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3年,宋意宁总说她爸脾气怪,看不上修水管的。
我信了。
直到一通报修电话,把我叫进她家。
厨房的水漫过脚背,老头扶着门框,一眼看见我,脸上竟亮了。
“女婿!你可算肯来了!”
我手里的工具箱差点砸在脚上。
他拿出一双藏得崭新的拖鞋,指给我看冰箱上的合照。
照片里,我跟宋意宁笑得那么开心。
可他翻出聊天记录,我看见她上个月才发过的一句话。
爸,他觉得咱们家太旧了,你别老提见面。
我盯着那双拖鞋,胸口一点点发凉。
原来这3年,被拦在门外的人,不止我一个。
1 水淹出来的门
接到电话那天,我刚在一户人家楼下吃完盒饭。
饭盒里剩了半块红烧肉,手机响得像催命。
“罗师傅,棉纺厂家属院,4栋201,厨房漏水,老人一个人在家。”
打电话的是小区物业的朱姐。
我扣上饭盒,问她水关了没有。
“老人说拧不动,楼下已经找上去了。你离得近,帮忙跑一趟。”
我店里有两个人,阿庆带着小邱在另一头收尾。
这一单只能我去。
我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提起工具箱,骑上贴着“骁子水电”的电动车。
那天正赶上我跟宋意宁在一起满3年。
晚上原本约好了吃火锅。
我兜里装着两张看房的预约单,想再问她一次,什么时候能见她爸。
房子不大,89平方米,二手的,离她公司四站地铁。
我攒的首付够,月供也算过。
宋意宁上回却说:“你别急着把自己弄得这么累,我爸那边,我还得做工作。”
她说这话时,把我碗里的辣椒一根根挑出来。
我胃不好,她记得。
所以她说她爸看不起干维修的,我也愿意信。
我只去过她租的房子。她不肯告诉我父亲家的门牌,说怕我性子急,直接跑去敲门。
我那时觉得,等她把家里说通,总比硬闯强。
到了201,门敞着。
一个穿灰汗衫的老头扶着厨房门框,右手握块毛巾,脚边的拖把已经湿透。
水顺着橱柜下沿往外涌,客厅摆着两个装满的盆。
“师傅来了。”朱姐替我拎住门。
老头抬头看我。
他脸上先是疑惑,随后眼睛睁大,连腰都直了些。
“女婿!”
我一脚踩进水里,没站稳。
他扔下毛巾,往我跟前赶:“小罗,是你吧?哎哟,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我赶紧扶住他。
“叔,您先别动。水在哪儿关?”
“厨房下面那个,锈住了,我使不上劲。”
我蹲下看过,叫朱姐去联系楼下,随后找到这户的进水阀,把水关住。
水声慢慢小了。
屋里忽然安静,剩下我自己的心跳。
老头站在旁边,还在乐。
“你穿那件蓝衬衫的时候,我就说精神。怎么今天连工具都带上了?”
我手指停在箱扣上。
“您认识我?”
他像被问傻了。
“宁宁的对象,我能不认识?”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冰箱右上角压着一张合照,磁铁是个红色的小水壶。
照片里,宋意宁揪着我的袖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是3年前,在江边拍的。
当时我刚接了第一笔小区长期维修单,她说得留一张“罗老板发家前的珍贵资料”。
我喉咙紧了。
“您是宋叔叔?”
“宋长河。你叫叔也行,头一回,不催你。”
他竟有点不好意思,拿毛巾又擦了擦手。
我想起宋意宁说过的那些话。
她爸讲究,爱面子,一辈子最恨抬不起头。
她爸听见我开维修店,脸当场就黑了。
她爸说,她妈走得早,就这一个女儿,不能再往低处嫁。
可眼前这人蹲下身,把我工具箱底下的积水往旁边拨。
“这个不能泡,箱底一进水,钳子要生锈。”
他手掌很厚,虎口有旧伤,指节变形。
我看着那双手,突然说不出话。
朱姐见情况稳定,先下楼去了。
宋长河拉开鞋柜,摸出一双深蓝拖鞋。
鞋底的标签还没撕。
“先换上。42的,宁宁说你穿42。”
我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工作鞋。
这双鞋,我今天穿着上了六层楼,踩过油污,钻过洗手盆底下。
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沉。
“叔,我今天是来修水管的。”
“我知道,你顺手嘛。宁宁是不是去买菜了?她也不提前说,我冰箱里只有两条带鱼。”
“她不知道我来。”
老头的笑停了一下。
我把上门报修的信息给他看。
地址、楼号、时间,清清楚楚。
他拿着手机,眼睛贴近屏幕,慢慢读完。
“那你……今天不是来见我的?”
我摇头。
厨房的水还在朝地漏淌。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把那双拖鞋放在我脚边。
“先修。别耽误你干活。”
声音低下去,像怕我听出什么。
我重新蹲下,手伸进柜底,却接连两次拿错扳手。
3年了。
我第一次走进女朋友家,身上穿的,竟是我一直以为不配穿来的工作服。
2 两边都在等
漏的是橱柜里面那段软管。
我拆下来,给宋长河看裂口,让他拿盆接住剩水。
他搬了张小凳坐在我旁边,递工具很顺手。
“以前干过?”我问。
“厂里维修班,干了大半辈子。前年做了膝盖手术,爬上爬下不方便。”
我动作停了一瞬。
宋意宁跟我说,她父亲退休前管行政。
我问过一回具体做什么,她说就是坐办公室、签字。
现在想来,她当时答得很快,马上换了话题。
宋长河不知道我的心思,拿毛巾替我挡住柜门边缘。
“当心头。这个柜门让他们装低了,我说了半天,宁宁说好看。”
柜子是新的,米白色,台面亮得照人。
里面的阀门却没换,老东西窝在新板子深处。
我先处理眼下的漏点,告诉他,柜底要晾,别急着把东西塞回去。
他一一记在旧本子上。
纸页上有买菜的钱,有药名,还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
小罗不吃生蒜,胃不好。
我看见了,他也发现我看见了,忙把本子合上。
“宁宁随口说的,我记性差。”
我坐在湿地上,鼻子突然发酸。
“叔,您以前想见过我吗?”
他先瞧我一眼,笑得有些勉强。
“当然想。你工作忙,抽不出空,我理解。”
“她说我工作忙?”
“最早说你项目在外地。后来又说你正弄房子,手头紧,怕来家里我提要求。”
他搓着那块毛巾。
“我哪有什么要求。她妈没了,我就盼她找个过日子的人。你们这些年轻人,别嫌我多嘴就行。”
我换好软管,重新开水检查,接头没有渗漏。
我没立刻站起来。
我需要有个地方安放自己的脸。
宋长河见我不说话,忽然紧张。
“是不是我刚才喊得不合适?宁宁说你重规矩,怕我太热情,你有压力。”
“没有。”
我站起来,把手在毛巾上擦干。
“您能把她怎么说我的,都告诉我吗?”
他迟疑着掏手机。
聊天记录大部分是语音。
有些是买药,有些是吃饭,中间夹着我从来不知道的自己。
做水务工程,带一个小团队,特别忙。
性子要强,不想没备齐礼物就上门。
春节去不了,临时出差。
中秋也别催,他不喜欢老人追着问。
我想起去年春节。
我买了两箱橙子、一盒茶,在宋意宁租住的房子等了半天。
她从家里出来,眼睛有点红,说她爸还是不松口。
我怕她为难,陪她在小区门口吃了碗面。
那盒茶后来搁在我店里,潮了。
宋长河的手指停在一条文字消息上。
那是上个月的。
爸,他觉得咱们家太旧了,你别老提见面,我夹在中间也难受。
我看着那句话,血直往脸上冲。
“这不是我说的。”
我说得很慢,怕声音一大,跟她父亲吵起来。
“叔,我从来没嫌您家旧。我今年元宵还在问,能不能过来吃顿饭。”
宋长河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他把手机攥紧,拇指来回按着侧边。
“那她为什么……”
这句话没问完,门口响起钥匙声。
宋意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她看见我,嘴角还残着回家路上的笑。
下一瞬,袋子从她手里滑下去。
两个苹果滚到我的鞋边。
“罗骁,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回答。
宋长河站起来,膝盖碰到凳子,发出一声很响的刮擦。
“我叫师傅修水管,叫来了我女婿。”
他望着女儿,脸上已经没有笑。
“宁宁,你给我说说,这个门,到底是谁不让谁进?”
3 拿不出手的人
宋意宁先去关门。
动作很快,甚至忘了捡地上的苹果。
我盯着她的手,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她怕这件事被人听见。
“爸,您先坐。罗骁,你听我解释。”
“在这儿说。”
我把工具一件件收回箱里。
钳子放进卡槽,扳手按大小排好。
我怕我手上没事情做,会做出难看的举动。
“你说叔叔看不上修水管的。叔叔说我嫌他家寒酸。谁教你的,两句话就把我们拦了3年?”
