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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34:27

盛知秋把户口本放到桌上时,我刚拆开筷子。

深红色的封皮压住菜单,她望着我问:“邵衡,你敢不敢娶?”

我那句“好久不见”还没出口,先噎在喉咙里。

高姨说,姑娘开家居店,能干,大我两岁,长相也合我眼缘。

她怎么知道合我眼缘?

对面的盛知秋穿着米色大衣,头发挽在耳后。两年前见她,她常套件深色围裙,忙起来用铅笔盘头发。

我不是没看过她。

是没敢往这方面看。

“敢。”我把筷子放平,“就是不知道,你今天来相亲,还是来收购我。”

她本来绷着脸,听到后半句,嘴角动了动。

“收购不起。高姨说你这两年行情涨了。”

“那她还收你介绍费?”

“两杯奶茶。”

“少了。我起码值个果篮。”

盛知秋笑了,手指却仍按在户口本上。

她拇指旁有一道小小的划痕,杯套上沾了粒木屑。

我指了指那本子。

“为什么带这个?”

她垂眼片刻,没说什么碰巧。

“我妈要我今晚见许承安。我不想去,就问高姨,她提过的相亲对象是不是你。”

我心里热了一下,又往下沉。

许承安是盛家工厂的大客户,我听过这名字。

“所以今天要是换个人,你也带这个来?”

“不会。”

她答得很快,答完,反而抿紧了嘴。

“邵衡,我知道这样有点冒失。但我再客气下去,你可能又觉得,我是来请你帮店里看图的。”

两年前,我跟她妹妹盛夏合作过一组旧屋改造短片。

盛夏拍摄,我做设计,挣得不多,吵架不少。

项目散伙以后,我就很少去盛木家居。

每回碰见盛知秋,开头是吃饭没有,结尾是有事随时找我。

中间没一句像现在这样。

她把户口本往回挪了一点。

“你也可以说不敢。我不会拿这个堵你。”

我把菜单抽出来,放到她面前。

“结婚我还得想想。”

她指尖一顿。

“但你今天要是只想找人挡一顿饭,我现在就走。你要是真想认识我,我能坐到打烊。”

她看着我,慢慢松开了手。

“那先点菜。这里打烊挺晚的,你可能会饿。”

她没有把菜单一推,说吃什么都行。

清蒸鱼,豆腐煲,问我还要不要一道辣菜。

“你以前不是知道我吃什么吗?”

“以前是替大家订盒饭。”

她抬起眼。

“今天想重新问。”

我捏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这人毛病不少,最要命的一样,就是别人稍微认真对我一点,我就很难装作不在乎。

“能吃一点辣。鱼别放香菜。”

她低头跟服务员交代,连那句一点辣都说得清楚。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来电是罗文琴,她母亲。

盛知秋看了一眼,直接接起。

“我在吃饭。”

电话那边的声音挺急。

“承安人都到店里了,你跑哪里去了?让你见个面,又不是逼你今天就结婚。”

“我没有答应。”

“你跟谁吃饭?”

盛知秋抬眼看我。

我夹到一半的鱼停在空中。

她要是这会儿把我的名字报出去,我就真成了盛家的热闹。

我知道。

可她没有急着开口,目光里那点迟疑,竟让我先不舒服起来。

刚才敢把本子摊过来,现在却怕连累我。

我把她快掉到地上的围巾捡起来,放到旁边空椅上。

“跟我。”我说,“阿姨,我是邵衡。”

电话里静了片刻。

“你们什么时候约上的?”

“今天。饭是我愿意来的。”

我看着盛知秋。

“以后要不要见,也是我自己决定。”

她望着我,指尖贴在杯壁上,很久没动。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她没再把手机递给我。

“妈,我明天回去。今晚不见许承安,你别让人等。”

她把电话挂了,刚想开口,服务员端来豆腐煲。

我拿勺子舀了一块,被烫得眯眼。

她赶紧把水递过来。

我喝完,才说:“我刚才是不是说得挺有气势?”

她忍了忍,没忍住笑。

“前面有。”

“后面这段不用记。”

我把那块豆腐留在碟子里,等它凉。

心跳也得等一等。

我不是多喜欢在别人家里出风头,可她看我的那一下,像终于敢把背放下来,让我心里有种不合时宜的得意。

她收起户口本,包扣却按了两次才扣上。

“邵衡,我不是临时拿你赌气。”

“那就再相一次。”

她抬头。

“周六。不带这个,也不在你店里谈图。”

“你有空?”

“本来没有。”

我拿起手机,划掉日历上给自己安排的仓库整理。

“现在有了。”

盛知秋看着我,眼睛慢慢弯起来。

“那我也把时间留出来。”

1

出饭店,盛知秋站在风里找钥匙。

找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走着来的。

我靠在车门边看她,她抬眼,有点恼。

“你可以假装没发现。”

“行。请问盛老板,你拿钥匙是准备拧哪家的门?”

她终于笑出声,抬手把包砸了我一下。

力道很轻,砸完自己先收住了。

从前在展厅,她总是一手拿账本,一手接电话,连玩笑都讲得适可而止。

我头一回发现,她窘起来会拿东西遮脸。

我的车是辆用了6年的小面包,副驾驶堆着卷尺、图纸和半箱铰链。

我抱着东西往后搬,她扶住快散开的图纸,替我套好橡皮筋。

“这些放后面不会压坏?”

“没事,图纸没那么娇贵。”

“我问那个纸盒。”

她指的是母亲给我装的晚饭,盒角已经被样品挤扁。

我一时没话说。

她把饭盒拿出来,放到自己的腿上,才坐进去。

车开到红灯前,她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盛夏。

她看了我一眼,问介不介意。

我摇头。

听筒里传出熟悉的大嗓门。

“姐,你跟邵衡相亲?妈说得像我厂里跑了一台机器。”

我差点笑出来。

盛知秋捏了捏眉心。

“是真的。”

“不是,你别把以前的合作账也带上。邵衡那个脾气,你说他免费帮忙,他都能跟你吵。”

“我听见了。”我说。

盛夏停了一秒。

“挺好,当面告状,省得传歪。”

两年前散伙那场架,确实难看。

她为了补一个镜头,让已经完工的客户再搬一次家具。

我当场发了火,说人家的房子不是布景。

她嫌我不肯变通,我嫌她只顾片子好看。

后来该付的钱都结了,我们也没再搭班。

可彼此都觉得,做了那么多,最后只剩挨埋怨,挺亏。

盛夏在电话那头叹口气。

“姐,你真看上他了?”

盛知秋没有马上回答。

红灯还剩十几秒,我盯着那个数字,第一次觉得它跳得不太利索。

“嗯。”她说,“想试着跟他过日子。”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盛夏声音顿时小了。

“那行。我先说,我没给他做过介绍,不能找我售后。”

“你本来就不负责。”知秋说。

她挂断电话,侧过脸看我。

“笑什么?”

“没有。”

“你左边嘴角一直在动。”

我抿住嘴。

没用,右边也跟着起来了。

到了展厅,招牌最后一个“居”字只亮一半。

她仰头看,我职业病犯了,已经开始找线路从哪儿走。

她伸手挡在我眼前。

“今天不请你修。”

“我还没说话。”

“你眼睛已经在报价了。”

我被她堵得没脾气。

她上楼前,从包里取出一只纸袋。

是打包的鱼。

“你刚才顾着接话,没吃多少。”

我接过,故意问:“每个相亲对象都有?”

她朝我伸手。

“那还我。”

我把袋子往身后一藏。

盛知秋站在门里,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邵衡,我第一次相亲。”

她顿了顿。

“也第一次把喜欢的人约出来。说错什么,你别只在心里记账。”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我耳朵有点烫。

“放心。我账本不怎么准,见着你,可能就忘了。”

回到工作室,母亲正给旧沙发套新布。

看见我拎着鱼,她先拿盘子,后问姑娘怎么样。

我说名字,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盛家那个大姑娘?”

“嗯。”

“以前你们拍片,有一回我扭了脚,帮我送你回来的那位?”

我点头。

那天我在工地搬东西,扭了腰,硬说没事。

盛知秋开车送我,母亲下楼时也踩空了一阶。

她扶完这个扶那个,最后在我家煮了一锅面。

我那时只觉得太麻烦人,不好意思多看她。

母亲把鱼倒进盘子。

“她今天总算没穿那件围裙。”

我一愣。

“你知道?”

“高姨问我你周六有没有空,我就猜到了。人家上个月来送靠垫,在门口看你半天,你还让人帮你找尺子。”

我端着盘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瞎子。

母亲忍着笑,把筷子塞给我。

“别回头一谈对象,又把人当同事使。姑娘也有想听的话。”

纸袋里掉出一张小票。

背面是盛知秋的字。

周六不去你工地,不去我店里。

我们都休息一天。

我拿起手机,回她:“我妈说你看过我半天。”

对面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

最后只来一句:“你那天头上沾着木屑。”

我摸了摸早洗干净的头发。

“这周六还看不看?”

她回:“看。”

隔了片刻,又补上一句。

“你别再让我找尺子。”

2

第二天傍晚,我站在盛家门口,里面有人问:“你还真把他叫来了?”

