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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妻子让我送粥去医院,可她离我只有六米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34:07

我从小就能看见自己与别人的距离。

只要在脑海里想起那个人的脸,一个数字就会浮在眼前。

小时候靠它捉迷藏,从没输过。后来连走丢的狗,也是我找回来的。

唯独结婚后,我几乎不再用它找周予棠。

她是骨科医生,生活里除了医院,剩下的都是我。

连同事都打趣,说周医生的朋友圈,快成我的生活记录了。

结婚第六年,对门搬来了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周予棠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周予棠笑着捏我的脸:「徐照川,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我也笑了。

直到那天傍晚,她说医院临时加了台手术,问我能不能送一份粥过去。

「放护士站就好,别等我,忙完我自己回家。」

我把刚熬好的粥盛进保温桶,点开她发来的更衣室照片。

医院离家八公里。

可当我想起她的脸,眼前浮出的数字是——

六米。

正好是我们家,到对门的距离。

1

我的手还攥着保温袋的提手。

粥很烫,隔着袋子,一点点烘热我的手心。

我盯着那个数字,重新想了一遍周予棠的样子。

六米。

没有变。

我又想起对门那个叫江岳的男人。

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数字,停在它旁边。

手机响了一声。

周予棠问:「出门了吗?路上慢点。」

我站在玄关,打了一个「好」,又把它删了。

门外安安静静的,声控灯都没亮。

我没有开门。

只是把保温袋放回餐桌,坐到了她给我挑的换鞋凳上。

她当时拉着我试了好几张,说我腿长,坐矮了不舒服。

最后买的这张,比别的贵了一倍。

我坐在上面,手心的热意渐渐散了。

眼前那两个数字,却一直没有分开。

凌晨她又发来消息,说还得忙,叫我别等。

我连那个聊天框都没敢再打开。

二十多年了,我靠这个能力找过人,也找过东西,从没有一次找错。

偏偏这一夜,我盼着它错。

天快亮时,防盗门终于响了。

周予棠提着早饭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先皱了眉。

「怎么睡这儿?我不是让你先睡吗?」

她把袋子放下,俯身来摸我的额头。

我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顿在半空,随后笑着说:「嫌我没洗手?」

走近的那一下,我闻到了很淡的香味。

木质香,混着一点甜。

江岳搬来那天,在电梯里帮我按过楼层,他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周予棠平时不用香水。

