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夜捡到个失忆太子
雪。
好大的雪。
贺红娘蹲在城墙根下啃窝头的时候,一队禁军从她面前走过去。刀鞘上刻着虎纹,靴底踩进三寸深的积雪里,咯吱咯吱响。
她没抬头。
虎纹她认得。三年前她娘死的那天晚上,门口也站过两个佩虎纹刀的人。那天晚上也下着雪,跟今天一样大。她娘倒在灶台边上,脸朝着门口,眼睛没闭上。
仵作说是暴病。街坊说是累死的。贺红娘那时候十三岁,信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虎纹。
今天这队禁军走过去的时候,她攥紧了窝头,指甲掐进窝窝头里,等人走远了,才低声说了一句:“杀我娘的,跟杀萧家满门的,是一伙人吧。”
寒冬腊月,京城大街冷得狗都直打哆嗦。
贺红娘,十六岁,京城持证上岗顶级女乞丐,今天血亏。
讨了一天,就半块窝头,咬一口崩三颗牙那种。
正琢磨今晚是睡破庙还是直接投胎时,她一转头,看见了城墙根下快被雪掩埋的少年。
十五岁上下,白白净净,眉眼精致得像是狐狸精。
但他浑身是血,苏州金丝刺绣锦衣破烂,坐在雪堆里一动不动,脸白得跟地上的雪一个色。
贺红娘凑近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额头烫的如同火炉子。
少年忽然睁眼,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
少年的眸子,像是饿了几天的狼。
手劲大得不像个快冻死的人。
“你……你要干嘛!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
少年那双眼睛黑得深,冷得沉,不像十五岁,像五十岁。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叫萧瑾……废太子……满门抄斩…”
说完,晕死过去。
贺红娘:“……”
好家伙,捡了个失忆的废太子?这玩意儿能退吗?
路人纷纷驻足:“哎呀,废太子萧瑾!满门抄斩就活他一个,天煞孤星,谁沾谁死!”
“救不得救不得,沾上晦气一辈子倒霉!”
贺红娘看了看怀里烧得滚烫的少年,又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窝头。
“晦气能比我饿肚子更晦气?”
她把破棉袄扒下来裹他身上,背起来就往破庙跑。少年在她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红娘……别丢下我……”
贺红娘脚下一顿。
她没告诉过他名字。
雪还在下。
她把少年往背上颠了颠,没多想,继续跑。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背,背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失忆的废太子。
是一桩六年前的灭门案。是一份藏在灶台底下的证据。是一个她娘到死都没牵完的红线。
2 他吃窝头她啃渣,他说他记得她名字
破庙四面漏风,漏雪,漏月光,就是不漏钱。
贺红娘点了一小堆火,把半块窝头掰成两半,大的给他,小的留自己。
少年烧得昏昏沉沉,她硬塞进他嘴里:“吃!吃了才有力气活!”
他迷迷糊糊咬了一口,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待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扇窗。
“红娘……你吃了吗?”
贺红娘愣了。这是今天他第二次叫她名字。
“你咋知道我名字?”
他垂眼,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火苗被风吹了一下,但贺红娘看见了。
“……听路人喊的。贺红娘,对吧?”
贺红娘挠头:“哦,这样啊。”
他没再说话,低头啃窝头。啃得斯文,斯文得跟这座破庙格格不入。他先把窝头上最硬的地方咬掉,把软的留着。
贺红娘问他:“你咋专挑硬的啃?”
他说:“以前在宫里,御膳房教的,怕主子硌着牙。”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顿了一下。
贺红娘也顿了一下。
一个失忆的人,不该记得御膳房的规矩。更不该在说完“我不记得别的了”之后,随口带出“以前在宫里”。
但她没问。她把自己那份窝头渣塞进嘴里,含糊道:“行了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从今天起你跟我混。我叫贺红娘,你叫我红娘就行。以后我讨饭养你,你负责乖乖可爱,咱俩凑合过。”
他点头,眼睛弯了弯。
火光摇曳,照亮两个瘦小破败的身影。一个嘴贫沙雕,满心赤诚。一个隐忍腹黑,满心皆她。
贺红娘靠墙坐下,把短刀搁在手边,闭上眼。
但她没睡着。她在想一件事。
三年前她娘死的那天晚上,门口站的虎纹刀,跟今天她看见的那队禁军,是不是同一批人?
