我有点怕你改主意。”
对面很久没有动静。
后来她回:“招牌换了,人没换。”
我盯着看了半天,把那张没签的纸放进文件袋。
这回,周四不必带一个好消息过去。
我想见她,就去见她。
5
姜禾到时,我那杯水已经喝完了。
服务员过来两次,问面下不下,我都说等人。
她坐下看了眼钟。
“我没迟到吧?”
“没有,我早了。”
她放下包,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那块表被袖口挡住一半,我莫名把袖子往上提了提。
她唇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拆筷子。
我没绕弯子,先说这几天办的事。
定金的损失由我承担,原来那套已通知不买。
陶宁要去南河面谈工作,回来自己选房。
“她卖房的91万,是底。我答应还她住处,就按原来准备的118万以内办。钱付清,房子只归她。我们没有孩子,也没有别的共同财产。”
姜禾捏着筷子纸套,没抬头。
“你现在说得真明白。”
我脸上热了一下。
“以前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怕说了,你不肯要我。”
她终于看过来。
“那我问你,你对她还有没有感情?”
这回不是在签约室,旁边也没有别人。
我没法急着喊冤,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什么。
“有以前的情分。”我说,“有些事想起来会难受。我没想跟她重新过,可也不能说,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一点都不在乎。”
姜禾眼睫垂了下去。
她手里的纸套已经被拧出一道白痕。
我下意识想补一句但我最爱你,嘴动了动,又咽下。
她抬头,眼里已经泛起水。
“我就猜到会这样。我知道你不是一转身就把人忘干净的人,可亲耳听你说,还是难受。”
“你问到哪儿,我说到哪儿。”
“那你是不是觉得,亏欠她太多,以后她只要找你,你就得去?”
我想起那个工具箱。
它在车里颠了一路,铁件相撞的声音,听得我莫名心烦。
那时还觉得,她何必分得这么干净。
“从前有一点。她肯开口找我,我反而松口气。觉得自己总还能帮上。”
姜禾眼里那点光暗下去。
我伸手过去,她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我停在桌沿,没有硬抓。
“陶宁让我把工具拿走。我开始不舒服,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只要一套房子,她也想不用老想着,我什么时候来。”
姜禾看着窗外,过了会儿才说:“这半个月,她问过你忙不忙吗?”
我一怔。
“我不是要查你们聊天。”
她有些狼狈,声音更低。
“我就是想知道,你去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高兴。觉得总算有理由回到她身边。”
我胸口拧了一下。
我一直忙着证明没有复婚计划,却没真正接住她这些难听又难受的猜想。
“她没这么问过。我去选房,最先想到的也不是她高兴,是我终于还得起了。”
我低头摩挲杯沿。
“姜禾,这比念旧更难听。我想让当年看过我狼狈的人知道,我翻过来了。想去接她妈,想把房买好,都有这点意思。可我想回家见的人是你。”
她眼泪落下来,手背迅速擦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服务员放完碗,察觉不对,很快走开。
姜禾盯着汤里的葱。
“我讨厌自己这样。问你这些,像逼你说她一点都不好。”
“你没逼我。”
“我嫉妒。”她忽然抬头,声音带了点狠劲,“她跟你有过那么多。我能说什么?我总不能怪她当年帮你。我也不想哪天跟你吵架,还得在心里给她让个位置。”
我心里疼得发紧,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见她在争什么。
她不是来跟我谈一个大度的姿态。
她就是喜欢我,喜欢得不想我心里还有一间别人随时能回去的屋子。
“我不让她回来。”
我看着她,把话说得很慢。
“有过的事我记着,可我不能为了证明自己记恩,给她留着丈夫的位置,再让你在旁边懂事。”
姜禾别过脸,好一会儿没动。
我拿张纸巾放过去。
她接了,擦完眼睛,恶狠狠地看我。
“这句你早说不行吗?”
“早说出来,我可能自己也没弄清。”
她想笑,又没笑成。
我终于把手伸过去,这次她没收。
指尖凉得很,我握着,她过一会儿才回握了一下。
“我现在还是不放心。”
“我知道。”
“也没说搬回去。”
“嗯。”
她抽回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皱眉,又低头吃一口。
我伸头看她:“怎么了?”
“香菜。”
我一愣,她指着碗里很少的两片叶子。
“你紧张成这样,还敢替我点菜。”
我忙叫服务员,她拦住,把那两片挑进我碗里。
“这点自己能弄。”
我看她终于肯吃,胸口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临走,她把测距仪的照片给我看。
顾阿姨家卫生间门太窄,她想改,但老人怕花钱,也怕装完不好用。
“周末你有空吗?帮我看个装法。”
“有。”
“你又不看安排。”
“我刚才看过了,怕你临时叫我。”
姜禾抱着包,终于笑出一点声。
她走进夜色时,抬手冲我晃了下手机。
我坐回去,把她挑过来的那两片香菜连着汤喝完了。
我原来也不爱吃。
那晚却觉得,这碗面还挺值。
6
我妈是在周五来的。
进门先瞅鞋柜,再瞅阳台,最后把保温桶搁在桌上。
“吵架了?”
我没说小事,把经过讲完。
她脸色变了几次,先骂我这么大的钱不商量,又问姜禾是不是觉得买得贵。
“不是贵不贵。”
“我知道,姑娘要面子。你给陶宁买房,转头还叫她住出租屋,谁能舒服?”
我张嘴想解释,忽然停住。
这是姜禾确实受着的委屈。
我不能只因为自己有理由,就说她不该在乎。
我妈见我不说,又低声问:“陶宁愿意回来?”
“她没有要回来。”
“她一个人带着她妈,也难。你们当年要是没做生意——”
我放下杯子。
“妈,就算那时没做生意,我们也已经分开了。您别再跟人说,只等我挣好钱就能把她接回家。”
“我什么时候说了?”
她嘴硬了一句,眼睛已经往下看。
我知道她说过。
陶母每次碰见她,都问我这两年累不累,两个人聊着聊着,就把已经分开的日子又拼成一家。
“我现在想跟姜禾结婚。不是她比陶宁省心,也不是我好了,换一个人享福。我就是喜欢她,想跟她过。”
我妈看我一会儿,拉开包,摸出个旧首饰盒。
“那这个给她。原本就准备等你们定下来拿出来。”
我没有接。
她皱眉:“你又怎么了?”
“她不是不知道您认她。您现在给,她还得先谢谢,再告诉我,她不是来讨这个的。”
我妈把盒子攥在手里,半天才重新放回包。
“那我能干什么?”
