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隔壁那家电台做夜班导播。三个月前救一个跳桥的人,喉咙上留了一道疤,医生说三个月不能出声。我没辞职,我把我那档没人听的午夜节目改成了无声直播——我不说话,只放歌,用一台旧打字机把话打在纸上。
收听率倒数第一。全城六个听众,其中一个是我自己。
后来热线灯亮了。那盏灯坏了两年,报修四次没人修。
接进来的人说:“别挂,我只有三分钟。”
他七天前死了。
第1章 凌晨两点零七分
凌晨两点零七分,直播间。
空调在滴答,一秒一滴,滴进铁皮桶。我戴上耳机,手指压在推子上。无声直播,第三十九期。全城收听的,六个。
热线灯亮了。
我盯了它三秒。这盏灯坏了两年,报修过四次,没人来修。
我按了下去。
听筒里先是一片雨声。很湿,很近,像有人把话筒举在了房檐底下。
“别挂。”一个男声说,很轻,像隔着水,“我只有三分钟。”
我没出声。我的嗓子不能出声。
“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他停了一下,“所以我说,你记。纸在你左手边第三个抽屉。”
我拉开抽屉。里面真有纸。整整齐齐一叠,最上面那张缺了一个角。抽屉我平时锁着,钥匙在我裤兜里,一直没动过。
我捏起笔。
“红旗路,一间铁皮棚,门口有棵榆树。”他说,“我在那儿躺了七天。”
我给他在纸上写:你是谁。
“周德海。”他说,“跑车的。车停在三环外头,钥匙在车上,人在棚里。”
“我没人报警。”他停了一下,“我家里人来过,三趟。第三趟,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我写。
“听见她哭。”他说,“她蹲在门口哭,我就在床底下,隔着一块砖。我张不开嘴。”
我把笔尖压得重了些。纸被戳穿了。
“三点。”他说,“三点之前你到那儿,就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声笑被雨泡软了,听着不像笑。
“我留了样东西。”他说,“在铁皮底下。”
“我老婆没死。”他又说,“我闺女也没死。”
他没再说下去。声音忽然远了,像有人把话筒从房檐底下挪走了。
电话断了。
我抬手看表。两点十一。我又低头看来电显示。
一串号码。没有归属地,前面多了三位,中间少了一位。像被人从中间抠掉一小块。
我试着往回拨。听筒里只有一声长音,随后是一句很平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折两折,塞进外套内袋。纸上我写了六个字:红旗路,榆树,三点。
出门前,我站在窗边听了听。
全城只有这条街还没睡。电台在四楼,殡仪馆在隔壁,中间隔一道铁栅栏。栅栏那头有一盏长明灯,白得发青。
楼下的纸扎铺还亮着。
柳七坐在灯底下,膝盖上铺一块旧布,正把金纸裁成条。一块一条,一条一卷,码得整整齐齐。她没抬头,手上的剪子停都没停。
“去吧。”她说,“路上别回头。”
我把手按在橱窗玻璃上,写了两个字:回来。
她这才抬头看我一眼。她三十四岁,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笑起来那道疤会变成一条弯的河。
“你这话说得轻巧。”她说,“你们电台的人,说话都不算数。”
我把纸片翻过来给她看,上面印着:三点之前。
她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卷金纸,塞进我兜里。
“拿着。别问。”她说,“挡事。”
我又在玻璃上写:怎么挡。
“挡不住。”她说,“挡一挡。”
我转身走了。
红旗路离这儿两站公交。这个点没有公交,我走。
路面上有昨夜的水,脚踩上去,没有声音。路灯一盏隔一盏地灭,像有人在前面悄悄关灯。我数着路灯走,数到第十九盏,看见那棵榆树。
树很大,树皮裂成一块一块。树底下是一间铁皮棚,门虚掩着,门锁挂在外头,锁着,门却开了。锁是好的,锁舌却是断的。
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棚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潮。像一床被子在雨里泡了七天,又被风吹干了一半。
我打开手机灯。光扫过去,先扫到一张折叠床,床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有一个人形的印子,深一圈,浅一圈,像有人在那儿躺了很久,后来走了,印子还留着。
印子的边上,有一圈很细的回沟,被指头一遍一遍抹过。
我蹲下去看。
床底下垫着三块砖。中间那块是松的。我把手伸进去,砖动了。底下有东西。
我抽出来,是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存折,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辆旧面包车前,笑得很大。另一个人被剪掉了,只剩下半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存折翻开。户主叫周德海。最后一笔取款,七天前,取空了。余额,零。
我翻到最后一页。取款凭条上签着名字,笔迹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一直拖出格子。
钥匙上拴着一块塑料牌,牌上写着一行小字:三号柜。
我把这些东西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砖底下,只留了存折和照片。
我刚站起来,背后有人说话。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
铁皮棚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穿夹克。夹克的手插在兜里,兜里鼓着一块。
“这个点,铁皮棚,陌生人。”夹克往前走了两步,“你叫什么。”
我张嘴。嗓子那道疤一扯,只扯出一口气。
我抬起手,指了指喉咙,摆摆手。
“哑的。”夹克笑了一下,“哑巴也学会半夜翻棚子了。”
制服那个人已经进门了,手电在床底下照。他照到了那块被抽出来的砖。
“队长。”他说,“砖是动的。”
夹克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在那一眼里变了。从抓一个小偷,变成抓一个什么别的东西。
“东西呢。”他说。
我把存折和照片递过去。
他先看存折。看到户主名字,他的手顿了一下。
“周德海。”他说,“这个人报了失踪,七天前。”
“我们找他找了三天。”他说,“夜里是我值班。
他把存折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翻了两遍,像在数一样东西。
“他闺女今年初二。”他说,“三次上门都是她开的门。她问我们,她爸是不是不要她了。”
他把存折合上,隔着纸看了一眼。”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那只被剪掉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王八蛋。”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地方的。”他问。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开:红旗路,榆树,三点。
他接过纸,对着光看。他没说话,看了很久。
“这个字。”他说,“什么时候写的。”
我指了指表。
“两点十一。”他说,“现在是两点三十八。”
他把纸折起来。
“跟我走。”他说,“话,路上写。”
我没动。
他明白了,抬头看了一眼那间铁皮棚。
“你不用回来了。”他说,“棚子我封。”
封条是从兜里掏出来的,一卷,撕了三张。他贴的时候,风一直往棚子里灌,封条贴不住。他拿手掌按了两下,第三下才按牢。
“这棚子,以前有人报过。”他说,“说夜里有灯。”
我看他。
“去年冬天。”他说,“报了两次,我们来看过两次,都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封条。
“你是第一个,”他说,“我看着进来的。”
我跟在他后头走。走出五六步,裤兜里响了一声。
是手机。
我掏出来看。屏幕上是我那档节目的直播页。无声直播,第三十九期,在线从六个,跳到了一千二百。
页面中间多了一段音频,正在播。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很慢,一字一句。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我走了以后,别找我。别找我的东西,床底下那三块砖,别动……”
夹克也停下脚。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同一段。
他的脸白了。
“这是我老婆的声音。”他说。
他拨号,响了一声就通。
“梅子。”他说,“你在哪儿。”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打电话。他说话的声音一高一低,像在问路。
挂了以后,他把额头在窗框上磕了一下,很轻,只响了一声。
我看不见电话那头。我只看见他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你到家了。”他说,“我给你打的时候你还在睡。”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路灯底下没有动。
“刚才是她接的。”他说,“她说话,慌。”
他抬头看我。
“谁播的。”
我摇头。
“这声音哪儿来的。”他说。
我指了指直播间。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页面上,弹幕在往上爬。最上面那条被顶了七百多次:
刚才那段遗言,谁录了。
夹克盯着屏幕,手指抖了一下。
热线灯又亮了。
我戴回耳机,按下去。
听筒里是个女的,很轻,很平,像刚睡醒。
“我还没死。”她说,“你们电台,怎么先播了我的遗言?”
第2章 遗言
直播间里只剩一盏灯。
我坐在话筒前,热线已经断了。灯还亮着,亮了三秒,自己灭下去。我伸手去按回拨,按不动。按钮是烫的。
夹克跟了上来。他叫廖国栋,市局刑侦的。刚才那身夹克,兜里那块是证件。
“再放一遍。”他说。
我把后台打开,找到那段音频。上传时间,凌晨两点二十六分。上传账号,空白。上传地址,空白。
我点播放。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我走了以后,别找我。别找我的东西,床底下那三块砖,别动……”
廖国栋的手攥成了拳。
“我老婆从来不说这话。”他说,“她这个人,一句丧气话都不说。”
他把手机拿出来,又拨了一遍。这一次,响了很久。
“关机了。”他说。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那段音频。
“这段是谁录的。”
我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你们电台。”他说,“你们电台播的。”
我把后台翻给他看。节目片头,第三十九期,是我自己录的一段口琴,二十秒,两年没换。那段遗言,就挂在片头后面播出去。
我没上传过。
我在纸上写:查上传来源。
“查过了。”他说,“上传来自你们台内,三楼旧库房那台机器。”
我把笔停住。
三楼旧库房,封了十九年。
“你上去过没有。”他问。
我摇头。
“那这台机器怎么就开着。”他盯着我,“你们台里,最近谁上过三楼。”
我在纸上写:我不知道。我禁声三个月,没在上面。
他把纸拿起来看,看完放下。
“你把知道的都写出来。”他说,“从头写。”
我写了四行。
一,两点零七分,热线响,一个男人说话,自称周德海,三分钟。 二,他让我去红旗路铁皮棚。我去了,床底下有油纸包。 三,他说他老婆没死,闺女也没死。 四,他没说他死了。
廖国栋看完,把纸折起来,装进兜里。
“他跑车,一年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家多。”他说,“这种人,家里人也不一定知道他去哪儿。”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今晚的事,别跟你们台长说。”他说,“也别跟任何人说。”
我点头。
“还有。”他说,“我老婆的声音,你别再放。”
他看着我。那句话是请求,也是命令。
我把手按在桌上,点了点头。
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热线灯的按钮。
“这个按钮,”他说,“你别再按了。”
“这是一个坏的按钮。”他说,“坏了的东西,响起来的时候,不是给你们用的。”
“那给谁用的。”我写。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手心朝上,在路灯底下摊给我看。
手心是白的,指根有一道很深的印子,像常年握铁器的人。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没答。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手心里暖了暖,才伸手去提那桶水。
他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过去,又一盏盏灭掉。楼道没窗,那阵风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门关上的时候,我又坐回去。我打开后台,翻到上传记录那一栏。
上传时间,凌晨两点二十六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点二十六分,我在铁皮棚里蹲着,正在抬那块砖。
我没看手机,手机在兜里,亮都没亮。
我把记录截图,存进文件夹。文件夹里第一个文件,是我三个月前录的一段话。那句话我始终没有放出去,只有十一个字,一直存在那儿。
我把它点开,看了一眼,又关掉。
这十一个字,我留着的,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我回到桌前。
直播还开着。在线人数从一千二,跳到了四千。
最上面那条评论被顶得最高,只有一句:刚才那个女声,我听过。不是今天,是很多年前。
我点进那个人的主页。头像是一片黑,昵称是一串数字。点进去,页面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我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然后我下楼。
纸扎铺还亮着。柳七在数硬币。她把硬币一枚一枚码进铁盒,一枚对一枚,摆得很整齐。柜台上的收音机开着,是我那档节目的声音。
我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她抬头,看见我,没惊讶。
“回来了。”她说,“东西找到了?”