我拎着水果,手指收紧。

门从里面打开,盛知秋站在玄关。

“我请的。”她侧身让我进去,“拖鞋在这里。”

罗文琴坐在餐桌边,脸色不太好。

厨房里,盛叔隔着玻璃门朝我点头。

桌边还有个男人,衬衣袖口很平,见我进来,起身伸出手。

“许承安。”

我握了一下。

“邵衡。”

他的杯子已经续过茶,椅子摆在知秋平时坐的位置旁边。

我没往那里去。

盛知秋拉开另一边的椅子。

“坐我旁边。”

罗文琴看着她,终于开口:“承安来谈工厂订单,你这么安排,像什么样子?”

“我昨天说了,今天带邵衡回来。”

知秋把水果放进厨房,回来坐下。

“如果不方便,我们出去吃。”

“来都来了。”盛叔端着汤出来,“吃饭还得先散一桌?”

我接过汤,跟他说谢谢。

两年没在这张桌子吃饭,碗还是以前那套白瓷碗。

以前坐这里,我不是来陪盛夏改片子,就是等盛叔确认材料。

今天知秋的膝盖轻轻碰着我,分量完全不同。

罗文琴问我工作室怎样。

我照实答,活不断,收入有起伏,眼下手上有3个项目。

“还是一个人?”

“固定搭班的安装师傅有几位。设计主要是我。”

“那你也挺忙。”

她把“忙”字说得有点重。

我明白,忙而不宽裕,是她最不放心的那种男人。

许承安夹了一筷子菜,接得很自然。

“自己做事,前几年都难。”

他没有贬我,甚至说了两句专业上的好话。

可我坐在这里,听他像已经坐稳的人,给后来的人讲经验,还是有点不痛快。

我拿勺子盛汤,差点盛满。

知秋伸手把碗往自己那边挪。

“这么多你喝得下?”

“渴。”

她看我一眼,把半碗分到自己碗里,没拆穿。

罗文琴放下筷子。

“知秋不是20出头的小姑娘了。她忙店,你忙工地,以后谁顾家?”

这话问得实在。

我想过漂亮答案,可一句承诺也没法提前填满往后几十年。

“我们现在也没谁闲着。”我说,“但我不是来请她替我顾家的。”

知秋看了我一眼。

“阿姨,我会做饭,也会洗衣服。过不好我得认,不能因为她能干,就把什么都推给她。”

“你跟夏夏合作的时候,最后不也吵散了?”

桌上一静。

那场架果然绕不过。

我搁下勺子。

“那次有我说话难听的地方。我今天来,也不是再找个好脾气的盛家人,接着配合我。”

知秋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

我反手握住。

“夏夏跟我做不成搭档,不代表我跟知秋谈不成恋爱。您担心什么可以问我,但这两笔账,我想分开。”

罗文琴还要说,桌上的手机响了。

盛夏打来电话,让姐姐帮她找一份照片。

知秋直接开了免提。

“你云盘里,证件那个文件夹。”

“找到了。你们吃饭呢?”

“邵衡也在。”罗文琴接话,“我正说你们当初合作——”

“妈,那事你别拿来挑他。”

盛夏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那天是我没先跟客户说清楚,他发火也有理。我俩不适合搭班,又没结仇。”

我看着桌面,耳根有点热。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回击,这会儿倒一句也用不上。

“你那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我道。

“我那时还说要做大导演呢,你怎么不提?”

盛叔笑出声,桌上总算有了动静。

许承安也笑,却很快把话带回展厅。

他给知秋的方案,是统一招牌、走成套销售。

渠道现成,工厂排产也省事。

“你想做老房改造,可以留个角。”他说。

盛知秋松开我的手,拿过文件。

“我不想只留个角。”

“那你要多少?”

“我要让人进来真坐得下、用得上。不是摆在这里,拍完照就算卖出去。”

她没有看我,手却落回我的手背。

那一下,我心里像有人敲了敲门。

我喜欢她有主意。

尤其喜欢她当着一桌人的面,既没藏起主意,也没藏起我。

走的时候,罗文琴把一袋水果递还。

“下回来别破费。”

知秋接过,放回柜上。

“留着吧,我明天想吃。”

楼道灯亮了,她送我下楼,走得很慢。

我也不催。

到了拐角,我回头问她:“盛夏刚才问你那句,你还没当着我答。”

“哪句?”

“是不是真看上我了。”

她耳朵红起来,明知道我在讨话,还是站住。

“真看上了。”

我往上迈回一级。

“再具体一点。”

盛知秋看着我,忽然伸手,拉住我大衣的前襟。

她没有亲上来,只把那道折进去的领子翻平。

“邵衡,刚才那么多人,我一直想这样碰你。”

3

周三,我去盛木展厅拿卷尺。

上回知秋送我去工作室,我把工具包落在她车里。

那把卷尺跟了我几年,外壳磕得掉色,别人嫌旧,我用着顺手。

进门时,她正蹲在样柜前拆抽屉。

鼻梁上架着护目镜,头发还是用铅笔盘着。

我在门边站了片刻,没叫她。

她把卡在滑轨里的螺丝取出来,仰头跟小郑说:“这个别再硬推,磨坏了得整套换。”

转头看见我,眼神一下变了。

不是家宴上藏着的笑。

是明明忙得脚不沾地,见了我,仍想把手里的东西先放一放。

我心里受用,嘴上却问:“怎么,怕我来查岗?”

“怕你又在门口看半天,最后只说柜门得调。”

小郑低下头,抱着样品册溜了。

我蹲过去,拿起卸下来的抽屉。

“这套样柜准备撤?”

“嗯。后半间想做两间小厨房。”

她摘下护目镜,在鼻梁上留了一道浅红印子。

“这儿看着满,真正能拿到老房子里用的却不多。我想让客户不用先学会看图,就能知道,钱花下去,自己能不能转开身。”

我往后面的空地看。

仓库门窄,旁边堆着打包带和旧展架。

“你拿我相亲,顺便把设计师也找好了?”

话一出口,她脸上的笑淡了。

我本来只是嘴欠,看见她那一下,心口也跟着发紧。

“不是。”她说。

她起身,把卷尺从桌上拿来,放在我面前。

“这个给你。设计我本来准备另约时间,正式问你。”

我没去拿尺子。

她把围裙解下,挂在柜角。

“邵衡,我想跟你吃饭,不是因为这里缺人。我知道你不喜欢白干,也知道你以前为人情吃过亏。”

“我刚才开玩笑。”

“我听出来了。”

她站得很直,声音却低了一点。

“可你真这么猜过吧?”

我蹲在那里,没法说没猜过。

从自己出来干活起,我接过太多“顺便看看”。

看着看着成了出图,出了图变成盯工,最后收钱像讨债。

她那天一开口就结婚,我高兴是真,怕自己又被“需要”哄得昏头,也是真。

我把尺子放回工具包,站起来。

“猜过。”我说,“刚才是我问得讨嫌。”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说没事。

我干脆把手伸出去。

“现在重新问。盛老板,你缺不缺一个收费挺贵、嘴还不好的设计师?”

她抿了下嘴,眼里的紧绷松开。

“先看作品。”

“你不是看过?”

“那不一样。以前看活,现在还得看人。”

我笑了,拉开桌边的椅子。

她把电脑转过来,里面是这些年记下的售后照片。

拐不开的柜门,卡住冰箱的台面,拆掉隔板才能放进去的旧锅。

我翻到一张,手停住。

那户人家我去过。老人弯腰拿锅,每次都得先把门口的小凳子搬开。

“所以这里不先摆漂亮餐具。”她说,“先放一袋菜、一只大锅,还有坐着择菜的人。”

我抬眼看她。

刚才那点别扭过去,反倒看得更清楚。

她不是想照着我的办法讨我喜欢。

她真在做自己惦记的事,而且做了很久。

我喜欢这一点,喜欢得有些藏不住。

预算不宽裕,我们先谈最能做成的部分。

我负责动线和柜体设计,工厂报价,安装找老唐。

她看完我的报价,没砍,也没说自己人还算这么细。

“定金什么时候付?”

“合同定了以后。”

“好。”

谈完,小郑回来送水,故意把两只杯子隔得老远。

我伸手把自己的拿近一点。

知秋看见,抬脚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没躲。

办公桌下面,她的鞋尖又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刚才不是无意。

我低头,她耳尖红着,脸却还绷得很稳。

“工作谈完了。”我说。

“嗯。”

“周六的假,批吗?”

她翻出便签,写了一个大大的“批”。

我拿起来,她却按住另一头。

“邵衡。”

“怎么?”

“你那天在楼道,为什么没抱我?”

我看着她。

她把便签慢慢推过来,终于不看我了。

“我等了一会儿。”

我手里捏着纸,忽然特别后悔。

楼道灯那晚亮得那么好,我竟只顾着得意。

4

周六早上,盛知秋在我家楼下等我。

帆布包很小,里面没账本,也没样品。

我把借来的自行车推出来,她盯着后座上的新软垫看了两眼。

“专门买的?”