我看着她,有点心酸。
她习惯替我补洞,哪怕不知道洞开在哪里,先拿手边最贵的东西塞上。
我也常这样。
“今天先吃饭吧。您这一路提着,很沉。”
保温桶分了两层。
下面是炖牛肉,上面单留了一份不辣的。
我妈把那份舀出来,嘴唇动了动。
“她有时候忙,晚上就吃个饼。我做了,不送过去可惜。”
我问了姜禾,她回可以,替她谢谢阿姨。
我妈听完没高兴,盯着桌上那张图纸出神。
临走前,她把首饰盒又拿出来,放回自己掌心打开。
里面的镯子不新,衬布也褪色了。
“这东西不能把人定住,是不是?”
我点头。
她把盒子扣上,用手拍了我一下。
“那你多费点心。你爸当年追我,没钱也知道在门口等。你倒好,人走了,天天守着个手机。”
那天送饭,姜禾头发用铅笔挽着,跑下楼时,耳边散了一缕。
她接过饭盒,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两个人都停了下。
我问:“今晚几点能结束?”
“得晚。还有一张图。”
“我想等你,一起走一段。”
她看我一眼。
“别等到半夜,再说我是工作狂。”
“以前那句是嘴硬。”
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抬手去压,没压住,最后有点烦地笑了。
“邵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凶?”
“偶尔。”
她瞪我,我赶紧补:“我喜欢那种偶尔。”
她捧着饭盒,嘴角压了又压。
“楼下等,别上来让我分心。”
我回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没再给她发忙完了吗,也没找一个活塞进来。
9点多,她抱着饭盒下来,上车把一颗糖放在挡把旁边。
“业主送的,咖啡味。”
“就一颗?”
“我吃了3颗。”
我剥开,苦得皱眉。
她坐在旁边笑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歪着的袖口理平。
动作做完,她没收得很快。
我低头看她,她也看过来。
车里静了几秒,她先别开脸。
“走吧,我饿了。”
我发动了车,没问那盒牛肉去哪儿了。
能再陪她吃一顿夜宵,今天已经很好。
7
顾阿姨家的门,比照片里还挤。
姜禾蹲在过道上,手里拿着师傅带来的样件,让老人自己推。
顾阿姨推开又合上,始终不肯松手。
“这东西装完,坏了还能换回去吗?”
“能。”姜禾指着原来的位置,“您不喜欢,我们先不动。”
老人迟疑着又试了一次。
她女儿在旁边催:“妈,你都要改了,还折腾什么?”
姜禾抬手拦了一下。
“让阿姨多试两下,咱们还有空。”
我站在门外,没急着插话。
她有一种我很喜欢、也有点佩服的耐心。
跟司机较价时寸步不让,轮到老人手里握着那只把手,她又能安安静静等。
我以前只觉得她脾气有趣。
现在才知道,她不是没脾气地照顾谁,她知道谁在为难,谁在占便宜。
师傅叫我看安装的位置,我跟他确认了能留出的空间。
没有把全套活揽过来,弄完那一处,就往外让。
姜禾抱臂在旁边看。
我抹一把汗:“怎么,还不放心?”
“怕你修着修着,连人家厨房也拆了。”
“我这么便宜?”
“有时比不要钱还费心。”
她说完,先低头笑了。
中午顾阿姨非要给我们橘子,袋子把两个人的手都勒红了。
做门的师傅骑车先走,我们坐在小区外的长凳上,等外卖。
我剥了一个,第一瓣下去,牙根都酸。
姜禾看我不动,问甜不甜。
我忍着说:“你尝。”
她吃完那瓣,眼睛一下眯起来。
“邵成!”
我终于笑出声,她拿剩下的橘子追着要塞我嘴里。
我躲了一下,抬手挡住她,她没站稳,肩膀撞在我胸口。
笑声忽然都停了。
她的发梢擦着我下巴,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
我没推她,也没趁势抱紧。
她低头看我的手,过一会儿,自己坐回去。
凳子不宽,膝盖仍挨着。
我嗓子有点干,剥着剩下的白丝。
“我这几天有时会怨你。”
姜禾一怔,脸上的热意慢慢退了。
我看着她,没敢把话吞回去。
“觉得我还债,你应该懂。觉得自己吃了那么多苦,总不能连做一件对的事也被怀疑。”
她的肩膀绷住了。
我继续说:“然后看见你给我修的表,就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我最难那几年,你又不在,你凭什么只能听我一句我有理由。”
姜禾转过头,看着我。
“你也不用把自己说成那样。”
“我有时真这么想。”
“我知道。你在签约室看我那一下,像我挡了你报恩。”
她抬手按了按鼻梁。
“所以我特别难受。我想生气,又觉得我没资格。我没有拿一套房子替你垫过,我好像只会找你吃饭,看你修门,还因为你不回消息跟你吵。”
我心口疼了一下。
她这阵子忍着没讲的,终于在这半袋酸橘子旁边落出来。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夜里发烧?”
她点头。
“你让那碗粥凉着,我说没胃口,你就坐旁边吃,吃两口问我馋不馋。我当时烧得人都木了,还想笑。”
“你还嫌我馋你。”
“嗯。那晚我就在想,原来再找个人过日子,不一定要先赔进一场大难。”
姜禾眼圈红起来。
我伸手握住她,没再停在膝上等。
“你没赶上我最坏的时候,我很高兴。我喜欢你回家先在沙发上滚一圈,喜欢你拿新样板来问我,也喜欢你叫我别工作了,过来给你捏两下肩膀。”
她想抽手,被我握紧了一点。
“那些时候,我不是在还谁。我就是想跟你待着。”
她低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另一只手去找纸,她却抬头,用额头抵住我的肩。
“别说我爸。”她闷声道。
我愣了一下。
她没等我问,就接着说:“他以前也说,外面的事自己能处理,不用我们操心。后来家里根本没我们的位置。我知道你不是他,但你越说没事,我就越怕。”
我喉咙发紧,手掌慢慢贴住她后背。
她靠了几秒,坐直,自己擦掉眼泪。
我没有拿这句话替她解释一切。
如果我没有撒谎,她也不必独自去怀疑。
外卖到了,我起身去拿。
走回来时,她已经把橘子分成两袋。
我看着她递来的那袋:“还吃?”
“顾阿姨一片心意。”
“那咱们能不能少心疼阿姨,多心疼一下自己?”
她终于笑了,用袋子轻轻撞我。
“拿回去煮水,放糖。你不会啊?”