我点头。我把存折摊在柜台上。
柳七看了一眼户名,手停住。
“周德海。”她念了一遍,“跑车的那个。他来过我这儿。”
“七天前。”她说,“买了一套纸衣,一套纸鞋。他说给他自己买的。”
我写字:他死了吗。
“他没死。”柳七说,“他来买纸衣,是为了给他老婆。”
我抬头。
“他老婆病了一年多。”她说,“前天还抬出去晒被子。我认得她。”
我把照片摊出来。照片上那个被剪掉的人。我指着那半只手。
柳七看了很久。
“这只手,戴戒指。”她说,“戴在右手无名指。”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给我看。
“右手戴戒指的,多半不是夫妻。”她说,“夫妻是左手。周德海是左撇子,他戴左手。”
她把照片推回来,又停住,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这不是他老婆。”她说,“这是别的女人。”
我把照片收起来。
我又写:这段遗言,半小时前全城都听见了。
柳七没接话。她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一小时前。”她说,“我这儿就听见了。”
我抬头看她。
“不是从你们电台传出来的。”她说,“是从别处。广播里先有,你们那儿才有的。”
我把笔停在纸上。
她的收音机还开着。我走过去,把那个频道一个一个往下拨。
拨到最底下那一格,频道空着,没有声音。再往下,是一段很远的杂音。
然后是人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慢,一字一句。
“……我在三号柜里留了一张表,表上是我自己的名字……”
声音断了一截,又接上来。
“我不叫廖梅。”她说,“我姓廖,梅是我的小名。你们都不认得我。”
柳七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声音停了。
我转头看她。
“这条街。”她说,“一直有这个东西。播了十九年。”
“早年间,它是从一部电话里出来的。”柳七说,“谁接了,谁就得帮一件忙。”
“后来电话拆了。”她说,“它就换了个口子。”
“换成什么。”我写。
柳七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们电台的线,就是从那根线上接出来的。”她说,“不信你去问修线的。”
“我十岁那年,我爷爷跟我说。”她说,“这条街上有一部电话,专门接死人打来的。谁接了,谁就得帮一件忙。”
“我爷爷守了四十年。”她说,“他死的那天,电话没响。他说,不响最好。”
我写字:那我呢。
“你是自己接上的。”她说,“你那盏灯,本来就该亮。”
我把收音机拨回直播频道。直播还在,在线四千多。
我伸手,把推子往下按了两格,把片头的口琴关掉。
直播间安静下来。安静里能听见很多声音。空调的水滴进铁皮桶,楼道里有人走路,隔壁殡仪馆的铁栅栏被风推得轻轻撞墙。
还有一样声音,很多人听不见。
我把耳朵靠近话筒,听见底下有很细的一层底噪,一直在走,像一条水管在墙里流水。
我在这儿坐了三十九期,从来不知道,它一直在。
我把手按在推子上,底噪贴着手心走。
我把推子往上推了两格。口琴又响了一遍,二十秒,跟以前一模一样,一个音也没错。
二十秒里,下面那层底噪跟着它一起走,一步也没落下。
我坐回桌前,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写在本子上。
写到最后一个,我停下了。
遗言里说,床底下三块砖,别动。
如果那是对着一个活人说的,为什么不让动。
如果那是对着死人的家里人说的,为什么连砖都不让碰。
我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底下写了两个字:给谁听。
然后我翻出那张存折。
存折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取款单。取款单上的签名我看了三遍,笔画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出了格子,拖到了单子的边上。
这不是周德海的笔迹。
表上的字跟这个签名,是同一只手写的。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对着灯举起来。纸上的笔划,一笔一笔,压在同一个地方。表上七个名字,不是一个月写的,是一个晚上写的,一气呵成。
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前,站也没站起来,把七个名字写完了。
我把两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第3章 空号
第二天,我没回家。
我坐在直播间里,把那张表摊在桌上,看了一整晚。灯没开,只有机器的指示灯亮着。
到了天亮,它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七个名字,六个地方,一道横线,一行日期。
我在直播间趴了四个小时。醒来时太阳已经过关了窗台,空调还在滴水,铁皮桶满了半下。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拨那个号码。
我把那串号码抄在纸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前面多三位,中间少一位。
我从零补到九,一个一个拨。
前九个,都是空号提示。
第十个,通了。
响了一声。
我屏住呼吸。听筒里没有回音,只有一层底噪,像风穿过一排旧窗户。
第二声。
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念数字。一,二,三,慢慢地数,像在数台阶。
第三声。
电话断了。
我再拨,又是空号。
我把号码抄下来,出门,打了车。地址是电信公司旧营业厅,在新城区边上,一层楼,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她接过纸条,敲键盘。
敲到一半,她停下来。
“这个号段,停用了。”她说。
哪年。
“一九九七年。”她说,“整个号段拆掉,号码回收。”
我把钥匙和存折摆上去。我指着号,比划着问她:这个号段当年在哪个片区。
她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旧册子。册子封皮上落着灰。
“凤凰路。”她说,“凤凰路和寿安街路口。那儿当年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凤凰路和寿安街。
就在殡仪馆门口。
“您问这个干什么。”她说。
我写字:找一个号码的主人。
她看了我一眼,把册子合上。
“那个号段的记录,当年都没了。”她说,“市政档案里也只剩一句,机主不详。”
机主不详。
我把存折翻到最后那一页,把取款凭条抽出来,跟她一起看。
姑娘看了三秒,皱起眉。
“这个签名,不是户主签的。”她说,“我们当年有一个老规矩,代领的要按手印。这上没有。”
她把凭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很小的洞,像被针扎过。
“也不像窗口办的。”她说,“窗口办完,要盖章。”
我写字:那这个钱,怎么取走的。
姑娘把凭条推回来。
“不知道。”她说,“我们系统里,昨天开始,这整个号段全黑了。”
“什么叫黑。”我写。
“就是查不到。”她说,“像从来没存在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我脖子上那道疤。
“您昨天是不是也来问过。”她说。
我摇头。
“那就是前天。”她说,“反正有个人,也是拿着这个号。”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退出来的时候,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一下。
台阶边有一阶是新的,水泥没干透,上面印着一枚脚印。
脚印不深,鞋底的花纹很细,是女式鞋。方向朝里,朝着营业厅的门。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枚脚印,边上的水泥已经起了皮,像有人踩完又用手指掸过一下,没掸干净。
我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地上的纸吹得打旋。我沿着凤凰路走,走到路口。
路口已经变了。公用电话亭早就没了,地面重新铺过,铺得平平整整,看不出原来有什么。
只有一样东西没变。
路灯底下,有一块巴掌大的水泥补丁。颜色比周围的新,边上是方的,像有人抠掉一样东西,又拿水泥填上。
我弯下腰,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补丁。
是热的。
十月的天,风这么冷,一块水泥在地上,是热的。
我直起身。
殡仪馆侧门开了,一个老头提着一只塑料桶走出来,桶里是热水,冒着白气。
他看见我,站住了。
六十三,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他放下桶,先清了一遍嗓子。咳了一声,不长不短。
“你站那儿。”他说,“站久了寒。”
我走过去,把手伸出去。手心里是那把钥匙。
我没走。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存折、钥匙、照片一样一样摆在他跟前。
他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伸手。
“这三样东西,我有一把一样的。”他说,“我那一把,在我抽屉里锁了十九年。”
“锁着的那个,是不是也是三号。”我写。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钥匙牌我没敢翻过来。”
我把手机灯照在钥匙牌上。牌是塑料的,边角磨圆了,上面的字是用黑笔写的,写了两道,第一道浅,第二道重。
“三号柜。”他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又清了一次嗓子,“这钥匙,我二十年前见过。”
你自己。
“我自己也有一个。”他说,“锁在抽屉里。”
他叫老裴,守夜的,守了四十年。
“这四十年,我送出去的,比我见过的活人多。”他说,“活人我记得少,死人我记得多。”
他没问我叫什么。他知道。他在这条街上守了四十年,认得每一扇窗,每一扇窗里坐的是谁。
“你那个节目。”他说,“我听过几期。”
“听不出人声。”他说,“一开始我以为坏了。后来听多了,听明白了,是你不出声。”
我点头。
“我年轻时候,也想过不出声。”他说,“不说话,少很多麻烦。”
我们在侧门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他把桶放在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
“你那个亭子。”他说,“是我拆的。”
我看着他。
“那年我刚调夜班。”他说,“市政要扩路,亭子挡道,让我拆。我拆了两天,最后剩一根线,还在响。”
他停了停。风从路口吹过来。
