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宜问我能不能反悔时,叫号屏上刚好跳出我们的号码。
我牵着她的左手,右手攥着证件袋。
为了今天拍照好看,她昨晚亲手替我熨了白衬衫。
此刻,她的指尖却在往外抽。
“程野,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
她望了一眼玻璃门外,又看回我。
“就是今天,能不能先缓一缓?”
门口站着贺景。
他穿着浅灰色风衣,手上拎一杯咖啡。
十分钟前,许知宜接了他的电话。
她说公司有点事,出去讲两句,让我先排队。
我排到了,工作人员问我女方在哪里。
我还笑着指门外,说马上。
后来我看见,贺景隔着玻璃,替她拂掉肩上的一根头发。
她没有躲。
我们身后有对年轻情侣,在商量中午吃什么。
女孩说要吃火锅,男孩说白衣服会溅油。
那点争执轻得像从另一间屋子传来。
“缓到什么时候?”我问。
“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
许知宜压低声音。
“他准备留下来,映岸项目也交给他了。有些话,我得跟他问清楚。”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的早餐。
两份牛肉面,她那碗没放香菜。
我吃完了,替她捞走快要泡软的面。
她当时对着手机笑,我以为她在看朋友的祝福。
原来从早上开始,她就在等另一个人的消息。
“你要问什么?”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当年为什么走。还有,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叫号又响了一遍。
她伸手来拿我手里的证件袋。
“先出去说,好不好?这么多人。”
我把她的身份证抽出来,递给她。
户口材料是她昨晚一遍遍核过的。
那会儿她坐在床上,嫌我把透明袋买得太大。
我还说,结婚证装进去,正好。
现在空出来半边,确实显得大了。
我先松开了她的手。
“可以反悔。”我说,“今天不领了。”
她肩膀一下松下来,像终于等到我那句惯常的“行”。
我走到窗口,向工作人员说了声抱歉。
再回头,她已经走到门边。
贺景替她推着门,见我出来,略微颔首。
“程师傅,抱歉,事情赶一块儿了。”
他见过我两次,一次在映岸的工地,一次在许知宜的生日宴。
别人叫我程工,许知宜叫我程野。
只有他总叫程师傅。
我没有纠正过,靠手吃饭不丢人。
但今天听着,还是让人不舒服。
“你的事情,跟我没赶在一块儿。”
我把证件袋塞进外套。
“是她要跟你走。”
许知宜脸色变了。
“你别这么说,我只是想弄明白。”
“那你去弄明白。”
我往停车场走,她快步跟上来。
“中午两家人还在饭店等着。你回去怎么说?”
我停在车门前,拿出手机。
家人群里,我妈刚发了一盘切好的橙子。
她问,证领好没有,几点能到。
我当着许知宜的面,按下语音。
“妈,今天不领证了。中午的饭取消,我回去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我的手心出了汗。
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利落。
拇指甚至因为按得太用力,蹭到了屏幕边缘。
许知宜盯着我。
“你现在就说?不等我们商量一下?”
“你问能不能反悔,我答应了。”
“我说的是今天,不是我们!”
停车场的栏杆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我把车钥匙握进掌心,硌得有点疼。
“知宜,你要想清楚,我也要。”
她的手机又响了。
贺景隔着几米远,举了举手里的咖啡。
她低头看屏幕,没有挂断。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站在窗外,等我降下玻璃。
我以前每次生气,都会给她留这个机会。
这次,我系好了安全带。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副驾驶上滚下来一小盒喜糖。
昨晚是她装的。
我在红灯前捡起来,放进储物格。
她的电话随即打进来。
我没有接,直到红灯变成绿灯。
1
我妈没问谁对谁错,先问我开车停稳没有。
听见我说停在路边,她才开口。
“饭店那边我去说。你先吃点东西。”
“妈,订金可能退不全。”
“那就退多少算多少。”
她说得很轻,像在交代一袋冻饺子别反复化。
我却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久。
我爸走得早,我妈带着我开了二十多年面馆。
她习惯把难受往下咽,腾出嘴来问别人饿不饿。
我也学会了这个毛病。
恋爱五年,许知宜一皱眉,我就开始找自己能做什么。
加班送饭,半夜接人,替她跟装修队掰扯尺寸。
有时候她只是想抱怨,我已经把问题处理完了。
她说过,跟我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怕。
我一直把这当作夸奖。
回到合租的房子,玄关还挂着两件红色针织衫。
是拍生活照时穿的。
她那件袖口勾了线,我昨天刚给她剪平。
我在餐桌前坐下,打开酒店的合同。
婚宴安排在下个月,十二桌。
婚庆、摄影、跟妆,付款记录都在我手机里。
我先联系酒店经理,问取消的损失。
对方没有劝和,只把合同条款发过来。
早订的好处是折扣大,坏处是锁日期的钱退得少。
算上已经做好的物料,取消一共损失一万七千多。
我把数字写下来。
写到最后,才发现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许知宜下午四点回来。
她手里提着一袋我爱吃的酱牛肉。
“没吃午饭吧?”
我抬头看她。
她像每次吵完架回来一样,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
然后走到我身后,碰了碰我的肩。
“你别一直绷着,我都回来了。”
我把整理好的费用表推过去。
“婚宴取消了。共同交的钱,剩下的退回原账户。”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来真的?”
“嗯。”
“我只不过犹豫了一下。领证这么大的事,我不能犹豫吗?”
“能。你也可以不结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可我不能坐在那儿,等你跟另一个男人问完旧情,再回来通知我够不够合适。”
她拉开椅子坐下。
“我跟贺景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没进门?”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后,她说:“因为我怕。”
“怕嫁给我?”
“怕一结婚,这辈子就定下来了。”
我点了一下头。
这话我听懂了。
她不是不知道我好不好。
她只是还不甘心,人生就只能走到我这里。
客厅那只钟,秒针转动的声音很响。
我曾经想过,结了婚换一只静音的。
现在不用换了。
许知宜拿起费用表,扫了两眼。
“这些钱我出。你别拿取消婚礼吓唬我。”
“不是吓唬。房子租到年底,你想继续住,跟房东重新签。我的东西这个周末搬走。”
她终于把纸放下。
“你要分手?”
我很想说一句特别硬的话。
最好像电影里那样,起身,转身,把所有委屈甩在她面前。
可我只觉得累。
“是。”
这一个字说出口,她眼圈红了。
她靠着椅背,像第一次看见我。
“程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有一圈淡白的痕迹。
试戴婚戒时,她嫌我指节大,来回套了好几遍。
“以前我以为,你犹豫的时候,我多往前走两步就行。”
“现在走不动了。”
她哭起来,没有出声,肩膀轻轻抖。
我起身去拿纸巾。
走到半路,又停了一下。
纸巾在她右手边,伸手就够得到。
她最后自己抽了两张。
那天晚上,我睡在工作间。
旧音箱散着木头和防尘布的味道。
我把折叠床打开,膝盖撞了一下桌腿。
疼得我吸了一口气,手机却始终没有再亮。
夜里两点,许知宜发来一句话。
“我们先冷静几天,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回她:“周六上午,我去搬东西。”
2
第二天,映岸的采购把我拉进了一个新群。
群名叫“设备优化沟通”。
贺景发了张表,说初步方案可以再压一压。
表里每一行,我都熟。
音箱的位置、功放的余量、吊点的避让尺寸。
是我熬了四个晚上,去现场测完才做出的清单。
末尾还有一句红字。
“按程野方案进行深化,成本争取下浮百分之三十。”
我盯着那行字,缓了一会儿。
映岸原来是江边的纺织仓库。
现在要改成商业展演空间,许知宜的公司负责室内设计。
我做声音系统的前期咨询。
合同总共六万,已付三万,余款要在最终方案交付后结清。
设备采购和安装另行报价,谁中选谁干。
这点从一开始就说清楚了。
我没有因为谈恋爱,就指望拿到整场工程。
但我交给他们的是带版本号的讨论稿。
两个待核的吊点,特意标成黄色。
贺景发出来的文件,黄色没了。
我的名字却留着。
我在群里问,谁把未确认的标记删了。
采购回复:“知宜给的,说你这边没问题。”
我拿手机拨给她。
她接得很快,语气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
“我在开会,有事晚点说。”
“你把我的讨论稿给贺景了?”