她嫌进病房时身上有味道不好,连洗衣液都挑很淡的。

「给你带了小笼包。」

她把筷子拆开,递进我手里。

「医院后街那家,刚出锅,我排了一会儿。不是一直想吃?」

我看着袋子上那家店的名字。

确实是我喜欢的。

以前她值完夜班,偶尔绕路带一份回来,我能高兴到晚上。

她会拿这个笑我,说徐照川这么好养,一笼包子就能骗走。

我真的从没觉得,那是骗。

我夹起一个,咬开,里面的汤汁还是热的。

她坐到我旁边,等着我说好吃。

我嚼了很久,才把那一口咽下去。

「你昨晚没看手机?我后来叫你别送了。」

「看见了。」

我垂着眼,把筷子重新摆正。

她说了声难怪,拿起杯子喝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提到对门。

「刚才上楼碰见那个男生,说家里水管漏了,问我有没有工具。」

「你帮他了吗?」

「没啊。」她看我一眼,「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连这种话,都能说得这么自然。

「水一直漏,会不会漏到咱们这边?」我问。

她像才想到,点了点头。

「也是。那我过去看一眼?」

我说好。

她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握住我的手腕。

「照川,你是不是在试我?」

「你现在答应得这么痛快,回头又生气。」

我低头看她的手。

以前她握着这里,往往是怕我走丢,或者过马路时把我往里拉一点。

现在,是怕我不够懂事。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讲道理?」

她松了手,语气立刻软下来。

「怎么会。我老公最好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江岳昨天去医院,正好挂了她的号。

「他胳膊骨折了,一个人住,做什么都不方便。」

「那你去吧。」

我把剩下的小笼包推到她面前,起身拿外套。

她仰头看我,眼里那点提防总算没了。

「中午想吃什么?我补一觉起来给你点。」

「再说吧。我去公司了。」

我关上门,没等她送到玄关。

走出楼道,早上的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2

我没有直接去公司。

银行营业后,我取了号,把最近三个月的家庭账户流水都打了出来。

结婚时,我们说过,往后的钱都放一起。

她有奖金,我有工资,大到买房,小到交水电,都从这里出。

我从没有一笔笔对过。

不是多有钱,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什么不值得我信。

一页一页翻过去,纸边把我的手指蹭得发红。

我很快找到了几笔从家庭账户转去她私人账户的钱。

数目零零散散,原先看见,我也只会以为她临时要用。

直到半个月前,那一笔三万元。

备注是房租。

江岳也是那天搬来的。

我们小区同户型,一个月租金七千五,押一付三,刚好三万。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银行门外,没有马上站起来。

原来不是他恰好住到对门,也不是他碰巧挂到她的号。

至少在他搬进来以前,她已经替他付好了钱。

我竟还提醒过她,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不对。

她当时笑得多坦然。

手里的纸渐渐看不清了,我用指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擦干净。

六年不是假的。

她从前抱着我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难过,我也记得是真的。

可她现在把人安置在家门外,用我们一起存的钱,给他付房租。

我连难过,都得先藏着,不能让她怀疑我在试她。

手机接连震了两下。

第一张照片是洗手池下面的管道,周予棠的手露在边上。

【看过了,小问题,物业的人来换个接头就好。】

第二张是她躺在我们卧室里的自拍。

【到家了,困死,睡醒找你。】

我看着两张照片,慢慢想起她的脸,再想江岳。

四点六公里。

另一个也是四点六公里。

从我坐的地方,到我们小区,正好这么远。

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我只知道,她还在那里。

我把流水叠好,收进包里,点开了订票软件。

两天后,单程。

目的地没有熟人,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这一次,我只想先离开。

到了公司,我找主管提了辞职。

我做的是资料整理和校对,活儿不难,同组的人也熟,手上的事几天就能交清。

当初挑这份工作,是因为不用加班。

周予棠总有夜班,饭点不定。

我想至少有一个人能按时回家,把灯留着。

主管问我,是不是找好了下家。

我摇头,说想歇歇。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往下追问,只说把没休的假一起算上,别落东西。

我回到工位,打开那个用了几年的文件夹。

里面的内容都能交出去。

直到那天我才发觉,这份做了很久的工作,我甚至没有多舍不得。

3

下午回家,周予棠已经去医院了。

餐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压在我常用的杯子底下。

【今天别自己做饭。晚上一起出去,六周年快乐。】

我站了片刻,才想起来是今天。

这两天,我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和流水,把纪念日忘得干干净净。

她却记得。

她甚至还记得我前阵子随口提过的那家餐厅,字条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用指尖把纸抽出来,放到一旁,联系了律师。

律师问我是不是决定了,我说是。

回完,手指还有一点抖。

我把手机放下,等它自己慢慢停住。

傍晚周予棠回来,连外套都没脱,就把一个盒子递到我眼前。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块男表。

我之前陪她逛商场,看过两次,嫌贵,都放了回去。

她把表取出来,想往我腕上戴。

「偷偷去买的,没想到吧?」

我缩了一下手。

她没留意,低头替我解旧表的扣子。

「六年啦,徐照川。」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些话,她还是能说。

这个人也还是会给我挑礼物,会记得我多看过什么,会在纪念日赶回来,笑着叫我的名字。

可昨夜那两个六米,又该放在哪里?

我抽回手,把表放回盒子。

「先吃饭吧,有点饿。」

周予棠抬起头,终于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伸手来抱我,我侧过身去拿钥匙。

她的手臂停了一下,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是不是最近我回家太晚,你不高兴?」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自己叹了口气,又笑起来。

「今天不是早回来了?走吧,那家法餐订位挺难的,再晚真赶不上了。」

我们刚出门,对面那扇门也开了。

江岳扶着门框,手臂吊在胸前,先看见她,随后才看我。

「周医生。川哥,你们要出门啊?」

周予棠脚步停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事,刚才擦地时没站稳,又摔了一跤。

她立刻去看他的手。

「不是让你别乱动?缺什么给我发消息,你非自己弄干什么?」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车钥匙被攥得硌着掌心。