“我说,电话都撤了,怎么还响。我就把那根线剪了。”他说,“剪了以后,不响了。”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
“那年拆亭子,按说拆完就完事了。”他说,“可拆完那天晚上,我又回来了一趟。我自己也说不清为啥回来。”
“回来的时候,亭子已经没了。”他说,“电话还在地上,挂在那儿,都在响。”
他看了我一眼。
“一夜都在响。”他说,“响了一整夜。我蹲在路边听,听了一个都没接。”
“剪那根线的第三天,我换了个岗,调到后头来守夜。从那以后,我再没接过一个电话。”他看我,“不是不想接。是伸手去拿,电话就不响。”
我低头写字:那部电话,现在在哪儿。
老裴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没有纹路,只有一层很浅的皮。
“在。”他说,“就在你后头。”
我回头。
殡仪馆铁栅栏的尽头,堆着一堆旧铁。旧铁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开了一角。
角底下露出一截铁丝弯钩,还有半个锈掉的拨盘。
我走过去,掀开塑料布。
是一部公用电话。绿色的壳,掉了一半漆,话筒挂在钩上,话筒线是断的。线头露在外面,被剪过,剪口很齐。
我看了那截剪口很久。剪口下头有一段线头,是被齐平剪断的,剪得很仔细,不像是路边随手的一刀。
线头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卷成一根细管。
我抽出来,展开。纸条上写着一个姓:郭。
郭。修车铺的那个。表上第三个。
我回头看了老裴一眼。
他站在厂区门口,没有过来。他把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别的地方。
“别接。”老裴在我背后说,先清了一声嗓子,“接了的人,得还。”
我没听清后半句。他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了。
我伸手,把话筒拿起来。
话筒是暖的。
听筒里,有人在喘气。
“你终于来了。”那个声音说。
是周德海。
“我在三号柜里留了一张表。”他说,“表上有名字。正面七个。”
风声很大。
“你别看名字。”他说,“你看最后那个。”
“最后一个名字底下,写着一行日期。”
我说不出话。我只把话筒贴得更紧。
“那行日期。”他说,“是今天。”
“你要是到得及时。”他停了一下,“那个人今天不用死。”
电话没有断。
我听见他在那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要是不说这话。”他说,“你今晚就不会来。”
我们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殡仪馆门口那根电线杆子立了不知多少年,杆子上贴过各种东西,转让、寻人、招工,一层压一层,被雨泡成了灰白的纸浆。老裴踮起脚,从最上面揭下一张。
“就是在这儿。”他说,“一九九九年拆的。拆的时候是个晴天,拆完第二天下了雨。”
“那部电话属于一家小卖部,一块钱三分钟。老板姓周,他儿子在外地,每周六晚上打回来,就站在这根杆子底下,说完再回去。”他把纸揉成团,塞进兜里,“后来小卖部关了,人搬走了,电话也就拆了。”
我在纸上写:号码怎么还在。
“号码拆了,线没拆干净。”他说,“线在地里头,跟别的线缠在一块儿。有人拨,它就得响。这世上总有该响的时候。”
他说完,清了一遍嗓子,声音很低。
“十九年前那一宿,我就在楼下。楼上念名字,念到第五个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没敢接。响了一夜,天亮才停。”
我把这句记在心里。
第4章 第二个死人
我把话筒挂回去。
挂了三次,才挂稳。话筒那个钩子是锈的,挂上去会滑下来。
我掏出纸,在上面写:他还没说完。
老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袖筒里,清了一次嗓子。
“三分钟。”他说。
“我说给你听。”他说,“这电话,接的人只能听,不能问。你问得再急,它也听不见。”
“它还会说假话。”
“它说漏了的,都算真的。它没说漏的,你自己拿准。”
“你拿不准的,就先别动。”
我抬头。
“这电话。”他说,“响一次,三分钟。过了就断。你想再听,得等它自己再响。”
我等了。从中午等到天黑,等到关灯,等到环卫的车从路口开过去。它没有响。
三号柜在殡仪馆后院的寄存区。老裴带我过去。
一排铁皮柜,十九个,上下两排。三号柜在第二排中间。锁是新的,锁芯锃亮,跟旁边那些锈死的老锁完全不是一路。
老裴掏出他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
柜门开了。
柜门里是空的。
我看一眼老裴。
“空的。”他说,“空了十九年。我开过一次,那时候就空。”
我把手机灯伸进去照,光打在锈上,散成一片红色。光照到柜底,柜底的铁皮锈成一片一片,锈成暗红色,像一层结了痂的皮。
柜子内壁贴着几张画报,画报上的字被潮气泡得发白,只看得见一个角,角上是一个电话号码,写法很旧,中间断一位。
我用指甲把那个角抠下来,揣进兜里。
画报底下还压着一张,只剩半张脸,是个女人,笑得有点歪。脸的边上也有字,也被泡白了,只剩一个姓:曹。
我正要关灯,看见角落有一道缝。
我伸手去抠。抬起一块铁皮,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发黄,折了四折,折缝上有一道极淡的指印。
我展开。
一张表。第一行是表头:七日之内,走的人。
正面七个名字,一列。
第一个名字,周德海。旁边一行小字:十月二十五,跑车,凤凰路。
第二个名字,廖梅。旁边一行:十月二十八,突发,家中。
第三个,名字磨掉了,只剩一个姓。地点写着:修车铺,无轮三轮旁。
第四个,和一个地名,是老城那边的中学后头。
第五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很轻的字:她自己知道。
第六个,殡仪馆冷藏间。
第七个名字,没有。
第七个名字的位置,是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写着一个日期。
横线底下的日期,是今天。
我把纸翻过来。背后还有一行字。我拿灯去照。
那行字写在最下边,笔画很重,纸都被划透了。
——你到这儿的时候,我已经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名字对得上吗。”老裴问。
我把纸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张脸慢慢沉下去。
“廖梅。”他说,“那个穿夹克的,他媳妇。”
他抬头。
“三天里,我这门进了三个。”他说,“我都认得。第二个就是她,前天晚上抬进来的,说是夜里走的,家里没人听见。”
我指了指那个磨掉的名字,又指了指中学后头。
“那个是修车的。”他说,“姓郭。出车的时候三轮翻了,压着了。”
我把表折好,塞进兜里。表我抄了一份,抄在老裴给我的收据背面。
抄的时候,老裴在旁边看。他的眼睛在纸上来回走,走到第六个名字,停下来。
“冷藏间那个。”他说,“我认得。”
“前天上半夜抬进去的。”他说,“抬进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我抬头。
“后来那口气没了。”他清了一次嗓子,“我登记的时候,手是回温的。”
“冰凉的人,抬进来,得放一阵才硬。”他说,“她那双手,抬进来就是软的,后来也是软的。”
他在台阶上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干了四十年,没遇到过。”他说,“一个人在冷藏间里,身子也不冷,也不硬。我昨天夜里去看过,她还软。”
我写字:那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老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里,”他说,“不写活,也不写死。写入了门,出了门。”
“她入了门。”他说,“没出门。”
回去的路上,我数了一遍七个名字。
七个里,六个能对上一个地方。
第七个,日期是今天。
我的热线每天晚上两点零七分开。今天,十一点还差五分。
我先回了纸扎铺。
柳七在糊一套纸房子。一栋三层小楼,有阳台,有晾衣绳,晾衣绳上糊着两件小衣服。
“找我有事。”她说,没抬头。
我把表抄件推过去。
她放下刷子,看了一眼。她看第一个名字,没反应。看第二个,手停了。
“廖梅。”她说,“前天晚上,她来买过一对纸燕子。”
“她挑了很久。”柳七说,“纸燕子有一对是好的,有一对糊歪了。她要了歪的那对。”
“她说歪的看得真。”
她抬头。
“她说挂在窗上,看着像活的。”她说,“她给的是硬币,八枚,都响。”
我又把照片拿出来,问她认不认得。
柳七看了很久。那只被剪掉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的疤,圆圆的,像一枚小硬币。
“认得。”她说,“这条街上开过粥铺的。姓曹,那时候三十出头。”
“她有一个习惯。”她说,“烧纸烧到一半,会往火里丢一碗粥。”
“她哪年走的。”我写。
柳七想了想。
“十九年前。”她说,“那年这条街上,一下子走了很多人。粥铺也关了。”
我把照片收起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我以前没看。字是铅笔写的,快磨没了。
——二〇〇七年,凤凰路。
二〇〇七。电话亭是一九九七拆的。中间隔了十年。
那这十年,是谁在守那部电话。
我写字:这条街,除了那部电话,还出过什么事。
柳七没答。她把铁盒往抽屉里推了推,推了一半又停住,盒子拖过柜面,发出一声很长的刮擦。
柳七没说话。她低下头,把刷子上的浆糊在碗沿刮了刮。
“你听我说。”她说,“这表上的人,不都对。”
我写:哪一个不对。
“等着看。”她说,“今晚的电话,会给你一个活着的名字。”
她伸手,把纸房子扶正,让它对着门。
“你今晚播的,不是死人的话。是活人的怕。”她说。
“这城里的死人不急。”她说,“急的是活人。他们等不到自己死,就先替自己播了遗言。”
我写字:那我该不该播。
“你该问的,不是该不该播。”她说,“是播给谁听。”
她把铁盒盖子扣上,叮的一声。
“还有一条规矩。”她说,“我这一行的人,收钱,得知道这钱是给谁烧的。你要是把名字播出去,那个人还没死,这钱就成了纸。”
“活人的钱,变成死人用的纸。”她说,“这条街上,这算大错。”
我把纸摊在柜台上,写了七个名字的六个,又在最后画了一道横线。
柳七看了一遍。
“我看不懂。”她说,“但有一点我看得懂。这字,是站着写的。”
我抬头。
“写这种表的人,都是躺着写。”她说,“这一张,站着写的,笔画往下压,压得重。写的人没打算死。”
她把纸推回来。
“写表的人还在。”她说,“他只是让你觉得他死了。”
我把那张表取出来,对着灯。
纸背透光,上面又浮出一层字,很浅,像写了又擦。擦的人用的是橡皮,擦得很急,纸面毛了一片。
毛的那一片里,最清楚的是两个字:六号。
不是第六个名字。是六号柜。
我把那张表取出来,对着灯。纸背透光,果然透出另一层字,很浅,像被写上去过,又被抹掉。
“擦字的人用的是橡皮。”她说,“这一招不灵。写过的纸,擦得再干净,也能看得见。”
我把纸举高一点。那一层字里,最清楚的是两个字:六号。
