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虐文时,校花纪遥正站在雨里,等她的男主低头。
我知道这场雨后,她会错过首映,丢掉作品,最后在他终于说爱她的那一夜,死在西桥。
原著给我的任务很体面:当二十年竹马,替她收尸,再劝男主好好活着。
我把伞塞进她手里,抬脚踹响了紧闭的排练厅门。
里面的人冷笑:“许照,你也配跟我争?”
我说:“你那个男主之位留着养老。我来接个活人。”
那时我还没明白,救她最难的地方,不是把她从别人身边带走。
而是有一天,她会攥着我写满预言的笔记,红着眼睛问我:“那你告诉我,我喜欢你,也是书里写好的吗?”
1 雨先停在伞下
我醒过来时,嘴里全是雨水。
准确地说,是一只漏水的雨棚,往我脸上浇了半杯。
手机亮着,9月6日,晚上7点12分。
屏幕上是纪遥四分钟前的消息。
“我在排练厅外,结束了找你拿卡。”
看清这行字的一刻,两套记忆在脑子里撞到一起。
一套是我熬夜做音频后期,为了给客户的校园短剧找感觉,读完一本虐恋小说。
另一套,是我在南陵长大的二十年。
我爸修电器,她妈开打印店。两家隔一堵墙,小时候她的作业本用完了,我从店里偷拿一本,第二天被两位家长一起罚抄字。
这些记忆有气味,有疼,连我爸打手心时那句“纸不要钱啊”,都清清楚楚。
我来不及弄懂哪一套才算我的人生。
排练厅的玻璃门外,纪遥就站在雨里。
她穿一件灰色卫衣,背上那只黄色防雨罩已经兜了一层水。
左手抱着录音机,右手捏着手机。
里面有人影走近,她立刻往前迈一步。
门没开。
隔着玻璃,陆骁说:“你让全组等了两个小时,现在摆脸色给谁看?”
纪遥的脸被灯照得很白。
“源文件没丢。我跟你说了,卡在许照那里备份。”
“那为什么工作盘里没有?”
“你让我出去等,说先别影响大家,我才——”
“行,你永远有理由。”
陆骁侧过身,里面一群人正看着她。
有人低下头,有人伸手调小音乐。
他的声音又清楚了些。
“大家都很累。你当着全组的面认个错,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读过这一段。
书里写,她最终推门进去,向十几个人鞠躬。
第二天,照片配上“校花也会为爱低头”的字,传遍学校。
再后来,每次她反驳,陆骁就提醒她,他曾替她摆平过一次事故。
我把伞往她头顶一撑。
纪遥扭过脸,睫毛上的水落下来。
“许照,你怎么来了?”
“送卡。”
我举起挂在钥匙圈上的卡包,指尖居然在抖。
眼前这张脸不是书里一句“美得清冷”能装下的。
她下唇有一处被自己咬出来的白印。小拇指弯着,勾住录音机背带,像怕它也被谁拿走。
我把伞柄推给她,走过去敲门。
陆骁没动。
我又敲,第三下直接用了鞋底。
值班室的门开了,管理员探出头。
“干什么呢!”
“老师,里面让设备在雨里淋半小时了。人能进去吗?”
管理员看看纪遥湿透的裤脚,皱着眉走来。
门终于开了。
陆骁盯着我:“许照,你也配跟我争?”
我把卡包举到他眼前。
“你那个男主之位留着养老。我来接个活人。”
屋里静了一瞬。
陆骁没听懂前半句,只把后半句当成挑衅。
他伸手拿卡,我收回手。
“先问创作者。”
纪遥握着伞走进来,在门口停住。
地上有个半空的纸杯。她看了一眼,把录音机放到干燥的桌角。
“我可以现在核对文件。”
陆骁笑了一声:“早这样不就好了?”
“但我不认没做过的事。”
她说得不响,屋里却连翻纸声都停了。
我找了张椅子,递给她一包纸。
她没坐,只接过去,慢慢擦干手指。
全组执行沈雯把电脑转过来。
项目文件夹空了一半。
纪遥看了眼屏幕,眉头反而松了一点。
“不是没导入。我上周交的版本,连文件夹名字都不一样。”
陆骁把杯子放重了。
“现在追究这些有意思吗?”
“有。”我说。
他看向我。
我没移开眼:“刚才让她认错的时候,你不嫌耽误时间。”
纪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以为她要息事宁人。
她却说:“卡给我,许照。让我自己看。”
我松开卡包。
她接得很稳。
那一刻,我头一次从一段已经知道的故事里,听见了新的声音。
2 她的名字
我能用来改命的东西并不多。
没有系统,没有突然到账的财产,也没凭空长出可以调监控的关系。
我记得原著大事,能做声音后期,口袋里有八百六十二块。
以及,纪遥暂时还肯信我。
卡插进去后,沈雯先松了口气。
“都在。你那天真传了?”
纪遥没急着答。
她打开自己和陆骁的聊天记录,停在8月29日。
发送成功的压缩包下面,有陆骁一句“收到了”。
“这是交付时间。文件我可以重新拷,责任也请重新说清楚。”
几个组员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去调空调,有人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
陆骁没有看屏幕。
“群里传文件经常过期。就算我收过,你不应该自己盯最后的版本?”
“你收过,却让我站在外面道歉?”
纪遥终于抬起头。
“陆骁,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站在她身后,浑身紧得发疼。
书里的她从来没问出这一句。
或者问过,作者只用了四个字:她又闹了。
陆骁伸手想碰她湿掉的头发。
“好了,别上纲上线。我也是担心首映。”
纪遥向后躲开。
那只手落了空。
他眼神沉了一下,随即对组员说:“先干活,我们出去聊。”
“不用出去。”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
“文件在大家面前核对,话也在这里说。”
沈雯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鼠标上。
陆骁盯着纪遥,过了几秒,才说:“行,是我没跟你核对清楚。”
“还有呢?”
“你想让我说什么?”
“跟大家说,我没有弄丢音轨。”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
我清楚记得,她原本要在这里低头,换一句“下次注意”。
现在陆骁站着,纪遥坐了下来。
两个人的高度换了。
他最终转过脸,嘴角绷得很直。
“文件问题不是纪遥造成的。先恢复。”
有人说了声“那就好”。
递毛巾的女生小声跟纪遥道歉,说刚刚以为她不想干了。
纪遥摇头:“谢谢你的毛巾。”
我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下来。
可文件恢复完,新的问题冒了出来。
首映片的片尾,没有纪遥的名字。
声音制作一栏,写的是陆骁家公司的工作室。
她盯着那两行字,半天没说话。
陆骁靠在桌边:“我妈公司的设备和场地都借给我们了。署工作室,后续投项目好看。”
“我的录音机是我自己买的。”
“我知道,可这是团队作品。”
“那为什么你的导演名字单独占一屏?”
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
陆骁下颌绷紧了。
“纪遥,你今晚一定要让我这么难堪?”
她低头翻自己的包,从防水袋里取出一张皱了角的表。
是这次校园影像展的作品信息单。
她负责的声音栏,被人划掉,换成了工作室。
“你上周让我签,说只是器材登记。我没签。”
“公司出钱,不能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所以你知道我不会同意,才一直说我没交文件?”
“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熟悉的哄劝。
“你想参加冬季驻留,推荐人也要看项目履历。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较劲。”
我心里一沉。
原著里,纪遥第一个丢掉的是名字。
接着是作品。再接着,是所有人对她“自己能完成什么”的信任。
我只记得最后那条西桥,没有认真看过前面这些细小的刀口。
纪遥捏着表,没有发作。
她问:“不改呢?”
陆骁眉眼松了些,像知道她终于问到了正确的问题。
“你要真不配合,声音就重做。明晚首映赶不上,大家自己解释。”
他把十几个人的疲惫,一起推到了她面前。
这比一句骂难听得多。
我张嘴,纪遥先看向我。
“许照,你能帮我确认一个事吗?”
“你说。”
“现在拷走我的原始音轨,需要多久?”
“十分钟。”
她看向沈雯。
“请把只属于我的录音拷出来。组里共同制作的部分,我不拿。”
沈雯没动,看了眼陆骁。
纪遥按住桌边那张信息单。
“你们可以不用我的东西。但不能用了,又说跟我没关系。”
陆骁终于站直了。
“你想清楚,你这是要跟我分手?”