“我妈缝的,说原来那个硌人。”

她伸手摸了摸,坐上去,抓住我的外套。

骑出去一段,那只手从衣角挪到我腰上。

我车把微微一歪。

她在后面笑。

“邵老师,稳一点。”

“你别突然袭击。”

“提前通知就没意思了。”

我听见她的笑声,风吹得领口发凉,腰上那一小块却热得厉害。

吃过早饭,我们把车寄存在车站,坐车去游乐场。

是她选的。

选之前还问我,33岁去坐旋转木马会不会太奇怪。

我说奇怪的是,33岁的人连想去哪儿玩,都要先问别人合不合适。

她瞪我。

“你答应就答应,别顺手训我。”

我立刻认了。

“想去。我还想看你坐。”

进了园,她先买地图,3分钟就找出最省时间的路线。

我在旁边买热狗,递过去一根。

她正低头计算,张嘴咬住了,才发现自己两手都腾不出来。

我没松手,就这么举着。

她抬眼看我,嘴边沾了一点酱。

“看什么?”

“看盛老板安排了十几项,没安排自己吃东西。”

她抽走热狗,把地图折好塞进包里。

“你再笑,我今天全让你排队。”

我想说我本来就打算排,话到嘴边,改成:“旋转木马我不坐。”

“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

她伸手点了一下我眉间。

“你不想干,还打算硬陪的时候,就会皱成这样。”

我被她戳得有点尴尬。

她却很高兴,像终于抓到我的破绽。

“你给我拍照。拍丑了重拍,不许拿光线差糊弄我。”

她坐上那匹浅蓝色的木马,最初还端着,转到第二圈,就朝我挥手。

我举着手机,跟着她往前走。

她笑得毫无保留。

大衣脱了,围巾松了,头发被风吹起来。

镜头里没有围裙,也没有谁等着她收拾场面。

我拍到最后,忘了按快门。

她下来问我拍了多少,我把手机递过去。

“后面几张没有?”

“看忘了。”

她滑动屏幕的手停了一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想补救,已经晚了。

她抬眼看我,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我今天穿得还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

“特别行。”

中午她接了两个店里的电话。

一个问样品,一个问货单,她说完就挂,没有让我等很久。

第三个是母亲,让她去接一批布料。

她惯常说了个“我”,随即停下。

我低头剥橘子,没出声。

她看看我,忽然说:“今天不行,我在约会。”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耳朵红了,却没改口。

挂断,她往我这边挪了挪。

“今天这样,会不会耽误你?”

我把一瓣挑干净筋的橘子塞到她嘴边。

“会。耽误我睡懒觉。”

她咬住,眼神有点失落。

我把剩下的半个递过去。

“所以你下午得陪我坐会儿。别又安排着跑。”

她这才听明白,低头笑了。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一拨拨人经过。

她肩膀慢慢挨过来,没说话。

我也没动。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太信,别人什么都不要,也会想来找你?”

我捏着橘皮,没立刻答。

那话戳得很准,让我想开个玩笑遮过去。

可她没有追问,只把自己的手放在椅面上,离我的手很近。

我伸手握住。

“现在信一点。”

她把手指插进我的指缝,握得更紧。

“那下午再多一点。”

傍晚灯亮,我们沿河往外走。

她手凉,我揣进自己口袋里。

走过一段暗下来的树荫,她停住。

“邵衡,今天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我替她把围巾拉高。

“你今天还打算收购我吗?”

她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笑得眼睛弯起。

“看价钱。”

“那你可能得管一辈子饭。”

她没接话,仰着脸看我。

我的笑慢慢收住。

我很想亲她,想得脑子里那些漂亮回应都没了。

低头时,她抓紧我的袖子,轻轻往前靠。

第一个吻有点凉,第二个就不是了。

她闭着眼,手指从袖口挪到我的领口。

我抱住她,听见自己心跳,觉得有点没出息。

做了这么多年装修,别人夸我手稳。

到了她这里,扣住肩膀都得试两次。

她退开一点,在我怀里笑。

“现在呢?”

我贴着她额头,老实交代。

“很多了。”

5

样板厨房开工,盛知秋给大家买了早餐。

她分完一圈,自己那份还在袋里,就先去看放样线。

我端着豆浆过去,挡在她面前。

“盛老板,吃一口再骂。”

她抬眼:“谁要骂你?”

“你盯着那根线,像准备把我从地里刨出来。”

她没忍住,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高姨正好进门,看见我们,先拍我肩膀。

“谢媒钱还没给,先叫我来试厨房。”

“您这不叫试。”我递过去一双鞋套,“叫挑刺。挑出来有奖。”

“什么奖?”

“少装一层没用的柜子。”

她笑骂我小气,转身进了放样框架。

不到十分钟,真挑出问题。

她站在水槽边,让老唐装作端锅过来,两个人一转身,肩膀就撞上。

“你看,不行吧。”她指着凳子,“我买柜子是做饭的,又不是供柜子。”

我蹲下改线。

知秋蹲在另一边,拿笔记。

她手背上的划痕结了浅浅一层痂,我看了两眼,她就把手藏到本子下面。

“早不疼了。”

“我还没问。”

“你一皱眉,我就知道要问。”

高姨站在旁边,笑得很有深意。

我干脆不装,伸手把她手指握过来,看看伤口。

“下回戴手套。”

知秋耳朵红了,抽回手,还得嘴硬。

“记得算你私人探望,别记工时。”

盛叔来送样料,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

他摸摸板边,又看我改过的标记。

“照你们这么来,车间不好排。”

知秋把本子递给他。

“先只做两种框架,特殊的另外谈。我不打算见什么都答应。”

“说是这么说,真来客户,你舍得往外推?”

她没立刻回答。

盛叔太清楚她。

我也一样,嫌别人改,最后又总想着再凑一凑。

我把尺子收起。

“叔,您到时候也盯着我们点。脑子热了,谁都不好使。”

盛叔看我片刻,笑了。

“自己出来,学费交够了?”

“不够,但也不想一直交。”

他点点头,走进去跟老唐谈安装。

知秋站在我旁边,悄悄用手背碰了碰我。

我偏过头,她眼里都是藏不住的高兴。

晚上收工,她跟我回家吃面。

母亲本来在熨布,见她进来,立刻把熨斗竖起来。

知秋刚要说不用麻烦,母亲先开口:“面条多下半把,不算麻烦。”

她笑着坐下。

桌子不大,桌腿粗得笨重,是父亲以前做的。

知秋伸手拿碗,看见其中一只边上磕了小口,顺手换给自己。

我把那只拿回来。

“我常用的,你用这个。”

她看我,脸上有一瞬间的怔。

我没说什么道理,只把蛋分了一半过去。

母亲低头喝汤,嘴角一直没落下。

饭后,她把我们赶上楼,自己去收碗。

知秋站在墙边看完工照片,指着槐树巷那间厨房。

“这张,我见过现场。”

我走过去。

门框上有几道旧铅笔线,画的是房主女儿从小到大的身高。

当初大爷非要留,我嫌碍事,跟他争了两句,后来还是换了方案。

“你看见我跟人吵架?”

“嗯。还看见你走了又回去,蹲在那里,把新封边拆下来重做。”

我耳根发热。

那地方实在不好收,我骂骂咧咧忙了半天,没多要钱,也没给自己留好名声。

“都这样了,你还敢找我?”

“你生气,也没把人家舍不得的东西糊弄掉。”

她看着照片,声音很轻。

“那天我本来要去送一份售后单。后来车停在巷口,等了你一会儿。”

“等我?”

“想请你吃晚饭。”

我看着她。

“怎么没叫我?”

“你抬头就问我,有没有带长尺。”

我捂住脸。

知秋终于笑出声,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以前拍片的时候,我也觉得你挺好。但你忙起来谁都顾不上,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多问一句。”

我从后面走近,把她手里的相框拿开。

她转过来,看见我离得这么近,笑意慢慢收了。

“这回不等了。”

我抱住她。

她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手臂环紧我的腰。

楼下母亲碰响碗碟,声音清楚得很。

知秋脸埋在我胸前,低低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

她又叫一遍。

“邵衡。”

“嗯。”

我低头亲她头发。

“这回听见了。”

6

第一间样板立起柜体,许承安又来了一趟。

他没带花,手里是一叠新的门店排期。

站在现场看了一会儿,他问知秋,一个月能接多少套。

她报了预估。

他摇头。

“摊上房租、人手、售后,不够。”

“前厅现有的货照常卖,后面慢慢起。”

“工厂没那么多空陪你慢慢起。”

盛叔也在。

他听完,手指压着烟盒,没说话。

许承安这次不是单纯来劝。

他手上几家门店要统一换样,新订单量大,时间却紧。

工厂若接,原来能给知秋腾出的师傅和样料都得让路。

我看着那张排期,心里有点发沉。

他不是故意拿一根棍子过来拆台。

那一批订单,足够让十几个人忙上好一阵。

知秋想做的东西,再合情合理,眼下也拿不出同样的钱。

“我不要求你关店。”许承安说,“但零散单子另算,不能一直从厂里挪人。”

“我明白。”知秋道。

她说得平静,握笔的手却没动。

走时,许承安在门口叫住我。

“邵先生,你活做得好,我不怀疑。”

“后面是不是该说但是?”