不是第六个名字。是六号柜。
我把纸收好。
“你要去播那个名字。”柳七说,“播了,你就是个帮手。以后这条街上的东西,都会认你。”
“你要是不播。”她说,“你就是个麻烦。麻烦的东西,这条街不会留。”
她把刷子重新拾起来,在碗沿上跐了一跐,又放下。
“不过,”她说,“你不是第一个被威胁的人。”
十二点二十,我回电台。
走廊里灯坏了两盏,我摸着墙走。走到三楼楼梯口,我停下来。
三楼库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没有光,能看见一点灰在空中飘。工位上那台老机器立在一张桌上,电源灯亮着,绿得像一只很小的眼睛。
我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
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长长的,从里面伸到我的脚下。
我坐下来,把表摊在桌上。我把打字机推到面前,把纸卷进去。
两点零七分。
热线灯亮了。
我听。
“是我。”一个女声说,很年轻,有点哑,“我姓廖。”
“你昨天说,你还没死。”我在纸上写,写完才发现,她看不见纸。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说,“我昨天说的是那一句,今天说的是这一句。你要是问我哪一句是真的,我不会告诉你。”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她说,“我说话的时候,电话那边有风。”
我捏着笔。
“我不在名单上。”她说,“我在名单外头。你听好了。”
“今晚,路口那间面包店,会起火,两点四十分。里面有人。”
“那个人叫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你要是播出去,全城都听见,他就死定了。”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不播。”
“你要是不播,你就得替他死。”
说完,电话断了。
打字机的纸还在滚轮里,空白一片。
第5章 纸扎铺的规矩
热线断了。
我坐着没动。桌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卡在十二,过了三秒才挪过去一格。
我在纸上写:廖梅。
我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楼下有人开卷帘门,铁皮拖过地面,一声长响。
才两点五十。
写完划掉。
她丈夫姓廖,她也姓廖。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干的,像一整个晚上没喝水。名单第二个名字,是廖梅。她说她不在名单上。
我把纸对折,又想了一件事:她昨天说,你播出去他就死定了。
一个死人的电话,报一个活人的名字,还替他算出死亡时间。
死人不知道活人哪天死。
面包店在凤凰路和寿安街路口,拐角第二间。我每天上班都从那儿过。
我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
面包店黑着。卷帘门拉了一半,门里透出一线黄光。有人在里面,一直没睡。
门边贴着一张纸,写着营业时间,凌晨四点开。纸上有一块被烟头烫过的痕,烫穿了一小片白。
我推了推卷帘门,推不动。底下有一条缝,手指能伸进去。
我在门口站着,抬起手,要敲。
手停在半空。
我不能说话。我敲了,人家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出来,看见一个哑巴半夜站在门口,第一件事是报警。
我退到马路对面,把纸掏出来。
我在纸上写:两点四十,店里会起火。我不敢报警,报了我会被当成疯子。你别睡太沉,看见烟就往外跑。
我把纸折好,又写了一张,理由简单些:有人要害你,今晚别关后门。
我回到卷帘门下,把纸从底下塞进去。
里面有人踢了一脚塑料筐。
我又把那张纸往门里推了推。
然后我撤回马路对面,站在榆树底下等。
两点四十,我数着。
面包店里亮着灯,有切东西的声音,有铁托盘磕在架子上的声音,有一个人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
到了两点四十,什么都正常。
我又看了一眼表。两点四十一。
我沿着路边来回走,一边走一边数步子,数到两百步,再折回来。
折回来的时候,货架上那个纸袋多了两个。一个贴着三年前的日期,一个贴着两个月前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店里那盏灯照着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条货架,货架上摆着几十个纸袋,每一个纸袋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手写的时间。
最早的一个,是五年前。
我沿着路边来回走了两百步,再回来。店里的灯还亮着,那人已经不哼了,改成在数数,数了一会儿,停了。
两点四十七,我松了手。
两点五十二,对面楼上的住户开窗,骂了一句,把窗关上。三点零一分,环卫的三轮从街口开过去。
三点零六分。
我又去了纸扎铺。
门没关。柳七把一只小板凳放在门口,自己坐在柜台后头。她面前摆着一个铁盒,盒盖敞着。
“来了。”她说,“坐。”
我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
她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规矩。”她说,“我这儿收钱,只收硬币。一枚一枚数。”
她拿起一枚,放在柜台上。叮。
“这枚,是城东那个拾荒老头的。他一年来一回,一回买一对蜡烛。硬币是他攒的,攒了一年。”
又放一枚。叮。
“这枚,是冷藏间那个师傅的。他每回都多给一枚,说凑个整。”
她一枚一枚地放,一枚一枚地说。说到第九枚,手停住。
“这枚。”她说,“是周德海的。”
她把那枚硬币翻过来,背面朝上。硬币是旧的,边磨平了,上面有一道划痕。
“七天前他给我五块。”她说,“说买纸衣纸鞋。我数了五枚,最后这枚,退回去了。”
为什么退回去。我写字。
“因为给的时候,我听见了。”她说,“他两只手一起给,钱掉在我手心里。掉下来的声音,一响一哑。”
她把硬币拈起来,对着灯看。
“活人的钱,落下来是响的。死人的钱,落下来是哑的。”
“什么叫哑。”我写。
她把那枚硬币举起来,让我看边上的一道划痕。
“他给钱的时候,我没看清他的脸。”她说,“我看的是他的手。他那双手,指甲是干净的。”
“跑车的,指甲缝里得有泥。”
“不是没声。”她说,“是声音迟了半拍。一响一哑,像两个人一起说话,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她把硬币叮地丢回铁盒。
“我这行,收钱,得数。数着数着,就知道是谁的。”她说,“死人的钱不能收。收一次,退三次。”
我把表抄件推过去。我指着廖梅。
柳七想了想。
“她前天来买纸燕子。”她说,“八枚。我数了,都响。”
“她没死。”她说,“整条街,她是最响的一个。”
那她为什么上名单。
柳七看了我很久。
“名单上写的不是谁死。”她说,“是谁被念到。”
她把铁盒盖上,用手按了按。
盒子里的硬币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第二下晚了半拍。
“你今晚接的电话,报了一个死人的名字。”她说,“她这么跟你说的,对吧。”
我点头。
“这话我信一半。”柳七说,“死人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骗。骗的那一半,不是要害你,是要你去干什么。”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摊开。
里面是一只纸糊的收音机。巴掌大,正面上用笔画了一个喇叭口,喇叭口里画了一排波浪线。
“这个,我今早糊的。”她说,“你拿去。”
我摇头,写字:我要一个说清楚的。
“清楚不了。”她说,“我十九年没见过清楚的。”
她把纸收音机推过来。
“你回去。今晚改个主意。”她说,“她报谁的名字,你就播她的名字。”
我愣住。
“她姓廖。”她说,“你播廖梅。名单第二个也要被念。你说她死了,她就没死成。全城都听见,有人就会去看她。”
“她不该死的。”她说,“你把纸燕子还给她。”
我想起那张表。第六个名字,殡仪馆冷藏间。第六个才是她。表上她占了两个位置,一个在第二个,一个在第六个。
我站起来,把纸收音机拿在手里。很轻,一点分量都没有。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要是她说的名字,我播不播。”我写。
“播哪个,你自己挑。”柳七说,“你挑完,就别回头改。这条街上的东西,最怕人改主意。”
“改一次,它就多要一份。”
我点头走出门。
走到门口,柳七叫住我。
“沈默。”
我回头。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那嗓子,还有救吗。”
我在玻璃上写了一行字:医生说,说一句,就废。
“那你好好想。”她说,“你这一句,留给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的面包店,灯已经灭了。
卷帘门底下,我塞进去的那两张纸,被推了回来,并作一张,压在门槛下。
我弯腰捡起来。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
——谢谢。你也小心。
凌晨一点四十七。
我在直播间把纸摊开,把名单压在手边。我把推子推开,把片头口琴放出去。
二十秒。
我抬起手,准备在打字机上打下那个名字。
这时,热线灯亮了。
比两点零七分,早了二十分钟。
我按下去。
“别播。”那个男人说。
是周德海。
“你播谁都可以。”他说,“别播廖梅。”
为什么。我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气。
“因为廖梅没死。”他说,“廖梅是我杀的那个女人。”
他说完这句话,直播间墙上的钟响了一声。
一点四十八分。
墙上的钟,走快了十九分钟。
我把头转过去。
秒针在走,走的是反的。
我伸手去按退出键,按下去,机器没有反应。我再按,还是没有。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在线人数,不是四千多了。
八万。
八万人,正在听一张空的纸。
我把手从打字机上拿下来,放在膝上。
背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时针停在两点零七分,一抖一抖,像有人在楼下,一格一格,把它往回拨。
我回到楼上,把这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李秀兰。我问了台里的人,没人认得。又问了门房,门房说,东门巷口原来卖花的那个老太太,早不在了,摊子转给了她侄女。
我去了一趟。她侄女正在给一束白菊换水,听我问起,手上没停。
“我姑在这儿卖了三十年花。”她说,“后来年纪大了,眼睛不行,就回家歇着。走之前她把价格牌刷了一遍,用红漆,写一块瓦上,说这牌子谁也别改。”
“那块瓦呢?”
