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宋知遥不爱费心,什么事情都只肯二选一。
偏偏我和周亦川给她的选项,她从来只听他的。
我想去冰岛看极光,他想去北海道赏雪,她订了去北海道的机票。
我胃不好,他却爱吃辣,她叫来一锅红油火锅。
最后,我在医院躺了六天。
出院那日,我终于问她,能不能有一次选我。
她答应得很痛快。
后来竞争部门经理,她握着唯一的一票否决权。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我的名字。
我落选了。
她却说:“答应过只选你,我做到了。”
两天后,我签下的大项目给部门换来一次冰岛旅行。
我拖着行李赶到机场,登机牌却取不出来。
宋知遥把手机递过来,奖励名单里,我那一栏已被勾上“自愿放弃”。
“我替你点好了,不用再排队。”
她说:“公司得留个人,我当然选你。”
说完,她便带着周亦川去了闸口。
她不知道,我想看极光,是听人说在那里许愿,会灵。
我想许的愿,是跟她长长久久。
如今看来,这个愿望,也该换了。
1
值机柜台前,工作人员又核了一次我的证件。
“程先生,名单里已经没有您的名字了。”
我攥着护照,一时没有动。
宋知遥站在旁边,将她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那份奖励名单上,其他人的名字后面都是已确认。
只有我,被转到了留守对接一栏,底下还多了四个字。
自愿放弃。
我抬头看她:“谁说我自愿?”
她收回手机,像是觉得我问得多余。
“我替你选好了。你留下,项目的后续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我在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弃?”
身后正说笑的同事停下来,几个人看着我,没再出声。
宋知遥的脸渐渐沉了。
“程砚,我已经优先选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喉咙发紧。
“你明知道,我等这次去冰岛,等了多久。”
“好了。”
她打断我,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业绩最好,客户也最信你。公司总要有人顾着,你比谁都合适。”
为了让她妈妈认同我,这四年半,我在公司里几乎没怎么歇过。
陪客户喝到胃出血,夜里改方案,第二天从工位上站起来,眼前黑得看不见路。
那时我都能熬。
我总想着,再做得好一点,她母亲就不会觉得,宋知遥是跟我吃苦。
可她现在拿我熬出来的成绩,告诉我,这趟旅行轮不到我。
我忽然很累。
周亦川走过来,手搭上我的肩,语气熟稔得像还在替我解围。
“程砚,你早说啊。你这么想去,我留下不就行了?”
宋知遥立刻皱眉。
“不行。你前天才说想看极光。”
“可是他也……”
周亦川话没说完,先看了我一眼,慢慢把手放下。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宋知遥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家高高兴兴出来,你非得在这时候闹?”
我看着她。
“我问一句为什么,就是闹了?”
“他是项目经理,我是负责人。公司怎么安排,不用每一件都跟你商量。”
她说得很快,像这个道理,本来就不需要再争。
我胸口闷得发疼。
宋知遥看了眼时间,语气彻底冷下来。
“你要觉得受了委屈,那就都别去了。现在回公司,所有人陪你做项目,你满意吗?”
身后有人长长叹了口气。
有人低头看表,又抬眼看我。
刚才还笑着的人,这时都不说话了,那些目光却催得比谁都急。
签下这个单子的人是我。
可如今,连问一句自己为什么不能去,都成了我耽误大家。
我握着行李杆,手指有些发僵。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我留下。”
气氛立刻松快了。
同事们重新拖起箱子,周亦川却还站在我面前。
“你别这样,我刚才真说了我可以留下,你何必跟自己较劲。”
宋知遥叹了口气,望着他时,语气又软了。
“你就是太替别人着想。”
她转头拉住我的胳膊,指尖扣得很紧。
“程砚,差不多了。”
周亦川连忙过来挡在中间。
“知遥,你别冲他发火。我不该提旅行,都是我不好,别为了我吵。”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张看了十几年的脸,陌生得厉害。
北海道的雪,他看了。
那顿辣得我进医院的火锅,他吃了。
想做的经理,他也当上了。
每次得偿所愿的人都是他,最后站出来说受委屈的,也还是他。
倒显得我不肯让步,才坏了所有人的兴致。
我笑了一下,胸口却疼得喘不过气。
“是啊,就是你不好。”
周亦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没有再看他,转向宋知遥。
“分手吧。”
“祝你们玩得开心。”
2
身边一下安静下来。
宋知遥抬眼看我,像我刚说了件极荒唐的事。
“不让你去冰岛,你就要分手?”