“他是项目负责人,总得了解进度。”
“了解进度可以。把未核定的结构条件当成结论,不行。”
她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故意找他麻烦?”
这句话让我把后面半段解释咽了回去。
我望着桌上的咖啡杯。
杯身是她前几年画的简笔小狗,耳朵歪着。
她说像我,憋着话又一脸凶。
我曾经很喜欢那个比喻。
现在那只小狗看着我,我有点想把它收起来。
“让他按合同沟通。我十点发正式说明。”
我挂断,翻出合同和原邮件。
老蔡从操作台后探头。
“你俩真散了?”
他是跟了我六年的老师傅,手里还拿着一截线。
我点头。
他皱着眉,把线放下。
“那这活还接不接?”
“前面的做完,后面的正常报价。”
“我怕你心软,白搭进去。”
“我也怕。所以才按合同。”
老蔡没再劝,只去把烧水壶按开。
上午十点,我发出书面说明。
哪些参数待确认,哪些图纸不能直接施工,一项项列清。
附上前一版邮件和现场测量记录。
我还约了三天后的现场确认,完成这一步,提交终稿。
贺景直到中午才回。
“程师傅,别把配合弄成对立。”
我回他:“把待核条件补齐,就是配合。”
采购没再接话。
下午,贺景亲自打电话来,语气比群里温和。
他说知道我最近不痛快,但男人该有点气量。
我坐在工作间门口,听巷子里收旧纸板的人吆喝。
“贺总,我有没有气量,不影响图纸上的梁承不承重。”
“你放心,专业的问题我不会乱来。”
“那就把我名字旁边那句负责现场调试删掉。安装合同还没签。”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知宜说,你们一向不分这么细。”
我听得胸口一紧。
原来我的好说话,已经成了她替我许诺的资本。
“现在分。”
我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
傍晚,许知宜来了工作间。
她站在卷帘门下,鞋尖沾了一点工地的灰。
她不喜欢这里,觉得桌上永远有东西,空气也不够干净。
以前来接我,她都站在门外催。
这次她走进来,把我的杯子拿到水池边洗了。
我没拦她。
洗好,她说:“贺景说话就那样,你别放心上。”
我等了一会儿。
她又说:“项目顺利,对我们都有好处。我争取了很久,才有机会做这一块。”
我抬头看她。
“你今天来,是说我们的事,还是说项目?”
她的指尖还沾着水。
一滴水顺着杯沿落到桌上。
“不能一起说吗?”
我把擦杯子的布递过去。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她没有接布,脸一点点白下来。
我知道她难堪。
可那份清单,还有昨天门外的咖啡,都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
3
周六,许知宜的母亲也在。
我刚进门,她就放下茶杯。
“小程,结婚前紧张很正常。知宜从小主意多,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叫了一声阿姨,去卧室收衣服。
她跟到门边。
“你们五年感情,不能说断就断吧?我看过日子,还是你可靠。”
我叠衬衫的动作停了停。
那句话,我曾经很想听。
许知宜刚带我见家长时,她母亲问我,工作间是不是租的。
又问,干这一行,三十多岁以后怎么办。
我那天喝了很多茶,回答得比投标还仔细。
现在终于换来可靠两个字,竟是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
“阿姨,我也想找个愿意跟我过的人。”
“知宜哪儿不愿意了?她就是心气高。”
许知宜坐在床边,抬头喊了声妈。
她母亲不说话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留下的旧手表。
表带裂过,是许知宜陪我去配的。
她那天嫌老款皮带难找,跟店主磨了半小时。
我不是只记得坏事。
所以每拿走一件东西,都像要在心里拆一道钉子。
许知宜忽然抓住了箱子把手。
“这个月先别退房,行不行?”
“我不退,你继续住。”
“我是说你的钥匙,也先留着。”
她抬头看我,眼底有细细的红血丝。
“我没有跟贺景在一起。那天晚上,我也回家了。”
我握住箱子另一端。
那把手很窄,我们的手指碰在一起。
她没松,我也没往回拉。
“知宜,如果他没回来,你会不会觉得嫁给我挺好?”
她望着我,急着点头。
“当然。我一直觉得你很好。”
“那他回来,我就得重新排一次?”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只留下工作间的那一把。
出门时,我听见她母亲在身后叹气。
“男人闹起来,比女人还轴。”
我没有回头。
车开到面馆,我妈正端着一盆泡好的海带。
她看见后备箱里的箱子,没让我搬进屋。
“楼上床给你铺好了。先吃面。”
我坐在靠厨房的位置,跟小时候一样。
她端来一碗牛肉面,面上放着香菜。
我拿筷子拨了一下,她立刻要端走。
“习惯了,我给你换一碗。”
“妈,我吃香菜。”
我妈愣住,随即拍了下额头。
“不吃的是知宜。”
我低头夹面,热气冲得眼睛发酸。
吃了两口,我说婚礼取消损失了一万七。
其中有些共同预订的东西,还得等商家核算。
“你攒得不容易。”她说。
我嗯了一声,喉咙堵得厉害。
她拿起抹布,擦我面前本来就干净的桌角。
“但人也不能因为钱花了,就非得把自己赔进去。”
我咬断面条,终于笑了一下。
下午我去楼上,把纸箱拆开。
手机里有条一个月前的旧消息。
北桥剧场的制作经理宋棠,问我还能不能挤出档期。
他们原来计划用二手设备改造,试了两轮都不满意。
我那会儿忙着婚礼,没接。
项目不大,场地却旧,做起来很磨人。
我点开她发的现场照片。
空荡荡的观众席上,每一把椅子都掉着红漆。
台口右侧,一只音箱歪向天花板。
我放大图片,给她发消息。
“改造还做吗?我下周能去看一次。”
她很快回了三个字:“多少钱?”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这两天第一声真笑。
“先看。看完我报,你决定。”
“周一九点。带手电,别穿好鞋。”
我回了个好,把鞋柜里的旧工装鞋找了出来。
4
北桥剧场在一条窄巷尽头。
外墙还留着九十年代的电影海报框。
门口有人蹲着刷木门,刷一下,吱呀响一下。
我进去时,宋棠正拽着一只铁梯。
她扎着低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
看见我,她先松开梯子,拿过门边的安全帽。
“程野?”
“宋经理?”
“叫名字吧。进顶上那层,先戴这个。”
她的帽子上贴着“宋棠”两个字,字迹很端正。
我那只没贴名字,边沿被她用湿布擦了一遍。
剧场有两百多个座位,原来是厂里的礼堂。
停了几年,最近由几位老戏剧人租下来,准备重新做演出。
宋棠负责制作,也管预算和开门关门。
我问她既然什么都管,为什么还叫制作经理。
她说老板觉得这个称呼比较好招人。
“招到了吗?”
“招到了一个实习生。今天去买灯泡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跟她上到二层,测了几个点。
设备老是其次,主要是声音往后墙撞。
台上稍微用力,台下就糊成一团。
前排人嫌吵,后排人听不清。
她站在最后一排,照我说的读了一段节目单。
空屋里,尾音一层叠一层。
我走回去,她问:“全换,能好吗?”
“贵设备也能把坏声音放大。”
我指着后墙,又指了指音箱。
“先解决位置和反射,再看哪些真要换。”
她拿出本子,没急着写金额。
“最少能做成什么样?我不需要把观众震住,需要听见演员在说什么。”
我从梯子上下来,认真看了她一眼。
许多人找我,先问能有多响、品牌够不够贵。
很少有人先问一句,坐在后面能不能听懂。
勘察用了三个小时。
宋棠没拿着手机站旁边等,她跟着跑了三层。
我提醒旧桥架有毛刺,她便给梯脚垫了一块木板。
中午,实习生丁满提着盒饭回来。
一共三份,有荤有素,都贴了名字。
我打开自己的,里面多一个鸡腿。
宋棠解释:“采购看现场超过两小时,管一顿饭。预算里有。”
我笑她严谨。
她说上一个场地关门时,最难算的就是人情。
说完,她低头拆筷子,没往下讲。
吃到一半,我接到许知宜的电话。
她问我把那件灰色外套放哪儿了。
“衣柜最下面。你说扎,去年冬天就没再穿。”
“不是我的,是你的。我看不见了。”
我一时没说话。
那件衣服已经挂在面馆楼上的门后。
“我拿走了。”
电话里静了几秒。
“你真回你妈那儿住了?”