宋长河没坐。
宋意宁的脸白下去,眼睛从我身上移到她爸身上,又移回来。
“我没想拦这么久。”
这句话让我胸口猛地一闷。
不是误会。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头一年,我刚换公司。周围的人,男朋友不是做设计,就是做金融。我那时候觉得,你店刚开,事情多,等稳定一点再说。”
“第二年呢?”
“我爸做手术,我也焦头烂额。”
“我知道他做手术。我在医院外头等过你,粥是我送的。你让我放在护士站,说他看见我会生气。”
宋长河猛地抬头。
“那些粥是你送的?”
我点了点头。
老头嘴唇动了几下,转向女儿。
“你说是你起早熬的。”
宋意宁眼泪掉下来。
“我怕他问,越问越多。我已经说你带团队了,我怕你们一见面……”
她说不下去。
我替她接了。
“怕你爸发现,我就是个提箱子上门的。怕我发现,你也觉得这活儿拿不出手。”
“不是这样的!”
她往前迈一步,抓住我袖口。
那儿沾着一块黑色的水渍。
她看见了,手指紧了紧,没有松。
“我知道你辛苦,也知道你有本事。我没有看不起你。”
我低头看着她。
她今天戴的耳环,是我去年生日送的。
很小的银杏叶,花了我半天挑。
我知道她喜欢,也知道她喜欢我。
可原来喜欢一个人,跟愿不愿意把他带到人前,能差这么远。
“那你告诉别人,我做什么?”
宋意宁嘴唇抿得发白。
“水务项目。”
“你跟你爸说我带团队,跟你同事说我做水务项目,跟我说你爸瞧不起我。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是吧?”
我声音还是抬高了。
宋长河弯腰,慢慢捡起那两个苹果。
他把苹果放在桌上,来回摆了好几次。
“宁宁,我干了一辈子维修。你妈当年摆摊,给人改裤脚。你觉得丢人,你跟我说。”
宋意宁转头,哭着喊了声爸。
老头没应。
“那年我穿着厂里发的劳动服,去给你开家长会。你说颜色太扎眼,我就在校门口脱了。原来你记到现在。”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时候小,我……”
“你现在也不小了。”
他把湿毛巾搭回盆沿。
声音不重,却叫她一句话都接不上。
我本来不想掺进他们父女的旧事。
可我看着他那件洗薄的灰汗衫,忽然比听见自己被改了职业还难受。
这个家被她装进一个漂亮盒子里。
旧的人,旧的手艺,都要收起来。
我扣上箱子。
“今天维修费一百八,配件四十五。叔,您照正常付,您不是占谁便宜。”
宋长河摸手机,手有点抖。
宋意宁扑过来拦。
“罗骁,别这样,行吗?”
我把收款码递给她爸。
“钱收了,这一趟就算明白。咱们之间的事,另说。”
到账提示响起。
我提箱往外走,宋意宁跟到门口。
“晚上我们不是约好吃饭吗?”
我停住,兜里那两张看房单硌着手。
原本想跟她商量的未来,此刻成了一个笑话。
“你先想清楚,跟我吃饭的时候,到底坐的是谁。”
我走下楼,没有把那双新拖鞋穿走。
4 那盒受潮的茶
回店的时候,阿庆正在卷延长线。
他看见我手上拎的塑料袋,问:“不是约会吗?怎么还打包回来了?”
袋里是朱姐硬塞给我的两只梨。
她不知道楼上出了什么事,只觉得我脸色不好,让我吃点甜的。
我把梨放在台面上,打开卷帘门。
店里不大,前头卖零件,后头堆工具。
玻璃柜上贴着宋意宁给我做的价目表。
上门、工时、常用配件,各有一栏,字又大又清楚。
我以前只会在电话里报个大概价,常被人误会临时加钱。
她说,人家看不见你脑子里算的账,你得让人看见。
那晚她在这里坐到11点,饿得直揉肚子。
我煮了两碗面,她把我碗里的荷包蛋夹走半个,说这是设计费。
这些事是真的。
可今天她爸手机里的话,也是真的。
我坐下,盯着那张价目表,眼睛干得发疼。
阿庆不问了,替我把门外的工具车推进来。
“活儿有我,你要回去就回。”
我摇头,从柜子里翻出那盒茶。
盖子一打开,气味就不对。
我去年买的时候,跟老板磨了半天,只肯再便宜二十。
宋意宁说她爸爱喝茶。
我舍不得给自己买的,拎得比谁都痛快。
我把茶倒进垃圾袋,正倒到一半,宋意宁进来了。
她眼睛肿着,手里拎个保温袋。
“你下午没吃好。我买了粥。”
我放下茶罐。
她看见垃圾袋里的茶叶,站在门边不动了。
“是那盒吗?”
我点头。
“放坏了。”
她把保温袋搁在柜台上,想靠近,又停下。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只是想告诉你,这3年我没有别的人,也没拿你当过渡。”
“我没问这个。”
我抬头,第一次发现,解释也可以这么让人疲惫。
“你跟我谈未来,跟别人谈一个你编出来的人。我现在不知道,你想过的是哪一种日子。”
她低下头。
店门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过了好久,她问:“你要跟我分手吗?”
我本来想说要。
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想起她抱着电脑坐在这里,想起我发烧时她把药一粒粒放进掌心,胸口还是疼。
我恨自己到这时候,还会替她找一点余地。
“我现在不想替咱们作一辈子的决定。”
我摊开手,伸到她面前。
“先把你手里那把店门钥匙给我。晚上的饭取消,看房也不用去了。”
她盯着我掌心里的钥匙。
“你要买房?”
“本来想跟你商量。”
她嘴唇抖起来,最终还是从包里摸出钥匙。
放下的时候,指尖碰到我。
我没躲,也没握。
那一点热很快散了。
夜里9点,宋长河打来电话。
号码是下午维修时留的。
他先说地上已经干了,楼下也说没继续漏。
说完了,电话两头都安静。
“叔,您还有事?”
“这个星期六,我过生日。原来跟宁宁说好了,叫你来。”
我揉了揉眉心。
他赶紧补:“你别有负担。我今天回过味儿了,不能拿她的错,逼你做个好人。”
我没接话。
“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你,那些粥,我喝了一个多月。还有,我亲戚那边可能有些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知道我?”
“知道。知道的是她说的那个。”
我看着空茶罐,指腹慢慢压住盒盖。
“星期六我来。”
老头呼吸明显轻了一点。
我又说:“但您先别叫我女婿。”
他沉默片刻。
“行,小罗。你肯来,我就高兴。”
5 一桌好身价
星期六下午,我关店早了两个小时。
没穿衬衫,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圆领衫。
也没带那盒已经坏掉的茶。
我在菜场买了两条鲜鱼,又去老糕点铺提了一盒桃酥。
宋意宁在单元门口等我。
她看了我手里的东西,伸手想接。
我把鱼递给她,桃酥自己提着。
“生日礼物一人一份,我这个别算你的。”
她手顿了顿,点头说好。
我问:“你跟家里说清楚了?”
“跟我爸说了。姨妈和表哥今天刚到,我正准备说。”
“那就在今天说。”
我走在前面,她没有反驳。
门一开,宋长河围着蓝围裙,满脸都是笑。
“小罗来了!坐,先喝口水。”
他没再叫那两个字。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又酸了一下。
餐桌另一边坐着个烫短卷的女人。
宋意宁叫她姨妈,她姓徐,叫徐素琴。
旁边的男人三十来岁,衬衫袖子卷得整齐,手机一直扣在桌面上震。
“罗总?”他站起来,伸手很热络。
“我郑凯,意宁表哥,安筑家那边做家装项目。”
我握了一下。
“叫罗骁就行。”
“意宁总说你忙,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水务这一块,真做大了不得了。”
宋意宁站在厨房口,手里那袋鱼还没放下。
我等了她两秒。
她开口:“哥,他是做维修的。”
郑凯笑没收住。
“对,工程维护嘛。都一样。”
“不一样。”我说,“修水管、换龙头,家里水电出点毛病找我。开个小店,三个人。”
屋里静了一拍。
徐素琴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玻璃上。
“意宁,你不是说他带团队?”
“我们三个也是团队。”
我把桃酥放在桌上。
“不过确实没您想的那么大。”
郑凯反应快,笑着拉椅子。
“手艺人也好,实在。坐,都是一家人。”
徐素琴没笑。
她看看我,又看看宋意宁,显然觉得受了什么欺骗。
我突然生出一股荒唐的畅快。
原来我只要把自己是什么人说清楚,就已经能叫这桌人难受。
宋长河把我的杯子往外挪一点,腾出个不挤的位置。
“他店里还有伙计,忙得很。今天抽空来吃饭,不聊工作了。”
郑凯却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一张效果图。
“姨父,正好聊到这个。我们旧房焕新那个样板户,最后一轮拍摄定了。您家厨房已经做了,剩下客厅咬咬牙一块上。”
宋长河皱眉。
“我说不做客厅了,没那个钱。”
“样板优惠嘛,您也帮意宁一个忙。她公司给我们做开放日活动,自己家都不支持,多难看。”
我这才知道,宋意宁公司接了安筑家的展示活动。
难怪屋里这么新的柜子。
郑凯用两根手指放大图片,上面有宋长河家的户型。
“再说罗兄弟就干这行,让他替您把把关,钱能花冤枉吗?”