我说会。
她点头,低头拆筷子,过一会儿又补一句。
“下回煮好了,给我带一杯。”
我坐在她旁边,手边放着那袋橘子。
阳光挪到我们脚上,慢慢暖起来。
8
陶宁从南河回来,约我周三晚上过去。
“我妈也在。你来把话说清楚,别带东西。”
我给姜禾说了这次见面的时间和原因。
她回了个好,随后又问,房子选到了吗。
我说还没。
“那你别又替她选。”
我看着手机笑了一下,回她:“记住了。”
去陶宁家时,母女俩正为搬家的事僵着。
桌上放着录用确认邮件,陶母坐在旁边择豆角,盆子里只落了几根。
“这里做得好好的,非得去那边试用。到了不行再搬回来,谁替你折腾?”
“合同我看过,先做一段,合适再长期。”
陶宁把两张小区照片摆给母亲看。
“我去过医院,也看过市场。你要是愿意,周末一起去。”
陶母抬眼看我,像终于等到帮腔的人。
“小邵你说,她是不是瞎折腾?这里住惯了,你也在,有什么事一个电话。”
我坐在门边的小凳上,膝盖几乎抵着桌角。
那句话太熟悉,熟悉得我一时张不开嘴。
陶宁没替我接,手指按着照片,等我自己说。
我把背挺直一点。
“阿姨,我今天就是来说这件事。我给她买房,是还以前欠她的。我们不会复婚。”
陶母手里的豆角断在中间。
她看看女儿,又看我。
“我也没说你们非得复。”
“我知道您是心疼她。可我已经有要一起生活的人,陶宁也不该一直等我来安排。”
她把断掉的豆角放下,嘴唇抿得很紧。
我想起她送过的饭,不由放轻声音。
“我以前没讲明白,让您总觉得还有盼头。是我不对。”
陶母没骂我。
她只是看了眼墙上那张旧相框。
里面早不是我们的结婚照,换成了她跟陶宁去公园的合影。
换掉很久了,她却仿佛今天才发现。
“那这房子拿了,以后你们闹,谁给我闺女说话?”
“我不留份,也不要求她做什么。该有的手续都办清楚,款项和房子怎么交,请办事的人当面说明白。”
陶宁把椅子往母亲身边挪了一点。
“妈,这些我会问。你不用为了找个能修东西的人,把我再嫁一次。”
陶母一下瞪她。
“谁为了修东西!”
陶宁没有躲,眼睛却红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我也想试试,住在一个楼下没人知道我以前结过婚、卖过房的地方。”
她的声音发颤,后半句说得很慢。
“我每次去菜店,老板还问,小邵现在好点了吧。我说好了,她就接着问,那你们呢。我总不能一辈子提着两根黄瓜,站那儿解释。”
我低下头。
这地方对我早已翻过一页,对她还在每天追着问。
陶母的眼圈也红了。
她伸手去翻那两张照片,翻得很慢。
“那边窗户是不是小?”
“不是同一套。等你一起看。”
“买菜得走几步?”
“一个就在南门外,另一个远一点。”
“你工作还试用,买房倒敢买。”
陶宁抽了张纸擦眼睛,嗓音有点哑,嘴上仍回:“我现在不想跟房东试用了。”
陶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抓了把豆角继续择。
“周末我去看看。先说好,看了不等于肯搬。”
陶宁嗯了一声,嘴角却扬起来。
那天走到楼下,她送我一段。
我没说阿姨其实为你好。
她也不需要我替母亲再讲一遍。
“我看了个一室一厅,带电梯,108万。”她说,“老房子,但通勤方便。周末让我妈看过,再约第二次。”
“你拿定主意就告诉我。”
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也犹豫过,是不是只要91万,别的全不要,显得咱们干净。”
我心口一紧。
“你不用为了干净少拿。”
她看着我,过一会儿笑了一下。
“我现在这么想。搬了这么多年,再有个自己的住处,也不算我贪心。”
她伸出手来。
我愣了下,握上去。
她的手掌比从前粗一点,握得很稳。
“邵成,我挺想要这套。”
“那就买。”
这次说完,我没再加上我替你看看。
她松开手,转身上楼。
我站在原地,等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才往车边走。
车里还有一袋酸橘子。
我拿出来,给姜禾打电话,问今晚在不在工作室。
她问干什么。
“交作业,橘子水。”
“先尝。”她说,“你自己得咽下去。”
9
那杯水最后没送成。
我刚回车间装上保温杯,小钟拿着手机进来,脸都白了。
“客户问,咱们是不是快关门了。”
梁海把暂停试运行的邮件发给孟厂长,抄送了我。
理由写得很客气:分包团队负责人近期有较大个人支出,服务保障能力仍待确认。
他没写前妻,也没写房子。
可他是从我这里听说的。
前些日子我催尾款,他问我怎么忽然这么急,我说要还陶宁的房子。
我以为老交情总能让人留点体面。
原来体面也是看什么时候用得上的。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
再看微信,姜禾的消息先来了。
“梁海刚走。说你现在听不进去话,让我劝你把保障签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柜子上。
“他去找你了?”
“嗯,说你给前妻买房不容易,别再为这点合同,把事业弄垮。”
我抓着车钥匙就往外走。
电话里,姜禾叫住我。
“你过来要干什么?”
“他凭什么跑去跟你说这些!”
我气得手都在抖。
她沉默一会儿,等我骂完,才说:“我没答应他。他想让我劝你,我说你们项目的事,找你谈。”
“他说没说别的?”
她停了一下。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搬东西,隔得很远。
“说你这人就是心太软,别人对你好一点,你一辈子放不下。”
我攥紧钥匙,金属硌进掌心。
他明知道我跟姜禾为了什么吵,还照着那道口子往里钻。
姜禾又说:“我不爱听,但我没跟他吵。他走后,我越想越生气。”
“我现在来。”
“邵成,我气的是他,没让你先来给我赔罪。”
我脚步停在卷帘门口。
车间里老郑正在喊小钟扶稳柜子,两个人回头看我。
“你把你们的事弄好。”姜禾声音低下来,“但我今天确实想见你。不是想看你打赢了,是想你陪我吃饭。”
我站了几秒,胸口的火慢慢落下去,变成一阵很深的酸。
“几点?”