“嗯。”
她像还有话,最后只说:“那边吃饭别老对付。”
挂断后,我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宋棠递来一瓶水。
“下午还看吗?有事可以改天。”
“看。后面还有两个角没测。”
她没打听那通电话,起身收好了空饭盒。
离开前,我给出一个粗略范围。
保留能用的设备,处理关键反射,加上配套安装,预算十八万左右。
具体金额还得等详细清单。
宋棠听完,手里的笔停住。
她原先只准备了十三万。
我没有把这五万说成小钱。
“可以分期做。先保证演出用,装饰性的部分往后放。”
“少了的项目,验收时要写清楚。”她说。
“当然。不写清楚,后面就得吵。”
她把本子翻到新页,写下两列。
必须做,暂缓做。
日光从高窗照下来,落在她的指关节上。
我忽然有点踏实。
不是因为有人对我格外好。
是终于有人在答应之前,先跟我把能做和不能做都说清楚。
她送我到门口,问多久能出方案。
“周四下班前。”
“那我周四等,不提前催。”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弯腰去搬那只掉漆的木凳。
一只手搬不动,就腾出另一只。
我走回去,替她扶住了门。
5
映岸的现场确认,比约定晚了四十分钟。
我和老蔡站在货梯口,脚边放着测量箱。
采购小周跑下来,说贺总临时有会,让我们等等。
我看了一眼表,把确认单递给他。
“我们等到十点半。上不去的区域,今天就不签。”
老蔡看我一眼,没出声。
以前遇到许知宜的项目,我能等上一整天。
她中午抽空送来一杯水,我就觉得没白等。
十点二十,贺景终于来了。
他身后跟着许知宜,还有业主方的项目经理方诚。
方诚以前只跟我通过邮件,握手时很用力。
“程工,辛苦。今天把问题讲透,省得来回跑。”
贺景笑着接话:“他一直很照顾我们知宜。”
我打开工具箱,没接那句我们。
许知宜站在他身侧,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先看二层吧。”她说。
二层有一段保留下来的旧梁。
我原先准备的方案,要在附近布一组补声设备。
现场的包饰还没拆完,能不能利用已有吊点,必须等结构人员确认。
这些话,我在邮件里写过三遍。
贺景摊开打印图,指着打了钩的位置。
“厂家说能装。重量也就那么点,我们别自己吓自己。”
“哪个厂家,谁确认的?”我问。
他翻出手机,是一条很短的聊天回复。
对方只说,这款箱体可以吊装。
我把那张图推回去。
“箱体能吊,不代表这根梁允许你这么吊。”
方诚伸手拿过打印图,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现在装哪儿?”
我指向走道边预留的立柱位置。
“落地支架,可以避开这段。代价是占一点通行宽度,外观也要重新协调。”
许知宜蹲下,沿着地面的线看了一会儿。
“座椅往里面收一排,我可以改。”
贺景看她:“这样视觉不就散了?”
“比挂在待核的地方好。”
她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问,我是不是终于能消消气。
我把替代方案记在确认单上,没有看回去。
一上午,我们走完了五个区域。
到了调音位,贺景又把降价的事提出来。
他说设备清单太满,业主未必愿意花这个钱。
“找别人报过了,同样效果,能便宜三成。”
方诚没有立即表态,只问我能不能做。
我把两家清单并排放在折叠桌上。
功放少了一路,处理器的输出也少了。
我用笔圈给方诚看,说明会少哪两处分区控制。
“便宜的能用。接受这些差别,就按便宜的买。”
贺景的笑淡了一点。
“所以你原来留这么多,是为了以后方便加钱?”
我胸口一股火,手里的笔差点按断。
许知宜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我先把笔放下,掀开最早的需求确认页。
夜间小型演出,白天多区域同时使用。
是他们自己写下的两项要求。
“删掉后面这一项,我可以重新做删减版。”
我看着方诚,把话落到他那里。
“决定怎么用,是您的事。把决定对应的结果说明白,是我的事。”
方诚拿走那页纸,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先不删。做完终稿,我看全套。”
确认单签完,我和老蔡收工具离开。
许知宜追到货梯口,喊我等一下。
她从包里翻出一小袋胃药。
“你这两天肯定又没按时吃饭。”
我没接,告诉她我带了饭。
老蔡提着箱子先下楼了。
她低声问:“刚才我说可以改,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那样改是对的。”
“我不是不信你的专业。”
我看着她手里的药,忽然有点难受。
她还记得我胃不好。
可前两天,她确实问过,我是不是故意找麻烦。
“那天你先问我是不是报复,没有先问图出了什么问题。”
她攥紧塑料袋,指节泛了白。
货梯门开了,有人推着一车材料出来。
我退到一旁,她跟着退。
那点狭窄的距离,让我想起我们以前一起挤早班地铁。
她总抓着我外套后面的腰带,怕走散。
“程野,我当时也乱。”
“我知道。”
“那你不能等我一下吗?”
我低头把工具箱的扣子扣好。
“知宜,我不是到那天才开始等你的。”
她没有再追,药袋被她捏得沙沙响。
我下楼时,老蔡把饭盒递过来。
里面是我妈早上塞的卤牛肉,还有一大格青菜。
我打开盖子,先吃了一口。
老蔡看着我,终于松了口气。
“你刚才没吵,挺好。”
“差点。”我说。
他把矿泉水拧开,放在我腿边。
“差点就差点。谁也不是铁做的。”
6
北桥的方案,我做了两个版本。
十三万七,先开得了门。
十八万二,把后续想做的小型音乐演出也考虑进去。
宋棠收到后,约我去剧场讲一遍。
她把几位合伙人都叫来了。
其中一位姓罗,头发花白,说话像在念台词。
看见预算,他先拿下眼镜,擦了半天。
“小程,便宜版不能再便宜一点?”
我说可以,但要划掉后排的补声。
罗老师往后一指:“那后排还怎么卖票?”
“所以我没划。”
他把眼镜戴回去,笑着叹气。
宋棠没有替我兜底。
她问清楚每一笔,再问我能不能把工期留到下个月。
他们有两笔团体包场款,还没到账。
我翻到付款计划那页。
“材料订金先付。安装和调试的部分,我可以往后排。”
罗老师刚想点头,宋棠却摇了头。
“这个排法,等于你替我们垫了人工。”
“不垫材料,压力还行。”
“你也有伙计要发工资。”
她用笔把日期圈住。
“我再去谈一次包场。钱到,签合同;没到,我们延期开门。”
会议结束,其他人去前台接电话。
我留下来把电脑收好,问她为什么不顺水推舟。
“你肯让我缓,当然省事。”她说。
“但我如果连哪天能付都不知道,答应下来就不厚道了。”
她抬头,突然笑了一下。
“而且我怕你最后来台口挂条幅,写我欠钱。”
我说字得写大,后排也要看得清。
她笑得趴了一下桌子。
那天我们一起去街口吃馄饨。
小店没有大桌,两个人坐在窗边的窄条凳上。
她把外套卷起来垫在背后,给我留出放包的位置。
老板问忌口,我张嘴先说不要香菜。
说完,自己停住了。
宋棠已经点完,看见我愣着,便问是不是说错了。
“加吧。”我对老板说,“我的那碗加。”
她没有追问,只把辣椒推到桌子中间。
我吃到一半,手机弹出婚庆的退款消息。
最后有两千多的花材费用没退。
我盯着那行字,勺子在汤里停了很久。
宋棠放下筷子。
“需要我先走开一会儿吗?”