我已经没有力气,一件一件数给她听。
“是。”
“就为这个。”
广播又在催登机了。
周亦川拉了拉她的衣袖。
“宋总,再不走来不及了。”
宋知遥盯了我几秒,眼里那点惊讶,很快变成了恼怒。
“你知道,我最不吃这一套。”
“既然留下了,就自己好好想想。”
她转身走向闸口,没有再等我的回答。
周亦川跟着她,一路回头,脚下却半步都没停。
我看着那两道背影,直到他们被人群遮住,才推起自己的箱子。
走出机场时,手机振了一下。
宋知遥发来消息。
【到了给你拍视频,极光也拍,你在家一样能看。】
我看了很久,关上屏幕。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段别人拍给我的极光。
回到公司,留在办公室的同事看见我,都没问我为什么回来。
像这样的安排,大家早已经习惯了。
有人开玩笑。
“程砚,咱们部门是真离不开你。”
“大单是你拿的,最后还是得你守着。”
我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入职没几个月的周亦川,已经成了我的直属上司。
而我坐回原来的位置,打开电脑,将客户那几封着急的邮件,一封一封回复完。
等事情都交代清楚,我打印了辞职信,放到宋知遥桌上。
转身时,我看见了桌角那份出行申请。
纸上有个熟悉的名字,周亦川。
我拿着它,去问还没离开的人事。
“能帮我看一眼,这趟旅行是谁提的吗?”
她翻开电脑,调出原来的审批记录。
“周经理申请的啊,说想看看冰岛的极光。宋总当天就批了,预算都没卡。”
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自己看。
我说了四年半,她永远是下次有空。
周亦川提了一回,就成了整个部门都能去的奖励。
鼠标往下滑时,又露出一条留守安排。
周亦川在备注里写,我最熟悉客户,留我对接稳妥。
后面是宋知遥的确认。
我的那栏“自愿放弃”,也是由她的账号勾上的。
人事看着我,终于觉出不对,停下了手。
“你不知道?”
我摇头,指了指宋知遥办公室。
“辞职信放她桌上了。交接给谁,你们之后告诉我。”
她怔住了。
“你真要走?”
我应了一声。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说,上回竞岗,她就觉得我不该再忍。
“周亦川总往宋总那里跑,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原来旁人一直看得清。
只是我总愿意替他们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
我把申请放回桌上。
“他们既然这么合适,就让他们待在一起吧。”
收好电脑,我拎起包,拖着箱子出了公司。
外头已经下起暴雨。
叫车软件转了几圈,显示前面还有八十多人。
我等了大半个小时,队伍也没往前挪多少。
“程砚。”
有人叫我。
抬起头,先看见的是停在路边那辆车。
周亦川坐在副驾,车窗降下一点,冲我招了下手。
宋知遥从另一边下车,撑开伞,快步走到我身旁。
她抬手,擦了擦我额角被雨打湿的地方。
“站这么外面做什么,都淋到了。”
那一下动作太熟悉,我竟没来得及避开。
3
我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
“你们不是去冰岛了吗?”
“雷暴,航班取消了。”
她拉开后座的门,催我上车。
雨正沿着台阶往上漫,宋知遥已经扶着我的背,将我往车里带。
车门合上,一股冷气迎面扑过来。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递到后面。
我接过,按住湿透的袖口。
“空调调高一点,我有些冷。”
宋知遥却没动中控,只系上安全带。
“亦川怕热,你先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周亦川回过头,语气里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我一热,身上就起疹子。你不是知道吗?”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从没跟我说过。”
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梁。
“那可能是我记岔了。”
“没有。”
我把纸巾团在掌心,声音很平。
“告诉我又没用,告诉她才有人替你管。”
周亦川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没这个意思。
宋知遥皱起眉,先安抚了他一句。
“你不用事事解释。”
随后,她看向后视镜里的我。
“他又没欠你什么,你怎么说话总带刺?”
