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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4 20:33:55

第1章 错唤婉儿,身不由己

“婉儿,你等等我…”醉意朦胧的谢清晏突然起身抓住了梅知寒的手腕。

“公…公子,奴婢是梅知寒呀,您认错人了。”梅知寒一边惶恐地后退,一边挣扎着想抽回手臂。

好在,谢清晏喝了足够多的酒,趔趄了几步之后就倒地昏睡过去。梅知寒见状赶紧叫来家丁,把公子抬回房。

惊魂未定的梅知寒望着进出的下人,陷入了沉思。

苏婉病逝已旬月有余。

梅知寒从小就跟着小姐苏婉一起长大,没成想跟着嫁过来谢家不过两年光景,小姐就突染沉疴,药石不灵。

看着往日器宇轩昂的公子谢清晏一日日消沉,以酒浇愁,梅知寒始终没有勇气跟他说自己想要离府回去苏家。

方才晚膳后,谢清晏就是一人在院里买醉。

而梅知寒只是如往常一样,准备进主子房间打扫,谁知公子竟突然拉住了她并唤她婉儿。

一双眼睛已经在暗处看了许久,将此刻尽收眼底。

“夫人,要不要…”谢夫人身旁的嬷嬷开口试探道。

“不必了,叫厨房备好醒酒汤吧。”说完,便转身离开,只是她的眼眸此刻清亮了几分。

梅知寒整晚辗转反侧,留在府里的日子多一天,就有一天的变数,思来想去她决定明日一早便去找夫人和公子说明缘由,请求离府。

“梅知寒,你在么?夫人叫你去正堂问话。”一大早,就有人叩门。

“在…稍等片刻,我马上来。”梅知寒正坐在床沿对着小姐的遗物愣神,急切地敲门声让她措手不及,忙不迭地起身应着。

夫人竟叫我去问话?猜不透什么原因的梅知寒却也不敢耽搁,收拾一番后快步去往正堂。

“奴婢梅知寒,给夫人请安。夫人久等了,请恕罪!”梅知寒赶紧行礼赔罪。

“罢了,起来吧。”谢夫人抿了一口茶,轻飘飘地说道。

“谢夫人。”梅知寒听不出夫人话里的喜怒。

“你来谢家也有两年多了,现下苏婉去了,你什么打算?”谢夫人单刀直入。

“奴婢正想跟您禀报,苏家老爷夫人年岁已高,奴婢想回苏府伺候,替小姐尽尽孝道,还请夫人成全。”

梅知寒内心一阵雀跃,夫人竟主动问起,事情或许比她想象的要顺利。

“哦?你随主子嫁进谢家,自然也是谢家的人。谢家叫你生就生,叫你死你就得死,这你该知道吧?”谢夫人的语气变得凌厉。

突如其来的威胁吓得梅知寒赶紧俯身跪地。

“抬起头来!”谢夫人又恢复了方才的云淡风轻。

梅知寒缓缓抬头,却不敢直视主子。

“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难怪清晏会认错。”谢夫人只是喃喃自语,可梅知寒一下子就听出了意思。

“昨夜只是公子醉酒看错,奴婢身份卑微,哪配和主子比较。”梅知寒赶紧解释。

“算你有自知之明。罢了,择个日子过门吧!”谢夫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闻言,梅知寒脸色一下子煞白,心狂跳不止,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是…是让奴婢过门?”梅知寒身子僵住了。

“也是,从奴婢一下子成了妾室,应该开心的。”谢夫人眉头一蹙,颇有些嘲讽的意味。

“不不,夫人误会了。奴婢不敢高攀,且小姐待我天高地厚之恩,现下她尸骨未寒,奴婢又怎可嫁与她的夫君。”

“还请夫人收回成命!”梅知寒俯身叩头,内心焦灼万分,不由得收拢了脚尖。

“你也知道你家小姐待你不薄。她生前与清晏相敬如宾,现下她故去了,你忍心看她最放在心上的人一蹶不振吗?”谢夫人咄咄逼人。

“公子日渐消瘦,皆因思念小姐的缘故。奴婢虽替公子痛心,但奴婢终究不是小姐,岂能取而代之!”