她娘死前一个月,天天夜里点灯画梅花,画完就烧。她问画啥,她娘说“牵红线”。
她娘牵了三十年红线,最后一根,到死都没牵完。
贺红娘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睡着的萧瑾。火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很长,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一个六年前满门抄斩的废太子。一个三年前暴病身亡的媒婆。
两件事隔了三年,中间连着一根没牵完的红线。
贺红娘把短刀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明天开始,她得查。
3 他三句话退敌,袖口里滑出个东西
半年后,街头三个恶丐找茬,推搡萧瑾,把贺红娘手背划出血。
贺红娘炸了,挡在他前面跟三个大块头拼命。打不过,被推倒在地,疼得眼泪打转,咬着牙不肯退。
然后萧瑾轻轻拉住她衣角:“红娘,退后。”
贺红娘回头看他。这半年他长高了些,但还是瘦,瘦得像根竹竿。手无缚鸡之力,能干什么?
萧瑾走出来,站在三个恶丐面前。
贺红娘后来回忆这个画面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明明瘦得像根竹竿,站姿却像一把刀。
他开口了。
“昨夜子时,张屠户家丢了半斤猪肉,是你们三人所偷。”
“凌晨丑时,巷口老婆婆的馒头被抢,也是你们所为。”
“你们三人,一人欠官府赋税未缴,一人偷盗布匹留了案底,一人曾殴打公差逃脱追责。”
三句话。三个人的脸,白了。
贺红娘坐在地上,嘴张着,手还疼着,但脑子已经不疼了。
她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怎么会知道?
恶丐做的事,是半夜偷偷干的。他一个天天跟她睡破庙的少年,从哪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瑾继续说,语气平淡:“我虽落魄,眼观人心,心知善恶。你们作恶多端,罪证累累,只需我一纸报官,今日杖责,明日流放,余生皆在牢狱度过。”
三个恶丐屁滚尿流跑了。
贺红娘爬起来,崇拜得不行:“小瑾!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转头看她,眼神瞬间从刀变成了水,软得不行:“他们偷东西那晚,我在屋顶看星星,正好看见了。”
贺红娘信了。或者说,她假装信了。
三个恶丐跑了之后,她蹲下来捡掉在地上的馒头。她看见萧瑾的袖口里滑出来半截东西,黑漆漆的,像是块铁片。
她伸手去够。
萧瑾先一步把东西收进掌心,冲她笑:“红娘,馒头脏了,别吃了。”
他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贺红娘看见他收东西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一个失忆的人,藏东西藏得这么紧,是在藏什么?
贺红娘没吭声。她把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掰了一半递给萧瑾:“吃。脏了也是粮食。”
萧瑾接过馒头,低头啃了一口。
贺红娘看着他啃馒头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跟半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退敌的时候,说的是“一纸报官,今日杖责,明日流放”。
一个从六岁就流落街头的废太子,从哪学的这套官腔?这套话,分明是在朝堂上审犯人用的。
他没失忆。他什么都没忘。他只是不说。
贺红娘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行。
不说就不说。她自己查。
4 黑衣人跪地喊少主,他的眼神像换了个人
又过了一年,街头忽然冲出一队黑衣死士,当街跪下,声泪俱下:“少主!属下寻您一年!请回宫夺回江山!”
贺红娘傻了。合着她这天天啃窝头的小老弟,真有人来接?
萧瑾当时的反应,她这辈子忘不了。
他先是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看她的时候是软的,看别人的时候是硬的,硬得能把人钉在地上。
然后他转头看她,一秒钟变回那个软糯小可爱,语气平平:“江山太重,我不要。我跟我姐讨饭挺好的。”
黑衣首领哭得撕心裂肺,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等人走了,贺红娘拽着他问:“你刚才那眼神,咋跟我认识的萧瑾不太一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装的。他们想让我回去当棋子,我不得装得像点?”