她的叮嘱,原来早就不只是看病那几句。

江岳看了看我,声音放轻。

「不好总麻烦你,川哥也会不高兴。」

「他不是那种人。」

周予棠说完,才回头,像是在等我认同。

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既然看过了,咱们走吧。」

江岳忽然闷哼一声,扶着门框往下滑。

周予棠赶紧托住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他坐到地上,额头冒汗,反复说手疼。

她蹲下,轻轻挪开他的指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我带他去趟医院。」

她拿出手机叫车,又让我帮忙把电梯按住。

我没动。

「周予棠,你记得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吗?」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抬眼看我,语气已经急了。

「可是纪念日能补过,病人能等吗?」

「他这个样子,我是医生,我能把他丢在这里?」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把江岳扶起来,一步一步往电梯走。

车到了,她回头说,等检查完就来找我,叫我先去餐厅。

电梯门合上前,江岳越过她的肩,朝我看了一眼。

他刚才疼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一眼,却稳稳地落在我脸上。

4

我没有去餐厅。

把钥匙放回鞋柜时,碰到了那个还没送出去的保温袋。

我把里面的冷粥倒掉,洗净保温桶,放回了柜子最里面。

桌上的表盒仍旧开着。

我合上它,放到她那边,没有再看。

夜里刚睡着,卧室的灯忽然亮了。

周予棠站在门边,包往柜上一放,响得我整个人一颤。

「徐照川,你电话怎么不接?」

我撑起身,眼睛还被灯刺得发疼。

「睡了。」

她走过来,脸绷得很紧。

「江岳的胳膊差一点就废了,你知道吗?」

「要不是我当时坚持送他去检查,真出事了怎么办?」

我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跟我说这些,是要我做什么?」

她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了?平时路边一只猫生病,你都放不下。」

「所以是我推他摔的?」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把被子掀开,坐到床边。

「我就问了一句,你记不记得今天。」

「你已经把他送走了,现在回来,还要我认什么错?」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坐到我旁边。

「你别这么冲。」

「他一个人在这里,本来就不容易。」

「现在一只手不能用,连给自己弄口饭都难。」

我看了她一眼。

她放轻声音,好像要说一件很小的事。

「你每天反正也做饭。中午多做一份,给他送过去,行不行?」

我一下笑了出来。

「周予棠,你再说一遍?」

她皱眉,像嫌我反应太大。

「只是搭把手。你不愿跑,就叫他过来吃。」

「我不愿意。」

她还要说,我已经站起来,抱走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

「不送,也不让他来。」

「照川,你现在怎么——」

我把客房门关上,挡住了后半句话。

坐到陌生的床沿,我把枕头放下,才发现一直攥着的地方已经湿了一块。

明明是我们结婚的第六年。

她却在半夜把我叫醒,让我去照顾另一个男人。

我没再开门。

第二天周予棠出门后,我收到律师发来的协议。

一条条看完,我确认了财产分割,又把它转发到她常用的邮箱。

这回没有抖。

剩下的时间,我把行李收好,拖到客房门边,然后给自己做了午饭。

刚端上桌,门锁响了。

江岳推门进来,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川哥,正好啊。」

他用脚带上门,把一把钥匙往上抛了抛,又握进手里。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周医生给的。她说让我来吃饭,别饿着。」