“温度是我调的,也是我让你忍一会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说话了。
目光落在周亦川膝上,那条深灰色的毯子,正盖着他的小腿。
是宋知遥专门放在车里给我用的。
我胃不好,吹不得太久冷气。以前每次上车,她总要先问一句,要不要把毯子拿出来。
现在,它就这样搭在另一个男人腿上。
宋知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亦川刚才在机场外面淋湿了,我怕他着凉。”
“明天拿去干洗,再放回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裤脚。
“不用了,扔了吧。”
怕他热,所以空调不能动。
怕他冷,所以我的毯子也要给他。
我又打了几个喷嚏,她只是往后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车窗上全是水痕,我靠回座椅,闭上了眼。
到家时,她像往常一样过来开门,抬手挡在车顶下。
“慢点,别碰头。”
周亦川站在另一边,忽然笑了。
“还是你待遇好,知遥什么时候记得给我开过门。”
宋知遥说得很自然。
“他是我男朋友。”
周亦川嘴角的笑淡下去,没接这句话。
我正要上楼,她却从后备箱里,又提出来一只箱子。
不是我的。
“亦川租的房子到期了,新住处还要几天才能搬。”
“先在我们这儿过渡一下。”
我停在原地。
宋知遥有洁癖,家里那些东西,连位置都不许别人动。
我妈那次摔断脚,想来住几日,她都不同意,替老人订了附近的酒店。
如今周亦川的箱子,却被她亲手提上了楼。
4
进门后,她打开鞋柜。
客用的一次性拖鞋摆在最外面,她没拿,转而取出我那双备用的家居鞋,放到周亦川脚边。
“穿这个吧,舒服点。”
我站了一会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热水冲下来,身上那股寒意才慢慢退了些。
洗完澡,我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打开了购票页面。
去江城,单程。
回程那一栏,我没有填。
“在买什么票?”
宋知遥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我按灭屏幕,抬头看她。
“没什么。”
她没再追问,伸手拿过我的毛巾。
“头低一点,后面还湿着。”
以前她替我擦头发时,我总觉得,无论在外面多累,回来还是有个家。
我坐着没动,任她将发尾的水一点点擦干。
快擦好时,她说。
“你把要用的东西收一收,主卧让亦川睡几天。”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他爸妈明天过来。”
宋知遥把毛巾搭在一旁,说得像临时换个摆设。
“得让他们看见,他在这边过得好,免得又催他回老家相亲。”
“那是我的房间。”
我盯着她。
“客房不能住?外面不能订酒店?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搬出去?”
她原本松缓的神情,一点点收了起来。
周亦川家里是怎么逼他的,他这些年又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我都听他们说过许多遍。
宋知遥觉得,只要搬出这些,我总会让。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程砚,他是你朋友,你为什么什么都要跟他争?”
我笑了一声。
“我的房间,我不想给他,叫争?”
她沉下脸。
“别把公司里竞争的那一套带回家。他又不是你要防着的人。”
我看着她,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忽然散了。
再说下去,也不过是我又不懂事。
我没再开口。
宋知遥以为我终于想通,伸手在我发上轻轻按了一下。
“等他爸妈走了,我带你去冰岛,就我们两个人。”
从上学到现在,凡是我们约好出去的日子,周亦川总有办法跟来。
认识这么多年,他在想什么,我比谁都明白。
所以我才一点点疏远他。
可我往后退,他便到宋知遥面前,成了那个被老朋友冷落的人。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
“好。”
但我不会再等她有空了。
那张去江城的机票,已经订好了。
新的工作,新的城市,我会自己去。
第二天,我刚拉开卧室门,面前便冲过来一辆小滑步车。
孩子没看路,车把直直撞在我下身。
我眼前猛地一黑,扶住门框,疼得弯下了腰。
车歪在一旁,孩子也跌坐在地,张嘴哭了起来。
“谁啊,走路都不看,撞着我孙子了!”