贺红娘又信了。或者说,她又假装信了。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她偷偷翻了他贴身藏的东西。
翻出一块碎玉。上面刻着半个“瑾”字,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宫里的物件。碎玉旁边还有一张油纸,上面画着半朵梅花。
梅花她认得。
她娘死前最后一个月,天天夜里点灯画这个。画完就烧,烧了再画。她问她娘画啥,她娘说“牵红线”。
贺红娘把油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碎玉翻过来。玉背面刻着三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萧。贺。婚。
贺红娘坐在破庙门槛上,捏着那块碎玉,坐了整整一炷香。
她想起三年前她娘死的那天晚上,门口站的虎纹刀。
她想起半年前萧瑾退恶丐时说的官腔。
她想起他说“我不记得别的了”,却记得御膳房的规矩。
她想起他袖口里滑出来的铁片,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起他说“红娘,别丢下我”,那时候她还没告诉他名字。
所有的事,像一根线,穿在一起。
线的两头,一头是六年前的萧家灭门案,一头是她娘的死。
贺红娘把碎玉和油纸塞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开始,她得查得更深一点。
5 她查他,他都知道,他在等她问
贺红娘开始悄悄查。
找当年宫里的老人问,找街头消息贩子买消息,甚至让青龙帮的线人帮忙打听。
她查得很小心。但她每查一处,就觉得有人在替她铺路。
比如她找当年宫里的老太监问萧家的事,老太监本来不肯说,第二天忽然主动找上她,把知道的倒了个干净。
比如她找街头消息贩子买周勉的把柄,贩子本来开价十两,第二天主动降价到三文,还附赠一份周勉贪墨的明细。
比如她找青龙帮打听槐树胡同第三户,帮主亲自跑腿,回来还给她带了两个肉包子。
贺红娘不傻。她知道有人在帮她。她只是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帮。
半个月后,她拼出了真相。
萧瑾的“失忆”,是假的。
他从头到尾都记得。记得满门抄斩那夜发生了什么,记得谁背叛了谁,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他装失忆,是为了让追兵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降低警惕。他放出去“天煞孤星”的谣言,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方便他布局。
而贺红娘,一个十六岁的女乞丐,恰好在那天晚上出现,恰好不怕晦气,恰好把他捡走了。
贺红娘查完的那天晚上,坐在破庙门槛上发呆到半夜。
他从后面走过来,给她披了件衣服。
“红娘,你查了十五天,查完了吗?”
贺红娘浑身一僵。
他知道。他全知道。她查的每一处,都是他铺的路。他故意让她查。他在等她问。
她转过头看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你接近我,是不是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跟她平视,眼睛红了。
“红娘,我骗了天下人,唯独没骗过你。”
“我说我不记得从前,是因为我的从前太脏了,我不想让你看见。”
“我说天煞孤星,是怕别人靠近我害你。”
“但你那天晚上把我背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是真的。”
贺红娘别过头:“你少来这套,你连名字都是听路人喊的——”
“你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他打断她。
“当年皇宫里有人偷偷给我递过一份民间暗报,说京城有个女乞丐,十六岁,姓贺名红娘,天生反骨,什么都不怕。我故意在你常讨饭的地方等着,就是想看看,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乞丐,会不会连我都敢捡。”
贺红娘愣住了。
“然后你捡了。你把棉袄扒给我,把窝头分我大半,跟三个大块头拼命的时候手都在抖,死也不肯退。”
他声音越来越哑:“红娘,我一开始确实是想利用你藏身。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我是真的想,这辈子都跟着你讨饭。”
6 她娘留下的最后一根红线
贺红娘没原谅他。但也没赶他走。
原因很简单——她翻他东西的时候,除了那块碎玉,还翻出一张油纸,上面画着半朵梅花。她认得那花样。
她娘贺媒婆,京城干了三十年,牵了九十八根红线。最后那一根,到死都没牵完。
贺红娘把油纸拍在萧瑾面前:“这梅花,你从哪弄来的?”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娘的遗物?”