他笑起来,低头找拖鞋。

我站在餐桌旁,一时竟没能挪动脚。

昨晚我说得那么清楚。

她不是没听见。

她是听见了,还是把这个家,开给了别人。

江岳已经走到桌边,伸手来拿另一副碗筷。

我按住了碗。

「出去。」

他仰起头,像很惊讶。

「予棠跟你没说?」

「这是我家。我没有答应让你进来。」

「也是她的家啊。她给我钥匙,还得经过你同意?」

他将那把钥匙放在指间晃,明明一只手还吊着,脸上的笑却越来越轻松。

我绕过桌子,停在他面前。

「还给我。」

他没动。

「川哥,别弄得这么难看。」

「你以为你不让我吃这顿饭,她就不管我了?」

我伸出手,只看那把钥匙。

江岳忽然压低了声音。

「周予棠怀孕了。」

我抬起眼。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说:「孩子是我的。」

屋里静了几秒。

我听见冰箱压缩机停下来的声音,也听见自己忽然变重的呼吸。

他说她很高兴,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

说我也是个男人,总不能为难一个怀了孩子的人。

每个字都像专挑着我的耳朵往里钻。

我用另一只手撑住桌沿,没让自己往后退。

「说完了?」

他眼里的得意停了一下。

我把手再伸近些。

「钥匙还我,然后出去。」

门外响起电梯到层的声音。

江岳朝那边瞥了一眼,忽然攥紧钥匙,往后踉跄了一步。

椅子被他撞得刺啦一响。

他顺着椅背坐倒在地,捂住伤臂,声音也变了。

「川哥,你别生气,我走就是了……」

门被推开。

周予棠连包都没放,几步赶过来,扶住了他。

江岳额头抵着她的肩,反复说对不起。

我站在桌边,伸出去的手还没放下。

周予棠先看他的胳膊,随后才看我。

「你就容不下他吃一顿饭?」

我望着她。

她没有问刚才发生过什么,也没问他怎么进来的。

她当然不用问。

那把钥匙,本来就是她给的。

她扶江岳起身,经过我时,脚步停了一下。

「徐照川,这件事你必须给江岳一个交代。」

5

她没有等我的交代。

江岳说手臂疼,她已经扶着他出了门。

电梯响了一声,门外又静下来。

我低头看桌上的两副碗筷,把多出来的那副收进了抽屉。

午饭没有吃完。

我拉上客房里的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关掉了灯。

走到玄关,我坐下来换鞋。

那张凳子,还是一样合适。

鞋带却系了两次,才系好。

我没有拿桌上的表,也没有把那封邮件再发一遍。

她总会看见的。

门合上,我拖着箱子进电梯。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发青,站得不太直。

看上去确实不好看。

可我不想再留下来,等着给谁认错了。

去机场的车开出小区,我把周予棠的号码拉黑。

车窗降下来一点,风从缝里钻进来。

我闭上眼睛,没有再去想那张脸。

那天下午,江岳的片子并没有发现周予棠担心的新移位。

值班医生看完,交代他按时复查,别再乱动。

周予棠松了口气,送他回家,又替他拿来水,把药摆好。

他一遍遍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你休息吧。」

她看着手机,没有抬头。

我没回她消息。

她点开那个头像,往上翻,看到了我前几天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买菜。

当时她忙,没有回。

后来买菜的人还是我,冰箱也照常装得满满的。

她停了一下,又往下打字。

【我今天语气不好,但你也不该那样对他。】

发出去,没人理。

江岳把杯子放下,说自己半夜疼得厉害时,会很害怕。

「你能不能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周予棠起身的动作停住了。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坐回沙发。

【晚上还要在医院处理点事,你先睡。】

她把这条发出去,手机扣到一旁。

江岳看着她,问是不是川哥又闹脾气。

她皱了皱眉,没有接。

但也没有离开。

她在那张沙发上坐到很晚,后半夜终于睡过去。

那一夜,我们家的灯没有亮。

第二天,她带着一点赌气的意思回家,想等我问起昨晚,再好好说清楚。

可门锁转开,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抽油烟机的声音,没有锅里的热气,连玄关那双我常穿的鞋都不见了。

「照川?」

她把包放下,推开卧室门。

床铺得很整齐,柜门一开,我那一半空了。

她又去客房。

枕头被放回原处,被子叠好,床边只留下四个很浅的轮子印。

她站在门口,脸色慢慢变了。

直到这时,她才拨我的号码。

一遍,两遍。

再打,只听见相同的提示音。

她拿开手机,重新看了一遍号码,好像怕按错了什么。

没有错。

我只是,不接她的电话了。

江岳听见这边的响动,推开门来,站在我们家门口。

「川哥还没回来?」

周予棠没回答,又给我打了一遍。

他劝她别急,说我一个大男人,不会丢,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他总要上班的,还能真不回来?」

