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在出租屋里冻死的时候,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屏幕上是一张苹果天气截图,十一月十三日,零下三十二度。我把它发进家族群,笑了两声,说库克又整了个 bug,然后划走了。九天后,全城停电,暖气片凉得像铁,我裹着被子听楼下的水管一根接一根冻裂。再睁眼,我回到十一月四号,手机屏幕上还是那行零下三十二度。这次我没笑,我先去了公证处。
###第一章
公证处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塑料椅上,后背全是汗。
窗口里的女公证员把我的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指甲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您要公证什么?"她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这张截图。"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拧起来。
"苹果天气?"
"对。"
"零下三十二度?"
"对。"
她把手机放回台面,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来退保健品的老头。
"先生,天气预报每天都不一样。"
"所以我才来公证。"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手在座机上停了两秒,才拿起听筒。
"王主任,您出来一下。"
王主任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出来以后先看我的手机,又看我,眼镜滑到鼻尖上。
"小伙子,你要保全的是网页证据,还是手机里的数据?"
"手机里的。"
"这上面显示的是十一月十三号的预报。今天十一月四号,还有九天。"
"我知道。"
"你要证明什么?"
"证明我今天看见过它。"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没再问,叫来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拿执法记录仪,把我的手机放在桌面上,从解锁、打开天气、点进那一天、滑到温度曲线,一步一步录下来。录完,又打印了截图,让我签字。
一共一千二。我办了五份。
女公证员把公证书递给我的时候,还是没忍住。
"您是不是要打官司?"
"比官司大点。"
"什么官司?"
"跟天气打。"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我也没解释。我要怎么解释?说我上辈子就是被这行字冻死的?
那不是梦。梦不会让人记住手指头先是疼,后来不疼了,最后像五根木头。梦也不会让人记住暖气片里的水声,先是咕噜咕噜,后来变成细小的冰裂声。
那天是十一月十三号,下午四点十二分,暖气停了。
我给供暖公司打电话,占线。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我用指甲刮开一小块,看见对面的楼一盏一盏地黑下去。
我裹着两床被子,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我妈发消息问我停没停暖。
我说,停了,你别出门。
她回,你也别出门,我把饺子给你冻在阳台了。
我想说,妈,我冷。
打出去的字是,没事,我穿得多。
然后手机就黑了。
我听见楼下的狗叫了一阵,不叫了。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张截图。
我在家族群里笑了它两声。
我说库克又整了个 bug。
我死的时候,脸朝着窗户。窗外是白的,屋里也是白的,我分不清哪个更冷。
再睁眼的时候,手机在枕头边震,屏幕上跳着我妈的名字。
我接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小川?你今天不是休息吗,咋还没起?"她那边有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响。
"妈。"
"嗯?"
"我想吃酸菜饺子。"
她顿了一下,抽油烟机的声音小了。
"你昨晚喝多了?"
"没有。"
"那你哭啥?"
我擦了把脸,手上全是水。
"没事,做了个噩梦。"
"多大的人了,还让梦吓哭。"她嘴上骂,声音却软下来,"赶紧起来,冰箱里有冻的,自己煮。"
她挂了。我坐在床上,看了十分钟的日期。
十一月四号,早上七点十二分。
手机屏幕上,天气 App 还开着。十一月十三号那一栏,零下三十二度。数字是灰蓝色的,像一块冰。
我打开窗户,外面是十四度,楼下卖豆腐的喇叭在喊,小区门口有人在遛狗,狗在追一个塑料袋。世界正常得让人想哭。
我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去了公证处。
从公证处出来,我在路边坐了很久。手机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在我把公证书扫描成 PDF 的时候,文件管理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冰点仓储"。我以为是什么流氓软件,点进去,界面丑得像二零一三年的仓库管理后台。左边一排分类,食品、药品、能源、工具、衣物,右边一个大大的"入库"按钮。
我点了"入库",摄像头开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方框,框住我手里的矿泉水瓶,下面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物品:矿泉水,五百五十毫升,一件。是否入库?"
我点了"是"。
瓶子没了。
我手里一空,差点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我又点"出库",选了"矿泉水",点"确认"。
瓶子出现在我手心里,瓶壁上全是冷凝水,冰得我一哆嗦。
我又试了两次。把包子放进去,拿出来还是热的;把砖头放进去,拿出来连灰都没掉。我把手伸进方框,界面跳出一行字:仅限非生命体。
我蹲在路边,把一瓶水收进去,拿出来,收进去,拿出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跳得厉害。
界面上那行容量条,写着两个字。
"无限"。
我没敢笑出声。上辈子我就是笑得太早了。
我坐在路边,把能想到的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米、面、油、药、柴油、发电机、羽绒服、暖宝宝。然后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只有九天。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我又打开房产 App,看了看我那套四十八平的老破小。大东区,六楼,没电梯,冬天暖气烧得跟闹着玩似的。上个月楼下刚卖了一套,六十六万。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先卖房。
我回到出租屋,打开微信,找到"邵家一家亲",把那张截图发了进去。
【邵家一家亲】
邵川:[图片]
邵川:十一月十三号,沈阳零下三十二度。你们提前准备,别当玩笑。
邵建军:大侄子,你这是要转行卖羽绒服?
刘桂霞:小川啊,婶不是说你,天气预报要是有准,你叔早把暖气片吃了。
邵鹏:[表情包:老人地铁手机]
赵玉芬:小川,你吃饭没?
邵岚:哥,你先把房贷还了。
邵川:我没开玩笑。
邵建军:哈哈哈哈,苹果天气要是有准,我把暖气片吃了。
邵川:行,你记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
上辈子我回了一句"苹果 bug",这辈子我只回了四个字。
行,你记住。
###第二章
房子挂出去的第二天,中介小吕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川哥,有人要,全款,但是想压五万。"
"压八万也行,三天之内到账。"
"啊?"
"你跟他说,我只收全款,不接贷款,三天内过户。他能做到,我再让他两万。"
小吕沉默了几秒。
"哥,你是不是欠钱了?"
"没有。"
"那你急啥?"
"急着过冬。"
房子最后卖了六十万。扣掉剩下的十八万贷款,到手四十二万。我工作六年攒了八万,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卖房,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拎着一袋冻饺子来了。
我妈把冻饺子往鞋柜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先摸暖气片,又看我地上的纸箱。
"你让人骗了?"她问。
"没有。"
她不信,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堵伯了?"
"没有。"
"那你卖房子干啥?"她声音往上走。
我把公证书放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半天,手指在"零下三十二度"那行字上停住。
"你花一千二,公证一个天气预报?"