徐素琴跟着说:“一家人,好用的人得往家里使。一个水管花二百多,我听着就贵。”
宋长河脸沉下来。
“那是我付的维修费,你别提这个。”
她不大高兴地看他一眼。
“我还不是为你好?女儿找个做小生意的,以后两头都得盘算。”
她这句话出来,宋意宁把鱼放进水池,猛地转过身。
“姨妈,是我一直没把话说清楚。不是他装,也不是我爸拦。他就做维修,我知道,跟他谈了3年。”
她走到我身边。
声音发颤,却没再退。
“今天要问,问我。别拿他的工作挑他。”
我看了她一眼。
这话迟到了3年。
我没法立刻为她感动。
可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把我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6 没有免费的名字
菜端齐时,没人再叫我罗总。
郑凯换了种亲热法,一口一个骁子。
我并不喜欢,可今天是宋长河生日,没当场驳他。
吃到一半,他又提样板房。
原来厨房是他找人装的,说是亲戚价,宋长河付了两万多。
台面、柜门、灯,看着都漂亮。
上次漏水的旧软管,藏在里面,施工时根本没动。
我没在饭桌上展开挑毛病,只说剩下的工程让老人想清楚。
郑凯听了,笑容淡了些。
“你们上门小修看问题,跟整体设计还是不一样。客户要的是观感。”
宋长河夹菜的手一顿。
我把筷子放下。
“观感不能替他接楼下的电话。”
“所以请你帮着看看嘛。”
郑凯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开放日请个技术顾问,给大家讲点用水安全常识。不用白干,有劳务费。你既然是自己人,何不一起把这事做漂亮?”
纸上写着活动安排,下面预留了我的名字。
头衔是水务工程负责人。
宋意宁也看见了。
她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我抬眼问她:“这个名字谁报的?”
“我之前给过一个建议人选。”
她脸上热起来。
“那时候还没定,我想等问过你……”
郑凯摆手:“就是个宣传称呼,不必较真。你当过那么多户负责的师傅,叫负责人有什么问题?”
我把纸转向他。
“我替谁的工程负责?”
“技术部分你熟嘛,现场捧个场,谁叫你真负责了。”
“你不叫,我更不能签。”
我把纸推回去。
那一下不重,宋意宁却像被碰了一下,肩膀缩了缩。
郑凯靠进椅背,笑意彻底没了。
“罗兄弟,机会不是天天有。你也不能一边想做大,一边把人家的梯子都拆了。”
我确实想做大。
我的小店刚开时,光跟物业谈合作,我就跑了十几趟。
我也想穿干净衣服坐在前排,有人认真听我说话。
可今天这张椅子,是给一个假人留的。
我坐上去,以后就还得替他活。
“梯子结实我才上。你这张纸,我坐着都心虚。”
宋长河忽然笑了一声。
他拿起酒杯,只给自己倒了小半口。
“我以前在厂里,谁修的机器,谁往交接本上写名字。小罗这个话,我听得明白。”
郑凯转头:“姨父,今天您生日,没必要把气氛……”
“就是我生日,我高兴听。”
老头举起杯,朝我碰了一下。
“谢谢你今天来。鱼好,桃酥也好。”
我拿茶杯回碰。
那一刻,我胸口压了几天的气,忽然顺下去一点。
饭后,我帮他把盘子端进厨房。
宋意宁跟过来,接住我手里的碗。
水池太窄,我跟她并肩站着,像从前在出租屋里。
她小声问:“今天你能不能别走那么早?”
我看着她垂下的眼睛。
“意宁,刚才你说那些话,我听见了。可我不是等你替我跟谁吵一架,就能当没发生。”
她握着碗,指节绷紧。
“我知道。”
“先分开一阵吧。你别再把我安排进你的工作,也别找叔叔劝我。”
水龙头滴下一滴水,落在空碗里。
她眼泪砸下来,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久,她侧开半步,让出门口。
“好。你想接谁的活儿,怎么做,都由你。”
我擦干手,去跟宋长河告辞。
他拿出打包好的鱼,塞进我怀里。
没问我们谈了什么。
也没有再给我递那双拖鞋。
7 我也有不敢说的话
我妈来得比预想早。
原定月底复查眼睛,她说医院放出了号,坐早班车就到了。
她拖着个旧箱子,站在店门口,盯着我新换的玻璃门看。
“这字挺亮。意宁挑的吧?”
我接过箱子,说是。
她从里面往外掏东西,腊肉、干豆角,还有一件熨平的外套。
“哪天去她家?我不去凑热闹,先把衣服给你带来。”
我手上一顿。
上个月我跟她说过,快见着家长了,房子也有眉目。
她当时高兴得跟我姨讲了两天。
现在那件外套搭在我胳膊上,针脚细密,袖口是她重新锁过的边。
我忽然不想开口。
“先看眼睛,别惦记我的事。”
我妈不动了。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把手里那包干豆角放下。
“吵架了?”
“嗯。”
“为钱?”
“不是。”
我拖了把椅子给她,把这些天的事讲了一遍。
没把宋意宁说成坏人,也没替她遮那3年的谎。
说到我在医院外头送粥时,我妈忽然偏过脸。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好半天。
我心里一慌。
“妈,我没吃多大亏。你别……”
“谁问你亏多少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着。
“我儿子过年提着东西等在外头,跟家里还说好着呢。你把我当谁?”
我站着,半天没吭声。
从我爸走后,她最怕我受委屈,我最怕她担心。
于是有些难堪,就在电话里被我轻轻抹了过去。
可抹掉的那一点,最后还是落到了她眼里。
我坐到她旁边。
“以后我跟你说。”
她没立刻应,伸手摸了摸那件外套。
“我不是非要你把媳妇领回来。你一个人也能回来,家里不给你按人头算饭。”
我低着头,笑了一下,眼睛却一下子热了。
中午我陪她去医院,傍晚回来,宋意宁站在店外。
她看见我妈,先叫了声阿姨。
我妈应了,让她进来坐。
店里那张小折叠桌支开,刚好能坐三个人。
宋意宁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阿姨,这是以前您给我的红包,我不能拿着。”
我妈没伸手。
“你跟小骁的事,你们自己说。过年那五百,是我当时愿意给你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宋意宁。
“但你别再给他买饭买药。他能照顾自己。你有话,直接跟他说。”
宋意宁把信封握回去,坐得很直。
她以前来店里,会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跟我妈视频开玩笑。
今天她像第一次来。
“罗骁,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回去。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给我妈倒了温水,等她接着说。
“开放日的宣传图里用了你的照片。是我之前发给项目组做参考的,我当时说过没确认,不能发。我今天发现,表哥那边已经把电子邀请发出去了。”
我把水壶放下。
“哪张?”
她打开手机。
那是我站在工具车旁的照片,身后有我店的招牌。
招牌被裁掉了,衣服上那几个印字也被抹去。
旁边一行大字。
资深水务工程顾问,现场为品质护航。
我看着照片里笑得挺傻的自己,胃口彻底没了。
“你给的?”
“我给的。我以为能把事情往我想的样子弄,没问过你。责任在我。”
她没有往郑凯身上推。
可我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原来饭桌上那张纸之前,她已经替我往上迈过一步。
我妈端着杯子,眼神沉下去。
“他这张照片,是去挣钱时拍的。怎么把他的店给剪没了?”
宋意宁嘴唇抖着,没有回答。
我伸手,把手机接过来。
“把原图、发送时间、你们确认过的内容都给我。先把这个撤了。”
她点头,眼泪掉在裙子上,很快洇开。
这一次,我没有伸手替她擦。
8 谁也别替我点头
第二天上午,宋长河来了店里。
他没带礼,带着一个装在饼干盒里的旧零件。
“这个是我自己以前用的,不给你推销。你帮我看一眼,现在还好不好找同样的。”
我认出是老式水龙头的配件,柜台下面就有类似规格。
他看我找出来,松了口气。
“我就说没绝种。昨天去五金店,小年轻直接叫我整套换。”
我给他包好,他扫码付钱,一分没少。
买完东西,他站在门边,不走,也不开口。
我问:“您是来说照片的事?”
“照片我知道了。宁宁昨晚自己回去说的。”
他慢慢坐下。
“我今天来,是怕你往后连我的生意都不肯做。”
我笑了笑。
“您付钱,我干活,为什么不做?”