我手心猛地攥紧。
她还在看电脑屏幕。
“先把这件事说清楚。我的作品不是拿来证明我爱你的。”
3 一张空椅子
十分钟后,陆骁同意加名字。
他把键盘往沈雯面前一推,说:“改。”
那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片尾多出“现场录音:纪遥”。
声音设计那一栏,仍然挂着工作室。
纪遥没有马上起身。
她一段段点开工程,确认自己做的降噪、配乐选择和场景衔接。
“这些都是我做的。”
“其他人就没出力?”陆骁反问。
“有,谁做了什么,写什么。”
她点出两位同学的名字,补进各自参与的部分。
轮到工作室,只剩“器材支持”。
陆骁把椅子踢回桌底。
响声震得杯子晃了一下。
我往前站了半步,纪遥却没有看他。
她把自己的姓名写进片尾,像在一堆落灰的东西里,终于找到了家门牌。
我们离开时已经快10点。
排练厅的门从身后合上,她突然蹲下去,捂住了脸。
我那点扬眉吐气全僵在嘴边。
伞还在她手上,伞沿抵着地,雨珠沿着骨架往下滑。
“许照。”
“我在。”
“我刚才是不是特别难看?”
我也蹲下去:“你要说踹门,那是我干的。”
她没笑。
“明明只是写个名字,我怎么还要跟他求这么久?”
我看着她露在袖口外的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捏表捏出来的。
我原本想说,你应该早点离开他。
话到了舌尖,又咽回去。
她今晚已经自己走了出来。
我何必再站到安全处,给她补一声“早该如此”。
“因为你想把片子做完。”我说,“你为它跑了两个暑假,不舍得扔。”
她手指慢慢松开。
“他以前会记得给我带水。拍到凌晨,也会等我一起回学校。”
“我信。”
她抬眼看我。
“我不是为了给他找理由。”
“我知道。你是在难过。”
纪遥鼻尖一下红了。
我手忙脚乱翻纸,翻出一张被雨打湿的收据。
她看了两秒,终于带着哭腔笑了。
“你拿这个给我擦,明天我脸上是不是就印着‘维修费六十’?”
“挺值钱,一般人没有。”
她自己找出纸巾,吸了吸鼻子。
我们去校外那家还开着的馄饨摊。
她把一碗热汤捧了很久,没有先吃。
我想起原著里一句形容:她是个总能把悲伤咽下去的女孩。
多轻巧。
谁站在她身边,看见她咽不下去的这半小时?
老板把葱碟推过来,我顺手拿远。
她胃口不好时,不喜欢葱味。
这动作来自我的另一套记忆,自然得让我心口发烫。
纪遥看见了,低声说:“还是你记得。”
我差点回答,以后都记得。
可是那本书里,竹马也说过这种话。
他说完,后来还是一次次让她“再给陆骁一个机会”。
我低头拆筷子。
“先吃。别的,明天再想。”
她吃了三个馄饨,忽然拿出手机。
陆骁发了许多条消息。
先是问她去哪儿,后来责备她不给他留面子,最后发来一张明晚首映的座位图。
第一排,他旁边,贴着她的名字。
“他说让我别缺席。”
我喉咙发紧,仍然问:“你想去吗?”
“想。那也是我的片子。”
我的手停住了。
我本以为,今晚足够让她彻底醒悟。
她却不是一张可以往另一边翻的纸。
纪遥看出我的迟疑,慢慢把碗放下。
“我去看我做的东西,不是去求他。”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点头。
“行。那我也买张票。”
“免费的。”
“更好了,我的钱只够再买一碗馄饨。”
她把剩下半碗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给你加三个。”
回宿舍的路上,我把原著记得的日期写进一本旧维修簿。
10月17日,西桥。
这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条。
另起一行,我写:9月7日,首映,第一排空椅子。
原著里,她为了求陆骁别生气,没能看到自己的片尾。
如今她说,她要去看。
我把笔扣上,第一次觉得,知道结局这件事,也许没有眼前这句话重要。
4 第一排不坐人质
第二天首映,我和纪遥一起进场。
她换了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手里拿着作品信息单。
陆骁站在第一排,旁边那张椅子上放着一束花。
看见她,他神色明显松了。
“过来,给你留了位置。”
周围有同学起哄,还有人举起手机。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
纪遥也停了。
陆骁朝她走过来,声音放柔:“昨晚我态度不好,别生气了。花是你喜欢的。”
是白色洋桔梗。
她确实喜欢。
我心里那点不痛快很不讲理,却真实得挡不住。
她喜欢花,喜欢过这个人,我没法抹掉。
纪遥接过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座位。
“片尾改好了吗?”
陆骁嘴角的笑顿了顿。
“昨晚不是给你看过?”
“正式放映版。”
他看向我,目光一下冷下来。
“你非要带着他来查我?”
“我带许照来看电影。我要确认我的署名,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走到放映控制台,找负责的同学确认了片尾。
陆骁跟过去,伸手按住她手里的信息单。
“差不多就行了。你昨晚闹成那样,我没计较,今天又当着这么多人——”
纪遥把单子抽出来。
纸边从他指下滑过,发出细响。
“原来你今天给我花,是因为你大度。”
他皱起眉。
“我就不能单纯哄哄你?”
“能。我也会高兴。但花不能替昨晚那句话算完。”
她把花放到控制台旁边,避开了设备。
“我跟你交往三个月,做了六十多天声音。你知道我最在意什么。你没忘,你是觉得可以拿它来让我听话。”
附近的笑声停了。
陆骁脸上的柔和彻底褪掉。
“你是想现在跟我算账?”
“我想过一夜了。陆骁,我们分手。”
这几个字出来,我竟没觉得畅快。
她的手还在轻轻抖。
说完后,她先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才重新抬起脸。
那些被人等过的夜晚、一起挑过的花,不能凭一个决定就不疼。
陆骁压低声音:“你别后悔。驻留推荐和后面的片子,你都不想要了?”
“推荐靠作品,后面的片子我自己找人拍。”
“谁陪你?他?”
他看向我,笑意很薄。
“许照,你靠修音箱的店,能养出一个导演?”
我本想回一句狠的。
纪遥却把手里的票递给我,转头看他。
“我不需要他养。”
她往后走,经过第一排,没有停。
我追上她时,后排有两位同学主动挪了位置。
灯灭下来,她才坐稳。
我把手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没有碰她。
过了很久,她的手落下来,短暂地握住了我的手指。
“有点难受。”
“嗯。”
“也有点痛快。”
“我也是。”
她偏头看我。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把话说出来了,我痛快。”
黑暗里,她轻轻笑了一声。
片尾亮起来时,她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正中。
纪遥抬起头,背慢慢挺直。
放映结束,有同专业的学妹过来问她,雨巷里那段声音怎么录的。
她从包里拿出录音机,声音还有些沙,却讲得认真。
陆骁一直没有过来。
第一排那张椅子空着,花放在另一头,没人抱。
我看着纪遥被几个同学围住,忽然产生一点过分的得意。
他以为留了一个位置,她就只能回去坐。
可这间厅里,还有这么多空椅子。
5 巷子里的生意
分手后的第三天,纪遥回了一趟家。
我跟她坐同一班公交,抱着我爸让我顺路带回的旧音箱。
她盯着那只露出海绵的箱角看了半天。
“许叔怎么又收破烂?”
“他说这个叫修复市场存量。”
“听不懂。”
“卖得出去就叫存量,卖不出去就叫我房间的家具。”
她笑了,笑完又看向窗外。
南陵老街正在准备秋季街区展,路边挂了不少新灯。
纪遥母亲周惠的打印店,就在入口第二间。
我们进门时,周姨正拿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桌上放着一份尚未确认的印制订单,抬头是陆骁家公司的名字。
纪遥的笑收了。
“妈,这单还没定?”
周姨看看她,又看我。
“他们说数量有调整,先等。”
那家公司原本要订一批活动手册。
周姨听对方口头说了预估量,恰好又想换旧切纸机,就先跟熟识的供货商订了机器。
货款还差五万多,约好了两个月内结清。
纪遥拉开抽屉,里面有陆骁母亲送来的宣传册。
纸面漂亮,角上烫着银字。
“因为我分手,所以不定了?”