"对。"
"你脑子让门挤了?"
"妈,十一月十三号,沈阳零下三十二度。"
"零下三十二度咋了?"她把饺子往桌上一墩,"沈阳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不正常吗?"
"零下三十二度,全城停电,暖气停供,水管冻裂。"
"你听谁说的?"
"苹果天气。"
她盯着我,忽然不骂了,眼圈一点点红起来:"小川,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得啥病了?"
"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我死过一次"。那句话太像胡话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妈,这卡里有十万,你拿着。要是我错了,这钱你留着养老。要是我对了,你拿它买煤。"
她没接,手在卡边上停了一下:"你哪来的十万?"
"我把车卖了。"
"那你上班咋办?"
"我辞职了。"
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不重,但拍得我往前一栽:"你疯了。"
"嗯。"
她坐下来,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那张卡拿起来,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手指在我胸口按了按:"我不要。你爸走得早,我就剩你和你妹。你要是把钱折腾没了,就回家吃饭,妈养你。"
我鼻子一酸,没敢抬头。
"妈,你信我一次。"
"我信你。"她顿了顿,"但我不信苹果。"
我笑了。
"行,你不信苹果,你信我就行。"
我妈走的时候,把保温杯落在了桌上。那是我爸的杯子,不锈钢的,掉了漆,杯盖上的胶圈换过三回。她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杯子推给我,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响。
"给你装的姜汤,路上喝。别给我弄丢了,你爸就剩这么个东西。"
我把杯子攥在手里,杯壁还热。
"丢不了。"
辞职那天,老陈在车间里抽烟,听我说完,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他看了我半天,把烟头摁灭:"行,人各有志。工具你带走。"他又说,小川,外头不好混就回来。我没回头,我怕他看见我眼睛红。
冷库在于洪区沙岭,挨着三环,原是做冻肉生意的,赔了,设备抵给银行。看库的周律师头发很少,说话很慢,带我把两个库转了一圈,手指在门框上抹了一把,捻了捻灰。
"六百平,两个库,一个冷藏,一个速冻,一百五十毫米聚氨酯板,二百千伏安变压器,三十千瓦柴油发电机。租金一年六万。"
"两年九万,一次性付。"
他看了我一眼,把合同推过来:"你干啥的?"
"预制菜。"
他想了想,把笔递给我:"行。物业那边你自己搞定。"
租金一年六万,我谈成两年九万,一次性付。我又用租赁合同做了一笔二十万的经营贷,找了个中介,三天批下来,手续费两万。银行批得快,估计以为我要大干一场。
物业经理魏德顺跟我要两万进场费,我砍到五千,外加两瓶老龙口。他问我咋知道他爱喝这个,我说你办公室桌底下有个空箱子。他愣了一下,笑了,露出两颗金牙。
"行,五千。酒要高度的。"
"成交。"
进场那天,我先修了屋顶排水管、门框加热丝和速冻间封条,然后在最里面隔出一间六十平的值班室。一百毫米聚氨酯板,接缝打满发泡胶,外面再加一道缓冲间。取暖用一台二十千瓦柴油暖风机和一台十五千瓦颗粒炉,屋里装了三个一氧化碳报警器。水用五吨水箱,接电伴热。柴油订了两千升,颗粒订了十吨。
我找了老陈介绍的施工队,八个人,三班倒,工钱给三倍。领头的姓孙,看了看我的图纸,又看了看我。
"你赶着投胎?"
"差不多。"
"三天。"
"两天。"
"你加钱。"
"加。"
魏德顺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看看墙,又看看床:"小邵,你这哪是预制菜。"
"是预制菜。"
"你这墙,比我们家电厂还厚。"
"怕费电。"
他撇撇嘴,走了。第二天送来一张消防安全整改通知,让我买他侄子的灭火器。我买了四个,比网上贵八十块。有些钱得让人赚,不然他天天来查你。
我妈第一次来冷库,是我改造到第三天。她坐公交到三环边上,又走了二十分钟,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兜子土豆。她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看床,看看炉子,看看墙上贴的温度计,又看看我。
"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是不是加入啥组织了?"
"没有。"
"那你好端端的房子卖了,跑这荒郊野外来住?"
"妈,这儿比家里暖和。"
"暖和?"她伸手摸了摸墙,又摸了摸炉子,不说话了。
我把她拉到床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十一月十二号之前,你搬过来。"
"我不来。"
"那我把炉子给你拉回去。"
"你拉回去也没用,咱家那楼没烟囱。"
"所以我让你来。"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小川,你到底咋了?"
"妈,我做了一个梦。"
"啥梦?"
"梦见你没了。"
她愣了一下,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放屁。"
"真的。"
"梦都是反的。"
"嗯,所以我才要你活着。"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那兜土豆一个个往外掏,嘴里念叨着"我给你炖点土豆白菜",又问我有没有酱油、葱花和肉。我说都有。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又回头看我。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骂你。"
"骂我啥?"
"骂你败家。"她顿了顿,"然后帮你搬东西。"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妈在冷库的值班室里炖了一锅土豆白菜,放了五花肉。我吃了三碗饭。她坐在对面,一边看我吃,一边唠叨,说我把房子卖了,以后娶媳妇咋办。我说不急。她说你不急我急。
我笑了半天。
那是我重生以后,第一次觉得,活着挺好。
也是那天晚上,邵鹏的视频发出来了。他站在冷链园的大门口,举着手机,压着嗓子。
"家人们,谁懂啊。我哥,把沈阳的房子卖了,跑于洪区住冷库。真的,冷库,零下十八度那种。我问他为啥,他说怕冷。家人们,怕冷你住冷库?这波什么操作?"
视频最后,他把镜头对准我那扇贴着"预制菜仓储"的冷库门。
"我哥说了,十一月十三号,沈阳零下三十二度。家人们,信我哥,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点赞两万三,评论四千多。
家族群里,邵建军把视频转了三遍。
【邵家一家亲】
邵建军:[视频]
邵建军:咱老邵家出人才了。
刘桂霞:小川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邵鹏:哥,你别生气,我给你打码了。
邵川:挺好。
邵鹏:啊?
邵川:省得我打广告。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我的土豆白菜。
我妈问我看啥呢。
我说,没啥,鹏鹏夸我呢。
还剩七天。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列了一张单子。米面油、冻肉、冻菜、粉条、木耳、盐糖酱醋、压缩饼干、自热火锅、罐头、奶粉、咖啡、茶叶、白酒、香烟。药品、能源、工具另列。能想到的全写上。
我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羽绒服内兜,先去了铁西。
唐德海的超市开在兴华街边上,门脸不大,里面很深,从粮油到五金都卖。老唐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从车上下来,先看我,又看我身后那辆厢货,烟夹在手里忘了往嘴里送。
"小邵?"他站起来,鞋底在台阶上蹭了蹭。
"唐叔。"
"你咋来了?"