“8点之前都行。”
“好。到时候我给你电话。”
挂断,我回到办公室,把3个人都叫进来。
工资能不能发,手头还有哪些活,试运行为什么停,我没再含糊。
老郑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烟盒在掌心敲了两下。
“你别为了堵他的嘴,把房款搬回来垫进去。”
我想笑,没笑出来。
“我还没混到,非得拿陶宁再救一次场。”
梁海的电话这时回过来。
他一开口还是老邵,好像下午只是去串了个门。
“我也是替你着急。姜禾比你清醒,你听她——”
“以后别去找她。”
我盯着桌上那只杯子。
“她跟我的事,我们自己吵。你别拿她来换我的签字。”
电话那边静了静。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你要是交付没问题,怕别人知道你花钱?”
“现场让停,是你发的邮件。明天把孟厂长约上,我把人员和接下来的安排当面说。你要换人,也把原来做完的部分结了。”
“年度服务还想不想做?”
我闭了一下眼。
“拿新条件谈。原来这个不签。”
他没再叫老邵,直接挂断。
我把手机放下,掌心全是汗。
小钟在门边站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我抬头问他:“怎么?”
“老许刚传了视频。原材料那个问题稳了,但连接处,好像还有点抖。”
我点开视频,只看几秒,胃里就沉下去。
那地方是我们装的。
我最后放的行。
上午还在气别人拿私事质疑我,真正该我认的错,却已经留在机器上。
10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给老许回电话。
“那个位置是我们的问题。我现在过去,先停下来,别硬跑。”
小钟脸色白得更厉害。
连接处是他装的,最后检查的人是我。
他跟在我身后,一路没敢说话。
上车前我给姜禾打过去。
她接得很快,第一句问什么时候到。
“今天可能去不了了。线上有个地方装得不合适,我得去拆开改。”
电话里停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等她开口。
她说:“哦。”
就一个字,我胸口像被按了一下。
“对不起,我知道你在等。”
她没有立刻说没事。
隔了一会儿,声音才传过来。
“我今天有点失望。下午就没好好吃,想着晚上跟你一起。可我也不能叫你扔着不管。”
“是我检查没做好,不是他们故意留我。”
“我知道。”
她轻轻吸气。
“你晚上记得吃点东西。那杯橘子水呢?”
“还在车上。”
“留着,明天给我。”
我低头嗯了一声。
进厂,孟厂长站在设备旁边,脸色很沉。
梁海也到了,开口便问我,现在还说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没搭他这句,先停机,跟老郑把连接的位置看清。
能修,但需要时间。
我回来给孟厂长说今晚拆改,明早重新试。
“耽误的配合人工,我们按实际谈。没修好之前,原来的交付也不能让您认。”
孟厂长看了我几秒,只说:“明早我来。”
他走后,梁海把那两页纸又放到柜子上。
“早签了,不至于闹到这步。”
我拿过纸,递还给他。
“这次的错我认。没发生的那些,不能都算我的。”
他说我不识好歹,拎包走了。
我蹲回设备边,小钟递过扳手,手抖得对不准。
“慢点。”
他低着头:“邵哥,要扣多少,我分着扣,别让我现在就拿。”
我心里那股火忽然下去了。
几年前我也这样站过,怕别人一开口,就是自己再也填不上的数。
“先改。”我接过工具,“你装错,我放错,各自该认的都跑不了。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机器。”
他鼻子发红,点点头,终于把那只套筒稳稳递过来。
夜里11点,老郑喊大家去吃饭。
我拿着盒饭坐在门外,发现姜禾发来一张照片。
她自己下了面,鸡蛋煎焦了一边。
下面写:“没饿着。你呢?”
我给她拍盒饭,发过去。
她很快打来电话。
我靠着墙接,风从衣领往里钻。
“明天早上你是不是也去不了拿样板?”她问。
我心口又紧了一下。
那是上次吃饭时约的,我几乎忘了。
“得等试完。我现在不能答应几点。”
她嗯了一声。
“那我先去,拿完回工作室。”
我听着她那边水龙头的声音,忽然很想回家。
不是回那间空房,是想跟她站在一起,洗两个碗,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
“姜禾。”
“嗯?”
“我今天还是很想见你。没弄好,也想见。”
她那边的水关了。
过了会儿,她低声问:“是不是累了?”
我把头靠在墙上,没再硬撑。
“有一点。还有点丢人,刚跟他们争完,自己的错就冒出来。”
她没有劝我想开。
“那你先把饭吃了。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让小钟一个人蹲着。”
我笑了一下,转头看厂房。
小钟正在亮得发白的灯下拧一颗螺丝。
“好。明早出来,给你电话。”
第二天快中午才试稳。
我回去洗澡,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给姜禾送那杯重新热过的水。
她在楼下接到杯子,拧开先闻了闻。
“甜得发腻。”
我说:“你让放糖。”
她喝了一口,伸手摸我的眼角。
“怎么熬成这样。”
我低头,她的手没来得及收,被我轻轻握住。
我们站在门边,谁也没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用另一只手拍拍我。
“回去睡。明晚有空再来找我,不用带修好的机器。”
11
陶宁最后定下的,是临河的一室一厅。
108万,带电梯,厨房旧了一点,但窗外能看见一截水面。
她陪母亲看了两次,才发消息告诉我。
“这套就行。其他整理的费用我自己出,你不用再凑到118万。”
我回了好。
原来那套损失的定金已经处理清楚。
中介打电话说房东也没白跑,重新找到了买家,语气比上次松快很多。
我没有把这点损失讲给陶宁听,等她说一句让你破费了。
那本来就不该算她的。
办购房文件那天,她穿了件浅蓝衬衣。
透明文件袋拿在手里,纸按顺序排好。
卖房的老太太说厨房水龙头有些松,交房前可以找人换。
陶宁过去拧了一下,笑着说小事,她自己能弄。
我手指已经碰到车钥匙,又慢慢放下。
她回头看我一眼,没说什么。
办事的人把款项和后面的安排逐项说清。
我只问自己该问的部分,陶宁对着她那份,一条条确认。
最后有人递笔来。
我下意识看一眼笔尖,是干净的。
这次她拿起来,没等我,自己先在纸上写名字。
陶,宁。
两个字写得很正,收笔时手指轻轻一提。
我看着,才发现自己记得她好多年的签字。
领证时那次,卖房时那次,离婚时那次。
从前总有我站在旁边,急着让下一步赶快发生。
今天她签完,坐着又看了一会儿,才把笔递回来。
款项按谈好的安排落实,钥匙约两周后交。
出来时太阳很大,台阶照得发白。
她站在路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长长呼了一口气。
我问:“喝点什么?”