“况且仓促嫁他,公子也未必愿意。”谢清晏已是她最后的希望。

“这个你无需操心。我方才已经问过他了,他并无异议。”谢夫人不给梅知寒继续推脱的机会。

彼时的谢清晏正沉浸在失去苏婉的悲痛中,心神恍惚。尤其昨夜他认错梅知寒为苏婉后,今日听到母亲提及,鬼使神差地便同意了。

梅知寒顿觉身子一僵。公子如此动情竟愿意另娶他人,小姐这几年的真心岂不是错付了?她不禁攥紧了拳头。

“孔嬷嬷,择个日子,谢家该有点喜事了。”谢夫人丢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只剩梅知寒瘫坐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久久不愿起来。不过一上午的工夫,自己已经被牢牢拴在了谢家。

“夫人,为何非要她嫁进来?她的身份与公子并不相称呀!”孔嬷嬷犹豫良久,还是问出了口。

“现下清晏心思完全不在朝堂,终日浑浑噩噩,再这么下去,还有什么仕途可言。”

“反正他眼下也没说不肯娶她,姑且试试吧,只要清晏能振作,就算立她为正妻,那也是她应得的!”谢夫人主意已定。

大婚当天,谢府一番热闹光景,虽说是妾室进门,可谢家毕竟是大户人家,断不会让别人瞧了笑话。

新房内,红烛摇曳。

满目的红却抵不过梅知寒内心的冷。

门开了,谢清晏一身酒气走了过来。

“公子。”梅知寒不由得心慌起来,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看到梅知寒的反应,谢清晏微微蹙眉。

“怎么?这么害怕我?”谢清晏的语气带着责备,边说边向梅知寒靠过来。

梅知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婉儿,你今夜真美!”

梅知寒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僵直了身子,手上不自觉带了些力气。

“公子,不要…”梅知寒一把推开了谢清晏。

这拒绝直接激怒了谢清晏。

梅知寒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男女力量悬殊,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耳边反反复复回荡那一声“婉儿”,每一声都像冰锥扎进心底。

她最后不再做无谓的抗争,滚烫的泪水无声浸透枕巾。

身体的痛苦尚在其次,只是今夜过后,梅知寒已真真地感受到,谢清晏拥在怀里的,从来不是梅知寒,只有苏婉,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影子罢了。

往后的日子,她又该如何自处?

第2章 拒做替身

梅知寒一整夜睡得不踏实。

羞愧、愤懑、无奈,万般情绪翻涌,折磨着她的心神。

清晨乍醒,周身的疼痛提醒梅知寒昨夜并不是噩梦,而是血淋淋地事实。

她已过门,纵使再不情愿,规矩还是要遵循,今日便要以妾室身份给谢老爷和夫人敬茶。

尽管她动作已经很轻,可还是惊动了谢清晏。原以为谢清晏会过问几句,谁知他只是看了她几眼便背过身去。

谢清晏的冷漠让梅知寒更觉酸涩,心里泛起一阵委屈,她强压着泪水,轻轻呼了一口气,仿佛什么没有发生过。

谢家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影子的委屈。

“老爷,夫人,请用茶!”梅知寒规规矩矩地奉茶,做婢女这么久,礼数自然周全。

“昨夜一切都还好吧?”谢夫人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是,请夫人放心。”梅知寒有苦难言。

从正堂出来后,梅知寒还有个人要去见一见。

柳如玉此刻正恨得牙痒痒。

她和苏婉前后脚进门,苏婉是正妻,她只是妾室不说,谢清晏还把所有的宠爱给了苏婉一个人,对她一直冷冷淡淡。

现下苏婉去了,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可没想到谢清晏转身就娶了苏婉的贴身婢女进门,让她在一众家眷中丢了脸面。