“你先说你的。”
他沉默了一瞬,从贴身的衣缝里拆出另一张油纸。两张拼在一起,正好一朵完整的梅花。
梅花下面压着一行小字:萧贺联姻,冥婚为契,真档藏于城西槐树胡同第三户灶台砖下。
“六年前我爹被人诬告谋反,满门抄斩。我娘死前把我托给一个媒婆,让她带着一份翻案证据跑。那个媒婆,就是你娘。”
贺红娘脑子“嗡”的一声。
“你娘没跑成,被禁军盯上了。她把证据藏了起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京城当媒婆。每年我娘的忌日,她都会偷偷给我递个信,告诉我证据还在,让我别轻举妄动。”
“三年前她忽然断了联系。我找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对外说暴病,但我查过,是中毒。”
萧瑾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红娘,你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灭口的。杀她的人,跟六年前杀我全家的是同一批人。他们还在找那份证据,也还在找我。”
贺红娘攥着油纸的手指节发白。
她娘死那天,她趴在她娘身上哭了一整夜。街坊邻居都说她娘是累死的,跑腿跑多了,身子骨扛不住。她信了。
原来不是。
“你早就知道我娘怎么死的?”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得跟我一起蹚这趟浑水。我本来打算自己查完、自己报仇、自己把证据挖出来,然后远远地看你一眼,确定你安全就行。”
他低头,声音闷闷的:“结果你把我捡回去了。我走不了了。”
贺红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萧瑾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娘替你娘死了,我养了你三年,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自己去报仇然后远远看我一眼?你当我是外人?”
他被打懵了:“你不是外人——”
“那你把我算进去!我娘牵了九十八根红线,最后一根没牵完,我替她牵。这案子,我查定了。”
她站起来,把短刀往腰里一别,回头看他:“走。去槐树胡同,挖灶台。”
7 灶台砖下挖出个油布包
城西槐树胡同第三户,门板歪斜,院子里草长得比人高。
贺红娘翻墙进去,萧瑾跟在后面,轻得像只猫。灶台在院角,青砖砌的,苔藓都长满了。她蹲下来一块一块敲,敲到第七块,声音空了。
萧瑾递过来一根铁片。她撬开砖,下面是个油布包。
油布包了三层。第一层是油纸,第二层是蜡封,第三层是油布。
包得这么仔细,说明放东西的人知道,这东西要么不见天日,要么重见天日那天,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日期、银两往来。最上面一行大字:《萧氏谋反案伪证经手人录》。
贺红娘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是她娘的笔迹:
“红娘,娘要是没回来,这事就交给你了。别怕,娘这辈子牵了九十八根红线,最后一根,最难牵,也最值。”
贺红娘鼻子一酸。
萧瑾忽然按住她肩膀:“有人来了。”
院墙外脚步声细碎。不止一个。至少五个。
贺红娘抄起短刀,萧瑾把油布包塞进她怀里,低声说:“往东跑,胡同口有辆驴车,车把式是我的人。”
“你呢?”
“我断后。”
“断个屁!一起跑!”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红娘,你娘把证据藏灶台底下,是因为她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但她也知道,挖出东西那天,对方一定会来。”
“你早知道会有人来?”
“所以驴车是真的,车把式也是真的。你先走,我甩掉他们去找你。”
贺红娘咬咬牙,把油布包往怀里一塞,翻墙就跑。跑出去三步,回头喊了一句:“萧瑾!你要是被抓了,我就把你那份窝头喂狗!”
他站在灶台边,冲她摆了摆手,笑得跟平时啃窝头一模一样。
8 三天后他回来了,带了个大秘密
三天后,贺红娘在城东破窑里等得快要出去拼命,萧瑾回来了。
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血。脸上倒是一点事没有,进门先问:“窝头还有吗?”