“不用。就是取消了个预订。”
她看见了屏幕上方那个喜字,也没装没看见。
“你要是想说,我听着。想安静吃,也行。”
我低头吹了吹汤,热气扑在脸上。
这几天每个人都想知道我们到底怎么了。
有人劝,有人骂,更多人替我作判断。
第一次有人把选择留给我。
“原来这个月要结婚。”我说。
她嗯了一声,等着。
“领证那天,她问能不能反悔。以前谈过的那个人回来了,她想去问清楚。”
我只说到这里。
有些细节,说出来还像把皮往下揭。
宋棠用纸巾擦了一下桌面溅出的汤。
“那你呢?”
“什么?”
“你想不想继续?”
我看着窗外一辆送货的小车。
车轮卡住台阶,司机下车,往后退了几寸,再推上去。
“我现在不想了。”
这句话比在家里说分手时,还要艰难。
没人逼我,没人跟我争。
我终于得对自己的舍不得负责。
宋棠点头:“那先把这碗吃完。你刚才夸馄饨好吃,现在全凉了。”
她没说我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也还没准备好相信那种话。
吃完,我在柜台付了自己的那一份。
回头发现她拿着付款码,正在等老板找出她那张单子。
“我还以为你已经一起付了。”她说。
我说下次请,她伸手把零钱压进包里。
“下次得有个由头。签约吧,签成我请你。”
出了店门,天开始下雨。
我车里有两把伞,一把是许知宜的碎花伞。
手碰到伞柄,我又把它放回去。
宋棠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把黑伞,伞骨歪了一根。
“我的够大。你往停车那边走,我顺路到公交站。”
她站在台阶下等,没有催我。
我拿了自己的折叠伞,把车门锁好。
我们各撑各的,走过同一段路。
公交站到了,她收伞甩了两下水。
“今天那事,我不会跟剧场其他人说。”
我道了谢,她举起手机。
“预算那事我得说。你别混在一块儿给我保密。”
公交车停在面前,我笑着替她挡了一下往外弹的伞尖。
那点沉了很久的心,轻了一小块。
7
许知宜来面馆那天,我正在给后门换闭门器。
旧弹簧松了,送餐的人一进一出,门能在风里晃半天。
她站在灶台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妈看见她,先往楼梯口望了一眼。
我从梯子上下来,叫了她一声。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是那件白衬衫,洗过熨过,用薄纸夹着。
“你落在阳台了。”
我记得自己没拿。
搬走那天,看见它,实在不想再碰。
我妈给她倒水,然后端着一筐碗去了后厨。
许知宜坐在靠窗的位置。
以前她常坐这里,一边等我,一边替我妈整理外卖单。
我不能说她从来没对家里好过。
“谢谢。”我把袋子放在空椅上。
她看着我的手,问有没有伤到。
我才发现虎口蹭破了一道皮。
“没事。”
她翻包找创可贴,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程野,我们能出去走走吗?”
店里还没到饭点,我洗了手,跟她走到河堤。
这里离我妈的面馆很近。
大学毕业那年,她来找我,我们沿着河走了三趟。
那时她说想去大公司,做能印在杂志上的空间。
我说好,以后她设计,我把声音装进去。
不是谁哄谁,我们真觉得日子会那样展开。
许知宜扶着栏杆,很久才开口。
“贺景没有劝我不领证。”
我看着河面,没有说话。
“是我自己出去的,也是我自己问你能不能缓。”
她像在练一句一直没说利落的话。
“我前几天总说紧张,心乱,其实不全是。”
一阵风吹过,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他当年说要在外面做出点东西,再回来找我。我嘴上说不等,还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后悔。”
她转过脸,看着我。
“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生完气还在。”
我抓住栏杆的手紧了一下。
那是我一直不愿替她说出的实话。
她终于自己说了,我却没觉得痛快。
“问明白了吗?”
她点头,又摇头。
“问过了。那些话没有我想的那么重要。”
“因为他这次没给你想要的答案?”
她眼里蓄起泪,急着说不是。
我也不想再把自己往那种猜测里放。
“知宜,我不想查你们聊了什么,也不想证明他比我差。”
“我想知道的,只有那天你愿不愿意跟我进去。”
“我现在愿意。”
她说得很快,像终于找到能补救的地方。
我却摇头了。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
“晚了这几天,就不行了吗?”
河边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往她那边站近一点,给后面让开路。
她下意识抓住我的衣袖。
“不是几天。”我说。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结了婚,下一次你又遇见一件放不下的事,我是不是还得先等着。”
“不会了,我可以改。”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旧习惯还在往上冒。
我想替她擦眼泪,想让她别难受。
只要点一下头,很多人都会高兴。
两家人不用再解释,衣柜还能摆回原样。
但那天我坐在车里,等一个根本没被她选中的自己。
那种滋味,我不想再过。
“你可以改。”我轻声说,“可我不能为了验证,再领一次证。”
她的手慢慢从我袖口滑下去。
“那这五年,就算没有了吗?”
我喉结动了一下。
“算有。我没把你对我的好忘掉。”
“可它不能替今天作决定。”
她在河边哭了很久。
我站着,没走,也没抱她。
后来她自己拿出纸巾,擦干净脸。
“费用的事,我晚上发给你。”她说。
“行。剩下的东西,也找时间交接。”
回到店里,那件白衬衫还在空椅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没有问谈得怎么样。
她把装着创可贴的小盒子放到我面前。
我给虎口贴上,拎起那只纸袋上了楼。
衣服很平,领口没有一点褶。
我把它挂进柜子,和其他衬衫并在一起。
没有扔,也没有单独留一个位置。
8
映岸终稿交付后,余款迟迟没到账。
小周告诉我,贺景说还要再协调,暂时先别走付款。
与此同时,群里多出了一份安装排期。
供应商叫启声,我没合作过。
排期最后一栏,仍写着程野现场调试。
我给小周打电话,问这行是谁填的。
他说是从前一个表复制过来的,应该只是没删。
“那就现在删。”
“程工,贺总的意思,最后一天你过来把把关就行。不会让你白跑。”
我盯着终稿交接邮件,没有说话。
那封邮件里,贺景已经确认了文件收到。
我把付款时间再发一遍,抄送给方诚。
再把咨询的交付范围、安装与调试的区别写清楚。
这封邮件发出去半小时,许知宜打来了电话。
她说贺景有点下不来台,认为我故意越过负责人。
“我没让他下不来台。我按他确认收到的文件收钱。”
“我知道。”她这次没有急着往下劝。
电话里有很轻的翻纸声。
“我只是告诉你,方经理下午会开协调会。他可能问起当时是谁把讨论稿发出去的。”
我靠进椅背,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先打这个电话。
“你希望我怎么说?”
她很久没回答。
“照实说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又说了一遍:“是我给的。我以为你已经把待核的事情做完了,没问。”
“好。”
会议开在映岸的临时办公室。
贺景把纸杯往我面前一推,先说大家都是想把项目做好。
启声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板,姓陆。
他拿着进场表,显然也不想卷进我们的私事。
方诚直接问他,安装之后谁验声场,谁调参数。
陆老板把合同摊开,指给他看。
“我们是设备供应和安装。调试这一块,对方说有熟悉场地的老师过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发虚。
贺景接过去:“程工前期做得多,最后配合一下最省事。”
我把自己的合同放在旁边。
“这是六万的前期咨询。终稿已经交完。映岸要我做后面的事,可以另谈。”
“一个小调整,你开口闭口合同,没意思了吧?”
屋里忽然安静。
我没立即顶回去。
老蔡他们的工资,北桥等着我给的排期,面馆楼上那张刚铺好的床,一样样从脑子里过。
我已经不只是在替自己出口气。
“对您可能是一个小调整。对我,是几天现场和出了问题以后要接的电话。”
我把笔压在纸上,免得自己的手发抖。
“我愿意做,但要先确认时间、费用和责任。谁叫我来,都一样。”
许知宜坐在对面,垂着眼睛。
贺景看向她:“前面不是说好了?”