周予棠忽然转过身,从他身旁挤过去,快步进了电梯。

6

前台小何刚把快递分好,就看见一个女人急匆匆走进来。

她认得,是徐照川的妻子。

以前下雨时,她偶尔来接人,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伞往徐照川那边偏。

「照川在里面吗?」

小何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他离职了。您不知道?」

女人扶住桌边,随即笑了笑。

「他可能就是最近心情不好。你帮我叫他下来,我跟他说几句。」

小何没有去拨内线。

她弯下腰,从柜子底下搬出一个小纸箱。

「他有点东西忘了拿,昨天收工位的同事送下来的。」

「既然您来了,正好替他带回去。」

箱盖没封,里面有只用了很旧的杯子,还有一盆只剩小半截的绿萝。

杯子上印着一个歪歪的小太阳。

周予棠看了一眼,手指忽然蜷起来。

杯壁上的图案已经有些褪色,杯把边缘还留着一道旧磕痕。

「他什么时候说要走的?」

「三天前。他手头的资料都交完了,休假也一起结了。」

小何将箱子往前递。

里面滑出一张旧工牌,绳子绕在杯把上。

周予棠伸手去接,碰到工牌,又停住。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说想歇一歇,没说别的。」

「那你能不能联系他,跟他说,我在这里等?」

小何看着她紧紧抓住纸箱边缘的手,声音轻了一点。

「周医生,他不是今天请假。他把东西都清好了。」

前台又来了送快递的人。

小何低头签字,周予棠还站在原处。

片刻后,她抱起那个箱子,走出了门。

她坐进车里,没有发动车。

那个小太阳,是他们头一年做陶艺时,她亲手画的。

她画得不好看,徐照川却用了好几年。

当初徐照川换这份工作时,跟她说的是离家近,轻松,挺好。

她也一直觉得挺好。

无论加班到几点,回家时,桌上都有吃的。

她太困,躺下就睡,睡醒了还有干净衣服和补好的扣子。

她没有想过,那是不是他喜欢的日子。

她只知道,他总在那里。

如今工牌都放进箱子里了。

她抱着它,手抖得腾不出来拨电话。

傍晚回家,江岳已经在客厅等她。

他拿着水杯,抬头时,神情很关切。

「找到了吗?」

周予棠放下纸箱,坐了很久,才摇头。

他在她旁边坐下,说川哥不像会真走的人,可能就是想让她低头。

「先别想了,我陪你说说话。」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没喝。

江岳提到刚来这座城时丢了行李,住的地方也没着落,幸亏碰见她。

「房租也是你先垫的,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周予棠揉了揉眉心。

她记得。

江岳那时说话很客气,道了好几次谢,跟从前的她有一点像。

那时她刚进医院,挨过批评,做得不够好,也怕哪一天撑不住。

徐照川会在电话里听她把话说完,再问,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一回家,就能看见他。

有时候他困得趴在桌上,听见钥匙声又站起来,像什么都没等过。

她后来帮江岳,起初也确实只是想帮一把。

可一把又一把,房租、钥匙、陪夜,到最后连徐照川说不愿意,她也觉得是他太小气。

面前的小纸箱歪了一点。

她伸手扶正,手指碰到杯子上那个小太阳,半天没松开。

7

江岳起身去拿杯子时,瞥见卧室门开着。

床头还摆着两人的合照,徐照川那一边的枕头被放回了床上。

他走进去,拿起那只枕头,顺手搁到门边的椅子上。

周予棠听见动静,抬头。

「你做什么?」

江岳从对门拿来的小包已经放到了床尾。

「你这两天累坏了,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江岳笑了笑,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想拉她进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

「把东西拿走。」

他的手停在半空。

「照川哥都走了,你还怕他生气?」

「那也轮不到你进这里。」

周予棠把床尾的小包拎起来,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反而看向门边那只枕头。

「你就不能轻松一点?」

「他以前天天等你、给你送饭,说到底不就是怕你不回家。拿这些事拴着你,你还真觉得欠他的?」

周予棠抬头看他。

江岳像终于找到了能说下去的话。

「你每次去帮我,都得先看他脸色。」

「你在医院忙那么久,回来还得哄他。」

「他现在不在,你至少——」

「哪次?」

她打断了他。

「什么?」

「这六年,哪次我值夜班,他不让我去?」

江岳僵了一下。

她弯腰,把徐照川的枕头拿起来,重新放回床头。

「医院临时叫人,我丢下饭就走。他只问,回来还吃不吃。」

「他没拿这些拴过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前天晚上,徐照川攥着保温袋,要给她送粥。