周母从客厅冲过来,先把孩子拉起来,回头看见是我,脸就沉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亦川好不容易出息了,你可别又赖上来。”
那是周亦川哥哥的儿子。
他母亲一向看不上我,总说周亦川跟着我在外面混,才不肯回老家听她安排。
我疼得说不出话,掌心在门框上撑出了一层汗。
宋知遥赶过来,见我脸色不对,立刻扶住了我。
“撞哪儿了?”
我缓了口气,才说出话。
“下面。很疼。”
她神色一变,伸手要拿车钥匙。
“去医院。”
周母却拦在前面,先看她抓着我的手。
“知遥,你跟亦川好好的,怎么还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宋知遥的手,慢慢松了。
我抬起头,看向周亦川。
“她在说什么?”
周母抢在他前面开口。
“你还装什么不知道?那是我儿子的女朋友,你赶紧走,别在人家家里碍眼。”
“您别说了!”
宋知遥脸色涨红,声音也重了。
周亦川这才上前拉母亲,低声劝她。
“妈,他是我朋友,你少说两句。”
说完,他却看了我一眼。
嘴角压不住的那一点得意,我看得清清楚楚。
宋知遥没解释,只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扶住墙,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句问话都多余。
“不用送了。”
我慢慢往外走。
宋知遥叫我的名字,刚想过来,周亦川却抓紧了她的手臂。
“知遥,你别走。我爸妈什么样,你知道的,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我紧紧扶墙的手上。
这一次,她还是将他的手拨开了。
“他伤着了,我得送他去医院。”
周亦川又叫她,她没停,赶到我身边,扶我下了楼。
一路上,他的电话一直打来。
宋知遥没有接。
到了医院,她先去缴费,护士扶着我,往诊室里面走。
疼痛越来越重,我几乎站不住,抓住护士的手臂,声音都在抖。
“能不能帮我叫一下,刚才陪我来的那个人?”
“我想让她回来。”
护士点头,出去找人。
检查做完,医生看着我,语气很沉。
“右侧睾丸破裂,需要尽快手术,我们会尽量保。”
那几个字落下来,我脑子里空了好一会儿。
护士回来了,身后没有人。
“你女朋友交完费就走了,刚才没找到她。”
我抓着床单的手,慢慢松开。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一下。
【亦川跟他爸妈吵起来了,我得回去看看,很快回来。】
下一条紧跟着弹出来。
【以后不用再二选一,我肯定先选你。】
我望着那两行字,喉咙紧得咽不下去。
眼泪落在屏幕上,我抬手擦了几次,还是看不清。
医生问,还有没有家属能过来。
我摇头,将笔拿到自己手里。
“不用等她,按您说的做。”
那张知情同意书,我一笔一画签完了。
直到被推进手术室,也没有再等到她。
麻醉醒后,医生告诉我,右侧最终没能保住。
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手机却一直在响。
【他父母还没走,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
【亦川状态不好,我怕留他一个人又出事。】
【你要是难受,先请个护工,明天我一定来。】
我把她的号码拉黑,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护士再问是否让她来探视,我说不用了。
“她若来问,您可以告诉她这次伤情和手术结果。”
“可我不想见她。”
之后的几天,我按医生的安排住院恢复。
原来的机票误了,我退掉,等能出院时,重新买了一张去江城的票。
证件一直在包里。
那些留在宋知遥家里的行李,我一件都没再去拿。
5
手术后的第二天,宋知遥终于回了医院。
周亦川在门口拉了她几回,说自己一夜没睡好,父母又在催,求她再留一会儿。
她听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程砚的消息,一条都没有回。
电话也已经打不通了。
她拨开他的手,拿起包出了门。
到了医院,她问清住院楼的位置,急急走到护士站。
“程砚住哪间?我来陪他。”
护士看了她一眼,先问姓名。
听见宋知遥三个字,才从桌上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程先生说,他现在不想见您。”
她没接,先往病区看去。
“我是他女朋友,我进去看看。他昨晚怎么样?”