她看看街角。
“豆浆吧,想吃包子。”
小店的桌面擦得很干净,留一道去不掉的黑印。
我们坐在窗边,一人一杯豆浆。
我想起当年卖掉她的房子,也在路边吃过包子。
我那时电话不停,她把没动的那份装进我包里。
到了仓库,我才发现包子被压扁了,底下垫了两张纸巾。
我蹲在车边哭过。
这些年回想,总记得自己哭得多难受,像那场哭能替她少受一点。
陶宁咬了一口包子,见我不动,把纸巾盒推过来。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点头。
“当年房子卖的时候,我说过了这一关,什么都能回来。其实那时候,我没把握。”
她的手停住。
“我知道你没把握。”
“但你不知道,我有多没把握。”
我低头看杯盖上那圈水。
“我想留住公司,想让人觉得跟着我没跟错,还想在梁海面前争一口气。我只跟你讲再撑一下,把最坏的都藏着。你说要留一点给阿姨手术,我嘴上答应,过两天又跟你说差多少。”
陶宁把包子放回纸上。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我最恨你那时候说,再差一点。”
她嗓音很轻,像怕一大声,什么就压不住了。
“那一点,不是少吃一顿饭,是房子,是我妈问以后住哪里,我都答不上来。我跟你说怕,你比我还怕。我就只好哄你,说明年肯定好了。”
我喉咙发紧。
她抽张纸,攥在手里,却没擦。
“别人后来夸我能共患难,我还得笑。有时候我半夜醒,真的后悔,想当时留10万也好。我又不能说,怕你觉得我后悔跟你结婚。”
“你能说。是我让你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下来。
我伸手去抽纸,放到她手边,没急着打断。
窗外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停过来。
店主喊着热豆浆,蒸汽从笼屉缝里往上冒。
陶宁捂住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喘匀那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肯要那张卡吗?”
我点头,又摇头。
我记得她要离婚的那晚,我刚拿到一笔维修费。
以为终于能给点好消息,她却没接。
“我一看你拿出来,就知道你又要跟我说,以后不用怕了。”
她擦掉眼泪。
“可我那时候根本不想再试一次。我已经分不清,等的是你,还是等这日子终于不欠我什么。”
我握着那杯温下去的豆浆,半晌才说出对不起。
她没说算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包子,发现纸已经沾湿,便换了一张。
“我也不是只记得坏的。你以前半夜回来,还给我热水泡脚。下雨怕我自行车不好骑,自己走回来,把车留给我。那些时候我是真觉得,跟你过也挺好。”
我眼眶发热,没敢抬手揉。
她瞧见了,竟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撑那么久。你别把自己想成从头到尾的坏人,好像那样我也好跟着一笔勾销。”
我低头嗯了一声。
她把文件袋往里放,平平稳稳搁在桌上。
“房子我收,道歉我听见。可我不打算给你一个从此原谅的说法。今天高兴是真的,以前那些不好受也是真的。”
“好。”
她肩膀慢慢松下来,喝完剩下的豆浆。
临走到门口,她先拿手机给母亲拨电话。
“办好了。嗯,等拿钥匙。你想那面墙怎么弄,我们再去看。”
她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
我站在台阶下,听了几句,往旁边让开。
她打完电话,抬手冲我晃晃。
“走了。我下午去上班,你忙你的。”
我说好,看着她走到路口。
她没有回头找我的车。
那一刻我心里仍旧难受,却也确实替她高兴。
我上车,给姜禾发消息。
“今天办完了。晚上我想来见你。”
停了一下,又补:“有点想抱你。”
12
姜禾回我:“来吧。”
我去时,她还坐在电脑前,窗台放着喝了一半的橘子水。
看见我,她把椅子转过来,没站起来。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会儿。
她抬手碰了一下我的眼角。
“哭了?”
“谈到以前,有点难受。”
她嗯了一声,目光垂下去。
我本能地想加一句不是舍不得陶宁,她却先说:“我还是介意。”
我的胸口紧了一下。
“可我也不想让你这点难受都骗我。那我以后每次问你,都得先猜你说没说全。”
她站起来,手搭在我肩上。
“你想抱我,还是想有人抱你?”
我愣了几秒,老实说:“都有。可不是谁都行。”
她抿了抿嘴。
我手掌贴到她腰后,她没躲,靠过来,把脸埋在我颈边。
那一瞬间,胸口绷了许久的劲松下去,连站着都有点累。
我闭上眼,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
她的脸被我衣领压出一点红印。
我抬手碰了一下,她别开头,耳朵也红了。
“别蹭,下午刚洗的头。”
我笑,额头在她额前停了一会儿。
那晚她叫了两份饭,吃完把电脑转给我看。
是一个南边的小旅店改造项目。
上个月她为了留在本地,把那位设计师的邀请推了。前两天对方又来问,原来定的人去不了,她还愿不愿意去。
“跟6个星期现场,中间能回来一两次。有一部分空间能独立做,我后面接客户,终于有完整的东西给人看。”
我看着屏幕,心里先落下一点空。
才重新抱到她,她又要走。
我甚至生出一点很不讲理的委屈,觉得怎么不能等我们好了再说。
姜禾看出我的脸色,把手从鼠标上放开。
“你要是舍不得,就直接说。”
“舍不得。”
她安静地等着。
“也怕你出去,发现一个人过得更好。”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她伸手摸摸我额头。
“原来你也会这么想。”
“会,挺没出息。”
她没再逗我,拿出手机,翻出项目的时间安排。
“我想去。之前觉得咱们快买房,留下更稳,后来才知道,我让出去的那个半年,根本不在你计划里。”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她没有拿这话责罚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次我还是喜欢你,但我也想做这个。”
我沉默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去吧。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她回握我,却没立刻高兴地答应。
“不是说出去以后就得装没事。你想我可以找我,我忙也会告诉你。你别又攒一堆,最后问我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低头看我们握着的手。
“那我要是问了,你哄不哄?”
她终于笑了。
“看你态度。”
一周后,我去工作室接她。
箱子里装满样板,提过门槛时,沉得我咬了下牙。
姜禾抱臂站旁边:“现在知道我赚的什么钱了吧?”