她抬头时,脸白得很明显。
“前面是我说得不清楚。程野没有答应免费调试。”
“知宜,我没说免费。”
“那就把费用写出来。”
她说完,低头翻开自己的图纸。
方诚终于放下杯子。
“先把前期余款付掉。后续谁干,拿正式报价来。这个表上的名字先撤。”
陆老板立刻把笔帽打开,当场改了排期。
贺景脸上的笑撑不住了,往后靠了一点。
会议散后,他在走廊叫住我。
“为了这几万块,弄得这么难看,值吗?”
我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了看他。
衣服熨得很好,鞋也干净。
他不是没本事,更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事做漂亮。
只是遇到我,他以为可以省一点。
“这几万,是我和伙计干出来的。”
“你当然知道。”我又说,“所以才总想让我别计较。”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追。
停车场里,我收到了到账通知。
三万,一分不少。
我把截图发给老蔡,让他照计划订北桥用的工具耗材。
他回了一串笑脸,又撤回了两个。
“少高兴点,显得咱没见过钱。”
我坐在车里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才发现,许知宜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走过来,只举起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那件事,本来就该我说。”
我回了一个字:“嗯。”
车驶出门口,后视镜里的人越来越小。
我没有因为她这一次站出来,就把方向盘转回去。
傍晚,宋棠发来一张银行回单。
北桥的包场款到账了。
下面跟着她的消息:“周五签约。我请饭,有由头了。”
我把车停稳,给她回了时间。
又补了一句:“要能加香菜的。”
她发来一个疑惑的小人。
“知道了。馄饨升级,吃面。”
9
北桥签约那天,宋棠带来一只铁皮饼干盒。
里面没有饼干,全是票据和回单。
她把盖子打开,罗老师在旁边扶着眼镜笑。
“我们宋制作的金库。”
合同最后定在十三万七千六。
要暂缓的项目列在附件里,先满足以对白为主的演出。
以后加音乐演出,需要另做补充。
我把日期和人手确认好,才签下名字。
她看了一遍,问我周日是不是也排了工。
“老蔡想早点做完,后面回老家一趟。”
“那他什么时候休息?”
我愣了一下,才说前面两天空着。
她把排期翻回去,自己又核了一遍。
“我就多问一句。别到了周日,你们累着,我还觉得自己催少了。”
她说完,把签好的那份推给我。
我忽然想起许知宜以前会说,你的人怎么还没来。
其实也不是一句话就能分出谁好谁坏。
只是听见一个陌生人先问我的伙计累不累,心里会软。
那顿说好的面,最后吃到了我妈店里。
是我提的。
宋棠说她看完灯具样品过来,已经八点多,不挑地方。
我提前告诉我妈是客户,让她别多问。
她答应得很好。
人一进来,她先把小桌子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姑娘吃辣吗?”
“吃。阿姨,您按菜单给我来就行。”
宋棠把包放在腿边,又把我妈递来的热水接过去。
“我是来请程野吃饭的,您别一会儿又说不要钱。”
我妈笑起来,连说按菜单。
面上来,牛肉堆得像小山。
宋棠看了看碗,又看我。
我说我们店肉一向不少。
我妈在厨房接了一句:“今天你这话倒说对了。”
宋棠低头笑,筷子抵在碗沿上,好一会儿没动。
她吃面很慢,辣得嘴唇发红,也不肯把辣油撇走。
我去冰柜拿了一瓶酸奶。
放到她面前时,她抬头说谢谢,伸手扫码。
我按住瓶子,自己先乐了。
“这一瓶我请。你别连这个也跟我算。”
“我没准备算。”她把手机亮给我看。
屏幕上是丁满发来的照片,灯泡又买错了口径。
我手还按着酸奶,显得很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她忍着笑,拿走瓶子。
“不过你要请,我就收下。”
那天她走后,我妈坐在我对面剥蒜。
她没问姑娘多大,也没问有没有对象。
只是拿起空碗,说这姑娘吃得干净。
我把两只碗叠起来。
“妈,现在就是客户。”
“我说碗,你说什么呢?”
她把蒜皮一搓,眼角全是笑纹。
我端着碗进厨房,脸有一点热。
第二天进场,我发现宋棠买了两瓶同款酸奶。
一瓶放在老蔡饭盒旁边,另一瓶在我工具包边。
瓶身贴着纸条:“伙食预算没有,私人请。”
我拿起来,没舍得立刻喝。
老蔡已经拧开了自己的,瞥我一眼。
“保质期三周,你还想等它升值?”
我把纸条揭下来,塞进了兜里。
10
最后一次去原来的住处,许知宜把东西都整理好了。
我的书装了两箱,电饭锅放在门边。
锅是我买的,但她用得更多。
她说本来想留下,后来去超市看了,买个新的也不贵。
我说好,把插头卷到把手上。
客厅空出了一块。
沙发前原来放着我做的小音箱,她擦得很干净,用布罩着。
我们一起住进来时,电视还没买。
就用那对小箱子放音乐,坐在地板上吃外卖。
后来工作都忙,它们很久没响过。
许知宜站在旁边,问最后能不能再听一次。
我把布掀开,插上电。
她在手机里找歌,手指滑了好几次,才点下去。
是我们在大学歌手比赛上听过的旧歌。
那会儿我替社团管音响,她负责舞台布景。
她爬梯子,被一块没裁好的布绊住。
我在下面托着梯脚,跟她说别急,先把脚拿出来。
她下来时脸红得厉害,还以为我没看见。
那天后来,我们一起吃了夜宵。
我把剩下的烤土豆推给她,她说我这个人挺会过日子。
五年里,有太多后来不值一提的小事。
它们没有因为一个人反悔,就全部变成假的。
歌放到一半,她蹲下来,手掌贴在箱体上。
“我以前觉得,回来总能看见你,就很好。”
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没有打断。
“后来又觉得,既然总能看见,就可以晚一点再顾你。”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你去医院那次,我说客户走不开,真走不开吗?其实换个人去,也不是不行。”
我想起那一晚。
急性肠胃炎,我自己挂号,自己坐在输液区。
她半夜带着粥来,蹲在椅子边哄了我半天。
我那时觉得她来了就够了。
现在也不想拿那一次去加码惩罚她。
“那晚你来了。”我说。
“可你不敢给我打第二个电话。”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下来。
我确实没有打第二个。
我怕她烦,也怕自己显得不懂事。
歌声还在响,低低的,像隔着一堵墙。
她把整理好的费用单递给我。
之前共同预订的损失,她想全出。
我把自己那部分划出来,按当初付款的比例重算。
“我答应过的婚礼,也是我真想办的。”
她握着笔,半天才点头。
婚戒可以退回部分货款,已经刻字的那枚不能退。
是我的那枚,里面有她姓名的缩写。
她捧着小盒子,问我要不要拿走。
我把盒盖合上,放回桌子。
“先给店里问问,不能退,就按他们回收的办法处理。费用在单上写清楚。”
她的眼泪落在手背上,没再求我留下。
临走前,我拔下小音箱的线。
电源灯一点点暗了。
她站起来,把外面的纸箱撑开,替我扶住一角。
装最后一本书时,我发现抽屉里还有一张电影票。
已经褪色,日期是五年前。
许知宜也看见了。
“这个我留着吧。”她说。
我点头,没有伸手去拿。
那天我来回搬了两趟。
第二趟下楼,她跟在后面,送到车旁。
她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等我把后备箱扣好,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是因为谁站在旁边,也不是为了让我答应一件事。
我扶着车门,过了很久才回应。
“我听见了。”
回面馆的路上,我没开音乐。
红灯亮时,手还会不自觉地去摸副驾驶的座位。
那上面只有一个空纸袋。
我把它折好,收进门边,往前开。
11
北桥拆开后墙表面那层旧板时,我的麻烦来了。
板后有一条没画在旧图里的空腔。
原本测量时,它被储物柜挡住,声音也被塞在里面的布景吃掉了一部分。
现在柜子挪开,台上一个重音,墙后能跟着嗡半天。
我蹲在墙边,用手指敲了两下。
老蔡站在旁边,脸色有点不好看。
“要补多少?”