他也笑了,可笑完,又长长叹口气。
“我以前总想,我女儿念了大学,进了好公司,不吃我这个苦就好。她刚上班那几年,给我买新衣服,我还到处显摆。”
老头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有一回说,爸,你别穿那身去接我。我听着不舒服,没问为什么。后来干脆不去了。”
我拿着包装袋,没插话。
有些旧事我没资格判,也不能靠替他生气,就弄明白宋意宁为什么成了今天这样。
宋长河却自己接着说下去。
“她妈那时候病着,有个亲戚来探望,带盒水果,在病房里讲他儿子新买的房。宁宁那天洗了半天手,回来跟我说,以后一定挣大钱。”
他看向门外。
“我当时还夸她有志气。现在想想,她可能从那天起,就特别怕别人说一句,我们家不行。”
我把袋子扎好,放到他手边。
“叔,我知道人有难处。我也怕穷,怕被人看轻。”
“可我没让她一定跟我过。她不喜欢我提工具箱,可以早告诉我。”
宋长河点头。
“这个话,你说得对。我没来替她讨原谅。”
他起身,膝盖用力时,扶了一下桌角。
我伸手托住,他摆摆手,缓了几秒。
临走,他从饼干盒底下拿出一本旧本子。
封皮写着维修记录,边角已经卷了。
“上回你说想接社区定点维修。这里头有我以前记的住户意见,什么时间方便,什么说法听着像骗人,没什么大道理。你有用就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
一条粗横线底下,是很笨的一行字。
老太太耳背,不能隔门喊价,进屋让她戴上眼镜,看清再说。
我翻了两页,笑出声。
“您这都记?”
“挨过骂,才知道。”
老头也乐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停下,突然回头。
“还有个事。宁宁说客厅改造定金已经交了,让我别掺和。我刚给小郑打电话,剩下的我不做。要扣就按当时说好的算,别拿她工作来压我。”
“他答应了?”
“没答应,说再聊。”
宋长河直起腰,脸上浮出一点年轻时的倔。
“那就再聊。我这一辈子也没住过样板房,老了老了,还不能在自己屋里留把旧椅子?”
我看着他手里的饼干盒,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朱姐前几天问过,社区周末活动缺个讲家里常见小毛病的人。
我原本嫌不挣钱,推了。
现在我想,那个台子不大,至少自己的名字能写全。
我当着宋长河的面,给朱姐回了电话。
“如果人还没定,我去。但别给我加头衔,就写骁子水电,罗师傅。”
朱姐在电话那头笑。
“你放心,我们这里没那么大的字牌,写长了还得多花纸。”
宋长河站在门边,乐得肩膀直抖。
我挂掉电话,也跟着笑了。
这几天,我头一回笑得没带着什么气。
9 被裁掉的招牌
宋意宁发来的资料,一共七页。
我没看她公司其他项目,只看跟我名字、照片有关的部分。
她早在两个月前就提过我,说我懂家庭水路,适合做一次生活类分享。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也没问过我。
项目经理的回复很清楚:确认人选、报价、称谓之后,再交制作。
宋意宁一直没确认。
郑凯却从两边都有的项目群里存了照片,让自己公司的设计先出了邀请图。
星期六,他带那张纸来,显然就想把最后一步补上。
我给他打电话。
“图撤掉,发过给谁,重新告诉谁。我的名字和店,不做你们的顾问。”
郑凯在那头叹气。
“骁子,你把事情想复杂了。曝光给你了,劳务费也愿意给。你跟意宁闹别扭,别拿项目撒气。”
我听着那声骁子,心里那点火慢慢烧起来。
“我不是你弟弟。叫我罗骁。”
对面静了静。
“行。罗骁,撤可以,制作费总不能叫我白出吧?意宁自己发的照片,现在你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有意思吗?”
“你要找谁谈制作费,你去找。我只说我的事,今天之内给我处理结果。”
我挂了电话,手心发潮。
我把刚才的要求又发成文字。郑凯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没说什么时候撤。
说得硬,不代表心里真一点不怵。
这种公司有客户,有合作商,我不过一家小店。
别人随口传一句,说我临时反悔、坐地要价,都可能影响往后的生意。
阿庆听见了,拿起手机给我看。
“这个图,小区群里也有了。”
我看着屏幕,后背一阵发紧。
旁边有街坊在问,这不就是经常骑电动车来的小罗吗,怎么换个衣服就成大顾问了。
有人回,包装嘛,现在都这样。
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拿阿庆手机,给那条消息拍了照。
然后用自己的号,在我们服务过的业主群里说明。
我做的是上门维修,没有接安筑家顾问,也没有给它任何工程作保证。
字打完,我反复读了两遍,才按发送。
很快,有人问,那你跟他们谁说的是真的?
我没吵,把我和郑凯要求撤图的文字沟通放上去。
店门外有车停下,宋意宁跑进来。
她像从会议室直接出来的,胸前工作牌都没摘。
“我已经跟公司说了。明天上午,去安筑家的展示厅,双方把这件事当面处理。”
我看了看她。
“你领导知道我到底做什么了?”
她点头。
“我把自己提人选、发照片、没有问你的事都说了。她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想显得自己有资源,也想让你显得体面。后来越拖越难开口。”
店里安静下来。
阿庆拎起一包配件,去了后间。
宋意宁低头看着地,声音发干。
“我以前总觉得把东西弄漂亮一点,就能少听几句难听话。我没想到,我弄掉的,全是你最辛苦的那一部分。”
我没有安慰她。
我走到门口,指着玻璃上红底白字的招牌。
“这个招牌,第一年我舍不得换大的。你说远处看不见,得让人一眼知道找谁。换的时候,你跟我一起扶过梯子。”
她抬头看过去,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记得。”
“明天就把这个记清楚。”
我把写在纸上的处理要求递给她。
字不漂亮,一项一项,很短。
撤图,通知收到邀请的人,说明我没担任顾问,不再用我的照片。
“替我争漂亮话没用。把这些做完。”
宋意宁接过去,小心折好,放进包里单独一层。
她没再说对不起。
这回,我终于有一件事,可以等她拿结果来给我看。
10 名字要写回来
第二天,我是从工地过去的。
早上那户人家的洗手盆漏水,约了7点,不能因为我要去讨个说法,就让人家耽误上班。
我换了干净鞋,工作服没换。
到展示厅时,玻璃门上的海报已经贴了。
我站在门外,看见自己的大半张脸。
照片修得很白,连眉毛都比本人精神。
可那个笑容,我现在看着格外陌生。
宋意宁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刚收起的宣传单。
她看见我,没有先问我吃没吃饭。
“负责人在,项目经理也在。我把经过打印了三份。”
我点头,跟她进去。
展示厅里不止他们几个人。
有两家合作商来摆灯具,还有几位提前来看样的客户。
郑凯坐在长桌后,脸色不太好。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自我介绍姓许,是宋意宁的部门经理。
“罗先生,这件事我们的项目管理也有疏漏。今天请您来,是把涉及您的内容全部核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别的我不懂。我没答应当顾问,也不替谁担保。这个话,让看到那张图的人知道。”
许经理点头,准备记。
郑凯忽然开口:“我先说一句,意宁跟我是亲戚,最早说她对象能来,我才往下做。现在全让我背,不合适。”
宋意宁把第一张纸翻开。
“我提过人选,也发过照片,这部分是我的问题。你说的制作费,先把项目清单列出来,该我承担的我承担。”
郑凯看她一眼,像没料到她真敢当着领导说。
“但我发的是参考,不是确认。你出邀请图之前,没问罗骁,也没给我们做最后确认。星期六你还拿了签字纸,这个经过不能改。”
她说完,把那张活动安排的照片放在桌上。
我没想到她拍过。
郑凯伸手摸手机,没再接这句。
许经理看完,语气冷下来。
“先停止使用,这是今天必须做的。费用双方再核。”
“停可以。”郑凯看向我,“罗师傅,你也别搞得像我们骗了多少人。一个称呼,值得这样吗?你今天穿这身来,不就是要让大家看见?”
附近有人朝这边看。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工作服上。
那瞬间,我竟有一点想把拉链拉高。
我咬住后槽牙,手从衣角松开。
“我天天穿这身。不是为你穿的。”
我起身,走到海报旁边。
“你们把我店裁掉,把衣服上的字擦掉,再说只是个称呼。你觉得我不在乎,我就该不在乎?”
郑凯沉着脸。
“做生意不能太轴。”
“那咱们今天就轴一回。”
我指着海报上的名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把我是谁,写回来。写完再告诉人,我没接这个活。”
屋里静了。
一个来看灯的男人问旁边人:“他原来叫什么店?”