护士没有给她让路。
“他已经交代过。探视的事,我们得按他本人的意思。”
宋知遥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从前程砚病了,总会先给她打电话。
她来了,怎么会不想见她?
她低下头,终于接过那张纸。
是程砚同意告诉她的这次诊疗摘要。
右侧睾丸破裂,急诊手术。
她的目光往下走,看见术中未能保留、已作切除的那一行,指尖忽然抖了。
“切除?”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护士看着她,语气里没有责骂。
“他那时候疼得厉害,特地让我们出去叫过您。”
宋知遥猛地抬头。
“可您已经走了。手术是他自己签的字,出来以后,也一直是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
可昨晚那些她自己发出去的消息,一句接一句,从脑子里浮了上来。
她说再等一会儿。
她说先请个护工。
她答应过,下一次,一定先选他。
那张纸在她手里簌簌地响。
她原本是来接人的,连往后怎么让他消气,都已经想过。
如今隔着那道门,她却连进去陪他,都做不了主。
宋知遥扶住墙,慢慢退了一步。
胸口像被人重重压住,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喘上一口气。
昨天程砚弯着腰,额上全是冷汗的模样,一直在她眼前。
她明明亲眼看见他伤成那样。
也明明已经把他送到了医院。
可最后,她还是走了。
他在手术室里,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身体时,她正坐在周亦川身旁,一遍遍说别怕。
她只觉得周亦川无依无靠。
却从没想过,自己一走,程砚也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宋知遥抬手按住眼睛,泪还是从指间流了下来。
6
走出医院,她坐进车里,很久都没有发动车子。
方向盘上还放着那张诊疗摘要。
四年半。
他跟她走了四年半。
公司最难的时候,程砚一趟趟跑客户,陪她熬到深夜,把做砸了的方案重新捡起来。
为了让她妈妈放心,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有时病得脸色发白,还会先问她,今天那份合同谈得顺不顺。
她却总觉得,程砚有她,不会真的受什么委屈。
周亦川就不同了。
他家里不理解,他在外面立不住脚,连老朋友都渐渐不理他。
所以多顾着他一点,也没什么。
程砚这样能干的人,总能自己处理好。
可昨天,他并没有处理好。
他只是没人能等,最后自己签了字。
宋知遥低下头,眼底一片湿热。
手机又响了。
周亦川的名字,亮在屏幕上。
他已经连着打来许多个电话,从她出门起,几乎没停过。
从前她总怕他真出了什么事,哪怕再忙,也要接起来听他说完。
如今那一串铃声,却让她烦得连看都不愿再看。
想看雪,想吃辣,想升职,想去冰岛。
还有那间本来属于程砚的卧室。
事情一件件摆到眼前,她再没法说,他只是恰好需要人照顾。
程砚不是没有提醒过她。
是她每一次,都亲手替周亦川挡了回去。
宋知遥将手机扣在座位上,发动了车子。
周亦川听见门外的脚步,端着汤走出厨房。
“回来了?先吃点东西,我专门给你熬的。”
他往旁边让了让,等宋知遥进屋。
宋知遥却站在玄关,拿出手机,先停掉了他的门锁权限。
提示弹出来,周亦川低头看了一眼,笑容顿在脸上。
“知遥,怎么了?”