他笑笑,没有恼。

“你想帮她,可不能光靠你往里面填。”

我望着他。

他朝里面看一眼。

“我是想跟她有以后。阿姨替我说话,我也没拒绝。但我手里的单子,同样得给门店交代。”

这话说得坦白,甚至没留给我指责他的地方。

我反而更不痛快。

如果他只是拿钱压人,我能回得很漂亮。

偏偏他也有难处,也懂做生意,只是正好站在一个比我宽裕的位置。

我送走他,回来时,知秋正坐在没装好的台面边。

“先留一间。”她说,“第二间缓一缓。”

我脑子里已经在排人手。

老唐这周末有空,另一个客户的家电尺寸没到,能腾出两天。

只要我多跑几趟,第二间至少能先摆出样子。

开门时不那么寒碜,她也能少受一点气。

“先别停,我想想。”

知秋抬起头。

“你别今晚就找人。明天我们把账和图一起看。”

“知道。”

她看了我片刻,拿起豆浆杯,才发现已经凉透了。

我替她拿走。

她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

“邵衡,我没觉得你比他差。”

那句话说得太及时,及时得让我更难堪。

我避开她目光。

“我又没跟他比。”

她没有拆穿。

回工作室的路上,老唐打来电话,问周末要不要留。

我想起知秋坐在空台面旁的样子。

“留。”我说,“工钱我另算。”

说完,又给陈先生打了电话。

他家厨房要赶在父母回来前做完,我想把现场往后挪两天。

对面沉默片刻。

“邵老师,你最近到底有没有空?”

我说来得及。

“你上回也这么说。”

他语气并不重,我听着却烦。

我已经在给每个人找办法,怎么人人都只盯着那一点不合意。

挂断以后,我自己也知道这念头不讲理。

可手指还是往前划,打开了知秋的照片。

她坐在浅蓝色木马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想让她继续这样笑。

也想她看我的时候,觉得这个男人真能顶事。

当晚,图画到一点。

她问我吃饭没有,我随手拍了桌上的空盒。

那是中午的。

她回:“早点睡。明天给你带粥。”

我盯着消息,指尖发热。

差一点就告诉她,人已经留了,别怕,我能办。

最后没发。

我想等做成以后再说。

那样她就不用犹豫,也不用替我担心。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她爱吃的烧卖到店里。

盛知秋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手机。

老唐刚给她打完电话。

她看着我,没伸手接。

“你昨晚答应过我什么?”

7

办公室门关上,外面老唐的说笑声还听得见。

我把烧卖放在桌上,塑料袋窸窣响了两下。

“先把人留住,不是说一定得做。”

“你都答应了,再不做,谁去跟他说?”

盛知秋站在桌子另一边,眼睛有点红。

我熬了一夜,本来就困,见她这样,胸口那股燥意也上来了。

“我去说。又没让你掏钱。”

她脸色一下淡了。

我话出口就后悔,可那点可怜的面子还撑着,没立刻收回。

她看着我,慢慢问:“所以不让我掏钱,我就不该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

想让她轻松点,想让她不用再被问靠什么撑。

也想看她高兴,想听她说一句,还好有我。

这些话挤在一起,竟没一句能好好说出口。

我抓起手机。

“行,我现在跟老唐说。”

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你别拿我当借口去赌气。”

声音高了,外面的说笑停了一下。

我们同时看向门。

知秋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下来。

“你昨晚给我发的饭盒,也是中午的吧?”

我愣住。

她眼里那点气,忽然比刚才更难接。

“我给你点的晚饭,店员说放在旁边,你根本没动。邵衡,你想让我放心,连吃没吃饭都得哄我?”

我看着她。

昨晚删掉的那段邀功,到这会儿,像被她一寸寸拆开。

“你非要这么说?”

她不说话了。

那沉默让我清醒一点,也让我更慌。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伸手想碰她。

她先偏开脸。

“我现在不想被你抱着,然后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的手停住。

门外传来小郑搬箱子的声音。

日子还在往前走,不会因为我们吵架,工人就不用安排。

我出去,把提前留的那部分工期停掉,只保留已确认的安装。

老唐脸上没了笑。

他说这两天空出来,别处的活就推了。

这笔钱我认。

知秋在旁边听着,没替我圆场,也没争着付款。

她只问剩下的工作几点能做完,转头去安排材料。

我们一整天没再单独说话。

傍晚,我在门口抽了半支烟。

早戒了,还是忍不住从老唐那里讨一根。

知秋出来看见,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想过了。后面一年的设计,可以先约一笔固定费用。你不用为了这里,挤掉别处的活。”

我翻开。

数字不低,结算方式也替我考虑得很周全。

我却越看越难受。

“你跟谁商量的?”

“我爸。我自己的那部分报酬,可以先放后面。”

她说完,看见我表情,指尖停住。

“你不愿意?”

“你这份也没跟我商量。”

她怔住。

我把文件合上。

“我知道你不是拿钱压我。但你把自己钱都往后放,就为了给我一个稳妥的安排,我该不该感激?”

她攥住文件边角,脸慢慢白下来。

“我怕你赔了客户,最后想起来,是跟我在一起才这么累。”

“所以先把我收入保住?”

“嗯。”

我盯着她,胸口发堵。

她也没比我高明多少。

怕她失望,我就先替她把人留下。

怕我后悔,她就先把我下一年的退路铺好。

想要的那个人明明站在眼前,手里却全是别的东西。

“我不是觉得你没用。”她低声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忽然抬头,眼眶红得更明显。

“你一听许承安说那些,就想跟他争。可我昨天坐在那里,我难受的不是店少做一间。”

我望着她。

“我怕你以为,我也在等你拿出那么多钱。我不想你跟我吃一顿饭,都在想自己够不够格。”

我捏紧了文件。

她先转身,像不愿让我看她掉眼泪。

我听见自己很低地说:“我确实不服气。”

她没动。

“他站在那里,哪句话都有底。我连想让你少受两句埋怨,都得挪别人的工期。”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讨厌自己这样。更讨厌你看得出来。”

知秋背对我站了很久。

“我喜欢你,不是只喜欢你有底的那一面。”

我心里一酸,往前走了一步。

她却说:“让我缓缓。”

我停住,点头。

那晚我走到车边,忍不住回头。

展厅的灯只剩一排,她坐在没做完的台面旁,低头翻那份文件。

空地上很冷。

我知道她不想吵,也知道她这时候未必还愿意见我。

我站了一会儿,给她发消息。

“我想回去陪你。今晚不谈图,也不谈钱。”

发送以后,我没动车。

过了好一阵,手机亮了。

“来吧。”

我重新推门进去。

她抬头,鼻尖红着,看见我手里热水,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叫你送这个。”

我把杯子放下,走到她身边。

她终于伸手,揪住我的衣角。

8

第二天,我先去了陈先生家。

他在楼下等,手里拿着另一家公司的量房单。

我一下车,他就说:“我不想再耽误。”

我在路上想了不少办法。

能再请一个人,能晚睡几天,能解释自己也不是故意的。

站到他面前,忽然全说不出口。

他找我,是想父母回来有饭吃,不是来听我的感情故事。

我把图纸和材料明细给他。

“这次是我排乱了。您换人,该退的我今天退。图里有看不明白的,直接叫我。”

他接过,脸上的紧绷松了些。

“你早点说,我不是不能等两天。可你每次都说行,我怎么放心?”

我点点头。

这钱少挣,难受。

更难受的是,他之前信任过我。

我没有再解释,蹲在车尾,把他缺的那张节点图画清楚。

等回工作室,母亲已经出去送衣服。

屋里静,我把手机拿出来,又放下。

昨晚抱过了,不代表知秋今天就不气。

我也不是一句软话说完,就能把自己那点难堪掀过去。

手机先响了。

她问我中午在哪里。

我说工作室。

“我能过去吗?”

“能。”

顿了一下,我又发:“想吃鸡蛋面。”

她隔了片刻才回。

“冰箱有鸡蛋吗?”

“我去买。”

她到的时候,手里拎着青菜,还有两只橘子。

我站在门边,莫名有点拘束。

她也一样,换好鞋,先看了眼我常坐的椅子,像在判断该坐哪里。

我指指厨房。

“今天真没吃,不骗你。”

她眼圈微微一动,低头把菜放进水池。

我跟进去帮忙,她没赶我。

水开以后,她敲了两只蛋。

我拿着碗站在旁边,看她用勺子把散开的蛋白拢回去,突然很想从后面抱她。

手伸出去,又忍住。

她却往后靠了一点,肩膀轻轻碰到我胸口。

“现在可以。”

我手臂环过去,慢慢收紧。

她没有转身,只把火关小。

“面要坨了。”

“再一会儿。”

她不说话,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那一小会儿,没有谁认输,也没有谁把道理说赢。

我终于能好好喘气。

面端上桌,我先把昨天那句话收回来。

“什么叫没让你掏钱。说得像你只有出钱才配知道,是我混账。”

她低头,筷子在碗边停了停。

“我听着很难受。”

“嗯。”

“以后想起来,可能还会生气。”

“那你骂我。”

她看我,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

“别以为这样就能蒙过去。”

我老实坐着。

她把自己那份文件也拿出来。

“这个暂时不谈了。我确实有点怕,把你拉得太近,最后连喜欢都算不清。”

我看着那份纸。

“我今天退了陈先生的钱。”

她神色变了。

我握住她要伸过来的手。

“不是叫你补给我。我想告诉你,这事我处理了,也挺心疼。以后不能再这么逞能。”

她望着我,慢慢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碗里的半个蛋夹给我。

我夹回去。

“你别可怜我,两个蛋我还是买得起。”

她终于笑出声。

笑完又低下头,很轻地说:“我不是可怜你。我看见你昨晚吃那盒冷饭,也会心疼。”

我筷子顿在半空。

原来我为了不让她担心,藏着的那些东西,并没真藏住。

只是她看见了,没有立刻跟我算账。

饭后,我们只把眼前这一间的事说清。

第二间等有把握再做,我按约定去现场,不拿别的客户挪时间。

话说完,知秋没急着走。

她坐在旧沙发上,手指绕着帆布包带。

我问:“还有事?”