周姨把计算器扣下。
“不知道。没签的单,人家能变。是我自己着急,以为熟人说了就准。”
她没怪女儿。
可这一句,比责备更让纪遥站不住。
我知道这条线。
原著里,她为这笔订单回到陆骁身边,又替他母亲拍了一整套品牌短片,没拿制作费。
那时我读得快,只觉得又是一次拉扯。
现在,周姨手指上贴的胶布就在我眼前。
钱不是一个推动感情的数字。
是她蹲在机器旁,算着这周能不能少进一箱纸。
“我这学期可以多接点剪辑。”纪遥说。
“你先把自己的课上好。”
“你别总是这句话。”
她声音一下高了,又自己压下来。
周姨没吵,伸手取过她的包。
“那你也别一遇上钱,就觉得你的人生可以拿去抵。你妈想做大点生意,是你妈的野心。不能生意没做成,怪你不肯哄男朋友。”
纪遥低下头。
我站在门口,抱音箱的手臂又酸又热。
这句话,书里的周姨也许说过。
只是书没有写。
我爸从隔壁过来,敲敲音箱外壳。
“抱着它能发财?放下,搭把手。”
晚上我们把巷口几户商家叫到打印店门口。
街区展需要短宣传片,有店主问过价,整套拍摄嫌贵,自己用手机又拍不好。
纪遥打开电脑,放了一段旧街的声音。
磨剪刀的吆喝,卷帘门落地,糖水锅碰到瓷勺。
我奶奶坐在凳子上,边听边抖腿。
“这不是我昨天骂你爸吗?这句不卖啊。”
大家都笑了。
纪遥解释,这只是演示,不会放进成片。愿意参与的店,可以各自拍一段讲自己的生意。
她把报价写得很清楚,也把能做到的东西说得很小。
“我们不是大公司。先做三条样片,满意再接后面的,不押人情。”
第一单,是巷口糖水店给的八百块。
第二单,是锁匠刘叔给的六百块,他还坚持不能把自己拍得秃得太明显。
这些钱远不够还机器款。
可纪遥关电脑时,手指不再死死攥着包带。
她问我:“你愿意做吗?后期费用咱们单列,不能让你白忙。”
“愿意。我还想给许老板争个英俊镜头。”
我爸站在门口,立即抹了把头发。
纪遥看着他,笑得弯下腰。
我也笑。
风从旧巷子里穿过去,我听见一声又一声卷帘门被拉起来。
6 收音范围以内
我们的新片,就从那几条小生意里长出来。
纪遥给它起名《门还开着》。
拍店门打开前后的人,拍谁要来,谁舍不得走。
乔芮是她室友,负责摄影,听完就提着相机来了。
“先说好,拍得丑不背锅,南陵太阳不好使。”
我负责收音和后期,也负责在两位导演吵镜头时扛包。
三个人写下分工,垫付各自能承受的一点钱。
场地借商家,镜头借学校,学校的器材按时间归还。
我有以前做后期的经验,能把乱糟糟的声音整理清楚,却也不能把风里没录到的半句话凭空变出来。
第一次拍我奶奶,她咬着糖块,对着镜头说什么都像报幕。
“我叫许兰芳,今年七十四,爱好是——”
“奶奶,咱们不相亲。”
“那你杵在那儿干什么?镜头不能转过去?”
乔芮笑得相机直晃。
最后纪遥蹲到她脚边,帮她挑豆子。
奶奶这才肯说起从前。
说我爸年轻时嫌修电器不体面,想出去打工;说这条巷子有多少扇门,都是她看着换的。
她忽然说到纪遥小时候。
“你五岁那年,你爸走了,你妈忙,你每天就坐在门口等。许照不让人关门,说关了你会怕。”
纪遥手里的豆子掉了两颗。
这段我记得。
她爸跟家里断了联系,周姨一开始还会藏着哭,后来一个人把打印店撑起来,再不提他。
小时候我不知道那些道理,只知道纪遥坐在台阶上,一直到天黑都不肯进去。
我就把自家门也支着,搬个小板凳挨她坐。
奶奶还在说:“后来他就养成这臭毛病,冬天也不关严,冻得我腿疼。”
我想抗议,纪遥却先笑了。
她抬头看我的眼神,柔软得让我忘了手里还提着麦。
那天回校,我们坐在公交最后一排。
她戴着耳机,把一边递给我。
里面是奶奶说我的那一段。
“原来你从小就这么轴。”
“后天训练,天赋有限。”
“那你以后会不会也嫌我麻烦?”
我没再开玩笑。
公交进了隧道,玻璃上映出我们挨得很近的肩。
“会累,也会烦。”我说,“但我能自己说,不需要你先把自己收拾成一个不麻烦的人。”
她耳尖慢慢红了。
我盯着前面的扶手,心里像有谁没轻没重地敲了一下鼓。
她把耳机往我耳朵里按稳。
“你说的,记着。”
我很想顺势问她,你现在看我,和以前有没有不一样。
又怕这一问,像在她刚站稳时伸手讨报酬。
到了学校,乔芮在器材室门口截住我们。
“林老师问,有没有人申报冬季青年影像驻留。我们这个片子,值得送一次。”
纪遥眼睛亮了。
这是南陵艺术中心办的本地项目,入选者能跟导师完成一部短片,还有一笔不大的制作补助。
初评先看旧作品,面谈再讲新计划。
她本来一直想报。
分手后她没再提,我以为她放弃了。
她拿过报名表,低头一行行看。
“我可以用之前那部片子的声音署名,报我自己的新项目吗?”
“可以,林老师说写清职责。”
纪遥当场找地方坐下,开始填表。
我站在她旁边,看到合作机构那一栏,胸口骤然收紧。
陆骁母亲的公司,也在其中。
原著里,她第一次向陆家低头,就是在一场推荐面谈以后。
我盯着那行字,听见纪遥问:“许照,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一起改提案。”
她把自己的期待递给我。
我却先看见了那扇可能关上的门。
7 我关的那扇门
我没有立刻拦她报名。
那天晚上,我坐在器材室陪她改到11点。
她把拍摄目标从整条老街缩到六家店,又把预算一项项压下去。
困了就拿凉水拍脸,回来继续写。
我替她整理了声音样片。
每一段都能听出她的心思。
周姨开店前先推半扇门,怕撞到台阶上睡觉的猫;奶奶摆糖水摊,勺子总在锅沿磕两下;我爸关店最后一个动作,是试门口那盏小灯。
这些没有写在原著里。
我明明听见了,却还是把那本书看得更重。
9月16日,初评结果出来。
纪遥过了。
报名表留的是我的电话,因为我是团队联络人。
面谈通知先到了我这里,下午3点,艺术中心三楼。
通知下面附着来宾名单。
陆骁母亲蔺茹,列在产业合作代表里。
我给纪遥打电话,没接。
她正在上不能开手机的拍摄课。
陆骁恰好在这时发来消息。
“我妈说,看到了纪遥的项目。让她面谈后留一下,一起吃饭。”
我脑子里猛地闪回书里的句子。
她在饭桌上接过一杯酒,终于承认,没有陆骁,她什么也不是。
我盯着消息,手指发冷。
我完全可以等纪遥下课,也可以找老师核实面谈安排。
我却选了最快的一条。
我回通知联系人,说团队因为内部原因,这次放弃面谈。
对方特意确认:“作者本人同意吗?名额会顺延。”
我打了一个字。
“是。”
发出去的一秒,我甚至松了口气。
好像把那本书上沾血的一页撕掉,就能什么都没发生。
接着,我给纪遥发:“面谈这批先不去了,回头说。”
她下课看到消息,先问了一个问号。
后来直接打过来。
“谁决定不去?”
我站在楼梯口,午后的太阳照得台阶发白。
“陆骁他妈在,我觉得——”
“所以呢?”
“没必要再给他们机会拿捏你。”
电话里静了。
她过了好几秒才问:“你替我回绝了?”
“这次先……”
“许照,回答我。”
我张了张嘴。
“是。”
她挂了电话。
我跑去艺术中心时,她已经站在三楼走廊。
林老师刚好带学生从面谈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她的提案。
“纪遥,怎么不早一点沟通?我们收到退出通知,下一位已经递补了。”
她喘得厉害,像一路跑上来的。
“能不能现在听我讲十分钟?”
林老师面露难色。
后面的安排已经接上,里面的评审正在叫下一个人。
他把提案递回给她,压低声音说,报名是个人署名,联络人代为确认退出,他们也有疏忽,但今天没办法再加名额。
纪遥双手接过去。
“知道了,谢谢老师。”
她没有哭,也没有当场骂我。
直到走到楼下,她才把提案卷起来。
纸卷磕在掌心,一下一下。
“你觉得我会在饭桌上答应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你觉得只要他们伸手,我就会回去。”
我嘴唇动了动,没能反驳。
她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那天我说,我要来看自己的片子,你不也觉得我是舍不得陆骁吗?”
我胸口像被一下撬开。
原来她都看见了。
她一直给我解释,一直努力让自己的选择听起来足够可靠。
可我还是没有相信。
“纪遥,我怕他们再伤害你。”
“那你就先伤害我?”
她把提案摊开,里面夹着我们熬夜改过的七页纸。
最后一页,写着她想采访的六家店主。
我爸的名字在第三行。
“我准备了这么久。我知道有他们,我还是想试。我甚至想好了,要是有人拿分手的事问我,我怎么回答。”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
“可我连被他们为难一次的机会,都没拿到。”
我站在台阶下,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提前知情那么丑陋。
陆骁拿她的作品逼她低头。
我拿她的安全,替她把头低下了。
8 这次别替我说
我去找了通知联系人,把自己擅自回复的经过说清楚。
对方拿出记录,一条条核对。
我没找任何借口,也没让他们把责任推到“团队沟通”上。
退出的人是我确认的,作者没有同意。
林老师愿意帮忙向主办解释,却也不能因此把递补的同学赶出去。
那位同学已经请假,买好了车票,专程从外地实习地赶来。
我把道歉消息发给纪遥,写清了结果。
她没有回。
这很应该。
不能因为我跪得够快,别人的机会就自动还给她。
晚上我回家,把自己那份声音素材重新分类,按她习惯的格式整理好。
我爸坐在门边,看我半天。
“失恋了?”