"买东西。"
"买啥?"
"你店里所有的羽绒服、棉裤、保暖内衣、暖宝宝、电热毯、睡袋。"
他烟差点掉地上,咳了一声:"你说啥?"
"所有的。"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像看一个疯子:"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没有。"
"那你这是来冲年度业绩的?"
"差不多。"
"给谁冲?"
"给我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把烟头在鞋底一摁:"进来吧。"
他库房里有三百多件羽绒服,二百多条棉裤,五百多套保暖内衣,两箱暖宝宝,一百多条电热毯。都是去年冬天压下的货,今年款式旧了,正愁卖不动。我按吊牌价六折全要,他非要五五折清库,我说六折,但断码的、掉扣子的、包装破的,全给我配上。他乐了,叫来两个伙计往下搬,自己靠在收银台边上打算盘。
"你小子会买东西。"他头也不抬。
"干这行的。"
"啥行?"
"冷链。"
他停下手,看了看货架上的羽绒服,又看我:"冷链卖羽绒服?"
"冬天卖。"
他哈哈笑,计算器按得噼啪响。算到最后,他把计算器一推:"十八万七。"
"抹个零。"
"十八万五。"
"行。"
我刷了卡。老唐看着到账短信,咂了咂嘴:"你这哪是买货,你这是搬家。"
"差不多。"
"你搬哪儿去?"
"于洪区,沙岭。"
"那边有个冷链园,前两年黄了。"
"对,我租了。"
他把烟盒递过来:"抽一根?"
"不会。"
"好孩子。"他给自己点上,抽了两口,烟从鼻子里出来,眼睛眯着,"小邵,叔多句嘴。"
"你说。"
"你是不是听见啥风声了?"
"啥风声?"
"今年冬天,可能要冷。"他用烟头点了点门外,"我做买卖三十年了,今年秋天这菜价、这煤价、这运费,都不对劲。还有,我那个在供电局上班的表弟,前天跟我说,他们开始查应急发电车了。"
"你信?"
"我不信。"他把烟灰弹进垃圾桶,"但我囤了二百袋面。"
我笑了:"唐叔,你要是信我,再多囤点。"
"囤多少?"
"够吃三个月。"
他看着我,没笑:"你到底知道啥?"
"我知道十一月十三号,沈阳零下三十二度。"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眼睛盯着我,像在等我先眨眼。
"苹果天气说的?"
"对。"
"苹果天气要是有准,你叔早把暖气片吃了。"
"你也这么说?"
"你叔也这么说?"
"我二叔。"
"那咱俩说的不是一个叔。"他笑了,拍拍我肩膀,手掌很厚,"行,叔跟你赌一把。你要赢了,我请你喝酒。你要输了,你来给我搬一年货。"
"成交。"
临走的时候,他让伙计搬了一箱黄桃罐头放我车上。
"干啥?"
"送你的。"
"为啥?"
"冲年度业绩,得有赠品。"他摆摆手,转身回店里,走到一半又回头,"小邵。"
"嗯?"
"真要冷了,给我留个信儿。"
"行。"
丽华生活超市的宋丽华把三百件羽绒服、五百条毯子和一千多包暖宝宝按五五折清给了我。她问我是不是要打仗,我说单位发福利。她抱着胳膊看我:"你要真知道点啥,提前跟姐说一声。"
"行。"
彭宇的户外店我也去了。他正直播,我让他关了,把炉子、气罐、睡袋、卫星电话和无人机全扫了。他问我是不是去南极,我说我家冷。他乐了,说这单够他吃半年。
那天下午,我又跑了三家药店、两家五金市场和一个液化气站,把药、燃料和工具补齐。
到晚上,备忘录里多了二百三十七条采购记录,空间里的货架从一排变成六排。
我站在冷库的值班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无限",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比苹果天气还不真实。
第二天,我去看我妈。她正在阳台晒萝卜干,看见我拎着两个大包,先问我又买啥了。我把羽绒服、雪地靴、保暖内衣、手电、一氧化碳报警器和冻疮膏掏出来,又给她写了一张应急包清单,让她放门口。
她拎起羽绒服看了看吊牌,又看我:"多少钱?"
"三百。"
"你糊弄鬼呢。"
"二百。"
她叹了口气,把羽绒服套上,对着玻璃照了照,说还行。她问妹妹那边送了吗,我说送了。她问妹妹咋说,我说她骂我神经病。我妈笑了,说这丫头嘴硬。
我从她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走到小区门口。一个陌生号码。
"邵川?"那头的声音很哑,像刚抽完烟。
"你谁?"
"纪明。"
"我不认识你。"
"你那张截图,是不是也从'霜降'里来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一凉。
"什么霜降?"
"明天中午,老边饺子馆,我请你吃最后一顿饺子。"他顿了顿,"来不来?"
"为啥是最后一顿?"
"因为我今晚要去大连。"
"去大连干啥?"
"看我闺女。"
"你一个人?"
"嗯。"
"几点?"
"中午十二点。"
"来。"
还剩五天。
###第四章
老边饺子馆在铁西区一条旧街上,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百年老店"四个红字。我进去的时候,纪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三盘饺子,一盘酸菜,一盘三鲜,一盘牛肉。
他三十四岁,看着像四十三。头发乱,眼窝深,身上那件抓绒衣洗得发白,胸口印着"省气象数据中心"几个字,字都裂了。他夹饺子的手有点抖,夹了两次才夹稳。
"坐。"他没抬头。
我坐下。他把菜单推过来,手指在塑料封皮上停了一下。
"再点两盘?"
"够了。"
"我饿。"他一个人吃了半盘,才抬头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点醋,"你信我吗?"
"你先说。"
他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手指在纸袋上按了一下,像怕它自己跑了。
"这里面是一个 U 盘,一份打印材料,一张图。"
"什么图?"
"霜降。"
"霜降不是节气吗?"
"也是我们内部给一个模型起的代号。"他喝了口饺子汤,汤匙在碗边碰出一点响,"今年六月,冰岛那边有一次超级喷发。公开说法是影响不大,实际上火山灰和硫化物进了平流层。我们算了三个月,结论是北半球中高纬度地区十一月开始出现持续性极端低温。沈阳十一月十三号零下三十二度,十二月零下四十度,一月可能到零下四十五度,至少持续到明年三月。"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你好像不惊讶。"
"我惊讶。"
"你脸上没有。"
"我脸上冻住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落回去。
"官方知道吗?"