“重新排板,换一批填充。得四千多。”
北桥的费用已经压到不能再压。
这笔没有留在清单里。
我把帽子摘了,又戴上,先给供货商打了电话。
问完现货和时间,宋棠已经走到面前。
她听丁满说了情况,手里拿着那本铁皮盒里的账。
“具体多多少,耽误几天?”
“四千六左右,一天。周一我多上两个人,排期还能赶上。”
“谁付?”
我被她问得有点窘。
那句我来,已经到了嘴边。
说出去,会显得我很像个能扛事的人。
但我这几天最怕的,正是自己又把一切揽回去。
“勘察时,我没有把这个位置看全,有我的责任。”
我把旧图放在她面前。
“只是后面还会拆别的区域。我不能保证每个隐蔽情况,都靠我补。”
她翻着图纸,眉头皱起来。
“你前几天说不会再增加。”
那话我说过。
她问还要不要留机动钱,我当时看着她难看的账,说现有范围够了。
我想让她安心,也相信自己能做完。
现在那句笃定,成了她预算里没留余地的原因。
“是我说满了。”我承认。
宋棠把账本合上,没立刻说话。
我站在她对面,熟悉的不安又冒出来。
我开始想,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可靠。
是不是我替她把钱出了,这场争执就能过去。
我伸手去拿手机,她忽然抬头。
“先别订。我还有东西能换。”
她带我去了后面的库房。
屋里放着准备换掉的旧布景架,还有上一轮演出的吸声软包。
东西不全能用,但挑得出一部分合适材料。
我和老蔡拆开看过,重新算了半小时。
新增采购降到两千八,人工还得往上补一天。
宋棠把那笔原本要换前厅灯箱的钱划出来。
“前厅先手写。不好看,但不耽误进人。”
“我补人工,材料我们各一半。”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答应。
“我之前也知道老房子可能有问题。只是想省那一笔拆看费用,催你尽快给结论。”
她翻到合同后面,在变更页写下原因。
“人工你承担,我同意。材料从剧场出。你以后别再跟我保证得那么快。”
那语气很直,我听着反而松了口气。
“那你也别看一眼账,就像明天要把我押在这里。”
她怔了怔,低头看自己捏着笔的手。
随后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凶起来,很吓人?”
“挺像来收设备的。”
她终于笑了,笑完又认真说了句抱歉。
“我怕开不了门。前一个场地关门那天,演员还在化妆,投资人给我打电话,说钱撤了。”
她靠在旧柜子边,第一次提起那段事。
“我赔着笑脸跟观众解释,手机里还有五十多个人问我什么时候退票。”
“从那以后,我看到账不够,就容易急。”
我看着她,不再只觉得她事事分清是种天生的利落。
她也是吃过亏,才学会把每一笔钱攥紧。
那天收工后,她还留在剧场裁旧软包。
我已经换了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这个算加班。”我先说。
她抬头,警惕地护住账本。
“怎么算?”
“我自愿帮一小时。到九点就走,你也走。之后没做完,明天继续。”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把剪刀递给我。
“同意。你别裁歪了,料就这么多。”
我们一人扶着一头,在地上铺开卷尺。
到了九点,她真的收起剪刀,把灯关了。
走出门时,我看见她肩膀上粘着一小块碎料。
我抬了一下手,又停住。
“左肩,有东西。”
她侧头没看见,便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帮我拿一下。”
我把那块碎料揭下来,手指碰到她外套的布面。
很短的一下,回家路上却记了很久。
12
映岸开幕前一周,方诚来找我。
他没让小周传话,自己把问题说了。
启声安装结束,现场试听不满意。
两片区域的覆盖不均,话筒稍一抬,前排就有刺耳的啸叫。
他问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先要了实际设备清单和安装照片。
照片上,原来确认的落地补声没有做。
为了保住走道和视觉,供应商把那部分取消了。
同时沿用了旧稿上的朝向。
我盯着屏幕,脑门上的筋跳了一下。
最早那封说明,他们到底看进去多少。
“我能做一次有偿检查。后面的修正,要看设备和现场是否允许。”
方诚答应,问我第二天能不能进场。
我看了一眼北桥的联排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以前可以。四点以后,我已经答应别人。”
“这边可能得弄到晚上。开幕是定死的。”
“北桥的联排也是定死的。”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先看。
第二天,贺景也在现场。
他没有再叫程师傅,开口就是程工。
我带着检查表,和陆老板一起把问题过了一遍。
陆老板脸上没什么光彩,倒没推责任。
“走道不让占,箱子往旁边收,后来就收成这样了。”
贺景立刻接话:“你们当时也说可以。”
“说可以摆,没说摆完还能是原来的效果。”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高,我把测试暂停了。
“你们先把到底要保哪项确认好,我等决定。”
方诚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两人中间。
“先听程工把问题说完。”
我把需要挪动的位置贴出来。
能保留的,哪些必须补,哪些可以通过调整缓解。
许知宜一直站在图纸旁,最后拿着卷尺走进观众区。
“这里留给支架。靠边这两把移动座椅,我撤。”
贺景皱眉:“我们前面已经对过效果——”
“前面要保的是一张图,现在要保的是开门以后能用。”
她没看我,直接对方诚说明改动。
方诚点头,陆老板当场打电话调设备。
我把检查表交过去,明确自己可以提供后天半天的修正复测。
今天晚上做不到。
贺景看了眼表,忽然压低声音。
“费用可以再商量。你在这儿盯着,总比他们来回问强。”
我把工具收进包里。
“谢谢,今天不是费用的问题。”
“北桥那么点场地,晚一晚不行?”
我停下手,看着他。
“您这边开幕定了,就要别人兑现。我的时间答应北桥,也得兑现。”
许知宜抬起头,像有什么话要说。
最终她只是从桌角把我的水递过来。
“这边的问题,我跟陆老板确认。你先走吧。”
到了停车场,她追出来。
我以为又是项目的事,把车门松开了。
她却问我北桥是不是有一个叫宋棠的人。
我看向她。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语速有点快。
“我没查你。朋友看见你们吃饭,跟我提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点熟悉的委屈。
她先移开眼睛。
“对不起。我不该用这种口气问。”
“她是制作经理,也是我朋友。”
这句话说出口,我第一次认真承认了后半句。
许知宜的眼睛红了。
“你现在跟她说话,会开心吗?”
我握着车门,手心慢慢热起来。
我想起那瓶被贴了字条的酸奶。
想起九点准时关掉的灯。
那些画面太新,甚至不敢随便拿出来说。
“会。”
我没有故意刺她,也没有把话往软处改。
她点了点头,嘴唇抖了一下。
“我以前也让你开心过。”
“有过。真的。”
她听完,背转身去擦眼睛。
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她转过来,说自己知道了。
那天我准时到了北桥。
宋棠在门口,看见我背着工具包,先松了口气。
“我以为大项目会把你截走。”
“没有。答应你了。”
她抱着一摞节目单,朝旁边让出门。
“那进来吧,程工。小项目准备开始了。”
13
联排那晚,没有一个人觉得我们是小项目。
罗老师穿着演出服,在台上走了十几遍。
丁满抱着新买的灯泡,紧张得连盒子都不敢拆。
一位演员的孩子放学没人接,就坐在最后一排写作业。
我让她念了一段课文,听后排的清晰度。
她念完,问这样算不算给妈妈帮忙。
宋棠蹲在她旁边,认真说算。
小姑娘立刻在作业本边上记了一颗星。
我站在调音台后,心里忽然很想把这件事做成。
不只是按合同拿钱。
我希望那两百多个座位有人坐,希望他们听得清。
联排结束,老蔡已经带人离开。
我又留下来核了一遍备用话筒。
宋棠坐在台口,整理演员留下的水杯。
她问我是不是想吃宵夜。
“你这个开场听着,有追加需求。”
她把最后一个杯子套好,站起来。
“没有。我想请你帮忙听一件事。”
我靠着台边,等她说。
她的手指卷着节目单,卷紧了,又展开。
“开幕以后,下个星期六,你能不能空一个晚上?”