“还在。”她抬下巴指了指摊子后头,“垫在花桶底下。”
我蹲下去。那块瓦压着两只塑料桶,桶底积了水,绿苔长了一圈。我把桶挪开,翻过瓦来。
上面是红漆写的字,一行一行,最下面一行不是字,是几个数字:一束三块,一支五毛,别多收。
字迹写得歪,一笔一笔往右斜。
我把它放回去。
回到铺子,柳七正在数硬币。一枚一枚从纸盒里拿出来,摆在柜台上,摊成一小片。
“收钱,我只收硬币。”她头也不抬。
我在纸上写:为什么。
“硬币是有数的。”她说,“一枚是一枚,握在手里沉,掉在地上响。纸的就不行,纸一揉,什么都成不了。”
她把数好的硬币摞起来,用线扎成一小卷。
“死人的钱不能收。”她说,“收了,就等于给死人记了账。账记上了,你就得替他把话带到。”
我问她带过几次。
她抬眼看我,手指头还按着那卷硬币。
“三次。”她说,“第一次我二十三岁,那回我整整病了一个月。第三次,是十九年前。”
她把硬币推进抽屉,抽屉一关,声音很闷。
“所以我要么收活人的钱不办事,要么办到底。”她说,“最怕的是中间。”
第6章 楼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雨的助理把调岗单拍在我桌上。
单子上写着:三楼旧库房,整理档案,限期一个月。
我抬眼看她。她耸了耸肩。
“台长说,你的节目收听率垫底两年,占着一楼最好的直播间,不像话。”她顿了一下,“节目不用停,挪到午间重播。你晚上空出来,上去理带子。”
午间重播。全城的收音机是给出租车和面馆开的,那会儿没人听深夜的东西。有人开着听,也是嫌吵,拧到最小,只剩一点人声在底下嗡。 我把调岗单往兜里塞的时候,摸到了内兜里那张纸。已经折成很小一块,边角软了。我没拿出来看。我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上楼之前,我拐进一楼直播间,把节目片头又听了一遍。片头是台里找人写的曲子,八个小节,开头有一声很轻的钟。我听了两年,从来没觉得这声钟像什么。那天上午,我听出来了。它像殡仪馆那边每天早上的第一声,很远,但清楚。
我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兜里,拎起温水壶上楼。
三楼没有窗。楼梯间最后一盏灯是坏的,装修的人忘了换,一年一年就忘了下去。我用手机照着,摸到库房门口。门鼻上挂着一把铜锁,锈得发绿,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开。
扑面一股味。不是霉,是带子放久了的那种甜味,像旧胶卷。
四面靠墙垒着铁架子,架子上一层一层摞着灰绿色的磁带盒,盒子上的标签是手写的,钢笔字,褪成了浅褐色。我拿袖子抹开一层。
一九九八年,夜谈。
一九九九年,夜谈。
二零零零年,夜谈。
一箱一箱,全是同一档节目。我数了一下,靠北墙那面,从上到下,整整二十八箱。箱子底下压着报纸,报纸的头条还印着那年汛期,水淹到了哪条街。
我用手指顺着标签往下划,划到第三排,停住了。
那一排的标签是空的。盒子没有编号,没有日期,封口用的是老式蜡封,红色的,都干了。
我把最上面那个盒子捧下来,拂掉灰。盒底压着一张纸,纸已经脆了,边上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别播。
钢笔字。字迹我认得,因为跟我自己的很像。我写字的时候笔尖往下压,收笔往上挑。这两个字也是往上挑。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上面有人吗?”
是老裴。他不上楼,一辈子只守着一楼那间冷柜房。今天不知道怎么就上来了。
我敲了两下铁架。
他循声过来,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清了一遍嗓子。
“你也上来了。”他说,“这楼里,上过三楼的,没几个能待满一个月。”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是老台的规矩。”他说,“十九年前,电台只有一档夜节目,叫夜谈。每晚零点,念一条听众来信,读一段,放一首歌。那会儿听的人多,一宿能收三百封信。邮递员骑着车往台里送,一麻袋一麻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些空标签。
“后来出了事。一夜之间,节目没了,带子收了,锁了。台里把这事儿抹得比抹布还干净。”
我拿出随身带的打字机,那台是我从旧货市场一百二淘的,铅字都磨平了一半。我把机器搁在箱子上,在纸上敲了四个字。
什么事。
老裴看着那四个字,清了清嗓子,又不说话了。
“别问我。”他最后说,“我那天在楼下值夜。我只听见楼上有人一直在念名字,念了整整一宿。天亮了我上去看,直播间里没人。话筒开着,推子还在上面,就是没人。”
他转身下楼。走到半截,又停住。
“老裴。”我把这两个字打出来,走过去给他看。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他眼里的东西我没看懂,像有点害怕,又像有点对不起我。
“你别叫我。”他说,“你叫我,我应一声。明天要是我名字被念了,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没打过电话,也没接过。”
他下楼的脚步很重,一声一声,下了两层。
“你要是听,就听一盘。”他说,“听完把带子放回去,别记。记下来的人,名字就会被念到。”
我把这句话打在纸上,撕下来捏着,追出去两步给他看。
“你怎么知道我要听?”那行字在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你这人,一看就是要听的。”
库房里就剩我一个。
我从包里找出那台老式录音机,是柳七昨天硬塞给我的,说我早晚用得上。我接上电,把蜡封刮开。蜡末掉在水泥地上,红色的,碎成渣。带子塞进去,按下播放。
一开始是沙沙声,带子太旧了,走起来发涩。
然后是鼓点。开场音乐是手风琴,拉得很慢。接着是一个男主持的声音,比我年轻,比我嗓子好,那声音是干净的,没有疤。
“今晚是最后一期。”他说,“太晚了,不好意思,还没睡的,听我说几句。”
我坐在铁架之间的水泥地上。
“我把这一年的来信都念了,还剩最后几封。”他说,“念完了,我就把这档节目关掉。”
他停了停,声音里有点笑意。
“先念一个,李秀兰。”
沙沙。
“这个人我认识,她在殡仪馆东门巷口卖花,卖了三十年。她跟我说,她要把花价写下来,写在一块木牌上,谁也别改。她说不改,就是不改。”
沙沙。
主播放了一段歌,是首老歌,唱的是月亮和船。歌放完了,他接着念。
“再念一个,王德发。”
他说:“这个人打了三年电话,一回都没接通过。今天他走了,我念一声,也算接通了。”
我听着。那些名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是十九年前的人,早就烧成了灰。主播念一个,说一句这个人是谁,再念一个,再放一段歌。念了不知多久。
可能是四十分钟。我数着,至少念了十七个。
中间有一回,他念完一个名字,停了停,说:“这个人还活着。念错了。”
然后他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说:“算了,一并念了吧。”
我那时没听明白这句话。
带子转到了头,录音机咔的一声,自动翻面。
我伸手去按停止,手停在半空。
翻面的那一面,没有音乐。只有呼吸声。
一下,两下,很匀,像谁在很近的地方睡着。
“最后一个。”那声音说。
我屏住呼吸。
“沈默。”
库房里没有任何声音,连空调都没有。我的水壶在不远处,壶盖上有个小孔,正在冒气。
“沈默。”他又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像在叫一个刚落地的小孩。
我站起来,手按在录音机上。
“一九九八年,九月,红旗路。”他说,“你那时候会听见我。”
沙沙。
带子还在转。那声音不再说话了。只有呼吸,越走越慢,像一条河彻底干了。
我伸手,把带子按停。手指头在按键上压了很久才松开,指节发白。
带子上一共念了十八个名字。
前十七个,我一个不认识。
第十八是沈默。我。
我把带子抽出来,攥在手里。手掌全是汗,把标签浸湿了。名字被念到了,我是不是也该被记住,被谁记在一块木牌上,被谁念一声。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楼下太平间那边,有人推着铁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咯吱。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箱带子。铁架,纸箱,蜡封,灰尘。
我没有把带子放回去。
老裴说我名字会被念到,已经念到了。
我把盒子扣进包里,锁上库房门,下了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二楼,灯没亮。
我摸黑走到楼下大厅。前台小姑娘正低头吃煎饼,看见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沈哥,”她说,“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
“谁?” “没说是谁。”她把煎饼挪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手,“是个女的,声音挺年轻,问你在不在。我说你上三楼理档案去了。她哦了一声,就挂了。”
“她还说别的没有?”
我把这句打在纸上。
“说了。”小姑娘想了想,“她说,让你们那个台长别再念名单了。”
我把纸从她眼前拿开,站在那儿没动。
大厅的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这会儿是下午三点,太阳斜过来,落到台阶第三级上,一条黄线一样横在那儿。外面有人提着花篮走过,花香顺着门缝进来,是白菊的味道。
“沈哥,”小姑娘又叫我,“那人说话有点怪,跟播音似的。字咬得很清楚。”
我点点头,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在纸上写了一行,拿给她看:以后有人打电话问三楼,说我不在。
她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煎饼又端起来咬了一口。
我出了门,站在台阶上。殡仪馆那道栅栏透过来一点风,风里有消毒水味,还有香灰。
我把带子从包里摸出来,隔着布袋捏了捏。塑料壳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
“念名单”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翻。十九年前,谁在念。今天,谁还在念。
我拎着包往纸扎铺走。
柳七在铺子里,正蹲在地上给一只纸糊的房子安窗户。她安得很仔细,用浆糊一点点粘,粘完了把手指头在围裙上蹭干净。
我把带子往柜台上一放。
她看见了,手上的活儿停了。
“这盘带子,你从哪弄的?”