"知道。"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但不敢公布。全城的人去抢米抢面抢油,高速公路堵死,机场挤爆,医院被踩踏。上面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们准备好了吗?"
"没有。"
他把最后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十月二十八号发现,公开天气接口里混进了'霜降'的测试数据。那个数据本来只在内网跑,结果被一个外包公司配错了推送规则,直接推到了苹果天气的接口上。第二天他们就发现了,把接口关了。"
"所以那个零下三十二度,是真的?"
"是模型跑出来的。"
"你为啥告诉我?"
"因为我没人可说了。"他看着我,眼睛没躲,"我跟我老婆离了,闺女跟她妈在大连。我给我领导写了三封信,没人回。我在内网发了个帖子,十分钟就被删了。我总不能看着我闺女冻死。"
"你今晚去大连?"
"对。"
"你为啥不留在沈阳?"
"因为我不是你。我没你那个冷库,也没你那个胆子。我就是一个写代码的,我能做的,是把数据拿出来。剩下的,你们比我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个逃兵,又像个送信的。
"你女儿多大?"
"六岁。"
"叫啥?"
"纪小满。"
"小满。"
"嗯。"他低头看了看表,"我得走了。再晚,单位该发现我不在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邵川。"
"嗯。"
"你别死。"
"你也是。"
"我尽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放在门把上。
"那个 U 盘,别插联网的电脑。里面有我留的后门,能看内网通知。"他推门走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位子上,把牛皮纸袋打开。U 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霜降-最终版"。打印材料第一页是一张温度曲线图,红线从十一月八号开始往下掉,到十一月十三号,掉到零下三十二度。第二页是一张表,列着日期、最低温度、风力、降雪量。第三页是一份会议纪要,标题是"关于做好极端低温天气应对工作的紧急通知",落款是十月三十号。
我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地图。沈阳周边,标了十几个点。有粮库,有发电厂,有医院,有防空洞,有温泉。于洪区沙岭那个冷链园,也被圈了一个红圈,旁边手写了一行字。
"此处有独立电源,可做临时避难点。"
字是纪明的。
我把材料收好,走出饺子馆。外面下起了冷雨,雨点打在脸上,像小石子。
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说我过去找她。她那边有推车的轮子响,问出啥事了。我说给你送点东西。她问啥东西。我说苹果。她骂我有病,没挂电话。
我到医院的时候,邵岚正在急诊科走廊里吃盒饭。她把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支笔别着,看见我,先看我手里的塑料袋,又看我。
"你真买苹果了?"
"嗯。"
"哥,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她把盒饭往长椅上一放。
我把塑料袋放到她脚边。她打开,里面是一个 U 盘、一份打印材料和一盒巧克力。
"你先看这个。"
她捏着 U 盘,眉头皱起来:"这啥?"
"霜降。"
"你从哪儿弄的?"
"一个气象局的人。"
她翻开材料,看了两页,脸上的表情就变了,盒饭也不吃了。她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停住。
"你们医院有没有收到极端低温应急演练的通知?"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有。上个月,省卫健委组织的,模拟零下三十度,持续九十天,让我们报床位、报物资、报人员。护士长报的,我以为就是走个形式。"她把盒饭盖子扣上,"现在我觉得不像走形式。"
她站起来,白大褂下摆扫过椅子。
"哥,你跟我说实话,这东西是真的?"
"真的。"
"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
她看着我,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信。"
"你现在信,是因为你看见了这个。上个月我跟你说,你只会说我神经病。"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扛着。"
"我没一个人扛。"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冰点仓储",递到她面前:"你伸手。"
她从我的手里接过一瓶水,眼睛瞪圆了,手指捏了捏瓶身。
她盯着那瓶水,眼睛瞪圆了,手指捏了捏瓶身,又看我:"你咋变的?"
"不知道。"
"你再变一个。"
我又取出一盒巧克力。她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说:"行,我信你。"
"这么快?"
"你都给我变巧克力了,我还说啥。"她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接下来咋办?"
"先把你们科的应急包准备好。手电、暖宝宝、巧克力、充电宝、保暖衣服。再跟护士长说,多备点冻伤膏和抗生素。"
"她要是问我为啥?"
"你就说你看天气预报。"
"她要是信苹果?"
"那你就说是我说的。"
"你算老几?"
"你哥。"
她笑了,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行,你是我哥。"
我从医院出来,又去了我妈那儿。她正在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把遥控器放下。
"你咋又来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她把电视按了静音,回头看我。
"我死过一次。"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遥控器从手里滑到沙发上。
"你说啥?"
"上辈子,十一月十三号,我冻死在出租屋里。"
"小川。"她声音发抖。
"你后来去找我,拎着一兜饺子,走到我楼下,坐在台阶上,没再起来。"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抓住沙发扶手:"你咋知道?"
"我看见了。"
"你看见啥了?"
"我死了以后,没马上走。我看见你从公交车上下来,穿着那件灰棉袄,围着我给你买的那条红围巾。你在楼下喊我,没人应。你坐在台阶上,把饺子放在腿上,说,这孩子咋不接电话呢。"
我妈的手开始抖,抖得沙发垫子都跟着响。
"你别说了。"
"妈。"
"你别说了。"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抖。
"你为啥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
"我信。"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你是我儿子,你说啥我都信。"
"那你跟我走。"
"我不走。"
"妈。"
"我走了,楼上那个老太太咋办?她儿子在广州,一年回不来一趟。"
"她有她的命。"
"那你呢?"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你有你的命,你为啥要管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川,妈知道你孝顺。可妈不能光顾自己。"
"妈,我不是让你光顾自己。我是让你先活着,再管别人。"
"我活着,她们死了,我管谁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硬。
"行。"
"行啥?"
"你先跟我去冷库住。等寒潮来了,你要回去救人,我不拦你。但你现在得跟我走。"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脸。
"你这是跟你妈讲条件?"
"对。"
"你翅膀硬了。"
"嗯。"
她叹了口气,把电视关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
"我去收拾东西。"
"好。"
"你爸的杯子,我带上。"
"带上。"
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
"小川。"
"嗯。"
"你那个梦,别再做了。"
"好。"
她进去收拾东西。我看见茶几上的全家福,我爸穿着军大衣,笑得一脸褶子。我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玻璃。
"爸。"
我没说别的。
那天晚上,我建了一个新群,叫"邵家过冬指挥部"。我把该拉的人都拉进去,把那张-32℃的截图设成群公告,又加了一行字。
"这谁再说苹果 bug,谁就负责出门铲雪。"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邵建军:你把我拉进来干啥?