贺红娘气得把窝头砸他脸上:“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去禁军大营门口喊你名字!”
他接住窝头啃了一口,含糊道:“别喊,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
“怎么跑的?”
“周勉的人把我堵在胡同里,问我证据在哪。我说烧了。他不信,要带我回去审。然后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就把我放了。”
“什么话?”
萧瑾咽下窝头,擦了擦嘴:“我跟他说,你侄子周小福去年在赌坊欠了三千两,拿你库房的银枪抵的债。银枪上刻着禁军的编号,我要是把这枪送到大理寺,你猜你还能坐几天统领的位子。”
贺红娘:“……”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你查案那半个月,我也没闲着。周勉贪了多少、底下人多少把柄,我全摸清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跑?”
“因为他放我走的时候派人跟着我。我绕了三天,把尾巴甩干净了才敢回来。”
贺红娘看着他胳膊上的伤:“这伤呢?”
“甩尾巴的时候蹭的。不碍事。”
贺红娘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手里的窝头抢过来,掰了一大半还给他:“吃。吃完了跟我说说,接下来怎么弄。”
他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红娘,你不生气了?”
“生气。但我娘的案子还没结,先记着,结完案再跟你算。”
9 升堂那天,她把证据拍在了公堂上
证据有了,人证也有了。
当年经手伪证的五个官员,被萧瑾一个一个摸清了底细。哪个能策反、哪个能威胁、哪个已经死了,列得清清楚楚。
两人选了个日子,把状纸递到了大理寺。
递状纸那天,大理寺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贺红娘这辈子第一次穿干净衣裳,站在公堂上,把油布包里的证据一页一页摊开。
大理寺卿脸色变了又变:“这……这些文书从何而来?”
“她娘贺媒婆留下的。她给萧家牵过阴婚,萧家夫人死前把证据缝在婚书里,她娘藏了六年。”
“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萧瑾从旁边走上来,不紧不慢递上一份名单:“大人,名单上十二人,七人已死,五人还在。活的这五个,大人要不要一个一个叫来对质?或者我先说说,大人您当年在吏部任职时,替周勉改过三份考绩档案的事?”
大理寺卿额头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公堂上安静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一拍惊堂木:“来人!传禁军统领周勉!”
10 结案那天,全京城都知道了贺红娘
案子审了三个月。周勉下狱,五个官员革职查办,萧家谋反案正式平反。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贺红娘蹲在破庙门口啃红薯,萧瑾坐在旁边啃窝头。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回,破庙门口围了一堆人。
有来送匾额的——大理寺卿亲笔写的“义乞”两个大字。有来送银子的——萧家旧部凑了五千两,说是给少主夫人置办嫁妆。还有来送吃的的——城南三大恶丐一人拎了一只鸡,点头哈腰:“红娘!瑾哥!以后这条街还归您二位管!”
贺红娘把鸡收下了,银子退了回去,匾额挂破庙门口当门板用。
萧瑾凑过来:“五千两真不要?”
“不要。我贺红娘这辈子不靠别人给钱。你也是,以后不许收旧部的钱。”
“那咱们靠什么吃饭?”
她想了想:“我讨饭,你收钱。”
他笑了:“行。我收钱,你讨饭。”
旁边送鸡的大块头恶丐没忍住:“红娘,瑾哥,您二位现在可是名人了,还讨饭?”
贺红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短刀往腰里一别,冲他咧嘴一笑:
“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玩最利的刀——这是我贺红娘的规矩。讨饭,是我第九十九根红线的酬劳。我娘说了,牵成了,就不用讨了。”
她转头看萧瑾:“小瑾,那根红线,你说算牵成了没?”
他站起来,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认认真真看着她:
“算。不过还差一步。”
“哪步?”