我转头:“骁子水电,开在桥东路。平常做上门维修。”
那男人低头看了眼宣传单,又看我。
“哦,那你不愿意挂这个也正常。”
一句极普通的话,却让我胸口那股燥意慢慢落下去。
我不用把小店说成大公司,也有人能听懂。
宋意宁走到玻璃门前,拿起桌上的刮板。
“这个先取下来。”
许经理叫了工作人员来帮忙。
胶贴得紧,揭起时有很长一声刺啦。
我的半张脸从玻璃上皱下去,变成一团。
我看着宋意宁把那团纸递进废纸箱。
她手背被刮板边缘蹭红一道,没看,转身又回桌边确认通知名单。
后面的一个多小时,我们逐项看清了修改内容。
安筑家撤掉电子图,给此前发送邀请的人补发更正。
没有写成罗先生因个人原因不能到场。
写的是人选未获本人确认,称谓有误,罗骁及骁子水电未担任本次活动顾问。
我看了,才点头。
走出门时,郑凯追到台阶边。
“为了这么点事,意宁这个季度想转项目负责人,怕是不好看。”
我停下。
宋意宁也出来了,站在门内,显然听见了。
我看着郑凯,声音不大。
“那你跟她说。别拿她的前途,找我给你补签字。”
宋意宁往前走了一步。
“哥,我做错的事,我自己跟公司交代。你以后也别替我跟他说。”
她站到台阶上,没有来牵我。
阳光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第一次,我觉得她在试着把自己的那一份担起来。
11 老椅子留下
宣传更正当天晚上,我收到了完整截图。
不是宋意宁一个人发来的。
安筑家的项目群里,也重新发了一次。
几个业主在群里问过之后,没再接着议论我。
有人留了我的号码,说下个月出租房退租,要找人检修。
我没有趁机接一长串广告,只回了句可以提前约。
这件事总算止在了它该止的地方。
宋长河家里的事,还没完。
星期日下午,郑凯带了个工长到201,说把客厅剩余方案最后确认一下。
宋长河提前约我过去,只看厨房整改报价,不替他说亲戚之间的话。
我到时,徐素琴也在。
茶几上摆着两张图,一张是老头的客厅,一张是电脑画出来的漂亮屋子。
原来的木扶手椅,在图里没了。
换成一张白沙发,旁边摆个用不了几次的细脚边几。
宋长河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放着,像守自己的阵地。
“我说过了,不动客厅。”
徐素琴急得拍膝盖。
“你这人怎么越老越拧?宁宁工作刚受影响,你这边又撤。你让小郑怎么帮她?”
宋意宁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当时的单据。
“姨妈,不用他帮。我的工作已经跟领导谈过了。”
她把单据放在桌上。
“先说我爸家里。客厅没开工,钱哪些花了、哪些没花,列出来。我们今天只对这些。”
郑凯没接她的话,转向我。
“你看,你一来,一家人全是算账。以前多简单。”
我在旁边坐下。
“我只看他请我看的东西。您亲戚的账,我不插嘴。”
工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人,拿出厨房水路的补做报价。
我问他,上次的项目里包没包含旧管路检查。
他翻单子,翻到最后,指着其中一项。
“有检查。没写全部更换。”
宋长河把旧软管的照片推过去。
“那这根,你们检查过没有?”
工长挠了挠脖子。
“那天做柜子,前面的人说能用。我来收口,水一开也没漏。”
我没替任何人定什么责任,只把两份纸并排放好。
“这个情况说清楚。现在改哪一段,用什么,收多少钱,别再拿一个总价盖过去。”
宋意宁坐下来,拿笔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项让父亲听明白,再往下记。
过去她会说,爸你不懂,我帮你定。
这天她问了四次,爸,你要不要。
问到柜门时,宋长河说保留,不必为了改管把新柜子全扔掉。
问到客厅时,他伸手拍了拍椅子。
“这个也保留。”
徐素琴看不下去。
“一把破椅子,至于吗?”
宋长河抬起头。
“你姐坐过的。”
屋里忽然静了。
老头的手在扶手上摩挲一下。
“她活着的时候,总说等有钱了换一套。后来有了点钱,她没等到。我现在坐得舒服,也不挡谁的路。”
宋意宁低着头,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才轻轻写了两个字。
保留。
那天下午,客厅项目取消,没发生的费用退回,已经做过的部分另外列清。
厨房后续只做必要整改,宋长河看过两份报价,选了工长单独做,不再拿样板户那套优惠。
少了推广条件,他花的钱并没突然少一半。
可他愿意。
郑凯临走时,脸很臭,徐素琴也没喝完杯里的茶。
我送工长到门口,回来时,宋意宁正蹲着给那把椅子擦扶手。
宋长河坐在旁边,脚上套着我的那双深蓝拖鞋。
他见我看鞋,忙把脚缩了一下。
“搁着也是搁着,我先穿。”
我忍不住笑了。
“您穿,本来就是您的东西。”
他也笑,一边笑一边把脚重新伸出来。
那双拖鞋终于不再像一份等着人签收的礼物。
它踩在了这家人的地上。
12 小台子上的罗师傅
社区的分享,最后定在下一个周六上午。
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排塑料椅,背后贴着一块手写纸。
家里有点小毛病,先别着急拆。
朱姐写字不太端正,把我的骁字少写了一笔,问我介不介意。
我拿笔补上。
“这笔得要。少一笔,我妈认不出。”
她笑得停不下来。
我妈真来了,坐在第二排,拎着从菜场刚买的白菜。
宋长河坐她旁边,两个人已经聊上了。
一个夸白菜新鲜,一个说东门那家豆腐好。
宋意宁没有来找我说话。
她跟着社区的工作人员搬椅子,戴一双灰手套,把最后两张空凳放到走道边。
我看见她,没打招呼,也没躲。
开场时,我比在展示厅门口还紧张。
下面有些是老主顾,也有人盯着我桌上的零件,像等着当场考我。
我拿起一根拆下来的旧软管,忽然忘了想好的第一句话。
我妈在底下弄出了一点动静。
不是提醒,是白菜袋子掉了。
她弯腰去捡,把旁边的凳子碰得一响。
宋长河赶紧帮忙,俩人越帮越乱。
我没忍住,先笑出声。
“大家别紧张,我妈替我紧张完了。”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那口气松开,后面的话就顺了。
我不讲一大堆听不懂的东西,只把家里常见的几类小毛病拿出来,让人看清哪些能先停用、报修时怎么说位置和现象。
有人当场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
我说看照片不能把所有问题定死,得上门看,别先在群里把墙判了死刑。
底下又是一阵笑。
一位老太太举手,问前几天有人上门,说她家所有东西都该换,得花五千。
我没接着骂同行,问她有没有清单。
她掏出一张皱纸,上面只写了水电整修。
我把纸还给她。
“先请他把要做什么写清楚。您知道自己花钱买的是什么,再决定。”
宋长河在旁边点头,像我的老师坐在下面听课。
讲完之后,人没立刻散。
有人问我店在哪,有人只是过来摸摸那几个旧零件。
我妈坐在原位,眼睛亮亮的,跟邻座说:“是,他就是我儿子。平常没这么会讲。”
宋意宁替工作人员把水杯收好,直到人少了才走过来。
“刚才那段,可以发到社区账号吗?拍到你正脸了,我先问你。”
我看向她手机。
里面是我低头给老人指清单的片段。
工作服上的店名清清楚楚。
“我看一下。”
她递过来,站在旁边等。
没有替我挑滤镜,也没有说这个角度更像老板。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可以。旁边老太太也问过吗?”
“问过了,她说别把她拍老了。”
我笑了一声。
宋意宁也笑了,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朱姐搬来一箱矿泉水,问我以后能不能每月固定来一次,顺便留两个预约时段。
我跟阿庆商量过,答应先试三个月。
不承包全小区的维修,不许诺随叫随到,能接多少,按人手来。
宋意宁站在旁边,拿起记事本想帮我记,顿了顿,又放下。
我看见了。
“你有空的话,帮我把预约那张纸重新排一下。原来的字太挤。”
她抬头,眼里一下有了光。
我接着说:“照你公司外包的计法,报个价。这个不算咱俩之间的事。”
她那点光没灭,反倒更稳了。
“好。我今晚先发方案,你同意再做。”
我没想到,原来一句先问过我,能比从前那些漂亮话,更叫我心里发热。
13 不能拿一辈子罚你
预约表做好后,宋意宁给我报了三百六。
我嫌便宜。
她把工作量发过来,一共四个小时,说自己没按愧疚打折,做了多少活,就收多少钱。
我盯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
她以前偶尔也会这样,话里藏一点刺,既不肯吃亏,又能把人逗乐。
这阵子她总低着头,我几乎忘了她原来的样子。
我转了三百六,她收了,给了我最终文件。
除了排版,表里还多了两处我没想到的空格。
一处写是否需要家属联系,一处写不便上门的时段。
她解释,老人不一定方便打字,也不是每户都能随时开门。
我把表给阿庆看,他说这比我拿烟盒记电话号码强。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吃饭了吗?”
她那边像在地铁站,吵了一会儿,才安静。
“还没。你呢?”