她仰头看我。

“今天不用立刻去店里。小郑在。”

我站了一会儿,才听懂。

我在她身边坐下,她靠过来,头发蹭过我下巴。

“昨天你问我来不来,”她说,“我看到消息,就一直看门口。”

我把她抱近。

她抬脸,鼻尖几乎碰到我。

我低头亲她,她没有躲,反而抓住我的手,放到自己腰上。

这个吻比游乐场那晚慢。

中间停了一次,她睁眼看我,眼里那点委屈还没全退。

我拇指轻轻擦过她脸侧。

“我以后可能还犯浑。”

“看出来了。”

“你还亲?”

盛知秋把我的领子拽下来。

“现在想亲。别扫兴。”

9

罗文琴来找我,是一个下雨的下午。

她没进门,站在檐下收伞,先看了看屋里堆着的材料。

我把门边的箱子挪开。

“阿姨,进来坐。”

她坐下,却没喝水。

我心里有数,把手机扣到桌上,等她说。

“知秋最近脸色不好。”

我手指一紧。

“前两天我们吵了一次。”

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先认。

“为什么?”

“我自作主张安排了工人。她不高兴,有道理。”

罗文琴沉默片刻,望向那张旧沙发。

“你知不知道,她以前很少跟人吵?”

“知道。”

“她也不是脾气好。”

她说这句的时候,脸上反倒有一点笑。

“小时候给她妹妹扎头发,扎歪了,夏夏哭,她能把梳子扔了,叫我以后自己管。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谁喊她,她都应。”

我没有插话。

罗文琴把伞靠在脚边,手指在杯沿慢慢磨。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能干,跟她过日子省心?”

我原本准备了一句不是。

可想起初次相亲,我确实怕过她只觉得我人不错,却没认真想,自己又拿什么在看她。

“刚开始有过。”我说。

她眼神一下冷了。

我没有躲。

“现在不想省这个心。我想知道她高兴什么,生气什么。她跟我吵,总比什么都咽下去好。”

“真吵多了,你就不这么说了。”

“可能会烦。她也烦我。”

我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可我看见她,就还想让她坐我旁边。”

这话说得笨。

罗文琴却没立刻接。

雨落在门前的铁皮上,响得很密。

半晌,她道:“承安跟厂里合作多年,至少我知道,他说一句话,手上有多少分量。”

我心里那根刺又动了。

这回没抢着拔出来给她看。

“我拿不出他那样的订单。”

“我不是来跟你要订单。”

“我知道。您怕她选错,往后更累。”

她看我一眼,没否认。

我站起来,去接漏到门边的雨。

盆放下时,知秋到了。

裤脚湿了一截,头发上也有水。

她看看母亲,又看看我,先问:“是不是聊我坏话了?”

语气挺轻,眼睛却紧。

“聊你小时候扔梳子。”我说。

她怔了,转头看母亲。

罗文琴不自在地端起水。

“小时候脾气那么大,现在倒知道闷着。”

知秋站了一会儿,把包放下,坐在我旁边。

“最近真没闷着。跟邵衡吵得还挺响。”

我咳了一声。

她伸手,在桌下捏住我的手指。

“妈,我知道你担心。我也不是没想过,以后店里做不好,钱不够怎么办。”

“那你想明白了?”

“没全想明白。”

罗文琴皱眉。

知秋却说得更稳。

“但我不想为了选一个看起来稳妥的人,天天假装自己也喜欢。许承安没做错什么,我就是不想跟他过。”

她手指有点凉,我握紧。

罗文琴看见了,目光停了停。

她也许早猜到女儿喜欢我,却是第一次看见知秋这么自然地,把手放在一个男人手里。

临走,她问知秋晚上回不回家。

知秋看向我,我说:“回吧。刚才阿姨说,你爸炖了牛肉。”

“我没跟你说。”

“猜的。”

罗文琴竟被我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板住脸。

“总不能让她天天跟你吃面。”

她撑伞出去,知秋没立刻跟。

站到檐下,她抹了把脸上的雨。

“怕不怕?”

我问怕什么。

“我妈不喜欢一个人,能说得人想重新做人。”

“还行。我这人比较顽固。”

她低头笑,额头轻轻抵到我肩上。

“那再顽固一阵。”

我伸手替她把湿发拢到耳后。

“阵是多久?”

她仰脸看我,眼里有点不讲理的认真。

“久一点。我挺难相亲成功的,不想重来。”

10

盛夏带着器材箱进展厅,开口就问姐姐要报销车费。

知秋把合同递给她。

“约好的都算。乱花的别算。”

她啧了一声,转头看我。

“你们谈恋爱以后,她怎么更抠了?”

“养我费钱。”我说。

知秋手里的笔停住。

盛夏看了看我们,突然掉头去找小郑。

“行,不问了,问了难受。”

这回拍摄,是知秋正式给她的委托。

不把客户家当布景,也不把我们的恋爱剪成宣传片。

盛夏听要求时有点不耐烦,可真开机,她自己先搬走了一盆假花。

“锅和菜篮拿来。谁家厨房天天摆这个。”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意外。

她察觉我看她,没好气道:“人也不能一辈子只会拍好看的。”

我笑笑,把高姨带来的旧锅放到台面上。

第一版样片里,高姨一进门,就把锅往桌上一墩。

“漂亮我知道。我先问,这锅往哪儿放?”

镜头里的我愣了半秒,立刻蹲下拉抽屉。

知秋在旁边笑弯了腰。

没什么昂贵布景,反而看着像真的在过日子。

可放到结尾,知秋还是皱了眉。

“动作不够。柜门打开以后,旁边的人站哪儿,没拍到。”

盛夏把电脑合了一半。

“这是短片,不是安装说明。”

“我知道。可你这里切太快,别人看不明白。”

姐妹俩对视,谁也不让。

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一句都挺好。

知秋脚尖在桌下轻轻点了我一下。

我把话咽回去,去后面给她们倒水。

等回来,盛夏已经把电脑重新打开。

“动作你列,镜头我想。别一边要我自然,一边让我按你的角度拍。”

“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我想象的那场难以收拾。

收工时,盛夏在门口叫住我。

“以前那次,我还有一句没说。”

我等着。

她手指绕着相机带,难得没拿玩笑开头。

“你当着那么多人说我不把客户当人,我一直挺生气。”

我点头。

“那句我说重了。”

“我知道自己也有问题。我那时太急着交片,以为你能多做一点,就什么都能救回来。”

她顿了顿,朝店里看一眼。

“我姐也老这样。你们俩别光看见彼此能撑。”

我看向里面。

知秋正帮小郑搬样品册,听见我们说话,抬头望过来。

一眼就停在我脸上。

我心口有点软。

“她不撑的时候,我也喜欢。”

盛夏翻了个白眼。

“没问你这个。”

她拉着器材箱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旋转木马那张,拍得不错。”

“你看见了?”

“我姐发给我,说终于有张不穿围裙的照片。我问谁拍的,她隔了半天,回一个邵衡。”

盛夏学着那个郑重劲,把我名字念了一遍。

我站在门口,忍不住笑。

知秋过来问她说什么。

“夸你。”

“她能那么好心?”

“夸你眼光。”

她看着我那副藏不住的样子,脸慢慢红了。

“邵衡,你最近越来越不谦虚。”

我伸手,把她围巾从衣领里扯出来一点。

“有后台。”

她瞪我,没躲。

那晚我们回我家吃饭。

母亲做了知秋爱吃的酸汤面,还炖了一小锅豆腐。

吃完,知秋坐在旧沙发上翻杂志。

我在电脑前回客户消息,转头要问她一句话,发现她睡着了。

头歪向一边,手还按在书页上。

我关掉提示音,拿毯子盖过去。

她动了动,含糊叫我名字。

我蹲下应她。

她手指摸到我的袖口,攥了一会儿,慢慢松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蹲在那里不动,脚步也轻下来。

过了好久,她低声问:“饭后那碗汤,还热不热?”