“卖石头的。”
她笑着踢我鞋尖,随后蹲下来,跟我一起把轮子拨正。
送到车站,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
她拉着箱子走到安检口,忽然又回来。
“邵成,我不想分手。”
我站在原地,呼吸慢了半拍。
“我现在还喜欢你,想继续。没搬回去,也不是吊着你。”
我往前一步抱住她,收得有些紧。
她先笑,随后声音也哑了。
“你轻点,我真赶不上车了。”
我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她抬手,把我衣领翻好,手指在领口停了停。
“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谈。”
“我去看你。”
她一怔,眼睛亮起来。
“先约,我可能有安排。”
“好。我先约。”
她终于转身,箱子轮子滚过地面,响得很清楚。
我一直看着她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她隔着安检发来的。
“别摆那么严肃的脸。我又不是押你来签字。”
我低头笑,回她:“等着吧,真来找你。”
13
瑞勤最后验收那天,梁海在厂门口拦住了我。
他没再拿原来那页保障,换成一份一年合作的意向。
“服务都包在后面的项目里,不提无限责任了。你跟着我做,尾款今天就给安排。”
我站在车窗旁,把那几页看完。
每个新项目怎么定价,多少人,多少时间,仍旧只有一句另行协商。
我问,他说有老交情,还能亏了我?
以前我会爱听这句话。
现在手指摸着纸边,仍旧爱听一点。
有稳定的活,租隔壁的计划就不用放下,我也能早一些给姜禾一个像样的家。
可小钟昨夜熬红的眼睛就在眼前。
稳定的活,不能只靠我听着稳定。
“拿具体条件来谈,合适就接。不能一年随叫随到。”
梁海看我几秒,把纸收回。
“承科的人也来了。他们能常驻,孟厂长已经见过。你别以为不签,我就只有你。”
我心口一沉。
他看见了,淡淡地说:“你现在话讲得明白,钱不一定拿得明白。”
我没反驳,开门下车。
验收时,孟厂长、老许,还有承科的项目经理都站在线边。
机器开起来,改过的位置稳稳当当。
我让小钟自己给操作员讲,哪种情况先停,哪种调整要找人。
他一开始有点磕巴,讲到第二遍,声音才稳了。
试完最后一批,孟厂长点头。
“这段可以了。年度服务我们要人常驻,给承科。你们后面有合适的小改造,照样能谈。”
我说好,喉咙却有点硬。
我确实想要那份年度单。
不是听见一句小改造,遗憾就能消掉。
接下来交资料,谈那次装配问题耽误的费用。
我认了该扣的部分,也没拿交接去要挟谁。
梁海最后松了口,尾款分两笔付,第二笔在约好的交接结束后结清。
从厂里出来,小钟小声问,隔壁是不是不租了。
“不租了。”
他低下头。
老郑从后面拍他一把:“走,吃饭。也不是明天就没活干。”
我请了4碗面,加一盘肉。
第一笔付款消息到了,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给他们看一眼。
小钟这才长长出气。
我拿汽水跟老郑碰了一下,冰凉的瓶子抵着手心。
“工资照常,不用替我省。”
老郑夹走一片肉。
“谁替你省?我还想加盘。”
那天晚上,我给姜禾打视频。
她坐在宿舍走廊的小凳上,背后晾着一排工作服。
听见我说年度服务没拿到,眉头先动了一下。
“你很想要吧?”
“想。也想过,签了说不定真能做起来。”
她没夸我懂得放手,陪我安静了一会儿。
“那今晚允许你脸臭。别冲我。”
我笑了一声。
她也笑,笑完揉了揉眼睛,像累得厉害。
我问怎么了,她说跟负责人为了作品展示的署名谈得不痛快。
原来承诺让她保留独立负责的内容,到交阶段方案时,又说整个团队一起做,新人别计较。
“我明天还要谈。能争到的先争到,不能一句合作就把我抹了。”
我听着,想替她骂,也想告诉她该怎么开口。
她先指指屏幕:“你先别教,我今晚已经吵完一轮了。”
“行,那我陪你骂。”
她真骂了两句,最后自己笑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想见的劲越来越重。
“下个周末,我能不能去?”
她把手机拿近一点。
“星期天下午有空。你别突然出现在工地,吓我。”
“不会,我订好票发你。”
她眼睛弯起来,低声说:“来吧,我也想见你。”
挂断后,我没再盯着那份没拿到的年度单。
我翻开工作日程,先把周末真正空了出来。
14
出发前一晚,陶宁发来一张照片。
母亲站在新厨房里,背对镜头,窗台上放了一盆葱。
她说已经拿到钥匙,搬家公司也找好了,不用我过去。
我把照片放大。
松动的水龙头换过了,窗沿新贴了一圈密封条。
心里先空了一下,随后慢慢松开。
我回她,住着顺心,工作顺利。
没有追问还缺什么。
第二天到南边,下很细的雨。
姜禾在站外等,穿一件宽大的雨衣,袖子盖住半只手。
我一出门,她先往我身后看,确认我就一个人,才小跑过来。
我放下包,张开手。
她直接撞进怀里,额头磕得我下巴发麻。
“慢点。”
“你不是挺结实?”
她说完,脸埋得更深。
雨打在棚顶上,细细密密地响。
我抱着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小时的车坐得太短。
还不够我把一路上想的那些见面,都换成眼前这一下。
她抬头看我,我低头想亲,她却用掌心挡住嘴。
“外头这么多人。”
我笑,亲在她掌心上。
她耳朵红了,迅速把手往兜里藏。
“走,吃饭。”
我接过她手里的小伞,伞骨窄,怎么撑都要湿半边。
姜禾往我胳膊下钻了钻,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现场一个位置跟原图有出入,对方问她能不能回来。
她捂住话筒,眉头拧起来。
“可能要一个多小时。我以为今天能空出来。”
我心里确实往下一落。
早上坐车,我连那家包子店的地址都存了,想中午吃完,陪她在老街走走。
她看见我的神情,没有立刻答应电话里的人。
“你生气了吗?”
“有点失望。不是生你的气。”
她咬了咬唇。
我把伞往她那边挪。
“去吧。我先放行李。晚上能留给我吗?”
她点头,对电话里说了到场时间,又把晚上没空说清。
挂断,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你先别走。”
她抬头,在我唇边很快地亲了一下。
刚才说人多的是她,现在先脸红的也是她。
我抬手拢住她后颈,还想再亲,她笑着退开。
“晚上再说。”
她走后,我去住处放包,洗了把脸。
没有给自己找份顺路能干的活,也没赌气在房里等消息。
雨停以后,我沿着老街走,拍了一扇旧木窗发给她。
“这个颜色你会喜欢。”
她回一个嗯,过几分钟,又发来一张现场的照片。
“这儿改完就走。别饿着。”
我看着,心里剩下那点不痛快,也能好好放着了。
4点多她找到我时,我正坐在河边看人下棋。
棋输了,旁边一圈人都在埋怨刚才不该动那匹马。
姜禾挤进来,拉我袖口。
“走了,别替别人操心。”
我站起来,她把手往我掌心一塞,指尖冰凉。
“想吃什么?”