“还没那个资格。”
“吵架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你小时候怕她掉水里,把人家游泳圈藏起来过。后来呢?”
我记得。
后来纪遥拿着泡沫板自己往水里扑,把膝盖磕破了。
她气得一个月没让我帮她拎书包。
我爸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二十年也没长进。”
我低头看硬盘上贴的标签。
所有文件都有来处,哪天录的,录了什么,谁可以决定用不用。
唯独对她,我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可以一键静音的人。
第三天,纪遥来取硬盘。
我在店门口等着,看到她就站起来。
她把还我的器材放在桌上,没有坐。
“林老师联系过我了。”
“对不起。”
“我知道你去说明了。”
我把硬盘推过去,没敢借机说自己补救了多少。
她检查文件,确认都在。
“片子还拍。乔芮已经约好周六,我们不让那些店主白等。”
“我可以继续——”
“可以做后期。你的费用照算。”
这句话比“你别来了”还让我难受。
她把我放回一个安全的位置,像给一台会自行启动的机器拔掉额外的线。
我没资格抱怨。
“好。”
她看了我一眼。
“我暂时不想跟你讨论私人的事。面谈我确实很想去,你不能用一句为我好,就让我马上不生气。”
“你不用马上不生气。”
她点头,抱着硬盘走了。
我追到门口,又停住。
她走得很快,背影不像一个等着人去哄的女孩。
周六,拍摄照常。
我按时到,按时接线,不再替她回答店主的问题。
拍到糖水店时,老板不肯重说那句台词,嫌假。
我习惯性想劝,纪遥已经把脚本收了。
“那就不说。您忙您的,我们拍一会儿。”
老板反而自然起来,招呼老客人少加糖。
她拍到了更好的一段。
收工后,乔芮蹲在路边喝水,没好气地看我。
“你挺会修东西,怎么一轮到活人,就非得往自己认为对的地方拧?”
我没吭声。
她又说:“她以前一谈创作,陆骁就说她矫情。我还以为你不一样。”
我把装线材的袋口合上,拉了两次都没对准。
这句话我应该听着。
我当然想做不一样的人。
甚至偷偷盼过,她有一天回头发现,只有我最好。
可我那点盼望,一旦比她自己的路更重,就一样会压疼她。
晚上交素材时,纪遥在群里发来一份新安排。
“下一次沟通,直接找我。许照负责技术,不代我确认任何报名、授权和取舍。”
我回了“收到”。
过了一会儿,我又把那条安排置顶。
不是做给她看。
我需要每次打开群,都先看见一次。
9 纸上没有这一场
我们的片子拍到第十天,奶奶突然不肯拍了。
她不想说当年送儿子离家那一段。
“说了有什么用。你们年轻人看着觉得感人,我想起来就睡不着。”
纪遥关了录音。
“那不说。”
我却迟疑了一下。
这段是整部片子最有分量的情绪,我们前期讨论过很多遍。
纪遥看见我脸上的可惜,没有替奶奶解释。
她把一碟切好的桃子推给老人,转头跟乔芮商量改提纲。
我在门外收麦,听见奶奶喊我。
她递过来一小袋糖。
“给遥遥带着。拍了这么些天,也没见她好好吃东西。”
我说好。
奶奶又问:“你们是不是闹脾气了?”
“我做错事了。”
“那就改呗。糖给她,别说我让你给的。”
“为什么?”
“傻小子,你自己不会给她买糖?”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得眼眶发酸。
晚上拍公交站,我们三个人守在始发站台。
车里还只有司机,纪遥得到同意,录下他关门前喊的那句“还有没有人”。
城市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收音杆下面,眼神专注,头发被风吹得缠在背带上,也没顾得上解。
我伸手想替她拽开,手到一半停住。
她自己感觉到了,扯了两下,反而更乱。
“许照。”
我抬头。
“帮一下。”
就这三个字,我居然高兴得像头一次被她叫名字。
我慢慢把头发从扣环里解出来,没有碰她的脸。
她没躲。
车走了以后,乔芮先回学校还电池。
纪遥和我坐在站台长椅上,等下一班。
她拿着那袋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你奶奶给的?”
“我买的。”
她看着包装上那道奶奶惯用的折角。
我耳朵热了:“她挑的,我给钱也不收。”
纪遥终于笑了。
那笑很短,却让我胸口堵了好多天的东西松开一条缝。
我把新的声音工程打开给她看。
她一段段听,没有评价我这几天的表现。
听到公交司机那一段,她摘下耳机。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为什么这么问?”
“你总看日期。还有,你怕陆骁,不是怕他有钱、会找麻烦。你有时候看他,像已经看见了一场葬礼。”
我咽了一下。
站台广告灯嗡嗡作响。
我想过无数次要不要告诉她,却从没想过,是她先看到了我的恐惧。
“如果我说一件特别荒唐的事,你能先听完吗?”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先说。”
我从包里取出那本旧维修簿。
她没接,只盯着封皮。
我自己翻开。
原来记过的日期,几个被划掉,几个后面打着问号。
纪遥看见最后那一行。
10月17日,西桥。
她把糖纸攥在掌心,脸上的笑没了。
“这是什么?”
我喉咙像堵着砂。
“是一本书里,我记得的结局。”
她翻过一页,看见“雨中认错”“首映缺席”“为订单回头”。
那些有的发生过一半,有的根本没发生。
她抬起眼时,声音已经发紧。
“许照,你到底拿什么在看我?”
10 她问书里有没有我
我把能解释的都说了。
另一个世界,熬夜读过的一本小说,醒来后多出的记忆。
没有突然响起的提示,也没有人逼我走情节。
我只记得几个场面,记得那条最糟的结尾。
原著的10月17日,陆骁家在西桥酒店办一场品牌庆功宴。
纪遥为了母亲的订单,已经重新回到他身边。
她替公司做的片子,在宴会上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追出去要说法,又被他说成不懂事。
后来她独自冒雨离开,在桥边的路口出了车祸。
书的最后,陆骁终于哭了,许照替她整理作品,对他说,她其实一直爱你。
那句话让我记了很久。
此刻亲口说出来,我恶心得几乎咬住舌尖。
纪遥听完,握着本子的手没动。
夜班公交从眼前开过去,她也没有起身。
“所以你觉得,知道这个,就比我更懂我自己?”
“是。我做了这样的蠢事。”
“书里我会答应他,就意味着我现在一定会?”
“不是。”
我声音很哑。
“我说得早,明白得晚。雨里的道歉没有发生,首映你去了。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我却只把好的变化当成自己的功劳,把还没发生的坏事当成你一定会犯的错。”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能记得小时候你陪我等妈妈,也记得上个月你为了帮别人,放过我一次鸽子。你在我这里是个人,不是永远正确的那种好人。”
我低下头。
她把本子翻到那页结局,指腹压住我的字。
“可我在你这里呢?是不是只要我不按你想的走,我就快死了?”
我没能立刻答。
她这句话太准,准得把我藏在担心里的傲慢一并挖出来。
我坐在她身边,自以为拼命护着一个人,其实随时准备拿她的死亡,证明自己的正确。
“对不起。”
“这个你已经说了。”
我抬头看她。
“我没有别的证明。我记得的可能不全,也可能本来就只是一本写得很坏的书。我能告诉你,但不能再拿它替你做任何决定。”
她把本子合上,又很快打开。
后面一页,写着录音笔电量、奶奶爱吃的糖、她的声音项目预算。
那页边角还有一句我夜里胡乱写下的话。
想牵她的手。
字太直白,我一眼看见,耳根烧起来,伸手又停住。
她盯着那一行,睫毛抖得很厉害。
“这也是书里的?”
“不是。”
“你改变我,是为了让我喜欢你?”
我心口猛地一缩。
说不是太容易了。
可她已经受够别人把自己的私心装成无私。
“最开始,我只想你活着。后来我想你开心,想你拍片子,想你每天收工,第一个喊我的名字。”
我手指掐进掌心。
“我也想你喜欢我。特别想。但这不是你欠我的,我没资格替你规定回报。”
站台的灯映得她眼睛很亮。
她低头抹了一下,再抬脸时,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颤。
“那你告诉我,我喜欢你,也是书里写好的吗?”
我整个人僵住。
纪遥攥紧本子,像也被自己这句话逼到了墙边。
“我最近一有好消息就想找你,生你的气也想找你。我很烦这个。今天奶奶喊我吃饭,我第一眼还在找你在哪里。”
我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问:“这些,到底是你从那本书里算出来的,还是我自己真的想?”