“柳姐姐,妹妹来给您请安了!”尽管梅知寒也不愿意见她,可是礼法让她不得不来。

“哟,你这一改称呼让我都不习惯了。”柳如玉阴阳怪气地说道。

“姐姐哪里的话,不过都是遵从家规礼法而已。”梅知寒丝毫面子也不给她。

一句话噎得柳如玉不知如何反驳,她倒是没想到一向没有在意的梅知寒嘴巴竟如此厉害。

“说的也是。以后我们两姐妹多走动走动,我还要向妹妹学习如何赢得夫君欢心才是。”柳如玉话里话外都在讥讽梅知寒魅惑谢清晏。

梅知寒闻言并不恼,淡淡一笑便侧身行礼告退。

于她而言,本就没有争宠的念想,与柳如玉维持表面的和气也就罢了。

柳如玉望着梅知寒云淡风轻地背影,气得使劲跺了一下脚,把手里的丝巾揉了一圈又一圈。

“姨娘不必生气,日子且长呢,先让她嚣张几天,过了新鲜热乎劲,说不定公子就忘了她了。”一旁的丫鬟青云立即宽慰道。

“也罢,凭她的出身也配和我斗!”柳如玉撇了撇嘴。

“姨娘,为何自找不快?”梅知寒的丫鬟秋月疑惑不解。

“傻丫头,她比我早过门,于情于理我都得去走一遭。若是不痛快,日后不去了便是,莫给他人留下话头。”梅知寒看得通透。

“还是姨娘想的周到。奴婢看公子待您可比那位好多了。”秋月略显得意。

梅知寒骤然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未见闲杂人等。

“秋月,你是我的丫鬟,别人自是把你我看成一体,有些话可说不得。”

“在外人面前要懂得避忌,知道吗?”梅知寒口吻较方才严肃许多。

“是奴婢多嘴了,还望姨娘恕罪。”秋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压低了声音。

“罢了,我也不是怪你,只是提醒你,在府中千万要谨言慎行,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护着你。”梅知寒放慢了脚步,耐心地教导着秋月。

“是,奴婢记下了。”秋月着实上了一课。

梅知寒回到知时院时已不见谢清晏的身影。未及询问,下人便主动回禀说公子已回清风轩。

此番也令她松了口气,至少她不必苦于应酬他。

午后正堂那边传话过来,晚膳要一同过去,令梅知寒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虽不情愿,可她也不敢怠慢,早早便来到正堂候着。

谢清晏没一会也到了,今日他竟稍稍修饰了下容颜,不似之前那般颓丧。

见到梅知寒也只是淡淡地掠过一眼,梅知寒倒也没放在心上。

“父亲,母亲,许久以来令二老担心了,是儿子不孝。明日,我便重回庙堂了。”晚宴上,谢清晏突然开口。

“这…这简直是太好了!我和你母亲总算可以放心了!”谢致和与沈望舒相视一笑,仿佛放下了心头大石。

谢夫人闻言看向梅知寒,微微颔首,顿觉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梅知寒并未应声,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只有柳如玉,又喜又气,一边看着谢清晏终于重新振作,一边又懊恼这转变不是来自于她,便狠狠瞪了梅知寒几眼。

从正堂离开后,梅知寒自顾自地往知时院里去,完全不理会谢清晏的去向。

“清晏,你很久没来我这了,今夜不如…”柳如玉不甘心地上前拉了拉谢清晏的衣袖。

谢清晏有些不满,并未回话,只给了柳如玉一个眼神,柳如玉便沮丧地松开了手。

眼见谢清晏跟着进了知时苑,梅知寒的心又提了上来,昨夜的屈辱还历历在目,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两人相顾无言,梅知寒甚至不愿更衣,正当她打算和衣而眠时,谢清晏的手伸了过来。

眼见谢清晏伸手要解开自己衣襟的扣子,梅知寒突然伸手按住了谢清晏的手,令他不能再继续。

“公子今夜未吃醉酒,怎么也愿意与奴婢有肌肤之亲?难道公子此番看向奴婢,还有小姐的影子?”梅知寒语气冰冷。

“你!”谢清晏闻言一愣,此刻眼前的梅知寒早已不是当日低眉顺眼的丫鬟,她面色平静如常,说出的话却令他脊背一凉。

答不上来的谢清晏顿时有些恼怒,披上外衣狠狠摔门而去,动静大得把守夜的秋月给惊醒了。

“姨娘,这是怎么了?”秋月一脸雾水。

“无妨,不过说了些他不爱听的话罢了。”梅知寒反倒松了口气,准备更衣就寝。

秋月也不敢再打听,便退了出去。

梅知寒倒是自在得很,今夜她终于不必再忍受身体和内心的双重折磨,似乎可以睡个安稳觉。

回到清风轩的谢清晏辗转反侧,梅知寒的话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已经分不清内心的执念,究竟是怀念亡妻苏婉,还是对梅知寒动了心。而梅知寒心中,似乎已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围墙。