我回头,才发现自己本来要去端汤。

母亲没笑我,拿过小毯子,盖住知秋露在外面的脚。

我低头看她。

从前觉得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是没什么事要说。

现在才知道,她什么都不做,只在这里睡一觉,也能让我高兴很久。

11

试营业那天,门口没有气球,也没搭台。

小郑摆了张桌子,放上预约本。

高姨抱着旧锅来,身后跟着两位邻居,进门先看我。

“今天还挑不挑?”

“挑。”我接过锅,“但先让知秋吃完早饭。”

她的早饭还放在窗边,袋口没拆。

我看她,她隔着几位客人朝我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知道了。

等第一拨人进去,她当着我的面咬了一大口面包,像交差。

我忍住笑,给她递水。

真正开始接待,远没我们想象的顺。

有人看完一圈,问这是卖柜子还是装修。

有人听见设计另收费,转身就说别家都送。

知秋起初还解释得很长,讲到第三遍,自己先停住。

她把那张介绍纸递给对方。

“您先比较。要是只换几只柜子,确实不一定需要我们重新设计。”

对方拿着纸走了。

她目送了一会儿,转回来,正好跟我目光碰上。

我没说会有的。

我知道她想听,却也知道,这会儿说出来,像便宜的安慰。

我把水杯递过去。

她接住,喝了两口,继续招呼下一位。

快中午,真正留下量房意向的只有几家。

一位姓吴的阿姨,是想给丈夫留个坐着帮厨的位置。

她坐到样板那张矮凳上,试着伸腿,皱眉。

“这儿不行。他得隔一会儿换个姿势,不能总蜷着。”

我蹲下看。

图上空间够,真让人坐久了,又是另一回事。

我把凳子挪开,换了站位,自己坐进去试。

膝盖顶着柜角,的确不舒服。

知秋蹲在对面,手里拿着吴阿姨家的照片。

“您家门在这边,可能还有余地。但得去看,今天我不能答应您。”

阿姨看她。

“你这做出来的都不合适?”

那句话很直。

旁边几个等着问的人也望过来。

知秋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想接话,她已经把照片放到桌面,指给阿姨看。

“这一间,按高姨的习惯做。换成您家,不能原样搬。这里我们也想得不够,得改。”

她没有急着把话救得漂亮。

吴阿姨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自己也坐下来。

“我老头以前做饭比我好。现在腿不方便,还总嫌我切菜粗。”

阿姨说着笑了,笑里有点不服气。

“我不是非得让他干活。就是我站灶边,他在门口老喊,不如让他坐进来。”

知秋也笑。

“那得给他留个能说话的位置。”

我心里动了一下。

小小一块地方,图纸上只是凳子和通道,到了一个人家里,可能就是他每天愿不愿意坐下来。

等吴阿姨走,我还在看那张照片。

知秋推推我。

“想什么?”

“想咱们那张凳子,真不能只拿来摆。”

她抿着嘴,笑得有点累,又有点实在。

罗文琴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提着两大盒饭,站在门口,看我们蹲在地上比位置,没立刻叫。

小郑先看见,赶紧过去接。

她把饭放在临时桌上,皱眉。

“连个好好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知秋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你爸说在外面吃太费钱。”

我看了看饭盒,盒子是从她家提来的。

她没给我拆穿的机会,又把汤往我这边一推。

“人饿着,想什么都不顺。”

我接过来,郑重道谢。

中午换班,我和知秋坐到后面的空地上。

没做的第二间,只留下墙上几道旧印子。

她打开饭盒,里面多一份她爱吃的豆腐。

那一下,她很久没动筷子。

我把自己的饭往她那边挪一点。

“今天吃这边,不看空墙。”

她抬眼,笑了笑。

“我刚才挺慌的。”

“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

“你把介绍纸折了3遍。”

她低头看看,纸角果然皱了。

“我怕今天没几个人,就证明许承安说的都对。”

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

“今天没几个人,确实是真的。”

她瞪我。

我赶紧补:“但吴阿姨留了地址。先去把她家看明白。”

她捏着筷子,过了一会儿,把那块豆腐吃掉。

“好。”

下午快关门,许承安来了。

他没评价店里冷清,跟盛叔站在门外说话。

我在里面看见盛叔的手一直压着烟盒。

知秋也看见,刚放下的肩膀又绷起来。

她走出去,问了几句,脸色慢慢变了。

新一轮订单的付款节奏要往后推,工厂却得先备材料、留产能。

盛叔说回家再谈。

知秋手握着门把,像从前每次听见家里有事,就要先把袖子挽起来。

我走到她身边。

她看我一眼,手终于松开。

这次她没有先说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低声问:“今晚你能陪我回去吗?”

我握住她的手。

“能。”

12

那晚盛家没开火。

桌上铺着订单,罗文琴换了两回热茶,谁都没喝。

盛叔讲完新条件,手按在纸上,很久没抬。

订单比以前大,工厂却得先垫得更多。

不接,后面的活一时补不上。

接,未来几个月都得绕着它转,中间谁的款晚一点,整屋人都得跟着急。

“能只接其中几款吗?”知秋问。

“问过。他要整批稳定。”

盛叔没替许承安骂人。

许承安也不是凭空长出一笔钱。他的新店要投入,货压在那里,能把压力往供应商这里挪,就不会自己全背着。

我们坐在桌边,谁都知道道理。

可知道道理,并不能让那笔预付款从纸上变出来。

罗文琴望向知秋。

“你后面那间不是没做?”

知秋的手在桌下慢慢收紧。

我看见,心里先起了火,差点立刻开口。

她却先说:“那笔不是闲钱。房租、前面定的货,还有店里工资,都在里面。”

“先借一阵。家里又不是不还你。”

罗文琴说完,声音也低了。

这样的“先借一阵”,知秋听过太多。

每回都是真缺,每回又都有更急的一处。

她没有说我不管。

她只是问父亲,如果这批款再晚,拿什么还。

盛叔低着头,没有立刻答。

盛夏从阳台回来,刚催过一笔拍摄尾款,脸上也没了平时的轻快。

“我的那两笔还没到。”她坐下,“就算先拿来,也差得多。”

屋里安静。

我脑子里开始算自己的钱。

工作室有材料预留,母亲有一笔不大的积蓄。

我只要说句急用,她多半会拿。

那股冲动来得又快又熟。

只要我现在拿出来,这桌人就不必再问我,能给知秋什么。

她也不用夹在中间。

我几乎已经张嘴。

知秋忽然握住我的手。

不是求我,也不是拦我。

她掌心有点湿,只把指尖一根根扣进来,像今天回家,她最需要的就是这件事。

我喉咙一紧,慢慢把那口气压回去。

“叔,工期和现场衔接,我能帮着看。”

我把离自己近的一页纸拿起来。

“钱这边,我能拿的有限。别人付给我的材料款,不能先挪。”

罗文琴看过来。

我知道这话不好看。

这么多人坐着,我说完不能,甚至觉得自己椅子都矮了半截。

可我还是说完了。

“我不能今天答应,过两个月,再让知秋跟着我一起找钱。”

盛叔抬头看我。

那一眼没有轻视,却让我更难受。

我多想这会儿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桌上的东西一收,叫大家安心吃饭。

知秋握着我的手,没松。

罗文琴沉默半晌,说:“要不,你们的事先缓缓。”

我胸口一下发空。

她看着女儿。

“厂里这样,店里也才开始,哪有心思办别的?”

知秋抬起头。

“妈,厂里这批货,我会帮爸整理。但我跟邵衡,不是等生意好了才可以定。”

“我也没说不可以。”

“那就别放在一起讲。”

她声音不大,手却在发抖。

“如果这会儿他真拿一大笔出来,你会不会觉得,这婚事就能办了?”

罗文琴嘴唇动了动,没答。

我反过来握住知秋。

她看我一眼,眼圈红了,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我想跟他过日子。店可能做不好,厂也可能得缩。我不能保证都好好的才嫁人。”

盛叔终于开口。

“文琴,这事别扯他们。”

他把一份订单放回去,手指在纸角来回抹。

“我再想想。你们别今晚就凑钱。”

我们一直坐到十一点。

没有凑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只把眼前确定的订单分了出来。

哪些做了一半,哪些只口头问过,哪些要重新谈,渐渐能看清。

离开时,知秋在楼下停住,双手捂住脸。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急着拉。

过了一会儿,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刚才差点就说行。”

“我也是。”

“你为什么没说?”

我靠着车门,老实告诉她:“想到我妈还想拿那点钱去旅游。我都没问,就先替她花完了。”

知秋放下手,眼泪挂在脸上,竟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没用?一边舍不得,一边又怕他们失望。”

我伸手擦她眼泪。

“我刚才也觉得,说不能特别丢人。”

她望着我,眼泪掉得更急。

“可你没走。”

我心里一酸。

她扑过来,抱得我后背撞上车门。

我低头把她拢住。

没能当成英雄,那点失落还在。

可她这么用力地抱着我,倒像我已经做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

13

盛叔跟许承安重谈,最后没接那一整批。

消息是知秋告诉我的。

她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早暗了,手还握着。

“他找了别的厂。”

我点头。

她望着前面,很久才说:“我爸今天一个人去车间,没让妈跟。”

我能想见那场面。

十几个人等着,有些跟了他多年,原本以为忙完这一批还能接下一批。

不是一句想通了,车间就不会空。

知秋嘴上说自己有承受的打算,真看见父亲往下走,仍会难受。

我把车停好,没催她下去。

“想回家?”