“书里没有。”
我几乎立刻回答。
“没有我们拍的新片,没有你刚才问的话,也没有你今天选的这条路。”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递纸给她,没有趁势握手。
她接过去,狠狠按住眼角。
“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我也不能因为你讲了一个特别惨的结局,就不敢走出门。”
“我知道。”
“你明天陪我去找林老师。我自己问,以后还有什么项目可以投。你在旁边听着,别抢话。”
我用力点头。
她把本子递回来,停了停,又取走那张写日期的纸。
我指尖下意识收紧,下一秒,自己松开。
纪遥看见了。
她没夸我,只把纸折好。
“10月17日,我记住了。下雨就带伞,过路口看车。别的日子也一样。”
公交终于来了。
她先上车,在后排坐下,给我留了靠过道的位置。
我坐过去时,她没有把头转向窗外。
我们中间仍有一小段空隙。
可那已经不是我一伸手,就敢擅自填上的距离。
11 没有人预写这条路
第二天上午,纪遥自己给林老师发了消息。
我们中午去办公室,乔芮也一起。
她开门见山地说明,自己不会再争这次已顺延的名额,想问《门还开着》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林老师听完,先看了我一眼。
“以后先问作者。”
我说:“记住了。”
他没再训我,把一份征集通知转给纪遥。
秋季街区展正在征集城市短片,不包培养机会,只提供放映场地。
优秀作品会有一笔制作支持,评选时可以只投完成片。
“这个项目跟冬季驻留不是一回事,也不保证你们能入选。”
纪遥接过通知,认真看了提交期限。
10月17日,中午12点。
当晚,入选短片在西桥街区书店放映。
我后背一下绷紧。
她也看见了,抬头看我。
我把那个快脱口而出的“不行”咽回去。
林老师问:“时间赶不赶得上?”
纪遥没有立即答。
她翻开拍摄表,跟乔芮核对尚未完成的镜头,又问我后期需要几天。
“如果保留现在的结构,十天。如果再加新的采访,我不能保证。”
这是我能给出的判断。
她想了想,把两位还没联系上的老店主划掉。
“那就不扩了,先把已经答应我们的六家拍好。”
出了办公室,她在走廊尽头停下。
“你要是很怕,我们可以在作品提交后,不去现场。谁都不会因此死。”
她没嘲笑我。
我看着手里的通知,突然发现,这个征集在原著里根本没出现。
书里只写了西桥酒店那场宴会。
我连那个城市当晚还有别的电影在放,都不知道。
“我怕。”我说,“但我想去。”
纪遥看着我。
“想看你的名字,比那页纸大。”
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
乔芮在楼梯下等得无聊,远远喊:“两位,给我这台相机先争个充满电的机会?”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忙得没有时间反复试探。
纪遥白天上课,晚上整理采访,周末去街区补镜头。
我做后期时,会不自觉把所有安静的空隙填满。
她听完,摇头。
“这里别铺音乐。”
“会不会太空?”
“我妈在等开门,空就是她那会儿的心情。”
我重听一遍,删了那段自以为很感人的弦乐。
周姨的呼吸、门外单车铃,还有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一点点露出来。
我才听清,她在那一秒其实笑过。
纪遥坐在旁边,轻轻说:“你看,她没你想的那么惨。”
我明白她也在说别的。
我们都没点破。
有一天剪到很晚,乔芮趴在桌上睡着了,纪遥给她盖了外套。
她回来时,桌上放着一盒热牛奶。
“我没说想喝。”
“我想买。你喝不喝都行,不喝我喝两盒。”
她垂眼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怎么像要先写免责声明?”
我被她说得脸热。
“还在练。”
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递到我嘴边。
“练得别那么僵。问我一声,也可以。”
我低头喝了那一口。
牛奶有点甜,甜得我差点忘了继续工作。
她转回去看屏幕,手背却在桌面上挨了我一下。
没有躲。
我也没急着把她抓住。
屏幕上,周姨正在清晨的第一束光里,推开打印店的门。
那一遍,我终于没有跳过门打开前的停顿。
12 不卖这一份
10月8日,蔺茹来了一趟打印店。
她没带陆骁,穿着一套浅灰色衣服,态度客气。
我正在隔壁给我爸试一台旧功放,先听见周姨叫人坐。
纪遥随后在群里发消息,说她妈叫她回家谈订单。
我回了一句:“需要我在吗?”
她说:“在店里就好,别替我接话。”
我放下螺丝刀,过去帮着倒水。
蔺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之前那批活动手册,可以按原来的预估量确认。
除此之外,公司想买下《门还开着》的素材,用于后续品牌宣传。
费用不低,分两笔付。
足够周姨结清机器款,也够我们把后期设备换一轮。
纪遥翻开文件,停在素材使用范围那一页。
“是整批原始素材?”
“这样方便以后组合。”
“单独采访的人,没答应给品牌广告用。”
蔺茹笑了笑:“可以再谈嘛。不是来为难你们,阿骁说你们最近辛苦,我也想给年轻人一点支持。”
我攥着纸杯,看见纪遥目光微微一沉。
她没有立刻推回去。
她把文件递给周姨,又打开电脑,看了看那笔欠款的数额。
我心里很想替她拒绝。
这念头跟上一次一样快,漂亮得让人分不清是保护还是抢先。
我把杯子放稳,闭了嘴。
周姨认真读完,又问了印刷数量和交付时间。
蔺茹说,两项合作一起确认,流程更方便。
周姨把眼镜摘下来。
“也就是,不给片子,这批手册也不印?”
“惠姐,合作总得有个整体考虑。”
“明白。”
周姨把两份文件分开,摆平。
“印刷的价格,按纸、工时和数量算。孩子的片子,她自己算。两份生意,你要一块儿做,那我们这边就接不了。”
蔺茹嘴角的笑淡了一点。
“你们也可以再考虑一下。机器款的事,我听阿骁提过。”
店里安静下来。
周姨看了女儿一眼,没遮这件事。
“款是欠着。我准备跟供货商再商量分期,实在不行,就把旧机卖掉,缩一缩这边的业务。亏就亏了。”
她指尖划过桌上那道被纸刀磕出来的旧痕。
“这店开了十五年,我不是今天才开始会做生意,也不是今天才开始会赔钱。”
纪遥喉咙动了一下。
她把文件合上,推回蔺茹面前。
“片子暂时不卖。素材更不卖。谢谢您来谈。”
蔺茹没有发火。
她把文件收回包里,甚至继续喝完了杯里的水。
“遥遥,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很知道轻重。”
纪遥看着她。
“我也在学。哪些东西重,我想自己掂。”
蔺茹起身时,终于看了我一眼。
“许照,年轻人的热情很贵,日子长了,不是次次都有人买单。”
这话不全错,所以更刺人。
我想说我愿意买,又知道这句话会把纪遥刚争回的东西再拿走。
我说:“那就把每次要付的说清楚。我们三个人,都签了分工和支出表。”
她没再说什么,走出了店。
汽车开远后,周姨拿起计算器。
纪遥站在她旁边,眼圈红了。
“妈,这单要是做成——”
“做成当然好。我刚才还想了一下,能给店里装个新灯箱。”
周姨抬头,眼里有真实的遗憾。
“我又不是不爱挣钱。可你不用把我想得那么高尚,妈不是为了你不要钱,是这笔钱太麻烦,我不想接。”
纪遥慢慢点头。
她坐到柜台里面,帮母亲重新算本月能收回的几笔账。
我回隔壁,把功放的旋钮装上。
我爸问怎么样。
我说:“没谈成。”
他叹了一声,继续低头修机器。
日子没有因为她们拒绝一份附带条件的好处,就立刻变得光明。
账还在那里,旧灯箱也还在那里。
可晚上两家一起吃面,纪遥给周姨夹了一块肉。
周姨不客气地吃了,还让她把留在锅里那块也夹来。
纪遥笑着骂她贪心。
我看着她们,忽然知道这段该怎么剪了。
有些镜头不需要配上悲壮的音乐。
她们只是还要吃饭,明天还要开门。
13 最好看的一刀
10月15日,粗剪做完。
我把片子投到打印店后墙上,请六家店主一起看。
没人穿得体面,糖水店老板还带着围裙,刘叔看自己出场,第一句就问为什么没把他头顶补一补。
大家笑过,慢慢安静下来。
剪到奶奶讲纪遥小时候等门那一段,周姨的表情变了。
镜头里,她在空店面里坐着,手里捏一张纸,门外的风掀动她脚边的碎纸。
我知道这一段漂亮。
声音一进来,前面所有门的镜头都有了分量。
初看片子的同学也说过,这里最动人。
放映结束,大家散去,周姨留下来收椅子。
纪遥问她:“妈,好看吗?”
“好看。”
她把一张椅子归到墙边,又折回来。
“就是你爸那段,能不能不放?”