第3章 百日祭风波

时光一晃,苏婉离世将满百日。

谢清晏每日照常出入衙门理事,只是每次见到梅知寒总会想起她那夜的质问。

恍惚间,连谢清晏自己也分不清内心如此记挂梅知寒,究竟是出于对苏婉的怀念还是起了别的心思。

梅知寒则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偶尔遇到柳如玉,也尽可能避其锋芒,惹得柳如玉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苏婉的百日祭无疑给了柳如玉很好的由头。

她知道谢清晏素来看中苏婉,若是能在百日祭的重要关头,抓到梅知寒什么把柄,便可叫她无翻身之日。

这日,谢夫人召集阖府众人商讨百日祭的一应事宜。

“依我看,苏姐姐出身尊贵,这百日祭理应隆重其事。”柳如玉率先开口。

“哦?怎么个说法?”谢夫人眼底一亮。

“一来,谢家此举可向苏家表明心迹,虽说苏婉离世,可咱们谢家感念她,显得咱们情深义重。”

“二来,在外人看来,谢家礼数周全,定没有闲话传出去。”柳如玉见谢夫人追问,信心倍增。

“知寒,你觉得呢?”谢夫人并未回话,反倒转头问起梅知寒。

所有人都看向梅知寒。毕竟她是苏婉身边的旧人,又是刚过门的姨娘,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开口。

梅知寒缓缓起身,稍稍行礼。

“小姐她生前一直勤俭持家,不喜铺张,大操大办非她所愿。”

“况且祭礼聒噪,小姐素喜清净,若强行操办,恐违背她的心意。”

“再者,苏家痛失爱女,此举会重提苏家的伤心事。”

“大办祭祀,等于反复揭开苏家的伤疤,想必小姐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

梅知寒似乎又言之有理。

此时,柳如玉立即抓住话头,抬高了声音。

“妹妹怎能如此说?想不到苏姐姐待你恩重如山,现下她不过逝去百日,妹妹新入门又得夫君恩宠。”

“连祭礼也不愿好好给她办一场,果真如此忘恩负义,不敬旧主了吗?”柳如玉咄咄逼人。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梅知寒,谢夫人也微微蹙眉,柳如玉这是要给她安一个背信弃义的罪名。

谢清晏不知该站哪边,却从心底涌上一丝侥幸。

若他出面替梅知寒解围,梅知寒或许会感念他出手相助,从而消弭他们之间的隔阂也未可知。

想到这,谢清晏上前一步,正准备开口。

“柳姐姐何出此言?”梅知寒面色平静,丝毫不见半分慌乱。

“十日前,我已修书到苏家,征询苏老爷的意思。”

“苏家回信一切从简,不愿铺张大操大办。我只不过是代为传达。”梅知寒示意秋月将苏家回信呈给谢夫人。

“真正怀念逝者,是要遵从她的本心,体恤她的家人,而不是自作主张大操大办,给自己争体面,赢高低!”梅知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柳如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精心布的局,没想到把自己填了进去。

谢夫人看过信件后,思忖片刻。

“罢了,毕竟是苏家的女儿,按苏家意思办吧。”谢夫人率先离开,其余人等见状也跟着散去。

只剩谢清晏怔怔愣在原地。

他原以为梅知寒无法应对这种场面,没想到她不仅从容淡定,且心思缜密,留有余地。

见梅知寒要离开,谢清晏忍不住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会想到修书到苏家?”话一出口,谢清晏顿觉心虚,毕竟他是苏家的女婿,可他竟从没想过这一层。

“苏家老爷夫人待我极好,既然是要给小姐做祭祀,难道不应该如此吗?”一句质问反倒噎得谢清晏语塞。

“那你心中可否有提及其他?比如…”谢清晏试探地问道。

“少爷为何有此问?难道我与苏家的一切,少爷都要去窥探吗?还是说少爷怕我说了些什么?”梅知寒语气依旧冰冷。

谢清晏如坠冰天雪地般,浑身冰凉。梅知寒的话戳穿了他最不堪的一面。

他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人从来不是苏婉,他当初把她当做苏婉的替身,恰恰将梅知寒越推越远。

梅知寒原本确实想在信中诉说自己的委屈,可她还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新的身份,又怎好给老爷夫人添新愁?