“我在店里。多买了一份饭。”
说完我有些后悔。
我确实想见她,想听她像以前一样说两句不太好听的玩笑。
可我又怕自己一叫,她就误会事情已经过去。
她停了两秒,问:“我可以过来吗?”
“可以。”
二十分钟后,她带了两瓶热豆奶。
我把折叠桌支开,两个饭盒放在中间。
她看着那碗多加的荷包蛋,嘴唇抿了一下,没说破。
我们先聊预约表,又聊她工作。
许经理没有让她离职,但这个季度项目负责人的名额给了另一个同事。
她还得把这次的过程重新整理,交给部门内部复盘。
我听完,心里有一点快意,随即又觉得这快意难看。
“你会怪我吗?”
她抬起头。
“会。”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看着我,眼神终于不再躲。
“刚开始会。我会想,你为什么不能等活动结束,为什么不能私下慢慢说。尤其领导叫我谈话的时候,我特别想怪你。”
我没作声。
“但我知道,等结束再说,所有人都已经信了。那时候我又会求你,算了吧,反正过去了。”
她低头,夹起一根豆角。
“我不能一难受,就把错挪给你。”
我看了她很久。
饭已经不太热,盒盖内侧凝着细小的水珠。
我放下筷子。
“我刚才听见你没升上去,心里痛快了一下。”
她眼睫颤了颤。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直想,凭什么是我难受,你去跟别人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想让你也等,想让你知道被晾在门外是什么滋味。”
我说出来,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小气得多。
那些好看的道理,盖不住我想报复的心。
宋意宁把饭盒往旁边移了移。
“那你想让我等多久?”
她没有哭。
这个问题反而叫我更难答。
我可以说几个月,可以说看你表现。
可她不是我店里拿来试用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捏了捏眉心,老老实实说。
“我喜欢你。我也还在生气。我想再靠近一点,又怕你下回在人前,把我悄悄收起来。”
她低下头,手指按住豆奶瓶上的水痕。
“我也怕。我怕我做了这些,你还是只看见那3年。以后每次吵架,我都得把这一页重新赔一遍。”
我胸口被顶了一下。
她这句话不讨好,可说的是我没肯正视的事。
我没立刻答应永不再提。
那不真实。
我往她那边推了推纸巾,缓了一会儿。
“要是真决定继续,我就不能拿这个罚你一辈子。做不到,我会告诉你,不拖着你。”
她点头。
“那我们先不急着说继续。你想见我就说,不想也说。我的工作、我爸,我自己处理。我也不能用这些换你回头。”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半个荷包蛋给她。
“这顿饭不用算钱。”
她眼睛一红,却笑了。
“这个设计费,3年前不是就谈好了?”
我也笑。
店里的白灯照着那半个蛋,边缘煎得微焦。
那一晚,我们没有拥抱。
可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等她一走,就急着把门关上。
14 排不过来的活儿
我高兴得有点早。
社区试行的第二个星期,电话一下多起来。
老客户、新住户,还有看过那段短视频的人,都在问能不能当天来。
我怕错过这阵机会,能答应的都答应。
阿庆提醒过我,人还是三个人,不能把地图上的点都当成一条直线。
我嘴上说知道,手里仍旧在排。
我想把那块招牌撑起来。
也想让宋意宁看见,我不用换名字,一样能往前走。
这种心思没说出口,却把我自己催得比谁都急。
星期三傍晚,我接到一位姓钱的老太太电话。
“罗师傅,你到底来不来?我从3点等到现在,厕所的东西都搬到走廊了。”
我正蹲在另一户人家门口,手上全是灰。
约单上写着4点到5点,我记成了5点到6点。
更糟的是,我上午在电话里说过,尽量3点多就到。
那句尽量,到了老太太耳里,成了她提前两个小时收拾屋子的理由。
我一边道歉,一边赶过去。
到楼下时,她儿子已经到了。
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手机,脸黑得厉害。
“我妈七十多,怕你没地方下脚,把两桶东西挪到外面。你们就是这么服务老人的?”
我气喘吁吁,想先解释前一户临时多了点事。
他不等我说完。
“别人家有事,我妈就没事?你没空可以不接。”
这句话砸下来,我张开的嘴又闭上。
我上楼,把老太太搬出来的东西先搬回去。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握着一块已经凉掉的馒头。
看见我,还想站起来给我让位置。
我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那天活儿并不复杂,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她一句话。
“我想着你快到了,就没敢开火做饭,怕你来了我听不见。”
我干完,重新跟她对过费用,想把上门费那一项免掉。
她儿子拦住扫码的手。
“活你做了,该多少多少。误工这件事,不能拿不收钱就当过去。”
我手停在半空。
他没跟我要什么赔偿,只让我把失约说清楚,别在群里说他们刁难。
我点头,拍了张收工的照片,没拍老太太。
出门后,我在楼道坐了几分钟,才给朱姐打电话。
社区群里已经有人发了等候的事情。
还有人跟着说,有名气了,手就伸得长了,老人那头反倒慢。
我看着手机,心里又急又堵。
我没因为出了名就故意怠慢谁。
可老太太等的两个小时,也不会因为我没有恶意就少掉。
回到店里,阿庆坐在柜台后,脸色不比我好。
他当天连跑六户,连饭都没吃。
小邱在后间洗工具,水声一直没停。
我突然明白,这一周不止钱老太太在等我。
他们也在等我承认,我排不过来了。
宋意宁来拿确认过的预约单,正撞上这一屋子低气压。
我把手机递给她,脱口而出:“这事能不能帮我写得明白点,别让人以为我故意挑贵的做。”
她看完,没有立刻拿电脑。
“你准备明天还这么排吗?”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冒了一下。
“我都知道错了,你还要……”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
她站着没动,脸色却白了一点。
过了几秒,我把手机接回来。
“对不起。我着急,冲你来了。”
她慢慢坐下。
“我可以帮你把话写清楚。可如果后面还在等人,写得再好,明天也得再解释一遍。”
我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第一次没急着回她。
我叫了阿庆和小邱出来,把明天的单子摊开。
“重新排。接不住的,我挨个打电话说。”
15 不替我把错擦掉
那晚四个人坐到10点。
电话是我打的,不是宋意宁。
有的人好说话,有的人骂了几句,也有人直接换了别家。
我听着,承认自己时间预估错了,重新给能确定的时间。
不能确定的,就不再说马上、尽量、快了。
阿庆把能挪的几户挪开,小邱在纸上记配件缺口。
宋意宁只在旁边帮着核对,不替我回答我不知道的事情。
最后我们在预约表上改了一行。
当天上门的量满了,就约别的日期。
急着找人的,我们说明自己接不了,让对方及时另找,不把人挂在电话那头。
我看见自己的笔在纸上划掉一单,心里还肉疼。
阿庆瞥我一眼。
“心疼钱?”
“有点。”
“你心疼得太晚,前几天就该心疼心疼我的腿。”
小邱在旁边没忍住,笑得趴到桌沿。
我也笑,笑完给他俩点了夜宵。
第二天,我去了钱老太太家。
带的不是一堆礼,只是一份改过的预约说明,和我答应给她补装的一只小挂钩。
挂钩她先前就问过,我昨天只顾急着走,忘了。
她儿子还在,先看了说明,又问我是不是给他妈单独做做样子。
我把手机给他看。
群里的说明已经发出,点明是我记错时间、安排过量,没绕到老人记岔了上头。
他看完,脸色缓和些。
“我也不想折腾你。她一个人在这儿住,我们就是怕。”
我点头。
“我知道。以后每次上门前,先给她打电话,别让她提前把东西全搬出来。”
老太太在旁边说自己搬得动,他转头轻声叫了句妈。
我忽然想起了我妈。
她昨天跟我视频,说复查没大问题,让我少熬夜。
我在电话这头满口答应,转头又把自己塞进一大堆忙不过来的活。
有些话,听过一次不算懂。
钱老太太最后付了挂钩的钱,硬塞给我两个橘子。
我没推,帮她把门口的凳子摆稳才走。
下楼时,宋意宁在小区外的公交站等我。
她下午要去附近谈活动场地,我约她在这儿一起吃午饭。
她看见我手里的橘子,没问解决没有。
“吃面还是米饭?”
“面。”
我们进了街边小馆。
我把一个橘子剥开,分一半给她。
她接过去,尝了一瓣,酸得眉毛都皱起来。
“你笑什么?”
“我以为这回挺甜。”
“你自己还没吃?”
我塞一瓣进嘴里,也差点没绷住。
两个人对着一碟酸橘子,忽然笑了半天。
笑完,她低头拨着橘络。
“昨天你冲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很怕。”
我收住笑。
她没有看我,继续说:“我怕你要问我,凭什么管你。我也想过,那就随你,帮你写漂亮点,我还省事。”
“可那样又回去了。错在那儿,换个词把它擦掉,我们两个都好看,钱阿姨还在等。”
我手指握住杯子。
“你昨天没有替我擦。”
她抬眼。
“你也没让我擦。”
面端上来,热气一下隔在我们中间。
我忽然很想抱她。
不是她替我做成了什么,也不是她赔了我什么。
是她刚才那句不太好听的话,竟把我从最难看的那一截里,拉了出来。
我伸手,停在桌沿,没碰她。
“意宁,你这个星期还有别的约吗?”