邵川:通知你。
邵建军:通知我啥?
邵川:十一月十三号,别出门。
邵建军:你有病吧?
邵川:嗯。
邵鹏:哥,你这群公告咋还带图?
邵川:怕你不认字。
邵鹏:[表情包:无语]
赵玉芬:小川,你吃饭没?
邵岚:哥,我刚跟护士长说了,她让我明天去库房领冻伤膏。
邵川:好。
邵建军:你们娘仨搁这儿演啥呢?
邵川:演怎么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纪明给我的材料。最后一页,温度曲线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数据生成时间:2026年7月12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月十二日。
那时候,沈阳还在穿短袖。
这不是预报。
这是通知。
还剩四天。
###第五章
还剩三天的时候,我把最后一批柴油拉回冷库。还剩两天,我把发电机和水泵试了一遍。最后一天,我把我妈和我妹接了过来。
第九天,十一月十三号,早上六点,天气预报还在说,沈阳有小雪,零下八度。
我妈在值班室里包饺子,面板铺在桌上,面粉撒了一圈。她隔着两道门喊我:"小川,进来,把门关上,热气都跑没了。"
"知道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白色的,太阳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风从北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到中午,零下十八度。下午四点,零下二十四度。
园区里的旗绳冻住了,红旗像一块铁皮,直挺挺地挂着。远处的塔吊不动了,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路边,双闪灯连成一条红线。
我妹从值班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温度计,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哥,外面多少度?"
"零下二十四。"
"这才几点?"
"四点。"
她骂了一句,把门关上。
下午四点十二分,停电了。
先是灯闪了一下,然后整个园区黑了。冷库的应急灯亮起来,绿色的,照得人脸像鬼。我妈"哎呀"了一声,我妹从床上坐起来。
"哥。"
"没事。"
我穿上军大衣,拿手电,去了机房。发电机是手动切换,我拉开电闸,按下启动钮。机器咳了两声,着了。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声音在空旷的园区里显得特别大。
我回到值班室,灯已经亮了。颗粒炉还在烧,炉膛里的火苗是橘红色的。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室内十八度。
我妈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看见我进来,才把饺子放下。
"这屋子,比你爸在的时候还暖和。"
"那你就多住几天。"
"住几天?"
"住到开春。"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包饺子,手指头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顿火锅。羊肉是从老唐店里拿的,白菜是我妈从家里带的,冻豆腐是阳台上冻的。锅底是清汤,放了葱姜和几粒枸杞。我妈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涮,先放到我碗里。
"末日了还吃这么好,遭罪。"
"末日了才要吃好点。"
她瞪了我一眼,又给我夹了一片。
收音机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手摇发电,短波。十一点半,我们收到一个台。
"辽宁省应急管理厅提示,受强冷空气影响,全省出现极端低温天气,请广大市民留在室内,注意防寒保暖,减少外出。各地应急避难场所已开放,具体位置请关注当地政府公告。"
播音员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不想让人听懂的稿子。
播了三条,停了。
我转了半天,再也没找到。
第二天早上,室外零下三十四度。
我穿上军大衣,戴上护目镜,开着那辆二手四驱皮卡出了门。车是三天前买的,柴油版,带预热,轮胎换了雪地胎,后斗里放着铁锹、拖车绳和两桶柴油。
我先去了老唐的超市。卷帘门冻在地上,我撬开一条缝,把老唐和唐果接上车。唐果七岁,瘦得像只小猫,上车先问我有没有热水。我说有。她又问有没有肉。我说有。她说那我跟你走。老唐咳了两声,说这孩子一点不认生。我说认生能当饭吃。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回程路上,我又把魏德顺从物业办公室拖出来。他蜷在暖气片边上,看见我,伸出手:"小邵,拉我一把。"
"一个月一千,包吃住,干不干?"
"干。"
回到冷库,我妈烧了姜汤。唐果喝了两碗,脸上有了血色。老唐把超市库房钥匙给我,说里面还有二百袋面、一百桶油。魏德顺坐在角落里,我妈给他盛汤,他手抖得洒了一半。我妈问我外面还有人吗,我说有。她问咋不都拉回来,我说车装不下。她说你那仓库不是能装吗。我说,我能装东西,装不了人心。
那天下午,天还没黑,监控里出现了一辆车。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车头顶着一块雪,歪歪扭扭地开到冷库门口。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件黑色貂皮,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
他爬起来,拍着门,声音隔着风雪传进来。
"小川!开门!你婶和你弟还在车里!"
是我二叔,邵建军。
###第六章
我没马上开门。
我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邵建军。他拍了半天门,又跑回车上,拿了一件军大衣裹住刘桂霞。邵鹏从后座探出头,脸贴在玻璃上,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
我妈站在我旁边,手攥着围裙。
"小川。"
"等十分钟。"
"为啥?"
"让他们知道,门不是随便敲的。"
"那是你叔。"
"我知道。"
我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十分钟,一秒一秒地走。邵建军又跑回来,这次没拍门,蹲在地上,抱着头。刘桂霞在车里喊,声音隔着两层门,听不清。
十分钟到了。
我打开缓冲间的门,放他们进来。
邵建军一进门,先打了个喷嚏,鼻涕冻在鼻尖上。他抬头看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嘴角冻得不太听使唤。
"小川,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把鞋脱了。"
"啥?"
"鞋脱了,放门口。雪化了,地上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我,弯腰脱鞋。刘桂霞扶着门框进来,嘴唇冻得发紫,看见我妈,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嫂子。"
我妈没说话,把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邵鹏最后一个进来,手里还举着手机。
"家人们,我活了,我到我哥的冷库了。"
我把他的手机拿过来,关了直播。
"哥!"
"这里没信号。"
"有,我刚还发了一条。"
"我说没信号,就没信号。"
他看着我,咽了口唾沫,把嘴闭上了。
邵建军坐在炉子边上,烤了一会儿手,眼睛在米面油上扫了一圈。
"小川,这地方,你一个人整的?"
"嗯。"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你这孩子,跟叔还藏着掖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在我肩上停了两秒,"这样,叔帮你管。你年轻,没经验。叔干过工程,管过人,这地方交给叔,保准给你管得明明白白。"
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去。
"叔。"
"嗯?"
"这库,我租的。"
"我知道。"
"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
"那咋了?"
"这屋里的东西,我买的。"
"那咋了?"