“你娘牵的是萧贺联姻。萧家还有个活人,贺家还有个活人。这婚,得结。”
11 大婚那天,主桌上坐的全是乞丐
大婚办在破庙门口。
对,破庙。贺红娘成亲,不办酒楼、不办府邸,就在破庙门口支了十张桌子。
萧瑾一开始说要不要换个地方,她说换什么换,当初她就在这儿捡的他,成亲也得在这儿,有始有终。
满朝文武来了一半,另一半嫌丢人没来。大理寺卿来了,端着酒杯扭扭捏捏:“贺姑娘……不,萧夫人,当年堂上多有得罪……”
她大手一挥:“没事!你拍惊堂木那下挺有气势的,下回再来一个!”
老太太太后也来了,七十来岁精瘦精瘦,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乞丐、跑腿的、卖菜的、杀猪的,笑得直拍桌子:“好!好!比御膳房有意思多了!”
萧瑾穿着大红喜服,好看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凑过来小声说:“红娘,你今天真好看。”
“少来,我脸上抹了煤灰。”
“抹了煤灰也好看。”
“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他笑得眉眼弯弯:“我眼睛没问题。我从三年前那天晚上起,看你就跟看别人不一样。”
贺红娘脸一热,扭头喊:“开席!吃好喝好!谁也不许客气!
12 尾声:三年前她捡了他,三年后他牵了她
大婚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萧瑾没回皇宫,也没当皇帝。他把萧家平反的案子结了,把旧部安顿了,把证据交了大理寺存档,然后跟贺红娘一起搬回了破庙。
破庙翻修了一下,不漏风了,但漏月光。萧瑾说留着月光挺好,晚上省钱。贺红娘说,你一个手里握着半个京城消息网的人,差那点灯油钱?他说不差,但想看星星。
后来两人用攒下来的钱,在城东开了间铺子。不卖别的,卖消息。京城大小事,谁家丢猫、谁家查账、谁家闺女要嫁人,贺红娘门儿清。萧瑾坐柜台后面算账收钱,她跑外勤打听消息。
铺子招牌上就写四个字:红娘跑腿。
有人问为什么不叫“萧氏消息铺”,贺红娘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我娘的铺子,我娘的名字。萧瑾是我小弟,小弟不能抢大姐的招牌。”
萧瑾在旁边算账,头都没抬:“对。我是吉祥物。”
铺子开张那天,来了个客人。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腰间刀鞘没有虎纹了,就是个普通刀鞘。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你这儿收不收旧账?”
贺红娘看了他一眼:“什么账?”
“六年前的案子,有人让我带句话,说萧家那批旧部,有人手里还捏着一份东西,问你们要不要。”
萧瑾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笑了:“要。不过得先让我姐过目。”
贺红娘拍拍桌子:“听见没?我红娘说了算!”
那人愣了一下,把斗笠摘了,居然是当年那个被贺红娘她娘断了联系、害她娘被灭口的禁军统领周勉的旧部,后来弃暗投明了。
他冲贺红娘拱了拱手:“贺姑娘,当年你娘牵的最后一根红线,其实牵的是两条命。一条是萧瑾的,一条是你的。你娘临死前把证据藏灶台底下,不光是为了翻案,也是为了让你有个活命的本钱。”
贺红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我娘这人,牵红线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那人走了之后,萧瑾从柜台后面凑过来:“红娘,你娘当年牵红线,收钱吗?”
“收。但最后一根没收。”
“为什么?”
贺红娘把短刀往桌上一拍:“因为我娘说了,最后一根红线,牵的是她闺女。不收钱。”
萧瑾笑了,笑得跟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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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史官笔记
彩蛋·史官笔记
《大齐新录·义乞传》载:孝慈皇后贺氏,出身微贱,以跑腿为业。年十六,于雪中拾得废太子瑾,携归抚养。后携证据叩阙鸣冤,萧氏旧案得雪。瑾继位后,力排众议立为后。皇后性豁达,好谐谑,常微服出宫与旧日乞友饮酒,上不禁,反携酒同往。
史官评曰:帝后情笃,千古未有。
民间评曰:啥千古未有啊,不就是个女乞丐捡了个小老弟,捡着捡着捡成皇帝老公了嘛!不过那女乞丐是真厉害——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玩最利的刀,连皇帝都是她自己捡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