我在纸上写:三楼。
她笑了一下,那笑只到嘴边,眼睛里没有。
“我说你怎么一上楼就待了大半天。”她把那只纸房子搬到一边,腾出半张柜台,“这带子,我十九年前见过一次。”
我在纸上写:怎么见的。
“有人拿来给我烧。”她说,“一箱,二十八盒。让我在铺子后头架个盆,一盒一盒往里扔。我没扔。”
我看着她。
“我留了一盒。”她说,“就留了这么一盒。剩下的全烧了,烧到半夜,灰有三尺深。”
她把带子拿起来,翻到标签那一面。标签是空的。
“这盒是我留的,还是你从楼上拿的?”
我在纸上写:楼上拿的。
“那就不是我那盒。”她把带子放回柜台上,手指在盒面上按了一下,“我那盒我封在墙里了,在铺子后头那面墙。砌进去的时候,我给自己留了个记号。”
我问她记什么。
“记着这世上还有一盒没烧。”她说,“我卖了十九年纸扎,烧了几万件东西给死人。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会一句话,东西烧过去,就没了。所以我留一盒,不烧。”
铺子里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灯。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很长。
“你现在拿着它,就要听。”她说,“听完你会想把它烧了。你要是真想烧,拿来,我给你烧。别自己动手。”
我把带子收回包里。
走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沈默,你那档节目,最近有人听。”
我回过头。
“不是我。”她说,“是别处的人。他们听得比你自己还细。”
“不知道,没留名。”她想了想,“就让我转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带子你拿走了。”她咬着煎饼,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得播。”
第7章 台长的意思
早上九点,苏雨的办公室。
她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我的节目,进度条被剪得只剩五分钟。
“剪完了。”她说,“片头二十秒,中间两首歌,最后一段你敲一行字。五分钟,午夜档最便宜的时段。”
我看着进度条。
“你的节目这段时间惹了麻烦。”她不给开会的机会,直接往下说,“有人打电话到台里,问你为什么播录音,为什么念死人的名字。还有一封投诉信,说你的热线接死了人,造谣。”
她把一封信推过来,信纸是打印的,落款写的是“听众”。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拍的是我直播间门口那张纸,纸上写着停播两个字。照片拍得很正,像是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拍的。
“这个人,”苏雨说,“说他听了我一夜,说我这个台在害人。你说,我害谁了?”
“电台是国企。”她说,“出了事,不是我一个人担。”
我在纸上敲字。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下周起,五分钟。”她把电脑合上,“这是最后一次。再出事,节目直接停,编制另说。”
我坐着没动。
苏雨看了我一眼,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说,你剪了,也不亏。”她换了副口气,“五分钟,晚上能早点睡。你那嗓子,医生怎么说的,三个月,还得养。天天熬到三点,养什么?”
我没回。我把她手边那本老式台历翻了一下。台历上印着日子,七号,八号,九号,我拿铅笔在九号那里画了一个小圈。
“还有第三件事。”她说,“带子交回来。三楼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带子怎么了?”
“这箱带子,是我在三楼找到的。封口的蜡,十九年没人动过。”我把字打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推开。
苏雨把台历推开,又拉回来。
我把那张写着别播的纸从兜里掏出来,抹平了,放在她桌上。她看了,手指头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这是谁写的?”
我指了指我自己。
苏雨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这字,写得跟别人一样。”她说,“哪天你要是真出事了,连个对笔迹的都说不上话。”
我看着她。
她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台里发的通知。上面写:近期按要求开展档案清理,所有旧节目带统一封存,一律不得外借、转录。
“谁让你清的?”我写了一行。
“上面。”她说,“你别问上面是谁。你清完,锁好,交钥匙。”
苏雨忽然软了半截声音。
“沈默。”她说,“你别硬。你嗓子这样,你能干什么?播音、采访、外场,一样都干不了。你现在就靠这一档节目挂在台里。五分钟也好,人家还让你播。”
我把手从打字机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救了个人。”她说,“三个月前,你冲上去,把那个跳桥的拉回来,自己划了脖子。这算见义勇为。可见义勇为不能当饭吃。”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你去把带子理完,把五分钟的成品交给我,你晚上就不用来台里了。”她说,“安稳点。”
窗外有人在擦玻璃,抹布蹭在玻璃上,一下一下。我坐着没动,坐了一分钟。
苏雨的办公室里有个玻璃柜,柜子里摆着一排奖状,最上面那条是前年的,全城广播奖,写的是夜班电台。那是刚开台时候我做的。
我把打字机拉开一点,又停住。
玻璃柜里那排奖状加起来,比我一年的工资还贵。台里那时候不分昼夜,夜班比白天还热闹,楼道里挂一排红灯笼,下半夜有人往外头搬椅子,坐着听。
那会儿我还没进台,我还是个送稿子的。
我把打字机拉到面前。一根一根按下去。
我心里数了一下:从上周到今天,我的热线响了七次。七通电话,七个已经死了的人。
那我不播了。
五个字。铅字落下去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重。
“那带子呢?”我把这三个字打在另一张纸上,连在一起推过去。
苏雨转过来,看着那张纸。
她没发火。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病人把药吐出来。
“不播?”她说,“你想清楚。”
“这是最后一次。”我把纸翻过来给她看。
“要是我不播呢?”我又敲了这几个字。
她又说:“台里下个月要改版。早间、午间、晚间,各一档。夜里两点,往后没有人力了。”
“夜里两点,谁上?”后来这句话没问出去。
她又说:“上边那位已经批了。台里三个台长,两个点了头。就差我这一笔。”
“沈默。”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你不播,今晚两点零七分,全城有六个人听不到你。明天可能就有六十个,后天六百。”
我看着她。她说的这些数字,是我节目两年的收听率。她背下来过,她在台里开会的时候,拿它压过我。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六个人会听,明天听的人会一个一个多起来。这一点她不知道。
“你现在,还有几分面子。”她说,“这几分面子,是台里给的。你要不要,自己定。”
她顿了一下。
“我在这台里待了十九年。”她说,“你来的前一年我也在,那会儿我就坐一楼那个位置。那一年九月,台里来了一个电话,找夜谈的主持。那天夜里值班的就我一个,我接了,对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一个字也没往外说过。”
我盯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已经转回头去了,坐回椅子上,打开本子,写一笔。
“你知道这行最怕什么吗?不是没人听。是有人听,然后突然没了。”
她走回来,把电脑装进包里,把台历合上,把我画的圈也合在里面。
“那你先把这五分钟播完。”她说,“把这五分钟播完,我签个字,上面就信了。”
我抬起眼。又低头打:播完,后面呢。
我没有推门。我把便笺折好,塞回内兜。
她没答。
“你这五分钟,我留着。”她说,“以后台里有人问,就说节目已经在缩了,慢慢收,不是停。”
我把那张便笺收回来,折成两折。
我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翻那本台历,翻得很认真,好像刚才没说过话。翻到九号那一页,她停了一下,拿指甲在纸边上划了一道,又翻过去。
走出行政楼,太阳落在走廊里,一片一片铺到楼梯口。我下了楼,走到电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靠着墙喝。
我捏着那张便笺,站了一会儿。那张便笺上只有五个字,是我早上写的,现在被掌心捏得发软。
隔壁修车铺在放收音机,是评书,说到一半插广告。
广告插完,不是评书。
是一个女声,很稳,像播报。
“接下来,为您转播一位听众的电话录音。”
我手里的冰水停在下巴边上。
那个女声说:“这段话,是一位已经去世的听众,在七天前打进来的。”
我听出来那是什么了。那是上周四,凌晨两点三十一分,我热线里的一段。那通电话里,一个男人的声音报了一个名字,然后说:“我跟我老婆说,我对不起她。”
我又听了一遍。那声音沙沙的,有雨声垫在后面。我在直播间里听过这段,隔着耳机听,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站在马路边上的收音机底下听,才听出来,这段录音里的雨声,跟我那天夜里听见的,是同一种雨。
那天夜里没下雨。我看了窗外,窗玻璃是干的。可话筒里一直是雨。
电台是七楼的。七楼的音频,怎么跑到修车铺的收音机里去?
修车铺老板蹲在门口抽烟,头也不抬。
“天天放。”他说,“播了快一个礼拜了,也不说是哪个台。你听,这一句最吓人。”
我等他再说话,他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没了下文。收音机里那个女声又开始念,念的是另一个人的话,说的是家里那个衣柜,过了季的衣服该清出来,别一直挂着占地方。念完,插了一首歌。
我把冰水拿在手里,站到广告结束。
“谁放的这个?”我用铅笔在烟盒纸上写。
“不知道。”老板说,“一开就是这个。换台,过一会儿又回来。”
我抬头看电台大楼。七层窗户一格一格,都关着。
七层最东头那间,是资料室。我从没进去过。今天它的窗户也关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干了的绿植,叶子全黄了。
太阳很好。我站在楼底下,把冰水喝完,捏扁了瓶子。
老板换了个台,我把瓶盖儿在手里转了一下,慢慢往外走。
今晚两点零七分,楼上那间直播间,空着。
第8章 停播第一天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进了直播间,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那盏小台灯。
我坐下来,把推子全部归零。八个推子,一排推到底,屏幕上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平平地躺着。
热线灯是暗的。我拔了电话线,线头卷了两圈,按在桌角。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玻璃窗上,字朝外,对着走廊。
停播。
字压在玻璃内侧,用一块胶带贴住两个角。胶带发黄了,是上一任主播留下来的。
十二点整,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的秘书送来一杯热水,放在门口,敲两下,走了。台里没人来看我。
我坐着没走。这间直播间我进了两年,从没在晚上空过。桌子是我的,椅子是我的,连桌子右下角那道划痕也是我拿钢笔划的。我把椅子向后拖了半步,又拖回来,看它是不是跟我印象里一样重。
一点过后,台里最后一个人走了。楼下大门哐一声,然后院子里的灯灭了一半。
一点四十分,我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热线灯亮着。
我把电话线又看了一眼。插头在地上,垂着。
灯还是亮的。
我把手放在推子上,没按。灯一直亮着,那一小块红,在我的手背上,一跳一跳。
我按住耳机,戴上。听筒那头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空。可灯还亮,说明电话在响。
响了一阵,停住了。灯灭。
我又等了二十分钟。它没再亮。我晓得这规矩:一通电话只响一次。晚一步,就永远没了。
那天夜里,我一整夜都在算:我要是接了,不说话,她会不会也往下说?