"我让你住,你才能住。"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小川,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儿我说了算。"
"我是你叔!"他声音高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你是我叔,不是我爹。"
我妈在旁边拉了我一下:"小川。"
"妈,你别管。"
邵建军看着我,脸一阵红一阵白。刘桂霞赶紧过来打圆场。
"哎呀,一家人,说啥两家话。小川,你叔就是嘴不好,心是好的。"
"婶,我知道。"
"那你还跟他置气干啥。"
"我这儿有规矩。"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我昨天晚上写的,"第一,不准私自出去。第二,不准偷东西。第三,每个人都要干活。第四,不准直播,不准发定位。"
邵鹏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啥破规矩"。我指了指门:"你可以不遵守。"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们安排了一张上下铺,两床被子,一壶热水。邵建军嫌床硬,刘桂霞嫌屋里闷,邵鹏嫌没网。我妈听不下去了,说了他们两句。他们才消停。
半夜,我听见机房那边有动静。
我穿上鞋,拿手电,走过去。机房门开着,邵建军正蹲在柴油发电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地上放着一个空油桶。
"叔。"
他吓了一跳,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小川,我看看机器。"
"看机器带油桶?"
"我怕它停了。"
"你怕它停了,还是怕我不给你油?"
他不说话,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走过去,把扳手捡起来,放在架子上。
"叔,你知道这发电机要是停了,屋里的人能撑多久吗?"
"我这不是怕吗。"
"零下三十四度,没有电,颗粒炉的循环泵转不了,水管两个小时内冻死。三天,屋里的人全得没。"
他的脸白了,嘴唇哆嗦:"我没想那么多。"
"你想了。"我看着他,"你想的是,把油弄出去,自己留着。"
"我没有!"
"你有。"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速冻间门口。门一开,一股白气冲出来。
"进去。"
"小川!"
"十分钟。"
"我是你叔!"
"我知道。"
我把他推进去,关上门。速冻间的温度是零下十八度,他在里面待十分钟,死不了,但够他记住。
刘桂霞听见动静,跑过来,拍着门哭。
"小川,你干啥!他是你叔!"
"十分钟。"
"你疯了吗!"
我妈也来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速冻间的门,没说话,嘴唇抿得发白。
十分钟后,我把门打开。邵建军蜷在角落里,嘴唇乌青,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动发电机。"
"还有呢?"
"我不该觉得你好欺负。"
我看着他,没说话。
"出来吧。"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腿一软,跪在地上。刘桂霞去扶他,他推开她,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值班室。
我妈跟在我后面,小声说。
"小川,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
"硬点好。"
"太硬了,容易折。"
"折不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魏德顺在监控室里喊我,声音都劈了。
"小邵,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看见屏幕上,园区大门口站着至少三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裹着被子,戴着帽子,脸都冻成了青紫色。最前面一个人,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四个字。
"我们要活。"
邵鹏站在我身后,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问他是不是他播的。他说就说了一句我们这儿有吃的。我问地址呢。他说没说。我说你上次也没说。他不说话了。
魏德顺指了指屏幕,说那个带头的叫郝彪,以前在园区当保安队长,后来因为打人被开了。他咋找到这儿的?魏德顺看了邵鹏一眼。邵鹏往后退,说真没说地址。我说那你说了啥。他说,我说我们这儿有发电机,有火锅,有暖气,还有于洪区沙岭。我闭上眼,让他滚去刷厕所,刷完了再把今天所有人的碗洗了。他去了。
我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三十多个人。风把他们的被子吹得鼓起来,像一排破旗。
"魏叔。"
"哎。"
"把大门锁死。"
"好。"
"把消防水炮接上。"
"接那玩意儿干啥?"
"他们要是不走,我就给门口铺一层冰。"
###第七章
我站在大门里面,隔着铁栅栏,看见外面的人。
风把雪吹成一条一条的白线,打在脸上像沙子。最前面是郝彪,裹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手里拎着一根撬棍。他身后的人挤成一团,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只穿了一件薄棉袄,冻得直跺脚。
我拿起喇叭。
"往后退。"
没人动。
"我说,往后退。"
郝彪往前走了两步,撬棍在铁门上敲了敲,声音在风里发闷。
"邵川,别装了。我们都知道你里面有货。"
"知道又怎么样?"
"开门,分我们一半。"
"凭什么?"
"凭我们都快冻死了。"他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低下头,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冻死是天气的事,不是我造成的。"
"你囤了那么多,看着我们死?"
"我看着你们死,跟我把东西给你们,是两回事。"
他身后有人喊:"必藏父!开开门!"
我把喇叭换了个手:"别叫父,我还没死。"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郝彪回头骂了一句:"笑啥!"
我趁他回头,按下了消防泵的开关。
水炮在门头上转了个角度,一股水柱喷出去,越过铁栅栏,落在门外那片空地上。水一落地就结冰,白烟似的往上冒。我又扫了一圈,把门口铺成一面斜坡。
前面几个人脚下一滑,摔成一团。郝彪没站稳,撬棍脱手,整个人坐在地上,往下出溜了两米。
"邵川!你他妈疯了!"
"再往前,我就把坡铺到你们脚底下。"我放下水炮开关,"你们想进来,可以。女的、孩子、老人,往前站。男的,往后退。"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哭起来:"我孩子才两岁。"
"你过来。"
她抱着孩子往前走。铁门开了一条缝,我把孩子接过来,又把女人拉进来。孩子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我摸了一下他的手,冰得吓人。
"妈!"
我妈跑过来,把孩子接过去,裹进自己的棉袄里:"快,进屋。"
接着是两个老人,一个孕妇,还有几个年轻人。我数着,一共十二个。郝彪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冰。
"我呢?"
"你不行。"
"凭啥?"
"你手里那根撬棍,我看见了。"
"我放下。"
"你放下,我也不要。"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扔给他,"这是政府避难所的位置。往南走八公里,有个中学,里面有暖气。"
"八公里?"他捏着塑料袋,手指头冻得发僵。
"对。"
"你让我们走着去?"
"你们有车。"
"油冻了。"
"那是你们的事。"
他盯着我,眼睛里像有火:"邵川,你记住。"
"我记性不好。"
"你会后悔的。"
"可能吧。"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喊:"你堂弟说了,你这儿有吃有喝,够一百人吃三年!"
我停下来:"他说的?"
"直播里说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值班室门口的邵鹏。他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
我拿起喇叭,把手机连上。邵鹏的直播录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声音很大,整个园区都能听见。
"家人们,我哥这仓库,物资够一百人吃三年。坐标于洪区沙岭,老沈北冷链。想来的扣一,我给你们留门。"
人群安静了。
邵鹏站在门口,嘴唇哆嗦:"哥,我错了。"
"你过来。"
他走过来,腿都在抖。
"你跟他们说,你为什么要播。"
"我就是想涨点粉。"
"涨了多少?"