见谢清晏已放手,梅知寒不愿与他过多纠缠,便快步离开了。

“啪!”柳如玉回到房中,生气地把一应茶具摔了个粉碎。

她越想越气,自己的苦心经营竟被梅知寒三言两语化解,自己还落得个争风吃醋的名头,怎能甘心。

这番风波过后,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百日祭当天,梅知寒也只是在知时院设灵,她不愿声张,也不愿在人前表露心迹,只遵从自己的心意。

谢清晏特地绕过来知时院,见梅知寒安静祭拜,内心不觉有些许震动,她们两个的主仆之情远比与他想象的要深厚。

“我是否可以…”谢清晏轻声询问。

梅知寒闻言并未搭话,只是缓缓起身,递了香火给他。

都是为了苏婉,梅知寒不愿在小姐灵前与他纠缠。

看着谢清晏的背影,梅知寒不禁在猜想他对小姐究竟有几分真心。

“我今夜会过来。”谢清晏离开时,轻声嘱咐道。

闻言,梅知寒垂下了眼眸,轻轻叹了一声。

谢清晏晚上过来时,梅知寒并未过多准备,一切如常,让谢清晏顿觉挫败。

谢清晏很想问问她为何如此冷漠,可见她拒人千里的模样又退缩了。

看到梅知寒背对他而眠,谢清晏终究是忍不了了。

他有些愤怒地将梅知寒的肩膀掰过来,可对上的是梅知寒空洞且淡漠的眼神。

谢清晏心中此刻已被愤怒占据,他只盼梅知寒能对自己有半点情绪,哪怕是愤怒斥责也好。

可梅知寒不为所动,也不再像上次那般出言质问,只像一具失去魂魄的木偶,漠然以对。

“你为何要如此待我!即使我有错,你到底何时才肯原谅我!”谢清晏见梅知寒如此,也无法再继续,终于忍不住朝着她质问。

“当日,谢夫人要公子你娶我过门时,你怎么不问问为何要如此待我?”梅知寒淡淡开口。

简简单单一句话,问得谢清晏哑口无言。百日祭风波落下,可府中的暗流,远远还没有平息。

第4章 牵连受罚

红烛摇曳,和新婚那夜没什么分别。

谢清晏闻言一愣,不禁回想起当日母亲说要他娶梅知寒时,明明那时满脑子都是苏婉,可他就是无法拒绝。

“我…我以为你也是愿意的。”谢清晏沮丧地说道。

“公子,我并不恨你,所以没有原谅一说。”梅知寒见他眼神黯淡了下去,索性摊开来说。

“那为何你总是对我如此疏远?”谢清晏一听到这,顿觉事情有转机,眼底神色都亮了几分。

梅知寒看着谢清晏这副模样,想起他与小姐对望,轻声细语,耳鬓厮磨的过往。

“公子大概不知我与小姐的情分。小姐方才故去,你就纳我进门,你越与我亲近,我内心的愧疚就多一分。”梅知寒缓缓走到窗边。

“所以你并非不动心?”谢清晏的声音带着几分期许。

“公子尚未意会我的意思。从头到尾,我只把公子当做主子,是小姐的夫君,我与公子永远也不会产生纠葛。”梅知寒把话说得非常绝对。

“你不试怎么知道呢?”谢清晏还不肯放弃。

“我累了,公子要留要走,请自便。”梅知寒不愿再言语,转身躺回榻上。

谢清晏一夜也没问个明白,现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突然生出许多烦躁,气冲冲地走了。

毫无睡意的谢清晏还不想回去清风轩,兜兜转转间发现柳如玉的院里还有灯火,犹豫片刻他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公…公子,奴婢给公子请安!”青云多少有些意外,请安后赶紧进房禀报。

片刻,柳如玉扭着腰肢快步出来迎接。

“清晏,这么晚了过来怎么不让人通禀一声,我好准备。”柳如玉娇嗔地说道。

“有酒吗?”谢清晏不理会她。

“有,还不赶紧!”柳如玉一面笑着应着谢清晏,一面嫌弃下人怎这般没有眼力见。

酒过三巡,谢清晏的眼神有些朦胧。

“清晏,别喝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寝吧。”柳如玉不敢开口询问缘由。

“为什么她不能像你这般温柔?”谢清晏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你说的是谁呀?”柳如玉听闻,虽然内心有些许不悦,可还是忍不住探听明白。

“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为何?”谢清晏说完这句便醉倒在桌旁。

这府内只有她和梅知寒,清晏口中的她不是柳如玉就只能是梅知寒了。

柳如玉气不打一处来,谢清晏难得来一回她这,竟还是因为梅知寒!