纪遥愣住。
“我没拍他,也没说他的名字。”
“我知道。可街坊都知道是谁。”
“妈,这不是丢脸的事。被丢下的人又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没说丢脸。”
周姨站在投影机旁边,脸上还有一小片没关掉的光。
“我知道你想说我能干。可我现在过得挺好,不想别人看见我,就先想起我男人跑了。”
纪遥嘴唇动了动。
我看得出她想解释。
这句话一删,前面几处铺垫都要改。后天中午就到期限,能不能剪顺,谁也不知道。
而且,她自己也舍不得。
周姨叹了口气。
“你要觉得特别重要,就留着吧。我就是问一句。”
她拿起扫把,要扫地。
纪遥伸手把扫把接过去,握了一会儿。
“我先想想。”
回学校的公交上,她没说话。
我也没把“那就删了”说得很轻松。
我不是导演,那一段在她心里,远远不只是几十秒。
快到站时,她突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你一样?”
“哪里一样?”
“我觉得她被丢下很苦,应该让大家看见。可她每天想的,是哪个客户又欠了三百块。她都说不想讲了,我还想劝她,那是在证明她勇敢。”
我没替她开脱。
“有一点。但你刚才没有继续劝。”
她闭了闭眼,额头靠着车窗。
“我也会把人往我想好的故事里装。”
我想起那本维修簿。
沉默过后,我说:“那就拆开看,哪里不是她,咱们改。”
晚上,我们把周姨那一整段重新拉出来。
乔芮打着哈欠赶来,看完变动,皱了半天眉。
“这不是小修。前后都得动。”
纪遥点头。
“对不起,又让你们加班。你们要是不做,我自己——”
“我说不做了吗?给我点杯大的咖啡。”
乔芮把椅子拉近,先删掉一处转场。
我取出新建的工程,保留旧版,开始重新整理音轨。
那夜没有奇迹。
新结构第一次看很散,第二次又过于平,纪遥自己停了三次,坐在窗边不说话。
我递水给她,她接过,没有喝。
“也许旧版会更容易拿支持。”她说。
我说:“可能。”
她看我一眼。
“你都不安慰我?”
“我不想骗你。旧版确实很抓人,但你妈不想用,也是真的。”
她低头把杯里的水喝完,重新坐回去。
凌晨4点,片子终于顺了。
我们不用被丈夫丢下的故事,改用她为了换机器,第一次跟供货商认真讲价的声音。
录那段时,周姨嫌我们碍事,半笑半凶地赶人。
镜头挪到门外,她又探头问,晚饭要不要加个鸡蛋。
整个放映室安静了片刻。
乔芮忽然笑起来:“这才像你妈。上一版像你妈的颁奖词。”
纪遥没跟着笑。
她看着屏幕,看了好久,给周姨发去修改后的片段。
早上7点,周姨回复一条语音。
“这版好。我讲价怎么这么厉害,你们平时买东西多带上我。”
纪遥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她趴在桌上,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我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没去碰眼角那一点水。
窗外天亮了。
我们少了一处漂亮的眼泪,却终于把一个真正活着的周惠,放回了她自己的店里。
14 请他坐观众席
10月17日,中午11点21分,成片上传成功。
纪遥盯着进度条消失,忽然往后一倒,靠在椅子上。
乔芮伸手跟她击掌,顺便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活着的后期,辛苦了。”
我笑了一下,手却又摸向手机日期。
纪遥看见了,没有戳破。
她问我想不想先去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我问。
“馄饨。”
我们去了第一次淋雨后坐过的那家店。
这次她要了干拌的,自己加了一点葱。
我还没伸手,她已经看了过来。
“今天胃口好。”
我把本来要挪走的葱碟放回去,耳朵发热。
她夹起一个馄饨,笑了。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入选通知。
当晚6点40分,西桥街区书店,放映顺序第三。
书店就在西桥酒店往东两条街的地方。
纪遥先把消息发给家里,又问我们几点出发。
我说:“早点。别赶路。”
“好,五点到。”
她没有故意证明自己不怕,也没有拿我的紧张开玩笑。
下午出门前,我们检查了备份,带了雨伞,在群里确认同行的人。
我给家里发通知。我爸先回一句“忙着呢”,半分钟后,又追问带几个人、几点到、要不要提前占位置。
纪遥坐在旁边,看着接连跳出的消息,没忍住笑。
我把他的问题一一回完。
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先看现在。许叔说他把收音机带来了,要让人看看他修的东西能出多好的声。”
我低头笑了,眼眶却发热。
到了书店,周姨他们已经在门口。
奶奶穿着一件红毛衣,戴了耳环,一看见纪遥就问自己在片里说话好不好听。
“特别好。”
“别哄,我在家听录音,像卖菜的。”
“您本来也卖过菜。”我爸说。
奶奶抬手给了他一下。
我们笑着进门,陆骁却从店内站起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口系得很齐整,手里没有花。
“纪遥,聊两句。”
她看了眼手机,放映还没开始。
“可以。这里说。”
他看向我们,忍着不快。
“私人事情,没必要让所有人听。”
“我没准备跟你聊私人事情。”
附近一位认识他们的同学起身,让开了过道。
陆骁声音低下来。
“我今晚在酒店有活动,特地过来,是想跟你把误会说清楚。你妈的订单,我可以再跟家里谈。”
周姨提着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不用。机器款我在谈分期,不劳你帮忙。”
陆骁脸上的从容断了一下。
他又看向纪遥:“你非得这么逞强?这部小片子,能让你进什么圈子?”
“能让我今晚在这里放映。”
纪遥指了指贴在墙上的片单。
“够了。后面的事,我还在找。”
他的目光掠过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最近对他有好感。但许照帮你做这些,难道就没有想要的?”
我往前一步。
纪遥没拦,也没退到我身后。
我看着陆骁:“有。我想让她喜欢我。”
他说不出话的一瞬,我竟有一点痛快。
不是因为这句显得坦荡。
是因为我终于不必把自己的欲望藏在“我都是为她好”后面。
“她不同意,我就自己消化。她答应,也不用拿作品、前途或者她妈的生意来证明。”
陆骁盯着我:“你现在当然可以说漂亮话。”
“是。”我说,“以后看。你也可以看,但别再拿她当你考我人品的题。”
店员过来,请人不要堵住通道。
纪遥对店员道了歉,转回头看他。
“你要看电影,可以坐观众席。要谈复合,没有这项安排。”
陆骁抿住嘴,过了好几秒,真的拉开一张靠后的椅子。
他没走。
这反而让我心里一沉。
纪遥把录音机从包里取出来,放到我们中间。
“今天我想记一段现场的掌声。你帮我看着电量。”
我看着亮起的小灯,点了头。
她没让我去守一个预言。
她给我的是今晚用得着的工作。
15 屏幕亮起来以后
轮到《门还开着》之前,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雯发来消息,问片子是不是今晚放。
我说是。
她回:“我在门口。方便进吗?”
我抬头,果然看见她抱着包站在玻璃外。
她进门以后,没有看陆骁,先去找纪遥。
“之前那件事,我欠你一个道歉。”
纪遥一时没说话。
沈雯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作品信息单。
“第一次排片尾,是我接的工作。陆骁让我先留工作室的名字,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我没再跟你核对。”
陆骁从后排站起来。
“沈雯,这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她肩膀缩了一下,还是继续说完。
“后来你没同意,他让我先搁着你的声音工程,给工作室那边做新版本。我换过文件夹。雨里那天,我知道工作盘不是你交来的那一版。”
我看向陆骁。
这才是我始终没拿到的那一块事实。
没有凭空消失的文件,没有校花失职的事故。
有人明知道东西为什么不在,却让她独自在雨里解释。
纪遥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你们都知道?”