“做复测?”
她看了我一眼,像有点后悔找了这么个人。
“不做复测。吃饭,看场电影,或者去江边走走。”
她一项项说完,我才反应过来。
胸口有一下很重的跳动。
我本来可以顺着玩笑回答,甚至可以假装没听懂。
可她把话递到这里,我不想让她一个人站着。
“宋棠,我刚结束一段五年的关系。”
“我知道。”
“我可能没那么快。也可能哪天看见什么,还会难受。”
她低头看了一眼节目单,纸角已经有点软。
“我不是要你证明现在完全不难受。”
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
“我就是想知道,我来约你,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原来有人喜欢你,可以这样问。
不用先替我安排好,也不用拿什么道理堵我。
我只需要说自己的意思。
“愿意。”
她肩膀松下来,笑意一下藏不住。
我又补了一句:“但那天的饭,我想请。”
她握着节目单敲了一下我手背。
“现在说这个,倒反应挺快。”
我们并肩往门外走,剧场里的灯一盏盏关掉。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台口。
那里只剩应急灯的一点光。
“我还是会怕。”她说,“怕票卖不出去,怕大家失望。”
我没有说肯定不会。
“声音这一块,按今天的效果,我能交给你。卖票的事,我不会替你瞎保证。”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叹气。
“这么实在,还挺让人放心。”
我替她把门拉上,等她落锁。
那时谁都没想到,第二天一场大雨,会让开幕前最后两天又乱起来。
半夜十一点,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水正沿着后台旧窗框往下淌。
照片一角,我刚调好的设备柜旁,已经摆上两只塑料盆。
14
我打过去时,宋棠已经把后台那路电停了。
她站在门边,手机里全是雨声。
“设备柜没淋,边上存的备用箱湿了一角。我没敢开。”
我让她先离开积水的地方,等剧场叫的电工到。
她答应一声,又问:“你睡了吗?”
“还没。”
“我不是催你来。我就是怕明天不知道先做哪件。”
我穿鞋的手停了一下。
外头雨很大,面馆卷帘门被风敲得响。
我其实已经很累。
连着几天爬梯搬东西,腰一弯就发酸。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先出门,再把自己的不痛快藏起来。
等对方没有及时心疼,心里又偷偷记上一笔。
“我现在过去,也没法在潮着的时候试。”
我靠着楼梯扶手,把明天要做的几件事说给她听。
先确认漏点修好,再检查设备,不能用的另找备用。
“七点半,我到。你今晚把电工的结论留好,就回去睡。”
她那边安静片刻,雨声还在响。
“好。我等修窗的人来,弄完就走。”
我挂断,给能租设备的同行留了消息。
一套备用,一天一千二,先留到明早九点。
那是平时就有来往的老板,认识七八年。
我替他调过一间会议厅,他替我匀过缺货的线。
没有什么忽然出现的救星。
只是到这时候,才知道平时认真处事能留下多少余地。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到北桥。
雨停了,门口积着一片浅水。
宋棠比我早来十分钟,头发还带着水汽。
她递给我一杯热豆浆,手里拿着电工的检查单。
“昨晚一点修完的窗。后台那间先不用,今天继续通风检查。”
那只受潮的备用箱,被我们移到一旁,贴上停用的纸。
主系统没有进水,检查后能用。
但如果它临场出问题,我们就少了一套退路。
宋棠站在柜边,咬了一下嘴唇。
“把租的留下吧。费用我从演出预备金出。”
我点头,给同行确认。
她没问能不能侥幸先顶过去,我也没有说我免费替她解决。
只是当设备送到时,我们俩都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
真正难的,是下午的内部试演。
受潮后台不能用,演员要换到另一侧的储藏间。
进出动线重排,原定五点开始,最少得往后推半小时。
宋棠看着门外陆续到场的人,手指又开始绞节目单。
这些人有买预售票的老观众,也有赞助方请来的朋友。
她站了半天,低声问我,能不能先放音乐,让大家以为还没到点。
我没替她作决定。
“你最怕观众问,还是怕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得更生气?”
她抬头看我,脸有点发白。
我知道她想起了上一个关门的场地。
那一通撤资电话,恐怕还没从她心里挂掉。
过了一会儿,她把卷皱的节目单压平。
“我去说。”
她走到入口,接过丁满手里的小喇叭。
没有讲一大堆辛苦,只说后台漏水已经处理,相关区域暂时停用。
今天流程需要调整,推迟三十分钟。
不能等的观众,可以当场退票。
有两个人皱起眉,问后面的车票怎么办。
她记下联系方式,把退款办完,又请丁满帮忙叫车。
罗老师从侧门看见,走到她旁边。
“退了几张?”
“十二张。”
他沉默了一下,往她手里塞了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你脸都白了。先吃,剩下的人还在等。”
她捏着面包,点了一下头。
我在后排把最后一个点位听完,回到调音台。
宋棠站在侧幕,隔着半个观众席,冲我举起两根手指。
是我们联排时约好的,可以开始。
灯光暗下去,罗老师站上台。
第一句台词出来,我的背不由自主挺直了。
后排一个戴助听器的老人,朝前探的身体慢慢靠回椅背。
他旁边的小姑娘,就是那天写作业的孩子。
她一会儿看妈妈,一会儿看调音台,眼睛亮得厉害。
我把手放在推子旁,没有再动。
为了今晚,我们跑过多少次这几排椅子,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声音稳稳落在每个位置,连演员那一下刻意压低的叹息,都听得清。
演到中段,一名演员从储藏间绕行进场,比原来慢了几秒。
台上搭档接住空隙,把一段走位稍稍拖长。
宋棠握着对讲机,没有胡乱催。
我看见她抬起手,又慢慢放下。
她也在学着相信别人能把自己的那一段做好。
最后一场,罗老师坐在旧椅子上,念起一封家书。
台下很安静。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把那只常年装零钱的包抱在胸前,听得特别认真。
谢幕时,掌声把她吓了一跳。
她抬头找到我,使劲拍了几下手。
我忽然眼眶有点热,低头去理已经理好的线。
演后,方才那个戴助听器的老人走到调音台旁。
他没有夸设备,先问我是不是负责声音。
我点头,他便说:“今天不用总问旁边人在讲什么了。”
他说完,伸出拇指,很慢地比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道谢时声音都比平时轻。
正式开幕放在第二天。
漏水区域隔离妥当,后台调整后的流程又走了一遍。
前一天退掉的十二张票,有四位观众重新买了。
还有人把昨天听到的台词写在评论里,说后排也听得见。
罗老师把那条评论截下来,发进剧场群。
老蔡在下面回了一个大拇指。
这回没撤。
开幕后,宋棠按约把验收款转来。
她没把所有钱都付完,照合同留了约定的质保款。
我也没催,把签好的验收单给她。
她接过去,累得趴在售票台上,好半天才笑出来。
“你看,我现在账上又没钱了。”
“至少这次花在哪儿,你知道。”
“也对。你喝不喝庆功酒?”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把一只保温桶放到桌上。
“空肚子先喝什么酒,吃点面。”
宋棠立刻坐直了,叫了声阿姨。
我妈给她盛一碗,又给丁满盛一碗。
轮到我,桶底只剩一点汤。
我端着碗,看向宋棠。
她护住自己的牛肉,装作没看见。
几个人笑成一团,我妈这才从袋子里拿出另一盒。
“你的单装了,香菜多。”
我接过来,鼻子有一点酸。
那晚散场后,宋棠和我并肩坐在台阶上。
她说今天有好几次,差点以为自己要哭。
我说我也是。
她偏头看我,没笑,慢慢把手放到我们中间。
手背离我的指尖很近。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
她掌心热,指腹上有一道裁料留下的浅痕。
握紧之后,她终于低下头,笑着呼出一口气。
我没有急着想以后。
就坐在那里,让这一刻多停了一会儿。
15
映岸的事,后来也有了结果。
陆老板把需要补的设备补上,按修改后的点位重做。
我照约去了半天复测,费用单独结清。
方诚开会时,把几个环节的签字重新理了一遍。
贺景不再独自协调供应商,采购变更需要业主确认。
他没有因此丢掉工作。
但那种张口就让别人先配合的顺畅,暂时没有了。
最后一天,他在门口碰见我,给我递了一支烟。
我摆手,说不抽。
他收回去,看着远处正在撤走的脚手架。
“程工,前面有些话,说得欠考虑。”
我嗯了一声,等他继续。
他没有再往下讲。
我也没逼他把一番反省说圆满。
给我结清的费用,补齐的确认单,比烟更有用。
许知宜送我出来时,递了一份折好的费用表。
房租押金的交接做完了,戒指也处理了。
最后一笔钱,她按我们确认的数转过来。
我拿手机看了,告诉她收到了。
天气已经入夏,路边的树投下一片阴影。
她站在那片阴影里,比上次看见时瘦了一点。
“我申请去南边的办公室了。”
“项目换了?”