柳如玉吩咐下人把谢清晏扶到床上,她则静静地看着他。

“你说这世道怎如此不公?我拼命想要去争取的,竟是别人不要的。”柳如玉呢喃道。

“姨娘,您说什么?”青云没听清楚,便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你们退下吧。”柳如玉轻轻躺下,依偎在谢清晏身边。

“我的头好痛!”谢清晏早上醒来就觉得头痛欲裂。

“公子您醒啦!喝了这碗醒酒汤吧!”青云赶紧按柳如玉的吩咐奉上。

谢清晏闻言突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宿在了柳如玉这里。

这万一传进去梅知寒耳中,怕是雪上加霜。想到这,谢清晏醒酒汤也顾不上喝,赶紧快步离开。

“你家主子呢?”没走两步,谢清晏突然回身询问道。

“姨娘去给夫人请安了!”青云不敢隐瞒。

谢清晏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来不及细想,先离开此处为妙。

“如玉给婆母请安!”柳如玉早早便来到了正堂。

“怎么?又来找我诉苦呀,你自己的夫君你要上心才行。”谢夫人淡定地品了口茶。

“昨夜,清晏去了我那里。”柳如玉回道。

“哦?这样甚好。你都过门这么久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谢夫人直言不讳地问道。

“您别急,听我说完。清晏昨夜是去了我那里,可只是去喝闷酒,喝醉了倒头就睡了。”柳如玉口吻带着埋怨。

“喝什么酒?他不是有段时间不喝了么?”谢夫人疑惑不解。

“清晏他整晚一直喃喃自语,又是她对他冷漠,拒他千里之外之类的话,听得我的心都跟着揪着。”柳如玉拍了拍心口。

“他说的是谁?梅知寒吗?”谢夫人追问道。

“我也不清楚,还没来得及问呢,他就醉倒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失魂落魄!”柳如玉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心疼。

“这也太不像话了!苏婉家世那么好,也没见如此娇惯!”谢夫人越说越气。

“孔嬷嬷,你去叫她来见我!”谢夫人一刻也不能耽搁。

消息传到知时院,梅知寒猜不透究竟因何被传唤。

“梅知寒给夫人请安,柳姐姐早!”梅知寒进到正堂,见柳如玉也在,便识趣地行礼。

“当初我让你嫁给清晏,是想让你帮我稳住他的心神,怎见他愈发憔悴了呢?”谢夫人旁敲侧击。

梅知寒闻言,只是低下了头,并不回话。

“如若他如此痛苦,娶你回来有何用!”谢夫人语气愈发重。

“既如此,夫人便叫公子休了我吧!”梅知寒这次抬起了头,正对上谢夫人的眼睛。

“你!好哇,定是清晏把你惯得如此无法无天!你回去,给我好好反省,一月为期,不得出府!”谢夫人因气愤过头,肩膀上下起伏。

“是,梅知寒告退!”梅知寒竟松了口气,这一月,她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柳如玉见梅知寒落了个闭门思过的下场,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阴笑。

“还是得靠婆母敲打她,看她还敢如此对清晏。”柳如玉临走时还不忘奉承一句。

谢夫人闻言只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柳如玉也不敢再多言,连忙退下了。

从衙门回来的谢清晏刚要踏入知时院,便被秋月拦住了。

“公子,姨娘今日被夫人罚了,一个月内闭门不出,公子请回吧!”秋月按梅知寒的吩咐,隔绝访客。

“怎么会…莫不是…”谢清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柳如玉那里去。

走了几步他又折返回来。

事情终究是因他醉酒误事,他无法怪罪到柳如玉头上,只是不知梅知寒会如何看待。

他重新回到知时院门口,来回踱步,不时往里张望,期盼着梅知寒能看他一眼。

他无法得知,这一月禁闭期,会对他和梅知寒有多么大的改变。

第5章 手握离府筹码

清晨,一缕阳光照进了房间。

梅知寒伸出手,感受着阳光带来的暖意,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一月,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百无聊赖之下,她翻出了许多小姐爱看的旧书。说是旧书,其实她定期安排丫鬟除尘,外观上并无残破之迹。