沈雯摇头:“不,其他同学不知道。知道换过版本的是我。我怕当场说了,就变成我没做好交接。后来你拿卡过来,我也就没再解释。”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觉得,他都承认不是你丢的了,就算过去了。听说你的新片今晚要放,我就想起我划掉的那一笔,实在没脸再装。”
纪遥接过那张单子。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谢谢你告诉我。但我现在不能说没关系。”
“应该的。”
沈雯把手机拿出来,把当时有关换版和片尾的聊天记录发给她。
“你可以留着。需要说明的时候,我愿意自己说。”
陆骁走到过道边,脸色极难看。
“我没让任何人逼她道歉。那晚我也不知道文件为什么没了。”
“可我给你看了你收过的记录。”纪遥说。
他没接上话。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提高声音。
“你后来还是先问我,能不能别让你难堪。”
这句话让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旁边有人低头翻票,有人看着墙上的片单。
没有整齐的指责,也没有替谁喊好的声音。
可他站在那儿,像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了能替他完成结论的人。
主持人拿起话筒,询问第三部的创作者是否到齐。
纪遥转过身:“到了。”
她走向前面,没再看陆骁。
我把录音机架稳,按下录制。
灯灭了。
第一声响,是周姨抬起卷帘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银幕上没有她丈夫,没有替她解释苦难的旁白。
她骂一只堵门的猫,骂完又给它端了半碗水。
奶奶在糖水摊前问客人,冰的还是热的。
刘叔蹲在地上配钥匙,帽子压住了他在意的头顶。
我爸拧亮小灯,试着说了一声“喂”,把自己吓得一乐。
台下传来笑声。
我突然发现,自己也在笑。
我原本以为我得盯着每一道门、每一辆经过窗外的车。
可那些我害怕来不及告别的人,此刻就在我前后左右。
奶奶嫌音响不够响,偷偷问我爸能不能调。
周姨一边看一边抹手指上的印泥。
纪遥坐在我旁边,脊背很直,紧张得悄悄捏住了衣摆。
我把手放过去。
她看我一眼,慢慢松开衣服,握住我的食指。
电影最后,是六扇门在不同的清晨打开。
她没有给它们安排统一的命运。
有一家要缩小门面,一家想把生意交给孩子,还有一家,明年也不确定会不会继续开。
最后一句来自公交司机。
“还有没有人?有就上来。”
屏幕暗下去。
掌声响起时,纪遥握住我的整只手。
不是我把她从谁的手里抢了过来。
是她在自己想去的地方,伸手选了我。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能跟着鼓掌。
她先放开我,站起身走到台前。
灯照下来,我看见她笑得很亮。
那张在书里被无数次用来描写苍白和眼泪的脸,终于没有朝着任何一个男人,等待他的裁决。
16 过了这一夜
放映后的交流持续到9点多。
有人问拍摄的方法,有人问六家店现在还开不开。
纪遥回答得很认真,遇到没想过的问题,也会直接说“我还没想好”。
她没有拿一个完美答案证明自己值得站在这里。
我坐在台下,第一次允许自己只做观众。
陆骁在交流中途离开了。
没人去追。
最后,主办方公布三部获得制作支持的短片,《门还开着》排在第二。
支持金额一万二。
乔芮先扑过去抱住纪遥,险些撞歪她的麦。
周姨在后面啪啪鼓掌,我爸也跟着拍,奶奶大声问这是不是得奖了。
纪遥拿着那张薄薄的确认单,朝他们用力点头。
我终于可以毫不收敛地高兴。
我站起来,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里,她举着那张纸,笑得露出一小截牙齿,和平时端着录音机的样子全不一样。
她回来看照片,嫌我把自己拍矮了。
“我明明有这么高。”
她比着我的肩。
我把手机举远一点:“那再拍。我今天技术特别差,心情影响发挥。”
她仰头看我,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我们陪家里人吃完一顿热饭,叫车送他们先回去。
雨是在这时落下来的。
10月17日,晚上11点08分。
西桥的灯被雨雾模糊,酒店那边有穿礼服的人陆续出来。
我认出那个转角,身体先于脑子绷紧。
纪遥没往桥边走。
她撑开那把伞,问我:“还坐车吗?路口那边能上车。”
我点头,伸手拿伞。
她没立刻给我。
“许照,你呼吸太快了。”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很想说没事,想像个可靠的人一样把车叫来,再把所有惊慌压回肚子。
可是我已经为这种逞强付过一次代价。
“我还是怕。”
这四个字出口,像从胸口撕下一块硬壳。
“我知道今天和书里不一样。但我一看见那条路,就控制不住想,要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要是我刚才没留意——”
“那就慢一点。”
她没有说绝对不会出事。
她把伞柄交给我,伸手握住我空着的另一只手。
“咱们去有灯的地方等车,不赶。你怕就告诉我,我不嫌烦。”
我跟她走到书店门廊下。
店员还在收椅子,认出她,笑着说片子好看。
纪遥道了谢,靠着墙,和我一起看雨。
车还要十几分钟。
我的手心全是汗,她也没松开。
隔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西桥,10月17日。
字迹被折痕磨得断断续续。
“这张纸,我能留着吗?”
我点头。
“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她没撕,也没扔。
她把它翻到背面,从包里找出笔,开始写字。
我看见她写:今晚片子放了,拿到制作支持。妈妈说我拍得好。许照害怕,我陪他等车。
写完以后,她把纸给我看。
“背面还有这么大。以后可以继续写。”
我盯着那行“我陪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我一把捂住脸,难堪得想转身。
纪遥却把包放下,张开手臂抱住我。
我比她高,最后只好弯着腰,把脸埋在她肩膀。
她拍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我在呢。”
我读过她的葬礼,知道竹马会替她整理那些录音文件。
可我不知道,她抱人时会这样暖,发尾会蹭到下巴,她也会把一句简单的话说得像不肯放手。
我终于抱紧她。
“纪遥,我喜欢你。”
不是救你以后得到的资格,也不是想赢谁。
我就是想让眼前这个活得有脾气、会生气、会选错、又会往前走的人,知道我喜欢她。
她往后退开一点,看我红得不像话的眼睛。
“嗯,听见了。”
我等着。
她偏偏没立刻说下一句。
过了几秒,才抬手揪住我外套领口。
“上次你擅自回绝的事,我还是会想起,还会生气。”
“你可以一直说。”
“但我想跟你试试,不需要等到那件事完全不疼了。”
她踮起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我愣住,低头看她。
“这次,”她耳朵红着,仍旧看住我,“你可以问我要不要再来一下。”
我喉结滚动,问得比当年向我爸要零花钱还紧张。
她笑着说,要。
我们在书店门廊下接了一个很笨的吻。
伞倒向一边,雨落在我的后肩。
手机里的车到了,司机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听见他说,慢慢来,我看见你们了。
后来上车,纪遥靠着椅背睡着了。
车驶过路口,我握着她的手,终于没有回头去看桥。
快到学校时,零点过了。
她在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把我的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17 不替谁说没关系
获选后的第一笔钱,三周后才到账。
不是一宣布名字,就能解决所有事情。
我们先结清乔芮垫的拍摄花费,又给几次临时帮忙的人补了费用。
剩下的钱按事先写的分配表分开,纪遥那一份也不足以填上店里的缺口。
她把一部分交给周姨,留下完成后续展映的交通费。
周姨没推来推去,收下以后,给她看了自己跟供货商重新谈的安排。
旧机器卖了,剩下的款分几次付。
店里的大单少接一些,短期利润会薄,但不用急着拿一份讨厌的合作救命。
纪遥看完,把母亲的计算器换上新电池。
“算的时候别老拍,拍也不能多算出两千。”
周姨抬手要敲她,她笑着躲了。
我在旁边装新灯管,被她们吵得差点忘了拧灯罩。
钱还要慢慢挣,倒也没耽误那天晚上亮堂一点。
陆骁是在11月中旬找来学校的。
他先发消息,说要还一份硬盘资料,不聊复合。
纪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你想我去吗?”
“想。但你站旁边就行,我今天火气不小。”
我说好。
陆骁在教学楼下等着,西装换回了卫衣,看着比书店那晚年轻。
他递过来一个硬盘。
“以前那部片子的素材和工程都在。工作室那边的署名,我已经让人改了展示页,你可以自己核对。”
纪遥没道谢,接过后先问有没有别的备份在外面使用。
他说目前没有,以后如果需要,会先找她确认。
她点头,记进手机里。
陆骁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说:“以前你从来不这样问我。”
“以前我觉得你知道我在意。”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知道。”
纪遥抬眼。
他停了很久,才接下去。
“所以我才知道,只要说片子可能放不了,你就会先把别的事放下。我那时候觉得,你是爱较真,哄一哄就行。”
风吹得树叶落到台阶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看回纪遥。
“你分手以后,我一直以为是他。那天坐在后面看你回答问题,我才发现,你好像有很多话,以前根本不跟我讲。”
“讲过。”
她打断他。
“我说我想拍老街,你问能不能给你妈的品牌露个标。我说我的声音要署名,你说工作室的名字更好看。我说了,是你觉得没必要听。”
陆骁的嘴唇渐渐抿紧。
他没有再争。
最后他说:“对不起。”
纪遥攥住硬盘,指腹在边上摩挲了一下。
“我收下你还的东西。道歉我也听见了。别的没有。”
“我知道。”
他低头站着,好像还在等她说一声算了。
纪遥没说。
我也没有。
那本书最后给竹马安排的那句劝告,终于彻底失去了用处。
她不需要我替她宽恕,更不需要替谁证明,她始终爱得深。
我们离开以后,她在操场坐了很久。
我去买水,回来时,她正盯着跑道发呆。
“想什么?”
“他还真的还回来了。”
“嗯。”
“我本来以为我会很痛快。可是现在就觉得,好累,早干什么去了。”
我拧开水递过去。
她喝了一口,忽然朝我伸手。
我坐下,把她抱进怀里。
她靠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
“今天你表现挺好,没有在旁边替我宣布胜利。”
“我里面宣布了。”
“里面?”