“你说的包子。”
她眼神飘了一下。
我立刻警觉:“你自己吃过了?”
“吃过一次。”
“好吃吗?”
“我那天很饿。”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板掀开笼屉,热气扑过来。
我咬下一口,慢慢嚼完,姜禾坐在对面,肩膀已经开始抖。
我喝水,她终于笑得趴在桌上。
“是不是有点咸?”
“你们这儿卖的是包子,还是卖水?”
她伸手拿走我半个,说也没那么夸张。
我看她低头咬在我吃过的地方,忽然就忘了接话。
她抬眼发现我在看,轻轻踢了一下我的鞋。
“见过的,别看。”
我笑着把另外半杯水递过去。
她后来讲了项目的后续。
独立负责的内容终于得到确认,阶段方案里也留下了她的名字。
没争回最初说的全部,可她已经把能展示的部分留下,回去能拿给新客户看。
“我还是记仇。”她说,“回头再想让我半夜去救火,得先把条件讲完。”
“应该的。”
“我说的是他们,你别也拿这句等我。”
我低头笑,她伸脚又碰了我一下。
店外的雨早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
她一边说,一边把不爱吃的葱拨到碗边。
我把她的碗端过来,替她拨干净。
她没再问我是不是想照顾谁。
只是伸手,拿纸巾擦掉我嘴角一点馅。
“好了,吃吧。”
15
吃完沿河走,天一点点暗下来。
姜禾手插在我外套口袋里,走得很慢。
她忽然问:“我们原来看中的那套房,卖了吗?”
“卖了。中介上周发过消息。”
她点头,没再问价格。
我侧过脸看她,发现她正盯着对岸一扇亮起来的窗。
“你看见了?”
“嗯。我还点开那张照片看过。工作台的位置都空着,像咱们没去过。”
我胸口空了一块。
那套房厨房有扇很大的窗,她说早上站那儿打鸡蛋,心情应该不错。
我以为还有很久,等旧债还完,单子拿下,什么都会留在原地。
连她也会。
姜禾从我口袋里抽出手,扶在桥栏上。
“我现在还是喜欢那一套。不是说另挑一套就能立刻更喜欢。”
“我也喜欢。”
我走到她旁边,手覆在她手背上。
栏杆冰凉,风把她外套下摆吹起来。
我们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下一套会更好。
她先动了一下指尖,反握住我。
“邵成,房子还完了,公司的款也在结。你现在还想跟我结婚吗?”
我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
“别急着说当然。你想过没有,往后我也会有脾气,会因为你跟陶宁说了一句话,就不太高兴。我不一定很快改得掉。”
“想过。”
“你以后赚得不如预期,我也会着急。我不想装成只要你在,别的都不重要。”
我点头,掌心握紧了一些。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她那么能撑。我不会拿最后一套房去帮你,我可能会跟你吵,叫你把公司关了。”
我听见这句,喉咙忽然堵得厉害。
我把她拉近半步。
“那你就跟我吵。我不想再等谁撑不住了,才听见那句其实我早就怕了。”
她低头看着我们的手。
我没有停在这里,像把选择都交给她,自己只负责显得明白。
“我想结婚。从前想,现在也想。不是这笔钱还完,终于轮到你了。是每天回去看见你那只杯子,我都想,怎么没人坐在旁边了。”
她眼泪掉下来,迅速偏过脸。
我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风。
“我现在买不起原来那样的房子。共同存的钱还在,我也留了点应急的钱,可不能再说半年肯定行。买房也许得慢一点。”
姜禾点头,鼻音有点重。
“你别又替我说,那就算了。”
“我不想算了。”
我把她的手放进自己两只手之间,低头看她。
“开春结婚,行不行?先租个咱俩都喜欢的地方,有你的工作台,有我能放工具的柜子。房子以后一起买,婚事别再让你等一个不知道哪天的以后。”
她看着我,好半天没出声。
我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刚才跟客户争条件都没这样慌,手背上细细冒汗。
“你是临时想的,还是本来就想?”
“本来就想过开春。今天才敢真的问你。”
“那你还挺能憋。”
她把手抽出来,抬起替我压平领口。
我以为她要开口答应,她却说:“我不想为了显得体谅你,连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都不能买。”
“买。”
“也想有戒指,别跟我说钱都花在实际的地方了。”
“有。回去一起挑,你先戴。”
她鼻子发红,终于笑了。
“你记得不往蛋糕里藏就行。”
我胸口那股绷着的气忽然松开,笑得有点傻。
她却又靠过来,额头抵着我。
“我愿意。结婚,先租房,也一起往后过。”
我手臂一收,把她抱进怀里。
她贴着我的胸口,轻轻呼了一口气。
我抱了很久,才低头去找她的眼睛。
“再说一遍。”
“不要。”
“我刚才没听——”
她踮脚亲过来,堵住后半句。
嘴唇是热的,手指抓着我的衣领,像怕我这时候还要逞什么能。
我扶着她的腰,回吻她。
桥上有脚步声经过,她羞得把脸埋到我肩上,仍没推开。
我笑出声,她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你也不用这么得意。”
“有一点。”
她抬头瞪我,眼里还带着水。
我把她的手塞回口袋,指尖贴着指尖握住。
往回走,她开始算回去还有几个星期,哪天能请出假看房。
说到一半,又问我领证那天穿什么。
我说衬衣。
她停下来看我:“别穿你签设备单那件。”
“那件挺新。”
“看着就像要去谈尾款。”
我笑得停了一下,随后认真点头。
“买新的,跟你一起选。”
她满意了,拉着我继续往前。
河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们走到街口,才发现刚才一路都没松手。
16
姜禾回来那天,箱子比走时还沉。
我伸手提,差点没提动。
她站在旁边,一脸坦然:“多带了几块石头。”
我看她一眼,她终于笑了,跟我一起把箱子抬上车。
她没直接搬回旧住处。
我们连着两个周末看房,最后租了一套离工作室近些、我去车间也能接受的两居室。
厨房没有原来那套大,客厅墙上还留着上个租客挂画的浅印。
但有一间小房,白天能照到太阳。
姜禾第一次站进去,摸了摸窗台,没说话。
我在门边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回头:“工作台放这儿,行吗?”