她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张,想起小姐偶尔会拿起一本,与她讲书籍中的道理,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扬起。

蓦地,一张字条从书里滑落,她好奇地捡起来。

“知寒,见字如面。若你此刻不如意,请打开我的首饰盒。苏婉。”

梅知寒的手不由得抖了两下,确认是小姐的亲笔,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字条,屏退左右后才又拿出来仔细读了几遍。

小姐的首饰盒,她一直妥善地收着,谢家根本不在意这些小物件,所以自小姐过世后,根本无人问津。

梅知寒轻轻打开,里面还躺着几件小姐生前戴的首饰,大部分是嫁妆。她轻轻拿出,终于在丝绸底下发现了端倪。

等她拿出来一看,发现竟是她的卖身契。她不禁有些错愕,小姐从未对她讲起。与卖身契一起的,还有一封信。

“知寒,我已时日无多。当初你随我嫁过来,如今我却要先走了。”

“若我故去,不知谢家如何安置你。放你回苏家又或者让你留下。”

“清晏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可你这个傻丫头丝毫不知。我也不恼,因为我见你心思通透,没有杂念,可托真心。”

“若你想留下,就当没有见过这封信。若你想走又无其他归宿,可将信一并寄回苏家,父亲母亲定会收留你。”

“知寒,若你回苏家,请代我照料父亲母亲,若有来生,我还愿意投胎到苏家,做苏家的女儿,和你做姐妹。珍重!苏婉绝笔。”

梅知寒的手心微微冒汗,泪水已浸湿了脸庞,滴滴答答落在纸上。

她小心翼翼地擦掉纸上的泪水,带着信件来到小姐的灵前,重重地叩了个头。

她竟不知小姐为她思虑周全到如此地步,不禁感慨万千。

她想起小姐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或许小姐那时就想告诉她。

她把东西收好,继续如常地过活,只是她的心底不再如一汪死水,悄悄漾起了波澜。

谢清晏每日都会过来知时院,虽无法进院,他就静静守在院门前。

等梅知寒禁闭期结束,他第一句话要跟她说什么,他想了无数遍。

忐忑不安中,终于等来了那一天。

“公子,姨娘禁闭期已过,她想邀您今夜过去。”秋月奉命到清风轩传话。

“好,我知道了。”谢清晏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期盼。

虽然还未到赴约时间,可是谢清晏坐立难安。或是在房内来回踱步,或是对镜整理衣衫,甚至还特地做了件新衣。

当他终于迈进知时院时,发现梅知寒并未特别准备,一切如旧,让满心期待的他略感失望。

“公子。”梅知寒竟亲自到门口来接他。

“快请起,这一月,你受委屈了。”谢清晏内心暗喜,甚至想伸手拉住梅知寒。

梅知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令谢清晏的手停在了半空。

房内布置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看得谢清晏满心欢喜,忍不住弯腰偷偷尝了一口。

“公子,今夜知寒是有事情禀报。”席间,梅知寒斟满了酒,举杯对谢清晏说道。

“知寒,为何如此见外?有事你直说便是。”谢清晏莫名有些心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知寒特向公子请辞。”梅知寒平静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请什么辞?”谢清晏急得抓住了梅知寒的手腕,手中的酒洒了一地。