“把备用钥匙给我。东西收好,去酒店。”
她朝他伸出手,他却没动,反而把汤往前递了递。
“不是说住几天吗?你先坐下,吃完饭再说。”
宋知遥没有接。
“房间你不用再住了。”
周亦川攥紧碗沿,语气渐渐急了。
“我爸妈的事还没处理好,你这时候赶我,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程砚做手术的时候,你也一直拿他们叫我留下。”
他垂下眼。
“我不知道他会伤得这么重。”
“可你知道他受伤了。”
宋知遥的手还伸在那里。
周亦川没有掏钥匙,只将汤放到旁边,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我在你身边这么久,你说赶就赶?就因为程砚生气,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肯给我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酒店房卡,放在鞋柜上。
“三晚房钱付过了,再给你六千块钱,之后自己找住处。”
周亦川盯着那张卡,没去拿。
“我又不是为了你这点钱。你明知道我想留在你身边。”
宋知遥拉开玄关的抽屉,将里面那份旧文件摊到了他面前。
“我还能自己支配的,就这些。别的,早给程砚了。”
他不信,低头去看。
那几项资产,他都认得。
后面写的,却是程砚的名字。
他又看了一遍日期,比他进公司还早。
不是这次出了事,才临时写来哄人回头的。
“我没想过跟他分开,那些安排早就做完了。”
宋知遥把文件收回抽屉,重新朝他伸出手。
“他的东西,我不会拿给你。”
周亦川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再说出话。
他低头,从口袋里取出备用钥匙,慢慢放进了她手里。
原以为程砚走了,自己总算能留下。
可他惦记的那些东西,她也早就给了别人。
他拿起酒店房卡时,宋知遥已经把他的行李箱拉到了门边。
她走到阳台,重新拨通电话。
“帮我联系程砚。他若愿意跟你说话,就替我问一句,能不能让我见他。”
不管还有多少可能,她都不想就这样认了。
7
半个月后,我站在江城公寓的窗前,看见楼下公交车缓缓停进站台。
一排路灯还没熄,早高峰的人已经挤满了人行道。
在临川住院的那几天,我把宋知遥所有能联系到我的方式,都断了。
出院后独自来到这里,伤口还在恢复,可整个人却像终于能喘上气。
今天是我去新公司报到的日子。
新公司叫观澜策划,在江城做过不少文旅项目。
投简历时,我没有提自己跟宋知遥的关系,也没拿她的名字做介绍。
只交了这些年真正做过的项目,写清哪一部分是我负责,结果怎么样。
人事约我面谈,当场将一份正在推进的文旅方案推了过来。
“如果交给你,你最先动哪里?”
我低头看了几页,没有急着讲整套漂亮话。
“前期预算和后面的活动对不上。这里若不先改,宣传做得越大,现场越难收。”
对面的人没打断,拿了笔,让我继续。
我把几处问题圈出来,说完能怎么调,才抬起头。
她点了点纸上那几行。
“就按你这个想法。你自己带组,接下来直接跟我对接。”
那一刻,我愣了很久。
从前我拿着方案去找宋知遥,她会说,你最懂,做完再给亦川看看。
如今眼前的人,却只看我做过什么,能不能把事情办成。
入职的晨会上,总经理先把项目的决定权交到我手里,再把组里的人一一介绍给我。
有人问,原定那几项活动是不是还照旧。
我说要先重新核一遍。
“需要两天,把现场和预算都过清楚,再定最终方案。”
总经理点头,让大家按我的安排来。
没有人替我说,你能干,所以这一次又该让谁先上。
组员拿着电脑围过来,问我下午要先看哪部分资料。
我打开自己的本子,将任务逐一写给他们。
一个上午,原来卡住的几处问题,总算有了能往下走的办法。
等他们拿着改好的表来找我时,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做过事了。
午休时,我在窗边坐下,刷到了临川旧同事的动态。
冰岛之行,最后还是没去成。
所有人都已经回公司上班。
我看了一眼,手指往上划,没有再点开。
8
接下来的日子,我渐渐熟悉了新公司的节奏。
半个月过去,下班时,我已经能在电梯里,跟组员聊完第二天要见的客户。
这段时间,陌生号码的来电没停过。
短信里都是宋知遥。
【程砚,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我不该总护着亦川,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医院。】
【手术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想我怎么补,我都愿意。】
【你不在临川了是不是?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没有回。
看见一条,删掉一条,能拉黑的号码,也都拉黑了。
她知道了,再难过,也不能把那晚补回来。
更不能将我已经失去的东西,好好地还到身上。
晚饭后,我偶尔会跟新同事一起,沿江走一段路。
这边的风没那么冷,路边有刚出锅的食物,有老人牵着孩子,慢慢往前走。
同事跟我并肩走着,说起刚定下来的项目,语气里都是兴奋。
“程主管,这次真多亏你。刚来半个月,就替大家把最难的那关过了。”
我笑了笑。
“是本来就该做的。”
“你平时挺好说话,开会定事情,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慢慢有了一点安稳。
原来离开那间公司,离开宋知遥,我那些拼命做出来的东西,并不会一起没有了。
回到公寓,许久没联系的共同朋友,给我打来视频。
她看着我,先问伤恢复得怎么样。
我说,还好。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叹起来。
“从学校那时候,谁不知道你跟知遥好。我们总觉得,再怎么样,你们最后也会结婚。”
“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倒了杯水。
“不想继续了。”
“因为周亦川吧?”