"两万。"
"两万粉丝,换三十个人来砸门。"我看着他,"值吗?"
他不说话。
"说话。"
"不值。"
"大点声。"
"不值!"
外面的人开始骂。有人捡起雪块往门里扔,砸在铁栅栏上,碎成一片白。郝彪把撬棍捡起来,指着我:"邵川,你等着。"
"我等着。"
他们走了。走得很慢,像一群被风吹散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清点人数。连我一起,二十一个。十二个新来的,加上我们原来的九个。米够吃,面够吃,油够吃,菜不够。我把库存里的脱水蔬菜搬出来,让老唐按人头分。
老唐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抬头看我:"照这个吃法,吃到二月没问题。三月得省。柴油只剩一千二百升,颗粒还有六吨。"
"我知道。"
"你啥都知道,你咋还愁?"
"因为我知道,后面还有更冷的。"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邵建军不见了。
五菱宏光不见了。油品间少了两桶柴油。库房里的自热火锅少了三箱,米少了两袋。我妈的保温杯也不见了。
我妈坐在值班室的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杯套。
"他把你爸的杯子拿走了。"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妈。"
"他咋能拿那个杯子。"她声音很平,平得让我害怕。
"妈。"
"那是你爸的。"
她没哭。我把她扶到床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放在床头,看着墙上的温度计。
"小川。"
"嗯。"
"你叔他们,能活吗?"
"不知道。"
"你会去找他吗?"
"不会。"
她闭上眼:"我也不想让你去。"
###第八章
零下四十五度的那天早上,发电机的油管冻了。
先是转速不稳,然后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机器咳了两声,停了。
值班室的灯灭了。颗粒炉的循环泵还在转,因为有 UPS,但只能撑两个小时。我穿上军大衣,戴上面罩,拿着热风枪和电伴热带出了门。
风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脸上不流血,但疼。我走到机房,先看油管。透明的塑料管里,柴油凝成了一条白色的蜡。我用手捂了一会儿,没化。又用热风枪吹,管壁软了,里面的蜡还是不动。
我骂了一句。
"哥!"邵岚从门口探出头,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你别出来!"
"妈喘不上气了!"
我手里的热风枪差点掉地上:"回屋去!把窗户开一条缝,别让一氧化碳憋着!"
"咱家没有氧气袋!"
"那就把窗开一条缝!"
"哥!"
"回去!"
她回去了。我蹲在油管边上,手抖得厉害。冻的,也是急的。我知道,油管再不通,发电机就起不来;发电机起不来,颗粒炉就转不了;颗粒炉一停,屋里的人就得冻死。
我把热风枪调到最大,对着油管吹。塑料管软了,我拆下来,换了一根耐寒管,缠上电伴热,接上临时电源,兑了抗凝剂,灌进去。
"再来一次。"
我按下启动钮。机器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着了。
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声音慢慢稳下来。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摘下手套,手指头弯不过来。
我想起我爸。小时候,家里的暖气片不热,他拿一把扳手,蹲在楼道里放水。水喷出来,溅了他一身。他回头看见我,说,小川,记住,冬天不怕冷,就怕管子冻。管子通了,人就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爸,通了。"
我回到值班室,我妈躺在床上,嘴唇发紫,呼吸像拉风箱。邵岚拿着听诊器,脸色很难看。
"肺炎。"她把听诊器摘下来,手指在床单上敲了敲,"右边肺底全是湿啰音。得用头孢曲松,静脉滴注,还得有地塞米松和氨溴索。"
"哪儿有?"
"社区卫生中心可能有。"
"我去。"
"哥,外面零下四十五度。"她抓住我的袖子,"你刚才在机房待了四十分钟,你的手已经冻伤了。"
"我知道。"
"你不能去。"
"那你去?"
她不说话了,手还抓着我。
"看好妈。"
我穿上第二层袜子,戴上两层手套,把暖宝宝贴在胸口和后背。老唐和魏德顺跟出来,一个拿铁锹,一个拿拖车绳。
"你俩干啥?"
"跟你去。"老唐把铁锹往车上一扔,"我孙女在屋里。你妈要是没了,我孙女也活不长。"
我没再劝。
车开了一个小时,到社区卫生中心。门锁着,玻璃碎了一扇。魏德顺打着手电找到药房,药架倒了一半,地上全是药盒。头孢曲松还有三盒,地塞米松一盒,氨溴索两盒。我又装了两瓶生理盐水、一包输液器、一盒针头、一台便携氧气机。
"够了。"
回程路上,车灯照到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歪在雪堆里。车头撞在一棵树上,引擎盖翘起来。一个人趴在车门外面,穿着黑色貂皮,手上没戴手套,脸冻得又青又白。
是邵建军。
他看见车灯,抬起头,嘴张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我停下车,没熄火。
"小川。"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婶在车里,你弟也在。"
"你不是走了吗?"
"我想去老丈人家。"
"你老丈人在哪儿?"
"铁岭。"
"你走反了。"
"我知道。"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雪地上,"小川,叔错了。"
我看着他,想起他偷发电机那晚,蹲在油桶边上说"我怕它停了"。
"小川。"
"上车。"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你说啥?"
"上车。"
老唐拉开车门,把刘桂霞拖出来。她还有气,但脚上的鞋冻在袜子上,脱不下来。邵鹏在后座,已经昏迷了,怀里还抱着那部备用手机。
我把他们塞进后座,掉头往回开。
邵建军缩在副驾驶上,浑身发抖:"小川,你不恨我?"
"恨。"
"那你为啥还救我?"
"我不是原谅你。"我看着前面的雪,"我是嫌你死在外面,脏了我的雪。"
他没说话,眼泪从脸上淌下来,冻成两条白印子。
回到冷库,邵岚先给我妈挂上吊瓶,又去看刘桂霞的脚。她剪开袜子的时候,脚趾头已经发黑了。邵岚的手停了一下。
"得截。"
刘桂霞醒了,听见这句话,嚎起来:"不能截!小川,你救救婶!"
"别喊。"邵岚按住她,"再喊,连脚都保不住。"
邵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很响。
"我不是人。"
没人接他的话。
那天晚上,我妈的烧退了一点。她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
"你叔回来了?"
"回来了。"
"杯子呢?"