“哪天?”
“星期天。我想请你去吃火锅。”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起来。
“还是那家?”
“换一家。那家的汤太咸,我每次都得偷加水。”
她低头笑,又抬手按了按眼角。
“那我订位之前,先问你能不能到。”
“这回我排得过来。”
我把手机里的星期天圈出来,第一次没有顺手往空白处添一个维修单。
16 锅开了,再往前走
星期天,我到火锅店时,宋意宁已经在门口。
她没穿我们第一次约会时那条裙子,也没刻意打扮成什么重新开始的样子。
白衬衫,牛仔裤,鞋边沾了一点雨水。
看见我,她抬了下手,像平常那样喊:“罗骁,这边。”
我走过去,她把伞往我这边偏。
路很短,肩膀还是碰了几次。
我没往旁边让。
店里热,眼镜一进门就蒙了雾。
我摘下来擦,她替我把菜单翻到不太辣的锅底那页。
选到一半,又把笔递过来。
“你来。”
我接过去,在菌汤旁边打勾。
“其实我不太喜欢这家的番茄汤。”
她怔了一下,笑出声。
“那你上次还喝了三碗?”
“你夸了半天,我说难喝,怕你不给我夹肉。”
她低下头,嘴角还弯着,眼里却有一点潮。
我知道我们都想到了过去。
3年里,那些替对方省掉的小意见,跟那些越积越厚的大谎言,并不是同一回事。
可说真话,确实得从一口汤开始。
锅端上来,我们没急着下肉。
我把筷子搁在碗边。
“今天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想跟你再往前走。”
宋意宁抬起头,双手放在桌上,一动没动。
“不是因为你这些天帮了我。那些事,该付的钱付了,该说的谢谢也说了。我想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还喜欢你,想看看我们能不能过好以后的日子。”
我说得有点笨,中间还停了一次。
她没有催。
“但我不敢保证,我已经完全不难受。有时看见你的朋友,我可能还会想,他们认识的是不是另外一个我。”
她眼泪慢慢掉下来。
“你问我,我会回答。不让你猜。”
“我也不想每见你一个朋友,就让你当众认一次错。”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指尖。
“我想让你正常介绍我。高兴也行,觉得我今天头发乱也行。别把我改成别人。”
宋意宁反手握住我。
她的手很热,力气却有点不稳。
“我想正常介绍你很久了。”
说完,她自己摇了摇头。
“这话不对。我以前想介绍的,是能替我争一口气的你。”
她吸了吸鼻子。
“我在公司第一次带项目,客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像个发传单的。我后来买好衣服,背着租来的包去开会,越穿得漂亮,越怕人再这样说。你来楼下接我,我一看见你那辆车就高兴,走到同事面前,又想让你停远一点。”
我心里还是被扎了一下。
她没有把这根刺藏回去。
“那时我知道不对,可我总觉得,下次再改。我爱你这件事,成了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我想,我对你这么好,其他那些小地方,你不知道就不会疼。”
锅开始冒泡。
热气从她眼前飘过,她抹掉眼泪,直直看着我。
“现在你知道了,也疼了。我不能再说,我没想伤害你,就让你别疼。”
我握住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
我盼过这一天。
盼她痛哭,盼她后悔,盼她把我受过的那口气一口不少还回来。
可真等她坐在这里,我最想要的,竟只是以后下班,她还能不躲不藏地喊我一声。
我慢慢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这边。
“那就再试一次。谁觉得不对,谁先说。别靠猜,也别靠撑场面。”
她点头,眼泪落得更凶,嘴角却抬起来。
我拿纸给她,又把肉放进锅里。
“先吃。我刚才挑这个位置,就是怕你哭起来,旁边人以为我骗了你钱。”
她一下笑出声,纸巾压在眼角。
“罗老板,你这张嘴真是……”
“修不修?”
“不修。”
她夹了一片肉放进我碗里。
“留着吧,我现在听得懂。”
饭后雨停了,我们没急着打车。
她挽着我走过两条街,经过一间正在关门的花店。
我问她要不要花。
她说要,随即补一句,不是让你非买很贵的。
我进去挑了一束黄玫瑰,老板问送谁。
我看向门外,她正贴着玻璃看我。
“女朋友。”
说完这三个字,我突然笑了。
花店老板不知道我高兴什么,只替我多包了一层防水纸。
宋意宁接过花,踮脚抱住我。
她的脸埋在我肩上,呼吸一点点平下来。
我用力回抱,第一次没把那股想念压回去。
17 这顿饭,两个家一起吃
正式见家长,是一个月后的事。
这次不是报修单把我带进去,也不是宋长河生日顺便叫我吃饭。
我妈跟宋长河在电话里定了日期。
约在201,四个人,菜不用多,能坐下来就好。
宋意宁提前给我发了消息,问我穿什么。
我回,干净就行。
她发了个生气的小表情。
不是问你要求,是问我好配衣服。
我在店里笑了半天,阿庆以为我又多接了个大单。
那天,我穿了我妈带来的外套。
宋意宁穿件浅蓝裙子,下楼接我们。
我妈从车上下来,她自然地挽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伸向我。
我握住,两个人提着东西往楼上走。
宋长河站在门口,围裙还是那条蓝色的。
看见我妈,他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又觉得没必要,重新系回去。
“菜还差一个,您先坐。”
我妈把拎来的袋子放在桌上。
“我带了点自己晒的菜,别嫌难看。”
“不难看,这个蒸肉香。”
两个人说了几句,气氛比我们想的轻松。
宋意宁去厨房盛汤,我跟进去帮忙。
她小声说,姨妈昨晚又来过电话。
我看向她。
“她问你妈做什么。我说以前给人改衣服,现在自己过日子,挺好。她说我怎么就认准了。我说,因为我愿意。”
“她又说什么?”
“说以后苦了别找她哭。我说,有事我找你商量,真苦了也不会装好。”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旧刺轻轻动了一下,却没再扎得我发慌。
我接过汤碗,端到外头。
饭吃到一半,宋长河放下筷子。
“今天得先说点正经话。”
我妈也把碗放下,腰坐直了。
我突然紧张,脑子里过了一遍房子、彩礼、以后住哪儿。
宋长河却看向她。
“前头让小罗难受,是我女儿做得不对。我没教好,也没弄清楚。我今天给您赔个不是。”
我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宋意宁坐在旁边,手没有往桌下躲。
“阿姨,是我一直骗罗骁,说我爸看不上他。我也一直骗我爸,说罗骁忙、不愿意来。两头让人等了3年,这件事,不能让谁替我说。”
我妈看着她,没立刻接。
那几秒很长。
我想替她挡一句,嘴动了动,又闭上。
有些话,得让她自己说完,也得让母亲听完。
我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不想你今天难堪。可你叫过我这么多回阿姨,我也得把心里话说给你听。”
她望着宋意宁,声音不高。
“他爸走得早,他从小就爱逞强。回家饿着,也先说不饿。你跟他过日子,别把他那句没事,次次都当真。”
我鼻子一下酸了。
宋意宁用力点头。
“我记住。”
“还有,你也别老说自己不累。我看你这姑娘,撑起脸来跟他一个样。两个都不说,到最后,累得谁也看不见谁。”
她说完,重新拿起筷子,给宋意宁夹了一块鱼。
没有叫她闺女,也没有替我承诺往后。
那块鱼落进碗里,宋意宁眼泪掉下来,赶紧低头擦。
宋长河看得眼眶发红,站起来说去拿醋。
我跟过去,在厨房门边,听见他轻轻吸了下鼻子。
“叔。”
他摆手,背朝我翻橱柜。
“老了,吃一点热东西就出汗。”
我没戳穿。
他拿了醋,又拿一只小碟子。
“小罗,我上回乱喊,你别介意。我看过照片,看了3年,真的以为见着自己家孩子了。”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没介意那一声。”
我接过他手里的醋。
“我介意的是,为什么让我等了那么久,才知道您愿意喊。”
宋长河愣着,看我,眼睛越来越红。
我没再躲开他的目光。
“以后您愿意,就喊吧。”
他嘴角动了几下,最后只重重点头。
回到桌边,他把醋放好,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
“女婿,坐这儿。别光看着,吃饭。”
我妈先笑了,宋意宁捂着嘴,眼泪还挂着。
我坐过去,握住筷子。
“好,爸。”
那一声出来,我心里空了3年的地方,忽然被一桌热饭填得满满的。
18 没赶上的房子
3个月后,我跟宋意宁又去看房。
最早那套89平方米的,早就卖了。
中介提起来,惋惜得像我丢了半辈子积蓄。
“当时您差一点就定了。那个价格,那个位置,真难再找。”
我也遗憾过。
毕竟那套厨房窗户大,我想过她站在里面煮面是什么样。
可真站到楼下,我没再觉得那两张预约单白买了一场期待。
有些时候晚一点,才知道谁会跟你一起看。
宋意宁从旁边伸手,碰了碰我胳膊。
“再看看吧。我今天不用赶着回去开会。”
后来我们看中一套78平方米的老房子。
离她公司远一站地铁,离我店近一些。
阳台能摆一张小桌,厨房不大,水路需要重新弄。
中介说装修可以留,拎包就住。
我跟宋意宁对望一眼,都笑了。
“这个我们会另看。”她说。
我们没当场定。
回去把手头的钱、未来半年能接的工作、各自家里的支出,一笔一笔摊开。
我店里的社区预约试行结束,续做半年。
不是包下一整片小区,更不是忽然来了什么大工程。
每周留出的时段,基本能排满。
阿庆说他终于能提前知道哪天早点回家,小邱也不再拎着缺零件的箱子来回跑。
我的钱没有飞快地涨,但总算知道自己每个月能做到哪儿。
宋意宁也没立刻升职。
她后来独立接了另一个小活动,许经理让她从预算、人员到收尾自己负责。
那次她没有先跟我说客户多大,只说有两处她拿不准,想听听我的意见。
我听不懂的地方,就让她再讲一遍。
她不笑我,我也不装懂。
有一晚,我们算房子的账算到很晚。
她拿出自己攒的一笔钱。
我看见数目,第一反应还是往回推。
“你留着。前期我够。”
她看我一眼,把纸往我面前挪。
“我不是拿钱赔你。我想跟你一起住,所以我也出。我还要留一部分给自己,不是全拿来。”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笑了一下。
“罗老板,你可以不替我把脸撑得那么足。我又没说你买不起。”
我被说得耳朵发热,最后把纸拉回来,重新算。
我们商量完,才约了双方父母看房。
宋长河进门先看厨房,我妈先看卧室采光。
四个人各有在意的东西,没有谁一进来就说替我们定了。
离开时,宋长河站在阳台上,忽然说:“这儿好,冬天晒衣服快。”
宋意宁看着他,笑着问:“就这个?”