“知寒已去信苏家,苏家愿意接纳知寒。不日便回府中伺候二老,替小姐尽孝,还请公子成全!”梅知寒弯腰鞠了一躬。

“你现在是我的人,和苏府有何关联?他们凭什么做你的主!”谢清晏气急败坏地坐下。

“从前或许是的,可眼下知寒已非奴籍。纵使知寒嫁与你做妾,那也是知寒身为奴婢的无奈之举。”梅知寒毫不退缩。

“你对我…就无半分情意?”谢清晏方才的怒气已消大半,转而诉说起了心声。

“知寒已对公子说过,只有主仆之情,并无男女之爱,公子何必执着?”梅知寒看向谢清晏的眼神冷漠又疏离。

“如若…我那夜没有唤你做婉儿,你会不会…”谢清晏还抱有一丝侥幸。

“不会。与他人无干。”梅知寒不假思索。

“你就不愿意给我们一点时间?或许会有所改变呢?”谢清晏起身猛地喝下一杯酒,期许地问道。

梅知寒轻叹一声。

“日子再长,你以为的动心,或许只是我习惯了而已。”梅知寒一语道破。

谢清晏闻言跌落在椅子上,梅知寒的话把他最后那点希望击得粉碎。

“其实,这也是小姐的意思。”梅知寒见谢清晏如此沮丧,忍不住开口。

“婉儿已仙逝,如何给你旨意?”谢清晏冷笑了一声。

“小姐留了书信给我。信件在此,公子自行拿去便可。”梅知寒从袖中掏出信件放在桌上。

谢清晏一愣,他的手在碰到信件的那刻又收了回去,转身便离开了。

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回头看了梅知寒一眼,梅知寒却一刻也不曾抬头,谢清晏立时心如死灰。

夜晚他辗转反侧,与梅知寒的过往不断在脑海浮现。可竟没有捕捉到丝毫甜蜜片段,谢清晏不禁有些懊恼。

一连几日,谢清晏没有再过来知时院。梅知寒也并未再传话。

“梅知寒给夫人请安!”梅知寒这日特地前去给谢夫人请安。

“一月禁闭,你可有想清楚了?”谢夫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是,想清楚了。特来跟夫人请辞!”梅知寒淡淡地说道。

“你说什么!”谢夫人闻言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知寒特来跟夫人请辞,我要回去苏家。”梅知寒不急不慢地又说了一遍。

“你!你…”谢夫人指着梅知寒的鼻子,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母亲,由她去吧。”谢清晏的声音突然传来。

“连你也这么说?”谢夫人一脸错愕。

“她前些日子与我提过,休书我已拟好。”谢清晏平静地说。

“拿好你的休书,就此离去吧。”谢清晏将休书递与梅知寒。

梅知寒攥紧休书,看向谢清晏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冷漠。

第6章 脱困离府

正堂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剩檀香的青烟缓缓飘起。

谢夫人也懒得再去追究始末,既然一个愿意放手,一个决绝要走,便不再言语,拂袖而去。

堂上只剩他们两人。

“谢公子成全!”梅知寒微微侧身,行礼致谢。

“若你改变主意,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谢清晏心中还残存最后一丝希冀,他热切地望着梅知寒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梅知寒闻言,平静如常,缓缓抬起头,对上谢清晏深沉的眼眸。

“如若你我不是身在谢府,或许我们会是另外的结局。”

“可造化弄人,开始就注定了我们不可能,所以公子无需执着。”梅知寒不愿多给期盼。

谢清晏闻言,淡淡一笑,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场别离。

梅知寒再次侧身行礼,缓缓退下。

梅知寒回了知时院收拾行囊。

包袱并不厚重,只挑了些从苏家带来的物件,连同自己的卖身契、小姐的绝笔信件、还有几本小姐爱看的书卷,一一仔细收好。

这也是她在谢府的岁月里,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走到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扇,这谢府,她是不会再来了。

消息很快传到柳如玉那里。

她初听到时还以为是下人传错了话。

怔了片刻后,又忙不迭地打发下人去反复确认。她要弄明白,究竟是梅知寒自己执意要走,还是被谢清晏或是夫人厌弃休弃。

待到确认真相,柳如玉怔怔立在原地。良久,忽然不禁放声大笑。笑声里没有妒忌,只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怅然。

“从前和苏婉争,如今和梅知寒斗。争来斗去,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全是我自己的执念罢了。”

“梅知寒,我就不送你了。反正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人入门。你且快活去吧!”

柳如玉双手合十,在心底轻轻念了一句。

谢清晏已命人在府门前备好了马车。

梅知寒褪去了谢府的绫罗绸缎,只换上一身素净衣衫,脸上带着的是谢清晏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他在苏婉和梅知寒嬉闹时见过,在梅知寒服侍苏婉时见过。唯独没有他那部分。

突然他就释然了。梅知寒从来不曾属于过他。

“此去经年,公子保重!”梅知寒微微一拜,没有丝毫停留,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驶离朱红高墙。

梅知寒靠在车厢里,外面熙攘的人声,让她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属于她的世外田园,正在前方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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