"找回来了。"
我把保温杯递给她。杯身上凹了一块,漆掉了一大片,但还能用。
她把杯子抱在怀里,闭上眼:"回来就好。"
刘桂霞的脚趾截了两根,命保住了,整天坐在床上骂邵建军。
收音机在桌上响了一声。我走过去,拧了拧旋钮。
"中央气象台发布极端低温红色预警,预计本轮寒潮将持续至明年三月。国家已启动南方温暖区接收计划,首批撤离车队将于近期抵达东北各主要城市。请广大市民保持信心,等待救援。"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手机里的"冰点仓储",点开库存。
大米,一千八百公斤。面粉,六百公斤。冻肉,四百公斤。柴油,一千二百升。颗粒,六吨。药品,够用两个月。
我算了算。
够。
只是够。
我关上手机,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空间无限,东西有限。
###第九章
除夕那天,冷库里包了饺子。
酸菜猪肉,白菜牛肉,冻豆腐粉条。老唐把最后半瓶老龙口拿出来,瓶身上还沾着库房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说这酒他藏了八年,本来想等孙女考上大学再喝。唐果站在凳子上擀皮,脸上蹭了一道面粉:"爷爷,我还没上小学呢。"
老唐把瓶盖拧开,闻了一下:"那就提前喝。"
我把那张-32℃的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旁边写了一行字。
"邵家过冬指挥部,群公告。"
我妈端着一盆饺子馅,凑过来看:"这啥?"
"家族群公告。"
"群里发不行啊?"
"群里有人装看不见。贴墙上,谁路过都能看见。"
邵鹏在旁边笑,手里还捏着一个饺子,捏得歪歪扭扭:"哥,你这公告也太硬了。"
"硬点好。"
"那要是有人再说苹果 bug 呢?"
"谁说的,谁负责出门铲雪。"
一屋子人都笑了。我妈笑着笑着,眼泪掉进饺子馅里。她赶紧用手背擦,说葱花辣眼睛。邵岚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拆穿她。
那天半夜,郝彪来了。
后门的警报响的时候,我正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没睡着。我披上军大衣,拿着手电,走到后门。监控里,五个人,一辆三轮车,一根撬棍。郝彪在前面,正拿撬棍别门锁。
我没喊人。我把速冻间的门打开,把灯关了,然后退到走廊尽头。
后门被别开了。冷风灌进来,郝彪缩着脖子往里走,身后四个人跟着。他们看见速冻间里亮着一盏小灯,以为那是库房,直奔过去。
等他们全进去,我把门关上,落了锁。
速冻间的温度是零下四十度。他们穿着棉袄,但没戴帽子,没戴手套。四分钟后,郝彪开始拍门。
"邵川!开门!"
我走到对讲机边上:"冷不冷?"
"冷!"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发闷。
"还抢不抢?"
"不抢了!"
"大点声。"
"不抢了!"
"还有呢?"
"我错了!"
我又等了两分钟,才把门打开。五个人蜷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郝彪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杀了我吧。"
"我不杀你。"我把三袋米、一箱自热火锅扔在他们脚边,"拿着,往南走。再让我看见你,我就让你在里头待一宿。"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郝彪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门被撬坏了,关不严。邵建军拿了一把螺丝刀、一管发泡胶、两块铁皮,蹲在门口修了两个小时。修完,他的两根手指头冻黑了,指甲盖底下全是淤血。
我递给他一副好手套。
"叔,门修得不错。"
他接过手套,没戴,攥在手里:"以前给你爸修过门。"
"我知道。"
"你爸那人,门坏了不找人,自己修。修不好就骂街。"
"像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收音机在屋里响。
"中央气象台通知,南方温暖区撤离车队将于十日后抵达沈阳。请各地做好人员登记和物资交接准备。"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十天。
###第十章
第十天,车队来了。
十二辆军用卡车,三辆扫雪车,两辆油罐车。车灯从雪里切过来,像一排刀子。领头的军官姓郑,三十多岁,脸冻得跟士兵一个色。
"你是邵川?"
"是。"
"这冷库是你的?"
"租的。"
"里面多少人?"
"二十一。"
"有病人吗?"
"有两个冻伤的,一个处理过了,一个截了两根脚趾。还有一个肺炎刚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客套。
我让老唐把东西搬出来。五百公斤大米,二百升柴油,一百条毯子,五十箱自热火锅。
郑军官看着那堆东西,问我哪来这么多。我说囤的。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制冷设备售后。他问我怎么知道要囤。我说苹果天气说的。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冻傻的人。
"邵川同志。"
"嗯。"
"我代表车队,给你开一张临时补给站授权。你这里,可以作为沿途补给点。"
"管饭吗?"
"不管。"
"那管啥?"
"管名分。"
他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递给我,又给我一部卫星电话:"有事打这个。"
"谢谢。"
"谢啥。"
邵岚走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我给她准备的药、手套、巧克力和一件新羽绒服。她站在车边上,看着我妈,嘴唇抿了抿。
"妈,我走了。"
我妈替她把围巾塞进领口:"走吧。"
"我会回来。"
"回来提前说,我给你包饺子。"
她嗯了一声,抱了抱我妈,又抱了抱我。
"哥。"
"嗯。"
"你别死。"
"你也是。"
她笑了,转身上了车。
老唐带着唐果上了另一辆车。唐果趴在车窗上,冲我喊:"叔叔!"
"咋了?"
"你还囤不囤黄桃罐头?"
"囤。"
"那我回来吃!"
"行。"
魏德顺最后一个上车,把园区总钥匙塞给我,说了句"我以前对不住你"。我说,走吧,车要开了。他上了车,没再回头。
邵鹏背着包,站在车门口,把无人机塞给我:"哥,这个给你。"
"你留着。"
"我以后不播了。"
"那你干啥?"
"我拍真的。"
"啥是真的?"
"雪,人,还有你这种神经病。"
"滚。"
他笑了,上了车。
邵建军没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螺丝刀。
"我留下。"
"为啥?"
"门还没修好。"
"修好了。"
"那就再修一遍。"
我妈也没走。她把我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我走了,谁给你做饭。"
"我会做。"
"你会做个屁。"
车队走了。车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雪里的一点红。
我回到值班室,把那张-32℃的截图发进家族群。
【邵家一家亲】
邵川:[图片]
邵川:今年苹果天气挺准的。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邵鹏:哥,家里没煤了。
邵川:想活的,带柴火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妈端着一锅热汤进来,放在炉子上:"吃啊,发什么呆。"
"没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窗外的温度计指着零下三十二度,窗户上全是哈气。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脸朝着窗户。这辈子,窗户上全是哈气。
我第一次体会到,用苹果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