我不敢试。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耳机线绕了两圈,绕到一个结,我松开又绕了一遍,绕好了又绕一遍。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那台黑着的收音机。我告诉自己:你拔了线,电话就进不来。你一句话都不说,你就没事。
我把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接,不说话。不接,也不说话。说完,揉成一团,丢进铁皮桶里。
一点五十八分。我把耳机挂回架子上,手背上被耳机压出的那道印,慢慢退下去。
一点五十八分。我把收音机打开,调到我们台的频率。
只有沙沙声,偶尔一个电流的杂音。这是我的台现在的样子,空的。
两点零七分。
收音机里突然有了一个人声。
“晚上好。”一个女声说,“今天节目有点变化。”
我愣住了。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台里的频率是空的,谁在说话?
“大家知道,夜班电台这两天有点事。”她说,“我也是刚知道,我就坐在这儿,帮着把热线接起来。”
那声音的年纪不小了,带着点老式的口音,像二十年前的女播音员,字咬得很清楚。
“先接一位听众。”
沙沙。
“请问是哪位?”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喘着气:“我叫……我姓郭。”
“郭师傅,您说。”
“我今天是第七天。”那男人说,“我家里人今天给我办了头七。我闺女回来了一趟,她在门口哭,我在屋里,我看见她了。”
我的手按在桌上。
“我没走。”那个人说,“我还在屋里。”
女声停了一下。然后她说:“郭师傅,您家在哪儿?”
“城南,老楼,四单元,三楼,门是对着小卖部的。我闺女走的时候忘了关煤气,今早又忘了关。”
“您让我怎么帮您?”
“我没求你们帮。”他喘了一口气,“我就想告诉她娘俩一句,我在这儿。”
女声停了很长时间。
“好。”她说,“我替您转一句。”
沙沙。
“各位听众,”她说,“今晚的话,全城都听得见。”
我坐在桌边,收音机一直响着。我听着那声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动。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灯下停着两辆自行车。楼对面的居民楼里,三层的窗户亮着一格,四层的也亮了。有人起来上厕所。有人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接着,又有一格亮了。
那一格灯亮了很久,像有人坐起来了,没再躺下。
我在窗户跟前站了五分钟。五分钟里,那片楼上又亮了四格。五点零几,第一格灭了。然后第二格,第三格。像有人一间一间把灯关过去。
我下楼,跑到太平间那边。老裴在,坐在暖瓶旁边剥橘子。
“你听见了吗?”我把字打在纸上。
“听见了。”他说,“我们这儿三台收音机,都开着呢。司机老周收的台,听完把橘子都掉了。”
老裴把橘子皮按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你信不信,头七那天,人都回来一趟。”他说,“我干了四十年,头七回来的,一半都没有。回来的一半,也没谁打电话。打电话的,都是有心事的。”
“你知道最麻烦的是哪一句吗?”他说,“‘全城都听得见’。这是你们台里的词,每晚开场都说。可今晚,说这话的人不在你们台里。”
他又说:“城南那个老楼,我认得。去年冬天,那楼里死过一个老头,家里没别人,最后一个知道的是送奶的。”
夜里三点零四分,节目结束。
我把收音机挪近,调了一下频率,转了一圈,又转回来。那段声音没了。整条频段都是干净的,像刚才谁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落到了底。
我把推子往回推,推到一半,手指头在推子上压了一下。从前这个点儿,我手上都会有一层汗,推子上留一个印。今天推子上干干净净的。
我坐在直播间里。窗外没下雨,路灯把院子那一小片照亮了。
我把那张写着“停播”的纸揭下来,揉成一团。纸在手里团成一个球,我捏了捏,那纸脆得很,一下就皱了。
我又展平,对着灯看。那三个字是我写的,笔迹跟平时一样。我心里想:这张纸,明天会不会被人贴到别处去,贴在一个我根本没到过的门上了。
我拨了个电话给老裴,他没接,立刻就挂了回来。他知道我不能说话。
我把打字机推到他面前的小桌上,打了一行:今晚到底几个人听见了。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半个月橘子看了看,掰下一瓣给我。
他拿我递过去的笔,在纸下面回:不知道。少说,半条街。
“你听。”他说。
暖瓶里的水响了一下。太平间那台旧收音机还开着,播的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正在念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又打:这个节目,不是我播的。
老裴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进嘴里,嚼完才回了一行:这个台里,要起风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坐了一会儿。走廊里的钟走到四点,响了一声,很长。
我想的是:今晚全城有多少个人,听着那段对话,在床上来回翻身,起来看了一眼自家的煤气。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女声说,全城都听得见。她说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
第二天上午,听说城南有人报了警,说家里煤气灶的阀门开了,家里没人,门是从外面锁着的。警察去了,把煤气关掉,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人。
没人问家里是不是闹过动静。
我拔了电话线,关掉了推子,关掉了灯。走廊里一片幽黑。
其实我拔的那根线,下午又被人插回去了。插头上没有灰,两个铜片上有一道新的磨痕。
走到楼梯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直播间那扇玻璃门。门上的纸不见了。我贴的那张纸,我揭下来的那一张。
我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里面我坐的那把椅子,正对着门,椅子背上挂着我的外套。
我没往上看,就下了楼。
楼下大厅灯还亮着,前台那面钟走到四点半。我又去了一趟太平间,隔着门看了看,老裴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准备走的时候,桌上那盏台灯,自己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住,回头看桌上的收音机。它没有开。
第9章 收听率
第二天十点,我在一楼大厅看见苏雨。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在公告栏前,背对着我。有人跟她说话,她没回头。公告栏上贴着这个月的排班表,她用红笔把我那两格圈起来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沈默。”
她转过身来。那张纸在她手里,卷了一个边。
“收听率出来了。”她说。
我停下来。
公告栏上贴着我们台这个月的收听率排名,我的那一行被红笔圈了,圈得很重。
“你的节目,上周二那期。”她把纸给我看,“收听率破万。一万零四百。”
我看了一眼。纸上是打印的数据表,几行数字,一行一个日期。她拿手指头点在最后一行。
“全城第四台,把你那节目转播了。”她说,“夜里十二点,你节目播完,他们跟着重播一遍。转播之前,他们没跟我打招呼,也没跟你打招呼。”
“那台叫什么?”我在便笺上写。
“城郊一台。”她说,“一个小台,在旧锅炉房上头,平时播农业技术,播了也白播。现在可好,凌晨转你的节目,白天播天气预报。”
她把纸收回去。
“昨天夜里,你停播的新闻一出来,转播那个台,收听率掉到三百。”
她盯着我。
“很多人从那天开始,就认定那节目是真话。你说停,他们不信。”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又看着她。
我把表接过来,从上往下看。台里这份表,我每个月都看,以前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后面跟着个六。现在是第一行,后面跟着个一万零四百。
中间那几行,是我们台的评书、戏曲、交通路况。评书那一栏,加起来一千二。
我把表递回去。苏雨接过去,折了两折,捏在手里。
“你看到第三行没有?”她说,“交通路况,下半夜一千二,那还是司机的习惯。现在你的收听率是它的八倍。”
“八倍。”她又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评书那段节目多少年了?”
我把便笺翻出来,准备写。
“十九年。”她自己答了,“我进台的时候他就在说,说到了现在。”
我在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一张一角钱买来的便笺。
我听你的,剪了。我写。
“我知道。”她说。
我没播。我写。你说最后一次,我说不播。
苏雨沉默了。
楼道里有送水工在推车,铁轮子咣当咣当,一声一声地砸过去。
“行吧。”她说,“我改口。”
我没反应过来。
“节目继续。”她说,“恢复原样,两点零七分,二十四点以后不带广告,你原来怎么播就怎么播。”
她抬起头。
“收听率是硬指标。一万多个听的人,不是六个人。台里那帮人,光看这个。”
她把纸抖了一下,又说:“上头今天早上也来电话了。问台里,有没有一档叫夜班电台的节目。问得很急。”
我歪了歪头,便在便笺上写:这个台里,有没有一个女的。
“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她说,“他们没说。有时候这样更麻烦。”
我把便笺翻过来,想写什么,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出事了怎么办。我写道。
“出事我担。”她说。她讲得很快,像背过一遍了,“但不能真出事。你记住,节目是节目,热线是热线。热线里那些话,到点就得停。你手底下有个开关,开关一按,什么声儿都过不去。”
“台里请示过了,热线谁打的、说了什么,不用录,也不用留。全当没人接过。”
我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要是真听见了什么不对劲的,”她说,“先把开关按了,再来找我。我要是问,你就说没接。”
“你手底下那个开关,我今晚会让人再装一个。上面有显示,一按就亮。亮着,台里就知道你在听着。”
她在讲这些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本台历,手指头压在上面,压得很白。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接你的,听众听他们的。出了事,就说是转播的台剪辑的,是黑电台造的谣。台里会把嘴闭上,把纸删干净。”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过了。
“总之,”她补了一句,“继续播。”
我说不出来,却在便笺上写了一句:播是可以。
“我知道你有要求。”她说,“你说。”
我在底下写:录音设备,我自己带。台里的机器,不留第三份。
苏雨看了这一行,看了很久。
“你带。”她说,“但录完了,得交过来。”
我在底下写:交不了。
“那就说录坏了。”她说。
“还有,”她忽然想起来,“你楼上那摊活儿,先搁着。带子别动。”
我把铅笔换了个方向,问她:昨天夜里,收音机里那个女的,是谁。
苏雨看了一眼那张便笺。
“我没有听见什么女的。”她说,“我昨晚睡得早。今天早上听说的都是别人说的。你让我上哪儿找人去?要说找人,我还得问你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看的是她那本台历。
台历的那一角,被我早上画的圈磨得发亮。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早上我听见一件怪事。”她说,“楼下修车铺的老板,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自己的声音在收音机里念一段话,念给他老婆听。他醒来就哭,说他老婆二十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看我一眼。
“你说,这老板是不是脑子坏了?”