我指指脑袋。
“还摆了两桌。”
她笑得一口水差点呛住,伸手打我。
我握住她的手腕,没舍得放。
晚自习的铃响了,操场上的人慢慢散去。
她靠着我,开始说下学期想拍什么。
说着说着,语气又亮起来。
我看着她被晚风吹乱的头发,把刚才那些关于陆骁的念头放到一边,认真听她的新计划。
18 爱她也会算错路
第二年夏天,我们毕业。
乔芮去了纪录片团队,纪遥收到澄城一家小工作室的邀请。
不是一去就当导演,先做助理,工资不高,出差还不少。
她把邮件给我看时,我第一句说的是:“挺好。”
第二句却卡住了。
我这边的后期订单渐渐稳定,也刚接到一份长期合作,不是收拾一个背包就能走。
我爸的店我偶尔还要帮忙。
这些都是真的。
而我不想她走,也是真的。
纪遥坐在我旁边,翻着自己列的房租和通勤费。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忍不住说:“这样算下来,剩不了多少。”
她笔尖停住。
“嗯。”
“南陵也有项目可以做。刚开始,多攒一点钱——”
话没说完,她把本子合上。
我知道她听出了后半句。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轮子碾过地砖,响得不耐烦。
纪遥看着我:“你是不想我去,还是觉得我不该去?”
我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才答。
“不想你去。”
她没生气,反而松了口气。
“你早这么说,我就不用先准备好一份可行性报告,再来谈我想做什么。”
我低下头。
有些毛病不是挨过一次教训,就会消失。
它们换一件很实用的衣服,又会从我嘴里走出来。
“我怕你忙,怕异地,怕我有一天听不懂你说的那些事。”
纪遥把笔放下,坐到我正对面。
“我也怕。我没干过这个,怕去了发现自己不行,怕没钱,也怕我们最后真的走散。”
她伸过手,放在我掌心。
“可我想去。不是为了证明谁拦不住我,是真的想跟着他们拍一次长一点的片子。”
我握住她的手,憋了很久,终于说:“那我会想你。”
她眼圈红了,嘴上还要逞强。
“我又没不许你想。”
那天我们没能用一场拥抱把所有问题解决。
我们算了见面的车费,约定忙起来至少留一句消息,又承认很多安排可能坚持不了。
真到了异地,果然比想象中麻烦。
她有一次跟组进山,过了两天才有完整的信号。
我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手都摸到了订票界面。
最后,我先联系了她事先留给我的同组同事,确认人都平安,只是工作安排临时改变。
等她有信号,我没装大方。
我说我很着急,也有点生气。
她先道歉,接着告诉我,她临走前发给我的那条消息,只显示发送中,后来一直没出去。
我看完截图,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原来有时真的不是不在意。
是两个地方的人,各自遇到了对方看不见的麻烦。
我们也吵过。
她剪片赶工,忘了我说过那天是我交付一个大项目的日子。
我嘴上说没事,第二天接电话却阴阳怪气。
她听了两句,直接叫停。
“许照,你要我哄就说要我哄。别让我猜到最后,只剩我不配谈恋爱这个答案。”
我被她骂得脸热,坐在楼梯间,老老实实说:“那你夸我两句。我昨天做得挺好,最想告诉你。”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后来她说了很多。
说她记得我最初带的那台旧电脑,说她看见我一点点有了自己的客户,也说昨天没有及时听见,对不起。
我坐着听完,眼眶都热了。
这种被爱着的感觉,和我站在雨里接她时想象的不一样。
不总是一个人救,另一个人感激。
有时候是我把自己的委屈亮出来,她愿意接住。
后来,她隔着电话问我,还会不会梦见那本书。
“偶尔。”
“梦见什么?”
“醒来就忘一大半。以前那几场,越来越像别人讲的故事。”
她在那头笑了。
“那挺好。我最近倒是总梦见你在修东西。”
“修什么?”
“什么都有。有一回修月亮,嫌我催你,非说缺个螺丝。”
我笑得手机差点掉下去。
她也笑。
隔着那么远的夜,我们谁也没有先挂。
19 这次轮到我开门
又一年秋天,《门还开着》在南陵办了一次回看放映。
地方还是老街,只是打印店换了新灯箱,刘叔把钥匙摊往里面挪了半米,门口多了一盆总养不活的绿萝。
奶奶七十六岁了,嫌片子里的自己显老,坚持开场前重新抹了一遍头发。
我已经去了澄城。
不是接到纪遥一个电话就能走。
我把南陵那份合作做完,交接了必须在场的工作,又投了三家音频团队,靠几段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作品,拿到一个职位。
试用的时候也挨骂,也有凌晨3点还在反复修改的项目。
纪遥下班回家,见我趴在桌上,先替我关掉快烧干的水壶,再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没有因为我过来了,就自动欠我一个永远不许吵架的未来。
我也没有把每一次疲惫都记进为了她付出的账本。
我们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合住,房租分着交。
她占靠窗的桌子,我占门边那张。
谁的工作先结束,谁去买菜。
两个人都忙,就承认今天吃不到一顿体面的晚饭,下楼买面。
这次回南陵,她带了新片的片段,乔芮也特意赶回来。
我们三个人在老街口碰面,先互相嫌弃了一轮黑眼圈。
周姨把店门推开,喊我们进去搬凳子。
我爸站在门口,抱着一只熟悉的旧音箱。
正是最早那只露海绵的。
箱角补好了,外壳重新刷过,手柄还是旧的。
“试试。”他把线递给我,“你们现在听得精细,别又说我有杂音。”
我蹲下去接好,纪遥拿出录音机,放了一段现场声。
先是卷帘门,接着有人喊,冰的还是热的。
那声音一出来,糖水店老板就拍着腿笑。
“我现在都涨价了,你们这个还给我留着老价钱。”
大家跟着笑。
放映的时候,我没有坐在纪遥身边。
前排临时要加一个小孩,我给人腾位置,自己搬凳子坐到了侧面。
她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晃晃手里的饮料。
我点头,知道那一瓶留给我。
灯灭下来,我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去摸手机日期。
不是因为我知道她从此不会受伤。
她还会受委屈,会失手,会遇到不肯好好说话的人。
我也一样。
可在这些会发生的事情里,她不会只有一条走向死亡的窄路。
这一点,我们已经一起走出过了。
放映结束,纪遥上去跟大家聊近况。
周姨的机器款还清了,店里没扩大多少,旺季需要请临时工,淡季她还会心疼电费。
我爸的修理店添了一张桌子,奶奶不肯再天天摆摊,改成谁想喝糖水,提前来问。
乔芮接了新项目,走前硬塞给我们两张车票钱,说上一次借宿吃得太多,这次还不完。
没有人彻底告别烦恼。
但说到明天,都还有具体想做的事。
散场时,纪遥从旧包夹层里翻出那张纸。
背面已经写满了。
有第一次放映,有毕业,有她去澄城那天的车次,也有一句不太好看的字:许照今天说他想被哄,我哄了,挺好哄。
我伸手要抢,她笑着躲。
“纪导演,注意保护当事人形象。”
“放心,不公开。”
她把纸叠回去,拿出那本跟着我搬过两次家的维修簿。
前面还留着一些当初的字,没有撕干净。
后面多半是工作记录和我们家的支出,角落里还贴着她画的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她翻到空白处,递笔给我。
“今天写什么?”
我想了想,写:音箱修好了,晚上回家吃饭。
她看完,笑着在下面补了一句。
许照洗碗。
我说:“你这句严重影响叙事美感。”
她把本子合起来,塞进我包里。
“生活需要。”
回到澄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我们一路拖着箱子上楼,在门口找钥匙。
纪遥翻了半天,把包倒过来,掉出糖纸、耳机和一枚老街店主送的钥匙扣。
我找到了自己的那把,刚要开门,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给我。”
我把钥匙放到她掌心。
她插进去,拧开门,屋里落着夕阳,昨天出门前晾的衣服已经干了。
她把箱子推进去,回头看我。
“许照,进来啊。”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坐在台阶上等一扇门开。
如今门在她手里,灯也在她手边。
她没等谁来决定,先按亮了灯。
我提起地上的袋子,跨过门槛。
袋里是我爸非要塞给我们的旧插线板,奶奶的糖,还有周姨说到家记得煮的面。
纪遥在厨房喊我,说找不到剪刀。
我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她拆开面袋。
水烧起来,锅盖轻轻地响。
她从身后抱住我的腰,把脸贴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想多加一个蛋。
我说好,给你加两个。
她笑着松手,去冰箱里拿。
我留在灶前,往上升的热气里看了一眼。
她就在那里,踮脚打开冰箱上层,回头问我,明天早上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