她看我,眼里有一点委屈。

“你会不会觉得,我反反复复?”

“不会。我还指望往后蹭饭,你别把路断了。”

她被我逗笑,笑完,低头给父亲打电话。

那晚我们过去,盛叔已经在重新整理旧客户。

我介绍了两位以前合作过的负责人。

他们愿意看看产品,但都得比较,不承诺马上下单。

盛叔听完,没像以前那样先问价。

“肯看就行。资料我自己送,你别替我打包票。”

我点头。

他把桌上的一张纸翻过去,知秋却先看见了。

“爸,这里是不是还算了我那笔?”

他的手停住。

罗文琴从厨房出来,脸上也有点僵。

“你爸先这么写着,没说一定要用。”

知秋望着父亲,没马上接话。

我看见她手指搭在膝上,一点点攥住裤料。

眼看那句没事又要出来,盛叔忽然把纸拿回去。

“我重写。”

“爸。”

“借惯了。”他低声说,“脑子一急,先想你那里还有。”

知秋低下头。

盛叔拿起笔,划掉那一行。

那动作很慢,纸被划得发毛。

他又说:“厂子是我开的,不能因为你不借,就像你做错了什么。”

罗文琴放下菜盘,没有替丈夫把话带过去。

知秋盯着纸面,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拿手背擦,越擦越有。

我想递纸,罗文琴已经先抽了一张,放到她手边。

“你真就那么想做那个店?”

知秋点头。

“我看你做得也没轻松多少。”

“是没轻松。”

她抬头,眼睛红着,嘴角却动了一下。

“但今天吴阿姨打电话,说她老头听见能坐进厨房,自己拿尺子去量了门。妈,我听着,挺想再做一阵。”

罗文琴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叹口气。

“你小时候想学画,拿了一叠画册给我,我说哪有工夫,先帮我看着妹妹。”

知秋怔住。

“我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

母亲转过脸,伸手抹了下桌面。

“你后来就不拿来了。我以为你自己不想学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盛夏从阳台进来,没有像平常一样先找水。

她把电脑放到父亲面前,里面是拍好的产品资料。

“爸,你先看。我不懂的地方你告诉我,别都问我姐。”

盛叔抬头,点了点头。

知秋看着他们,眼泪没全停,却终于松开攥着的手。

吃饭时,罗文琴照旧夹鱼。

最嫩那块到半路,她忽然停住,问大女儿:“你要不要这个?”

知秋看着筷子,慢慢点头。

“要。”

鱼落进碗里,她没再转手给别人。

我看着她低头吃,喉咙里有种说不出的酸。

从前总怕她太会委屈自己,现在她为这么一块鱼红了眼,我又特别想多给她一点。

下楼时,她走在前面,到了车边,突然转身抱住我。

我刚伸手,她已经抬脸亲上来。

两下都很急。

第三下慢了,眼泪沾在我脸侧。

我托住她后脑,怕她撞到车顶。

“今天高兴?”

“嗯。”

“怎么还哭?”

她吸吸鼻子,终于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问了。”

我笑了,低头吻她。

这回我没再追着要一个具体答案。

她的手一直抓着我,已经说得够清楚。

14

入冬以后,展厅才渐渐有了些回头客。

没有一下排长队,倒有人带着照片来,问我们能不能先看看。

知秋会把做不到的直说。

偶尔人家转头走,她晚上仍会坐在台面边叹气。

我去了,她就把本子往旁边挪,给我留个位子。

有时候不谈生意,只讲那天碰见的怪事。

谁把冰箱尺寸写成鞋码,谁量完厨房还把邻居家的门算进去。

她笑起来,眼睛跟木马上那天一样。

我就觉得,那间空着没做的样板,也没那么刺眼了。

吴阿姨家的厨房完成,她坚持请我们吃饭。

去之前,我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尺寸。

知秋看出来,没笑我,只把自己带的袋子提起来。

“看,给人家买了橘子。今天是做客。”

可一进门,我还是先看门边那张椅子。

阿姨的丈夫坐在那里择菜,腿能伸开,起身也不用先挪凳。

看见我,他把青菜往前一递。

“邵老师,别光看,端一下。”

我接过,终于笑了。

厨房里锅盖一掀,热气扑出来。

知秋去帮忙,递了两只盘子,就被吴阿姨赶回桌边。

“来我家,别老找活。”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把身边椅子拉开。

她坐下,膝盖轻轻碰了碰我。

桌上都是家常菜。

老头嫌那盘土豆丝切得粗,阿姨当场回他:“有本事明天你切。”

“我现在能坐进去了,切就切。”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真正恼。

知秋低头笑,眼里有很亮的东西。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愿意做这些。

不只是把空间画得好看。

是做完以后,真有人能坐下来,好好吵一顿不伤和气的嘴。

临走,吴阿姨拉住知秋。

“用着要是有不顺,我可真给你打电话。”

“您一定打。”

她答得很认真,出了门却长长呼一口气。

到车里,她靠着座椅,手里还翻那张合照。

“今天真想听你夸我。”

“夸工作,还是夸人?”

她侧头看我,眼神有点狡黠。

“都要。”

我清清嗓子,先夸她没为了卖货乱应,再夸她跟客户说话有耐心。

她听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揪住我围巾。

“后面呢?”

我被她拉近,嘴唇几乎碰到她额头。

“人特别好看。”

她笑着亲了我一下。

“早说这个不就行了。”

我坐回去,好一阵才想起系安全带。

母亲出门旅行前,把车票给我看。

跟老同事去几天,行李自己收得利索,只缺一只顺手的水杯。

我想提醒降温,话到一半,她已经把厚外套举起来。

“看见了?别再替我列单子。”

知秋在旁边笑,我只好把她的杯子洗净,塞进包侧。

母亲走后,家里安静不少。

我和知秋第一次自己把买菜、做饭、收拾全过了一遍。

锅里烧着水,我去拿盐,转身撞到她肩。

她往旁边让,我却伸手把她拉住。

“楼上有个小房间。”

她看我。

“以前堆杂物的,能腾出来。接待放楼下,楼上只住人。”

她没说话,眼神一点点变软。

我知道自己又在绕。

先讲怎么改,先讲条件,仿佛只要图画好,就不用亲口说想要什么。

我放下盐罐。

“我想跟你一起住。”

她手上还湿着,一滴水落到我手背。

我没松。

“不是想让你来帮我过日子。是我下班回来,想先看见你。”

她眼睛弯了,伸手抱住我。

“我也想。”

我低头,刚要亲她,锅盖突然震起来。

我们同时转身,差点又撞一次。

她笑得站不稳,我伸手关火,把她重新拉回来。

“这厨房确实小。”

“你先别急着出图。”

她靠在我胸前,仰脸看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那本户口本,还在包里。”

我心跳顿时乱了。

她看着我,笑意慢慢收住,等我回应。

我握住她的手。

“这回,换我来问。”

15

我请知秋吃饭,还是相亲那家店。

她进门,看见原来那张桌子,脚步停了停。

“今天也坐到打烊?”

“看你愿不愿意。”

她坐下,脱了大衣。

我口袋里的盒子硌着腿,摸了两次,还是没拿出来。

服务员递菜单,她点清蒸鱼,不放香菜。

点完,她托着下巴看我。

“邵衡,你今天挺安静。”

“在想一件事。”

“想好了再吃,鱼会凉。”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些年我在客户面前讲尺寸、讲报价,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偏偏到了最想要的这件事上,脑子里一句接一句,全不大像自己。

我把盒子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停住。

盒子打开,是一枚简单的戒指。

买的时候,我总想她平时搬样品,太高的款式不方便。

可买完又后悔,怕自己连求婚都只顾实用,没想她会不会喜欢。

“你不喜欢,我们再一起挑。”我先说。

她看着戒指,眼睛已经红了,却偏不伸手。

“你还没问。”

我喉结动了动,把盒子拿起来。

“盛知秋,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咬住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先把手放稳。”

我这才发现,盒子在我手里微微抖。

她伸过手,握住我的手腕。

那一下,我忽然不那么慌了。

“我本来写了好几句。”我说。

“现在呢?”

“忘得差不多。”

她眼里的泪晃了一下,笑出来。

我看着她。

“以前觉得,结婚得等我把所有事安排好,房子、工作、钱,还有双方家里。”

她慢慢收起笑。

“现在这些也没全好。工厂还得慢慢做,你的店也不算轻松。我有时候还犯浑,听一句不爱听的,就想逞能。”

我握住她的手。

“可我最近每天最惦记的,已经不是哪个项目能多挣一点。是忙完了去哪里找你,今天能不能跟你一起吃晚饭。”

她眼泪掉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拇指擦了一下。

“上回你在我家睡着,我怕把你叫醒,蹲了半天。那时候就想,要是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你这样,挺好。”

她抬头,声音有点哑。

“只想看我睡?”