她却坐在江岳家里,问他出门了没有。

后来没看见他回话,她就随手补了一句别送了。

他那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周予棠的手压在枕头上,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江岳的脸也沉了下来。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不知道?」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不想。」

「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在一起。」

江岳笑了一声,没笑出来。

「那你为什么管我?」

「帮我交房租,让我住你对门,怕我疼,整夜待在我家,还给我你家的钥匙。」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她面前。

「这也是看病?」

周予棠没有马上回答。

那些她对徐照川说过的话,一句都接不上。

邻居,病人,举手之劳。

可她给出去的,从来不只是看诊时该做的事。

「是我做错了。」

她伸手,从江岳手里拿回了钥匙。

「我不该给你这些,也不该让照川受这个委屈。」

江岳没有松手,金属钥匙刮得两个人的手指都发疼。

她看着他,等他松开,才把它握进掌心。

「后面的房租,我不会再替你付。」

「你自己的复查,按医院的安排去。」

「我爱的是我丈夫。这一点,不会变。」

江岳盯着她,眼圈忽然红了。

「你现在才跟我说这话?」

「在你家那天,你就看见他什么样了。」

「他没说,我替他说了,你还当他不知道?」

周予棠猛地抬头。

「你跟他说过什么?」

江岳像也知道说漏了嘴,唇抿得很紧。

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口,没有碰伤臂。

「江岳,回答我。」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周予棠整个人僵在原处。

「你疯了?」

「你们本来就要分开,我只是帮你一把!」

她把他的包推过去,声音一下抬高。

「出去!」

他还要争,她已经拉开门。

「没有孩子,我也没答应过你。你出去!」

走廊的灯被她的声音震亮。

江岳站了几秒,终于拎着包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又拍了两下,她没有再开。

屋里只剩下周予棠。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手抖得厉害。

被人闯进卧室、挪开枕头时,她尚且一刻都受不了。

那天她让江岳进门吃饭,徐照川站在那里,又是怎么受的?

手机响起来,她几乎是扑过去拿。

不是我。

邮箱的提醒,通知她有重要未读邮件。

她点进去,终于看见了那封离婚协议。

发送时间,是我离开的那个中午。

她坐在沙发上,向下翻,一页又一页。

房子,存款,分割方式,连她替江岳付出去的那笔钱都列在里面。

没有赌气的话,没有要她认错的附加条件。

我已经把能想的,都想清楚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字的时候,泪落到屏幕上,点了几下都没点对。

【照川,我看见了。】

【没有怀孕,我跟他没有那种关系,你别信他。】

打完,她又停住。

她看见自己上一条,叫我给江岳交代。

再上一条,是让我别计较一顿饭。

她慢慢删掉输入框,重新写。

【是我对不起你。我把他带到你眼前,还叫你受委屈。】

【照川,你在哪儿?】

【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8

她发这些消息时,我已经到了林芝。

买票时,我选了一个机票盲盒。

页面转了几圈,弹出目的地,我就付了钱。

以前连买哪天的票,我都会先问她有没有班,能不能凑出两天假。

这回不用了。

飞机落地,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天蓝得让人有点发怔,远处的山很清楚,连山脊上的雪都能看见。

我站在路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心口那点堵着的东西似乎松了一些。

可没等我走多远,太阳穴就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胸口闷,气吸不进来,箱子的拉杆忽然脱了手。

我想扶旁边的栏杆,没扶住,整个人滑了下去。

有人赶紧停在我旁边。

「哎,你还好吗?」

我想说没事,张开嘴,却只喘出很短的一声。

眼前那个人蹲下来,扶住我往旁边歪的肩。

「能听见我说话吗?别急着起来。」

我勉强点头,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襟。

「晕……喘不上气。」

她没有硬拉我,一个劲叫旁边的人帮忙,又替我拨了急救电话。

我只能听见她跟人说,他一个人,行李在这里,我先跟过去。

再醒过神时,我已经躺到了医院的床上。

氧气吸进去,胸口那股紧绷才慢慢缓开。

我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能把呼吸拉长。

床边有人问:「好点了?」

我转过头,看见一张晒得有点黑的脸。

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旧冲锋衣,袖口蹭了灰,正把我的箱子往床脚推。

「你的东西,没少吧?」

我动了一下手,说谢谢。

她摆摆手,说路上碰见了,总不能不管。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把缴费单递过来。

「我先垫的,三百六十二。你方便现在转我吗?」

我一下愣住。

她见我不动,又看了看单子。

「没多收啊,都在上面。」

「不是。」我赶紧找手机,「现在转。」

她把收款码递过来,等到账,又确认了一遍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拎起脚边的袋子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