我把笔拿起来,写:他那段话里,有没有一句,是说给他老婆的。
苏雨念了一遍这行字,又念了一遍。
“今天下午你上三楼一趟。”她说,“把带子按箱子重贴标签。别的声音,一格一格分开放。这一回,全城的耳朵都在听你。”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
她走后,我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我那两格红圈,画得很用力,红笔的墨透到了纸背面。
往回走的路上,我把便笺塞进外套内兜。那张纸一角尖尖的,硌在肋骨上。
我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库房。铁架上那一排空标签。
苏雨要我只管播,只管剪,出了事一起把嘴闭上。名单没删,热线没断,只不过现在,全城都跟着我一起听。
中午我下楼去纸扎铺,柳七正在裁金纸。她把我那台录音机往柜台里面指了指。
“东西在吧。”她说,“我早说你用得上。”
我把带子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柜台上。她看了一眼。
“你这包,用了多久了?”她问。
我指了一下包上的铁别扣,写了两个字:九年。
“这带子我认得。”她说,“封蜡是老货,十九年没人用了。你看这个红,是掺了朱砂的,不是洋红。”
我把她递过来的铅笔拿起来,在纸板上写:你怎么认得。
“这条街上的人,大半是我埋的。”她说,“殡仪馆对面,谁家死了人,头一件事是来我这儿买纸。她们买纸的时候,哭一场,说一遍。我听了十九年。”
“这带子——”她在半截纸上用指甲划了一下,“这个蜡封的色儿,是东门巷口那家铺子的。那家早没了。老掌柜姓周,手上有六个指头。”
我把便笺收好。
“你听过了吧。”她低头裁纸,不看我,“听过了,你就不用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认得它。”
她把裁好的金纸码成一摞,压了一枚硬币在上面。
“收你一枚。”她说,“这带子的事,活人的钱我收,死人的不收。”
我把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
她数了数,一枚一枚,放进一个铁皮盒。盒子里全是硬币,没有一张纸币。
“硬币好。”她说,“硬币过得了手。纸币过不了。”
下午,有人在电台门口放了一束花,塑料纸包着,没插卡片。
晚上十点,我回直播间,把插座插回去,把推子一个一个推上去。热线灯亮着,没人按。灯就这么亮着,一直亮到两点零七分。
两点零七分,灯灭了。
我把手放在电话上,没放上去。灯灭了,就没电话了。
我盯着那张收听率的表,一万零四百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伸手,把磁带推进去。
第10章 第七天
第七天,是周四。
一张纸还在我外套内兜里,被汗浸软了四次,边角起毛。那是一张便笺,是从十几张里撕下来的一张。上面记着电话里的地址,红旗路那座铁皮棚,门口一棵榆树。
我记得那天夜里,那人跟我说:
“别挂。”他说,“我只有三分钟。”
“三点钟。”他说,“你要是在三点钟之前到,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我没能问。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让我去救人,我以为我赶得上。
我去了。三点差十分,我站在铁皮棚外,榆树下。门开着,里面没人。
棚子旁边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脖子上用塑料绳系着,风一来,一圈一圈地转。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里看了看。地上有一床破被子,卷着,边上压着两个空瓶,一只倒扣着。被子上有一只鞋,只有一只。棚子后头传来风声,是榆树的叶子。
我那时想,人可能是出去买东西了。我站到三点四十才走。
第二天,我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三行。红旗路一棚户内发现一名中年男子,已死亡数日,初步排除他杀。
那天我坐在台里,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去过那里。
我去过的事,我只跟一个人说过。那天下午我在医院换药,医生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医生看见我手背上的灰,问我去了哪儿。我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红旗路。
医生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塞进病历夹里。
那张纸我留着。地址,时间,一行手写的“我没人报警”。
我本想第二天下班以后,把它折起来,收进抽屉。后来事情太多,就一直压在外套里。
这几天,我翻衣兜时摸到过它一次,两次。
每次摸到,我都想:这个死人的电话,救不了一个人,却能让我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四夜里,我把它掏出来,摊在直播间桌上。
台灯的光不够,纸上的字迹很浅。地址,一个圈,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我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钢笔的。字很小,写得很慢,笔画几乎刻进了纸的纤维里。
我的笔迹。
我认得它。不是因为看着眼熟,是因为我手上有那道被钢笔尖压出来的印,中指侧面,起了个茧。我写字的时候,笔尖往下压,收笔的时候会往上挑。这行字也往上挑。
“九月十七。”
下面是另一句:
“别在三楼听那盘带子,你会进去。”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播间的空调在滴水,滴在铁皮桶里,一秒一滴。
我把纸翻回去,正面。地址是对的,时间是对的。这就是上周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东西。他只说了这么多,只有这一张纸。
那背面这行字,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是十一月三号。九月十七,是四十七天以前。
四十七天以前,我在医院。那道疤还没拆线。我的手是好的,只是身子动不了,躺着。
住院那几天,台里派过一个实习生来看我,带了水果,放下就走了。他走以后,我在床头柜上找着一本台庆纪念册,翻到最后,有一页是空的,只有一行印刷字:夜谈,一九八六年至一九九八年。
一九八六年。那档节目播了十二年,我以为是十九年。账对不上。
那几天我不能说话,不能下床,连咳嗽都不敢咳。护士给我一块小白板,我拿笔在上面写:谢谢。她说不客气。
我把纸举到台灯底下。背面这行字比正面的旧,纸微微发脆,比正面的地址还要淡。我对着光看,能看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的沟。这行字写在正面之前。
有人在医院里,拿一支笔,在一张便笺的背面写了这么一行字。写完,把它塞进这件外套的内兜。凑巧我穿着这件外套,凑巧我又把它从医院带回了家。
这件外套,我记得很清楚。我九月十六号穿的,第二天它在红旗路沾了一层灰,袖口上的灰洗不掉。
我把纸放回桌上。
我又摸了一趟衣兜。内兜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公交票,剪了个角,日期九月十六。
十六号。我从红旗路坐车回来那天,投的是一块硬币。司机看了看我,没说什么。
我把公交票对着灯看。票背面被压出了一道印子,是笔尖隔着纸写下来的,能看出几个字的影子。
我拿过那台录音机,把带子塞进去,听了半分钟,又拿出来。带子上没有她的声音。
两点零七分,热线灯亮了。
灯一亮,我的手先动,按下去之前,我停了一下。我又看一眼那张纸,然后按下按钮。
沙沙。雨声。一直沙沙响的雨声。
“别说话了。”一个声音说。
一个女人的声音。比我大一些,很平静,像坐在很远的地方,旁边没有人。
“我知道你不能说话。”她说,“你不用说话。”
沙沙。
“九月十七,红旗路。”
我盯着那张纸。
“那天在铁皮棚里,你去晚了。”她说,“我说的是‘还来得及’,你听成了三点。三点钟,你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她顿了顿。
“我在棚子后头。你站在门口,我在你脚底下的砖头缝里。你站到三点四十才走,这期间我一直在那儿,看着你的鞋。”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
“别怕。”她说,“我又没怪你。我要是怪你,就不打电话了。”
“我找你,是因为这纸的事。”她说,“那纸不是我写的。我写字没这么好,认得的字也不多。”
“我要是认得字,”她说,“我就自己写一张,贴在电线杆子上,写我活着。”
沙沙。
“你现在手里有一张纸。”她说,“翻过来,读一遍。”
我低头。那张纸在我手里,正面写着地址,背面写着九月十七,还有一句“别在三楼听那盘带子,你会进去”。
“那不是给你看的。”她说,“那是他自己写的。”
我把电话攥紧。
我没出声。我一个字也出不来了。
“谁写的,你心里有数。”她说,“你已经站进去一半了。”
“进哪儿去?”我写了,又划掉。我不能说话,我对着话筒“嗯”了一声,喉咙里出来很轻的一点气声。
她好像听见了。
“你进了那盘带子。”她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你那天从楼上下来,手抖没抖?你有没有什么想干的,干完了明天又不知道为什么?那就对了。”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桌上。
我想起一件事。那天下午我下楼,回到直播间,看见桌上放着一张便笺,上面写着:去库房,第三排。那字是我写的。我当时以为是上午自己写的,忘了。
沙沙。电话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枚硬币放在桌上,又拿起来。
“还有。”她说,“九月十七那天,你也在那儿。”
电话断了。
我把话筒放下。
窗外天没亮,楼下卖早点的推车已经出来了,铁皮的推车在地上刮出声音,一声,又一声。
直播间的空调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滴在铁皮桶里,桶里的水已经满了,漫到桶沿。
两点零九分。热线灯灭了。
灭了以后,我没有马上走。我把话筒搁在架子上,又拿下来,听了一遍,听筒里一片空白。
我把纸重新展平。正面是地址,背面是九个字,再加一个日期。九月十六号那天,我从棚子那边回来,在车站等车,看见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张纸,被人撕了一半,只剩下半行字:找人,红旗路。
我当时没在意。我以为是走失孩子的寻人启事。
我把这张纸翻到背面,又读了一遍那行字。字是我写的,笔迹是我自己的,可我不记得写过。
我想了一个办法。我把台灯往前挪了三寸,让光刚好压在纸角上。然后我把笔抬起来,悬在纸上,不动。
我拿笔,在那行钢笔字下面,添了一行。
是我的笔迹。
“我哪天写的?”
墨还没干。我看着那行字慢慢渗进纸里,跟上面那行一模一样的笔迹连在一起,像一个没答完的句子找到了它的后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