她说得直接。
“他那些心思,我早看出来了。就你一直念旧,出去还总带着他。”
我捧着杯子,没有立刻答。
周亦川是真的帮过我。
高中那年,我复习完走得太晚,回家时被个醉汉跟了一路。
到胡同里,那人堵住我,伸手扯我的书包。
是周亦川捡起路边的砖,冲过来把人吓走了。
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朋友听完,半晌才说,这么多年,也够了。
“你不能因为那一次,就什么都让着他。”
我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她把一份文件的照片发过来,让我先看看。
我起初没当回事,点开后,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知遥能安排的资产,早就给你了。你看日期,不是这次分手才做的。”
我把照片放大,手指停在那一行年月上,很久都没动。
原来她真想过,要把以后留给我。
朋友看着我,声音也放轻了一点。
“周亦川已经被赶走,公司里也辞退了。知遥想让你知道,那些安排一直是给你的。”
“她也不是从来没认真过,你们见一面吧。”
我望着屏幕,喉咙有些发紧。
那些年她真心对我的好,我没有忘。
可她给我留了以后,却一次次叫眼前的我受委屈。
“我不会回去。”
朋友静了片刻,终于点头。
“那我把你现在的号码给她,让她先跟你说两句?”
“不用。”
我叫住正要去转号码的朋友。
“私人号码别给她。也别替我答应什么。”
她停下动作,抬眼看我。
“可你们总得说清楚。”
“我会见她。”
我把公司楼下的定位发过去。
“明天下班,六点,让她在这里等。就我们两个人。”
朋友看了眼消息,慢慢应下来。
“行,听你的,我只替你转告。”
这回,我等她答完,才关掉视频。
9
那天下班,我刚走出大厦,就听见有人叫我。
“程砚。”
熟悉的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还带着压不住的沙哑。
我抬头,看见宋知遥站在台阶下。
她瘦了,眼底有很深的青色,衣服仍穿得整齐,神情却怎么都掩不住疲惫。
从前那样笃定的一个人,此刻看着我,像连再走近一步,都得先想一想。
她从临川找来了。
我心里没有惊喜,也没有等她解释的急切。
“有什么事?”
宋知遥看着我,眼睛一下红了。
我能好好站在这里,能跟同事说笑,她似乎终于放心了一点。
可我没有走向她,那一点放心,又很快成了她脸上藏不住的慌乱。
她快步过来,伸手抱住了我。
手臂收得很紧,身体却在轻轻发抖。
“我找了你好久。”
“程砚,对不起。”
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
“我都知道了。你那天自己签的字,手术后也没人陪着,是我把你丢在那里。”
“是我不好。”
旁边走过去的人,脚步渐渐慢下来。
有同事回头看,我将宋知遥的手拉开,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她像没听明白,眼泪忽然落下来。
“你不是忘了,你只是不愿意再跟我说了,对不对?”