她垫了钱,我还给她。

原来一件事情,也可以到这里就结束,不用再猜谁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等身体缓下来,医生允许离开,我才打车去订好的民宿。

老板替我把箱子搬到房里,叫我先歇着,别急着出去跑。

我照着做了。

第二天午后,我扶着楼梯慢慢下楼,刚到院子,就看见昨天那个女人。

她蹲在木栅栏边,正把裤脚上的草籽一粒粒摘掉。

看见我,她先笑了。

「这么巧?今天没又摔哪儿吧?」

「没有。」

我有点不好意思,问她也住这里?

她说都住半年了,老板都快把她当长租房客,再不催退房了。

我靠在门边,看她熟练地将草籽扔进垃圾桶。

「你在这边工作?」

「算是吧。」

「帮人放牛,顺便学。」

我看了她两眼。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像?」

「不是。就是没想到。」

「我以前也没想到。」

「后来想试试,就来了。」

她说自己叫沈遥,内地来的,也不是从小就会放牛。

刚来时,连牛往哪儿走都猜不准,追得满头汗。

「你呢,出来玩?」

我报了名字,点点头,又摇头。

「还没想好待多久。」

她说那就先待着,好看地方多,慢慢逛。

没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她说的,想试试就来了。

从毕业到结婚,我总觉得,换工作要有理由,去远处要有理由,连多花半天做一件没用的事,都得先看她什么时候回家。

我很久没问过自己,只是想做,算不算一个理由。

窗外有人说笑,老板叫人端菜。

我把手机留在床头,开门下楼,去吃自己的晚饭。

9

我在林芝住到第七天,身体已经适应了不少。

沈遥抱着一串坏牛铃回院子,木头扣件裂开,绳子挂不住。

我看了看断口,说能试着做一个。

「你还会这个?」

「以前刻过小东西,好久没弄了。」

工具和材料是我自己去买的。

小刀握到手里有点生疏,削了两下,感觉又回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把木头磨平,重新穿好绳。

沈遥回来,拿起来晃了两下。

「可以啊,徐师傅。」

我刚笑,一个路过的游客停下来,问能不能刻个小一点的,写上他家孩子的名字。

沈遥回头看我,没替我答应。

我把手上的木屑拍干净。

「能做,明天给你。」

我报了价,他答应得很爽快。

钱不多,可第二天把木牌交出去,看那人仔细包好,我真有一点高兴。

后来我又买了材料,做木雕、编绳,拿到镇边摆个小摊。

沈遥路过,要问大老板今天挣了几块。

我叫她不买别挡生意,她就笑着往旁边挪。

更多时候,她在山上,带着牛群走很远。

她有她要做的事。

我也慢慢有了自己的。

那天收摊,我看见前同事发来消息,问我身体好不好,到了哪儿。

我回了一句,挺好的,没说地方。

他很快打来电话。

先聊了几句公司里的小事,才犹豫着提到周予棠。

「她找过我,让我有你的消息一定告诉她。」

我把木牌一块块收进布袋,没有接话。

他又说:「有个视频,我不知道你看过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画面很晃,背景是我熟悉的医院大厅。

江岳站在导诊台附近,声音很大,喊周予棠的名字。

他说她答应了照顾自己,又反悔,拿他当什么。

旁边有人劝他别吵,他伸手甩开,一遍遍说房子都是她给租的,难道不是她先对他好?

视频很短,很快就黑了。

「有人发到群里,后来医院让她先停岗,配合调查生活作风的事。」

同事放低了声音。

「她跟江岳闹翻了,房租也没再给。他搬走前又闹过一次。」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问,那孩子呢?