“行。”
“你那些工具,得放外面柜子里,不能拿个纸箱往桌下一塞。”
“还没搬就嫌弃了。”
“提前说,免得你又以为不吭声就是同意。”
我走进去,站到她旁边,拿手比画桌子的长度。
她从包里抽出卷尺,一头塞给我。
“别拿胳膊量,你又不是尺。”
我老老实实拉住,她蹲下记尺寸。
太阳落在她后颈上,我看着那点亮,心里忽然热得厉害。
她抬头,发现我没看刻度,拽了一下尺子。
“想什么呢?”
“想以后你就在这儿坐着。”
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记,耳朵慢慢红了。
房租和押金我们坐在空客厅里谈。
她把本子放在膝上,写完给我看,我嫌她选的那盏落地灯贵,她就把灯的照片翻出来,一直翻到我点头。
“你这样还叫商量?”
“你也可以不同意。”
“我喜欢你高兴点。”
她看着我,笑意忽然软下来。
“我现在就挺高兴的。”
搬家那天,我把她落在旧房的半柜衣服取下来。
花色衣架一只只摆进箱子。
她站在旁边,忽然说:“那天没拿完,不全是因为懒。”
我动作停住。
她低头折着围巾,过一会儿才补:“我也怕,真收得太干净,就回不去了。”
我抬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
她脸贴着我胸口,轻轻捏住我的衣服。
“那时候,你也不是一点都没用。”
“哪儿有用?”
“没追来工作室替我搬回去。”
我笑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一点。
她也笑,推着我去收剩下的东西。
我妈第一次来新家,仍旧提那只保温桶。
进门她没先找我,问姜禾,厨房的东西怎么放。
姜禾带她过去,两个人在里面待了一会儿。
我在客厅装桌腿,听见我妈小声说,对不起,先前想得简单了。
姜禾没让她继续难受,接过勺子问牛肉怎么炖。
我妈立刻来了精神,说这个得慢慢来,火急了不行。
我听着,低头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那只镯子没有在搬家时送。
两家人坐下来谈婚事,我妈才拿出来,郑重放到姜禾面前。
姜禾打开看了一会儿,谢过她,没被催着当场戴上。
她把盒子收进包里,桌下伸手握了握我。
我们把领证时间定在开春,饭请得不多,几桌亲近的人。
姜禾想要的衣服自己试,我在旁边等。
她试到第三件出来,问我怎么样。
我说好看,她眯起眼睛。
“前三件你都这句。”
“真的。”
她抱臂看我,硬是看得我耳根发热。
我只好承认:“我光顾着看你了,没记清衣服。”
店员在旁边笑,姜禾转身进试衣间,帘子拉到一半,又伸出一只手。
我走过去,她拽住我的袖子,小声说:“那就这件。我也最喜欢。”
戒指也是一起挑的。
她没有一上来选最便宜的,我也没有为了体面去够最贵的。
合适的那枚戴进她手指,指节微微抵了一下,才滑到该在的位置。
她举起来看,灯光落在眼里。
我握着她的手,多看了一会儿。
她戳我掌心。
“行了,后面还排着人呢。”
我松开,她却没立刻把手抽回去。
17
领证那天,我穿了新衬衣。
姜禾替我挑的,领子不硬,外套压着也平整。
等照片时,她伸手翻了翻我的衣领,笑着问紧不紧张。
“紧张。”
“还以为你要装熟门熟路。”
“这次是跟你。”
她看了我一眼,笑慢慢收住,手指在我领口轻轻按了一下。
叫到我们,她拉住我往前走。
两本小册子拿到手里,她没有立刻装包,摆在一起看了半天。
我在旁边等着,忽然想起签约室里那支漏墨的笔。
那天我拿着手机,急着让她看钱没有动。
如今她手里的东西并不值多少纸钱,我却等得一身都是汗。
她抬头问:“看够了吗?”
“没有。”
“回家看。今天还得请你吃饭。”
我跟她出了门,她的手一路没松。
婚后的日子仍有不顺。
有次客户临时改时间,跟说好的两家吃饭撞在一起。
我在车间烦了半天,先给姜禾打电话,问能不能挪。
她说不能,长辈都腾了空,这次不能临时改。
我心里有点不痛快,挂了电话坐了几分钟,还是叫来老郑,把能先去看的部分交代清楚。
回家吃完,姜禾端着盘子看我。
“还气呢?”
“有一点,主要气他临时变卦。”
“那洗两个盘子,再来跟我骂。”
我接过去,终于笑了。
公司没一下变大,隔壁后来租给做广告牌的,白天切板,有些吵。
我也仍想多挣,只是不再把每一次少赚都当成非翻过去不可的一道坎。
梁海找过我两次。
一次条件合适,我们做了。另一次谈不拢,就没接。
他没因此没生意,我也没因此关门。
陶宁那边,最后一份相关手续办完,各自留好材料,再没有需要我过去的事。
后来她发来一本书的封面,是到新工作后参与制作的第一本。
细细的蓝线从下角绕上去,很像她窗外那条河。
她说母亲在楼下活动室认识了人,已经嫌她周末起得晚,耽误买菜。
最后一行写着:“这回真住下了。”
我回了句恭喜。
屏幕暗下去,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去接姜禾下班。
她也因为南边那个项目,接到一个自己满意的单子。
那天回家,她又抱着两块颜色差不多的样板,站在工作台前问我哪个好。
“左边。”
“为什么?”
“暖和一点。”
她端详两眼,点头,说她也这么想。
我还没得意,她便补一句:“别以为这样就算你懂设计。”
“我懂你喜欢什么。”
她回头看我,脸上浮起一点笑。
“那我现在喜欢什么?”
我还在想,她已经捂住肚子。
“煎蛋面。中午那份饭太少。”
我笑着去厨房,她跟进来,把橱柜里的碗拿下来。
厨房窗户不大,傍晚的光挤进来,只照亮灶边一小块。
她卷袖子时,戒指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
我把鸡蛋递过去,去切葱。
她忽然叫我:“邵成。”
我抬头,她靠在灶边,问等哪天买得起房了,还要不要她画那张图。
“要。”
“厨房这个插座可得留,我记着呢。”
我转头看台面,那儿放着她早上才替我充好的剃须刀。
喉咙忽然热了一下。
“留。工作台也照着你喜欢的弄。”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低头把蛋磕进碗里。
我挪过去,她顺手用手肘碰我一下,给我腾出砧板的位置。
锅里的油热了。
她把碗举给我看,笑着说:“这回别只说好看,过来搭把手。”
我放下刀,接住碗。
她贴着我的胳膊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往旁边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