我笑了,心口却发酸。

“醒着也想。说话,笑,跟我发脾气,都想。”

她握紧我的手。

我没再说那些背过的。

“我想娶你。不是等什么时候更合适,就现在这样,我也想。”

知秋点头,点得很快。

“愿意。”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又说一遍。

“邵衡,我愿意。”

那口憋在胸口的气终于松开。

我拿戒指,试了两次才戴稳。

她没有催,垂着眼睛看,眼泪擦了还掉。

戴好以后,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放到脸侧。

“我那天拿本子来,也想了很多话。”

“说得挺有气势。”

“其实怕你笑我。”

我望着她。

“我都没谈过一次像样的恋爱,突然问人敢不敢娶。出来以后,在路上走了好久,差点给高姨打电话,说不去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带着鼻音。

“后来想,反正你都让我找那么多次尺了,再丢一次脸,也不多。”

我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亲她手背。

她把手往回一收。

“还没说完。”

“你说。”

“今天不是为了躲我妈,也不是怕许承安等。我想嫁给你,只有这一个。”

我握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真有人把选择放到我面前,不带一张需要补完的清单。

她见过我逞强、嘴硬、做错事,还是想要我。

服务员端着鱼过来,在旁边停住。

“现在上吗?”

知秋赶紧擦眼泪。

“上。我们饿了。”

我笑着替她拉近椅子。

她夹第一块鱼给我,没再客气。

我也不推,低头吃掉。

饭后去盛家,罗文琴拉着她的手,看戒指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我,像要说几句叮嘱。

最后却只问:“日子想定什么时候?”

知秋愣了。

盛叔在旁边接话:“让他们自己看。你别一下又安排满。”

罗文琴瞪他,眼睛却湿了。

“我就问问。”

我握住知秋另一只手,觉得那枚戒指温温地贴在掌心。

这回不用她一个人把话说出去。

我坐下来,跟他们慢慢谈。

16

日子定在初春。

到那时,我手里的几个项目能收尾,知秋也把店里的人手安排开。

楼上的小房间腾出来,母亲从旅行回来,看见一地杂物,先笑我们。

“你们俩不是专干这个的?怎么自己家改得最慢?”

知秋拿着色卡,认真解释。

“自家,挑得更烦。”

我在旁边点头。

母亲把行李往楼下一放,没再替我们拿主意。

过了一会儿,拎上来一对杯子。

花色很热闹,摆到我们选好的素色台面上,格外扎眼。

她自己也承认。

“当时灯光好,回来一看,怎么这么丑。”

知秋笑得靠在我身上。

后来两只杯子都留在窗边,一只装笔,一只放量尺。

母亲上来,看见自己买的东西没被嫌弃,嘴上说胡乱用,眼睛却一直往那里瞟。

旧木桌搬上楼那天,她站在楼梯口,伸手摸了一下桌边。

我怕她舍不得,刚要说不搬了,她就拍我手背。

“我还没说什么,你又要改。”

知秋走过去,搬了把椅子放在桌边。

椅面上是她从店里带回的软垫。

“阿姨,您上来吃饭,坐这边,靠窗。”

母亲摸摸软垫,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那天晚上,她真坐在那里,尝知秋做的酸汤面。

我盛完,刚要去拿辣椒,母亲已经自己站起来。

“都吃。面放着就坨了。”

出门领证那天,我起得太早。

衬衣熨了又看,领子总觉得不平。

知秋坐在旧桌旁,伸手把我拉过去。

“你再扯,它也长不出第二个领子。”

她替我翻好,指尖在我颈侧碰了碰。

我低头,她也抬眼。

门在这时被敲响。

盛夏背着相机进来,正好看见我们分开。

“继续。我等。”

知秋拿起桌上的纸巾盒,要扔她。

她笑着躲开,举起相机。

“来,拍一张出门前。邵衡,别像去谈尾款。”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你更绷。”

她拍完让我们看。

照片里我嘴角确实没完全放开,手却一直握着知秋。

知秋靠着我,笑得很明白。

盛夏看了一会儿,突然不贫了。

“挺好的。”

她把相机放低,伸手抱了抱姐姐。

“我下午去店里跟小郑交接,你今天别看手机了。”

知秋愣了一下,随即把她抱紧。

“好。”

没有一长串保证。

我看着姐妹俩,觉得有些话被听进去以后,确实会慢慢变成别的样子。

从办事大厅出来,知秋拿着结婚证翻了很久。

我问看什么。

“看你照片怎么还这么严肃。”

“我已经笑了。”

“嗯,像终于收到尾款。”

我没忍住笑,她立刻举起手机,把我真正笑起来的样子拍下来。

我们没摆很多桌,只请常来往的家人和朋友。

高姨喝着果汁,把那两杯奶茶讲了3遍。

讲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亏。

“早知道这么顺,怎么也得再加个果篮。”

我站起来,给她添满。

“中间不怎么顺,吵过好几回。”

满桌笑起来,知秋在下面扯我衣角。

“这也得说?”

“谢媒得讲实话。”

罗文琴坐在对面,看着女儿笑,眼角跟着红了。

轮到她举杯,她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夸知秋从小懂事。

她只说:“以后想吃什么,提前给我打电话。”

知秋拿着杯子,很轻地应了一声。

罗文琴又补:“不提前也行。家里总有饭。”

我握住知秋空着的那只手,感到她指尖发热。

盛叔没说长话,跟我碰了碰杯。

工厂还在慢慢找新的订单,有忙的时候,也有空的时候。

许承安的尾单和售后,他按原来谈的做完。

往后有合适的生意仍能谈,感情上,许承安没再找知秋。

没有谁为了这一天圆满,非得回来输一回。

散席前,盛夏叫大家合影。

我站得太靠外,她举着相机喊:“邵衡,你把高姨挤出去了,往我姐那边!”

我往里挪。

知秋抬头看我,笑着把身体靠过来。

我的手落在她背后,摸到那条柔软的披肩。

快门响起时,她偷偷握了握我的手。

我也回握。

这张照片里,我总算没再绷着。

17

结婚以后,我才知道,盛知秋真的会乱放东西。

在店里,几十份货单摆得齐整。

回到家,发圈能出现在每一处平面,连我工具盒里都有一只。

我找笔,先摸自己口袋,再摸她外套。

摸到以后,看她。

她理直气壮。

“写完忘了。”

“盛老板,这是第几回?”

她走过来,把笔塞回我掌心,顺便亲我一下。

“这回记住了。”

我拿着笔,想了半天,还是没把账翻下去。

她也发现,我说自己画不出图时脾气臭,完全没谦虚。

有一晚我在电脑前叹了十几次气,她问要不要看看。

我头都没抬,说不用。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去收桌上的碗。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那点烦忽然找到了错的去处。

明明想她坐近一点,开口却像在赶人。

我起身,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

“不是不耐烦你。”

她看我。

“图画不出来,烦自己。”

她没立刻笑,只问:“那现在要不要看?”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

“要。”

她坐下,让我把客户原话说一遍。

听完,她没急着夸我的方案。

“他是不是怕你觉得他预算少,就不肯认真做?”

我愣了一下,重新看那几条来回改的消息。

第二天再去谈,果然说到了点上。

回来告诉她,她伸出手。

“咨询费。”

我给她煮面,蛋黄留得嫩,青菜也没煮老。

她吃了两口,抬头认真夸好吃。

我坐在对面,比那天客户定下方案还高兴。

展厅后半间没有急着填满。

先放了能试的配件和材料,来的人把问题带进来,再看适不适合。

知秋仍会接到难缠的电话。

我也有谈不成的客户,回家时脸色不好看。

谁也没本事把日子过成天天开业大吉。

可有回我在楼梯口站着不想动,知秋下来倒水,看见我,没问单子怎么样。

她把杯子塞到我手里,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伸手抱住我。

我下巴贴着她头发,心里那股僵劲就慢慢散了。

我说:“今天没挣着钱。”

她嗯一声。

“那明天再挣。今晚有排骨。”

我听着,忽然笑起来。

她仰头看我。

“笑什么?”

“你现在也挺会哄人。”

“只哄你。别人还得排队。”

那天我在楼梯上多站了好一会儿。

不是走不动,是舍不得松手。

一个周五,我回来得比平时晚。

老房墙面不方正,现场耽误了时间。

路上我给知秋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先吃。

她回:“等你,菜能热。别急着开。”

我停好车,上楼,屋里留了一盏灯。

旧木桌上摆两副碗筷,窗边那对花得扎眼的杯子还在。

她脱下的围裙搭在椅背,厨房里有锅铲碰锅边的声音。

我洗手进去,她正踮脚拿上层的碟子。

我从身后递给她,她先回头亲我一下,才接。

“累不累?”

“有点。”

“那你盛饭,我端菜。”

我点头,拉开柜门。

合页轻轻响了一声。

职业习惯让我又试了一下,门缝确实偏了。

“这儿得调调。”

我转身去拿螺丝刀。

知秋把饭碗放到桌上,看着我。

“明天再调。”

“就两分钟。”

她忽然笑了,走过来,伸手牵住我的衣角。

“邵衡,我没报修。”

我动作停住。

她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我叫我老公吃饭。”

我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着把螺丝刀放回抽屉。

刚坐下,她就夹了一块鱼过来。

“今天没香菜。”

我低头吃掉,椅子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膝盖碰着我,没再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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