「没有孩子。江岳自己说漏的,是他骗你的。」

我停了停,将最后一块木牌放进袋里。

原来我离开的那个中午,连那句话也是假的。

可我竟没有轻松多少。

真的钥匙已经开过门,真的纪念日已经把我丢下,那些我吞回去的话,也都是真的。

电话那边,同事斟酌着说,周予棠让他转一句话。

她说自己没有怀孕,也从没想过跟江岳过日子。

她知道错了,能不能让我听她当面解释一次。

「她这些天到处问,连律师都找了,想知道能不能查到你的出行记录。」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也不敢替谁劝,就是把话带到。」

我站在小摊旁边,看见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车后座坐着个小孩,手上拿的木牌,一晃一晃。

是我昨天卖出去的。

我把布袋系好,慢慢开口。

「你替我说,协议在她邮箱里。有事跟律师谈。」

「至于孩子是假的,我知道了。」

他等了一会儿,问,还有吗?

「没有了。」

我没有问她现在怎么样,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肯签字。

挂了电话,我把收到的视频删掉,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请他继续往下办。

不是没有那个孩子,我就得回到那张饭桌前。

后来,同事又告诉我,她辞职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她从前多看重这份工作,连自己病了,都不肯多休一天。

现在她背着包,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去找。

我只回了谢谢,没有问是哪座城。

10

我偶尔还会想起周予棠的脸。

不是想见她。

我只想知道,她离我还有多远。

最开始,眼前的数字隔着几千公里,后来一点点短下去,从千位,变成百位。

我看完,就接着做手里的事。

她可以去找,但我不想再遇见她。

有一天午后,我正给新刻好的木头穿绳,忽然想起她。

淡蓝的数字一闪。

三百米。

我手指停住,立刻把摊上的东西拢进箱子。

旁边卖茶叶的大叔问我怎么今天收这么早,我说有点事,抱着箱子转到老柏树后面。

刚站稳,街口就走过来一个女人。

真是她。

头发随便扎着,脸晒黑了,下巴瘦得很尖,肩上的包带勒进了外套。

她手里拿着手机,逢人就问,问完,低头看看屏幕,又赶紧看下一张脸。

有人摇头,她就道谢。

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了从前叫我去理解别人时那种笃定。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却没有想象过的痛快,也没有替她难受。

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很好,箱子有点沉,该回去了。

「你躲她?」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我吓得转过头。

沈遥抱着两根拆下来的木杆,站在我后面,看了眼街口,又看我。

我点头。

「我妻子。」

她愣住了。

我笑了一下,补上后半句。

「正在离婚。还没办完。」

沈遥脸上的玩笑收了,立刻说对不起,不知道。

「没什么。」

我把箱子放到脚边,换了个话头。

「你今天没去放牛?」

「不放了。」

「跟老板结过账了,牛也都转手了。」

她把木杆往墙边一靠,说再住两天就走。

我看着她,忽然没接上话。

我心里空了很小的一块,过了一会儿,问她想去哪儿。

「还没定。」

「可能先回家看看,再往南。」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回民宿吃饭,老板今天做鱼。

我说好,抱起箱子,和她往回走。

谁也没有说,你为了我留下来吧。

她走那天,我送到院门口。

她背着包,说也许哪天又想放牛,就回来了。

我想起自己的那个小本事,忍不住笑。

「那你到附近,我就能知道。」

她只当我开玩笑,挥挥手,转身走进早上的太阳里。

我没有跟上去。

回院子,我拿起昨天没磨完的小木雕,接着磨。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我还在这里摆摊,有时卖得好,有时一上午都在陪旁边的大叔聊天。

也会沿河走一走,看云从雪山前面过去。

以后也许会换个地方。

不一定等到什么大事发生,也许哪天醒来,忽然想走,就收好东西走了。

又过了一年,律师发来消息,说判决下来了。

我和周予棠,终于离婚了。

那天,我坐在河边,读完消息,把手机放到腿上。

风吹得水面细细地发亮。

我习惯性地想起她,想看看此刻的距离。

可那张曾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脸,忽然很模糊。

我记得她是医生,记得她总把头发扎起来,笑时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再往细里想,却想不清了。

眼前一直空着。

没有数字。

我坐了片刻,没有再费力去想,弯腰捡起一颗被水冲得很圆的石头。

雪山还在远处,河水往下游去。

从前我怕她走远,后来又怕她靠近。

现在,远近都不必再知道了。

我站起来,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

今天想早一点收摊,给自己做顿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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