我没有答。
宋知遥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又退开。
她看着那一点距离,脚步彻底停住。
“亦川已经走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我连这句话也不肯听。
“他以后不会再来,我也不会再为了他,让你受委屈。”
“那些二选一的事,是我错了。我总以为你能理解,能处理好,我……”
她声音哽住,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接下去。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这样的话,从前的宋知遥,不会当着别人说。
她最怕丢脸,也最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
如今人来人往,她却只看着我,连眼泪都顾不上擦。
周围有人轻声说着什么。
我皱了皱眉,不想被围着,更不想让同事看我们继续拉扯。
“知遥,没必要了。”
10
“为什么没必要?”
她望着我,眼底那点恳求,一下变得茫然。
“我们在一起四年半,真的说放下,就能放下吗?”
我看着她,点了头。
“我放下了。”
不是今天在楼下,看见她的这一刻。
也不是到了江城,有了新工作以后。
我等过她太多回。
一次没等来,就想着,还有下一次。
“我总以为,你答应了就会做到。哪怕前面十件事都先顾着周亦川,总有一件,会轮到我。”
“可你每一次都告诉我,我比他能干,我比他懂事,我有你。”
宋知遥动了动嘴唇。
我没等她解释,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做不了决定。你做得很快,只是每次要我承担的时候,你从来不觉得难。”
“这次你知道我手术了,知道有东西真的保不住了,你难过,后悔,要把他赶走。”
“那如果没有这次呢?”
她的脸色慢慢白下去。
我看着她,声音仍很平。
“你还会叫我再让一次。因为我已经让过那么多次了。”
“知遥,我不想再等了。”
那些话,我以前总怕说重,怕她觉得我跟周亦川计较,怕又闹得大家不高兴。
如今说出来,才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我在手术室外签字的时候,就已经不想跟你过下去了。”
“你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宋知遥的眼泪一直往下掉。
她张了几次口,最后也没能替自己找出一句能说得通的话。
那天那些事,不是周亦川拉住她的手,她就再没有别的办法。
是她自己,一次次选择留下。
她低下头,过了好久,才哽咽着开口。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你想骂我,想怎么怪我,都可以。可你别把我推开,行不行?”
“公司我可以找人管,我留在江城陪你。你现在做项目,我能帮你,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
“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我慢慢补,你别连补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轻轻摇头。
“不用了。”
“我有自己的工作,也能把日子过好。你来这里,不会让我更高兴。”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现在说只选我,我相信,你这时候是真的这么想。”
“可我已经不敢再把自己放回去了。”
我吃过一次这样的亏,不想再拿以后的日子,等她哪一回能记得。
“别再来找我了。”
我转身往路边走,宋知遥又追上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手却在抖。
“程砚,最后一次。你再考虑一下。”
我低头,一点点将她的手拉开。
“那晚已经过去了。失去的那一部分,也回不来。”
“让我安静一阵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没有再伸过来。
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句很轻的回答。
“好。”
我拦下一辆车,坐了进去。
车开出去时,她还站在原地。
后来,宋知遥仍时常来江城。
有时带补品,有时带茶叶,还有我从前多看过几眼、一直没舍得买的桌面音箱。
我不收,她就在楼下等。
劝得多了没用,我便把东西接过来,算清价格,再将钱直接转给她。
她一时不肯点收,我就换成能直接到账的方式。
钱还回去,她带来的东西,也就不再是我欠着她的东西。
生日那天,她照旧买了栗子蛋糕。
是我以前喜欢的口味。
她提着盒子在楼下站了很久,后来落起细雨,她也没去屋檐下躲。
我从窗边看了她一会儿,拿了把伞下楼。
“回去吧,知遥。”
她抬头看我,眼睛忽然又红了。
“我就想离你近一点,能看见你好好的。”
我把伞递给她,接过蛋糕。
“这样下去,没什么用。”
她用力捏着伞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不找你说话,也不让你做什么。你别连这个都不许,好不好?”
我看着她,很久都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最后,也只是转身上了楼。
我已经开始过新的日子。
宋知遥却仍站在那些过去里。
往后的人生,我会替自己作打算。
不再等谁选中我,也不再回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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