“还得有个晾袜子的地方,不能全挂你们好衣服底下。”
我妈在旁边笑,替他补了一句:“让他自己洗,别回头都堆你手里。”
我说知道,几个人又笑起来。
房子后来定了。
我们没追着一个节日去办手续,按各自能休息的时间慢慢往前走。
装修也没有让父亲送。
宋长河非要帮忙,我给他留了验收时能坐着提意见的位置。
他听了有点不服,转头还是搬了张凳子,坐得比谁都认真。
搬进去那天,家里没有大束气球。
我在阳台摆了两把椅子,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一盒新买的茶,没受潮。
宋意宁喝了一口,抬头看我。
“这回舍得自己喝了?”
“有人陪着,不喝放坏了更亏。”
我从兜里拿出戒指盒。
她愣在那儿,茶杯停在嘴边。
我原本打了一肚子稿,此刻看着她,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只好把盒子打开,坦坦荡荡承认。
“有点紧张。”
她放下茶,眼睛已经湿了。
“我也有点。”
我握住她的手,蹲下来,膝盖碰着椅脚,又挪了一下。
她想笑,笑出来时眼泪先掉了。
“意宁,我还是修水管的,毛病也没全改。我想赚钱,爱逞强,忙起来有时候嘴不好听。”
“知道。”她轻轻说。
“以后我还想跟你吃很多顿饭。有话我们当面讲,有人问起我,你就说,罗骁,我爱人。”
她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你愿意吗?”
她点头,伸出的手抖得厉害。
“愿意。罗师傅,你先站起来,地上凉。”
我笑着给她戴上戒指。
站起来时,她扑过来抱我,差点把那张小桌撞歪。
茶水晃出一点,落在桌面上。
我们都没去擦。
阳台上有刚晒好的床单,风一吹,轻轻碰到她的头发。
她抱着我,忽然又说了一次愿意。
这回声音很大,连楼下遛狗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叫她小点声。
我抱紧她,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
19 门里有我的位置
领证那天,是个普通的星期五。
我提前把上午空了出来,阿庆替我看店,临出门还追着叮嘱,衣服口袋别装螺丝。
宋意宁在楼下等我。
她看见我,先绕到背后看了一眼。
“检查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背着工具包。”
“没带。今天这事,我没什么上门经验。”
她笑着过来牵我的手。
拍照时,我笑得太用力,摄影师让我稍微收一点。
我试了两回,都没收住。
宋意宁在旁边轻轻掐我掌心,自己也笑歪了。
最后留在证上的那张,我肩膀有一点高,她眼睛有一点弯。
不算标准的好看。
我们都很喜欢。
从里面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给她爸打电话。
那头接得飞快,显然一直等着。
“爸,办好了。”
宋长河嗯了好几声,又问她我在哪儿。
她把手机塞过来。
我刚叫了声爸,老头就在那边喊:“知道了,知道了!晚上早点回家,你妈也到了。”
我拿着手机,一时没接上话。
这个回家,他说得太顺。
顺得像我已经在那里吃过很多年饭。
我们没办大婚宴,两家商量着,先在家里吃一顿,往后有空再约熟悉的朋友。
宋意宁把照片发到自己的朋友圈,配字很简单。
罗骁,我爱人。今天领证。
她同事有人留言,周末记得把罗师傅带来,大家都知道那场社区分享了,正想问问她为什么家里的水龙头一碰就晃。
她笑着给我看。
我说,吃饭可以,别让我隔着朋友圈诊断。
她就这样回了。
没替我加一个好听的职位,也没替我把玩笑全挡掉。
郑凯也看见了,发来一句新婚快乐。
后头没再跟项目。
那次开放日照常办了,他请了别人,称谓怎么确认、哪些话能讲,后来都得事先写清楚。
我没再去过他的展示厅。
宋意宁公司跟安筑家的那笔活动款,最后按实际做完的部分结清,往后还合不合作,是公司的事。
她不再把亲戚当成可以绕过去的一道门。
徐素琴让人带来一盒喜糖,电话里还是爱说,过日子别光看眼前。
宋意宁听完,说知道,我们在认真过。
没有争谁对,也没把以前的话就这样一笔抹掉。
有些亲戚往后还能坐一桌,有些话题,她已经不愿意陪着聊了。
傍晚,我们一起去201。
我手里拎着一袋菜,宋意宁抱着花。
走到门口,她腾不出手,叫我按门铃。
我抬手,想起第一次进这扇门,脚下全是水,身后是物业,胸前挂着没擦干的工作牌。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来处理一段漏水的管子。
直到老头一声女婿,把两边攒了3年的委屈都喊了出来。
门从里面开了。
我妈站在门后,腰上也系着围裙,头发被热气蒸得有点乱。
“怎么站着不动?进来,汤好了。”
宋意宁先把花递进去,随后拉住我的手,带我一起跨过门槛。
厨房已经整改好了,柜底能打开,宋长河不用再趴下去摸那个老阀门。
客厅还是老样子。
旧椅子留着,扶手被擦得发亮。
冰箱上还贴着那张旧合照,红色水壶磁铁没换。
宋意宁从包里拿出今天特地多洗的一张合照,挨着旧照片贴好。
她往旁边让了让,叫我看。我凑近,把翘起的一个角按平。
我换鞋时,宋长河从餐桌边过来,拿给我一双新拖鞋。
灰色,鞋底很软。
“这回试过大小,42的没错。蓝的归我。”
我穿上,脚踩实了,抬头冲他笑。
“这双正好。”
他满意地转身,又去厨房催鱼。
宋意宁把花插进瓶里,弯腰时戒指碰了一下玻璃,清清脆脆的。
我妈喊她别忙,先拿碗。
她回头应着,把我也叫过去。
我们一人端一摞,摆在那张不算大的饭桌上。
四副碗筷,位置挨得近,却不挤。
宋长河端鱼出来,看见我站在桌边,忽然把盘子先塞给我。
“女婿,接一下,烫。”
我稳稳接住,往桌子中间放。
“好,爸。”
他去洗手,我拉开椅子。
宋意宁坐在我旁边,把半碗热汤推过来,自己舀走一勺尝了尝。
“咸不咸?”她问。
我尝一口,抬头冲厨房喊:“爸,下回盐少一点。”
宋长河在里面哎了一声,又不服气地探出头。
“你妈说正好!”
我妈已经笑起来,伸筷子敲了敲碗沿。
“各人的嘴,各人说,吃饭。”
宋意宁靠在我肩头笑,笑完伸手,从桌下握住我。
我回握了一下,把汤喝完,空碗递给她。
“再给我盛半碗。”
她接过去,没松开另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