“嗯。那边要做一个老街的小店改造,我先去半年。”
她看着我,像怕我误会,又补一句。
“不是为了躲你。我以前一直说要独立做完整项目,这次想试试。”
我点头,说那挺好。
她笑了一下,随即把眼睛低下去。
“你别这么替我高兴。我会觉得,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留我了。”
我心里还会疼。
听见她要走,我也会想起那些年她提着行李,来车站找我的样子。
但那种疼已经不再带着回头的冲动。
“知宜,我希望你做得成。”
她站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喜欢宋棠了?”
我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把这件事认下来。
她嘴角抿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跟我不一样吧。”
我没有接这个比较。
“我现在跟她在一起,会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
她眼里闪过一点茫然。
我看向路边,慢慢把剩下的话说完。
“以前你说不用我去,我就不去。你说忙,我就说没事。很多时候,我有事,也没告诉你。”
“后来我一边盼你自己看出来,一边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她摇头,眼泪已经掉下来。
“那也不能算到你头上。你没说,不代表我可以不在意。”
我没有再抢着替她减轻那份责任。
这一次,我们终于各自拿住了自己的那一部分。
她拿纸巾按着眼角,很久才继续。
“刚分开那阵,我总觉得你太狠。那天我只晚进去一会儿,你就把我整个人退回来了。”
“我甚至想过,等你气消了,再把婚礼办了,事情就算过去。”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笑很难看。
“后来才知道,我是想让你替我把后果也咽下去。”
我鼻子发酸,半天说不出话。
如果这些话早一点说,我们也许不会走到这里。
可人只能站在走过来的地方说话。
她把那张费用表交到我手上,指尖很快收回。
“剩下的东西都交完了。以后项目需要找你,公司会发邮件,不再从我这里绕。”
“好。”
“程野,对不起。”
这一次,我没有只说听见了。
“知宜,我不再怪你了。”
她的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但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我点头。
她抬手遮住眼睛,缓了很久。
我站在路边,等到她把纸巾收好,自己说要上楼。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
“阿姨的面,我一直很喜欢吃。不是为了讨你高兴。”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再回头。
晚上,我把那张表收进文件袋。
跟它放在一起的,有婚宴取消记录、共同用品的清单。
我没有一气扔掉。
那是我认真想过的一段日子,也是实实在在走完的一段路。
手机亮起来,宋棠发来周六的电影场次。
她选了两部,一部喜剧,一部老片重映。
“你挑。不能回随便。”
我把文件袋合上,认真看完两个简介。
然后选了那部我更想看的老片。
她很快发来付款截图,自己先买了一张。
“我也想看这个。旁边的座位,自己抢。”
我点进页面,手忙脚乱买下了她旁边那张。
座位号发过去,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我把柜子关好,没有再回头开第二次。
16
第一次约会,宋棠迟到了七分钟。
她从地铁口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演员的服装尺寸丢了,我陪着重量了一遍。对不起。”
我站在电影院门口,手里两杯可乐,已经被冻得有点发麻。
“还有十五分钟。”我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她伸手来接,碰到我的手指,立刻皱眉。
“你怎么不先放柜台上?”
我想说没事,话到嘴边改了。
“我刚才怕你看不见我,一直站门口。”
她看着我,脸慢慢红了。
“我眼睛挺好的。”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替我擦了手上的冷凝水。
擦完,自己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过分自然。
我没把手收回去。
她抬头看我,我把两杯可乐并到一只手里,牵住她。
“那你领我进去。再站会儿,真冷了。”
她低头笑了,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
那部电影,我以前看过一次。
重映的画面很旧,男女主角在大雨里说着不肯先低头的话。
旁边有人小声骂,长嘴是干什么的。
宋棠忍不住笑,肩膀碰到我。
我转头看她,她刚好也看过来。
银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下有一点细细的亮。
我忽然很庆幸,今天选的是自己想看的电影。
我能把喜欢的东西讲给她,而不是散场以后才问她满意不满意。
她也不只是一位值得我报答的好人。
她笑起来会抿着嘴,看得入神时会咬吸管。
她怕冷,还嘴硬说电影院的空调是给企鹅开的。
这些跟合同、预算、谁欠谁都没有关系。
我就是想再坐近一点。
散场以后,我们沿着商场外的小路走。
她问我刚才最喜欢哪一段。
我说最后男主回到那间屋子,先把窗户推开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终于买了房。”
“房也喜欢。窗户更喜欢,终于知道开了。”
她笑着撞了我一下。
我们去吃烤鱼,她要加藕,我要土豆。
端上来,两样都有,谁也没勉强谁改口。
那天临分别,我送她到地铁口。
我问下周还能不能见,她说得先看排期。
见我一下没接话,她又笑了。
“我会主动告诉你,不会让你干等。”
她真的在周一发来可用的时间。
往后的相处,也没一直像开幕那晚那么顺。
我忙起来会忘记回消息,她急起来还是习惯先把事情排满。
她第一次来我的工作间,伸手就想替我把散在桌上的线收起来。
我立刻拦了。
她脸一热,以为我不愿她动东西。
我把那几根线的标签给她看,解释它们正在做测试。
“你要帮忙,可以先问我。但过来看看我,什么都不做,也行。”
她把手背到身后,嘴上说谁专程来看你。
第二次来,她买了一袋栗子,坐在旁边剥。
我干完活,手一伸,她便往我掌心放一颗。
老蔡从门外经过,故意咳嗽了两声。
她把剩下半袋塞给他,让他别伤嗓子。
后来北桥的第二轮演出卖得比开幕好。
宋棠终于有钱把前厅那块手写牌子换掉。
我问她准备做多大的灯箱,她却把旧牌子留了下来。
罗老师写的字,歪歪扭扭,还漏了一笔。
她说那是他们第一次把门开起来的样子。
深秋,有外地剧院邀请他们去驻演六周。
宋棠兴奋地拿着邀请信来找我。
那时我正在核对另一个工程的进场表。
听见六周,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把自己的排期挪开。
“我前后能空出几天,送你过去,等结束再接。”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了。
我心里一沉,以为自己又没做够。
“中间也可以——”
“程野,你先别安排。”
她把邀请信放下,坐到我对面。
“我不是过来让你跟着去的。我想告诉你,我很想接。”
我把刚划掉的日期看了一遍,忽然也有点生气。
我明明是想帮忙,却像被她当场挡了回来。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怔住,手里的纸角垂下来。
工作间里只剩旁边测试设备的低响。
我没立刻继续顶她。
过了一会儿,自己先把椅子往后挪开一点。
“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就是忽然觉得,离六周挺远。”
她松了口气,眼睛却有点红。
“我也舍不得。我来之前还想,你会不会不高兴。”
她把邀请信推到我面前。
“但这是我很想做的事。你能先替我高兴一下吗?然后我们再说舍不得。”
我低头看了那封信很久。
那上面有她的名字,写在制作负责人一栏。
跟北桥开门时,她拿着湿节目单站在入口的样子叠在一起。
我把自己刚才画乱的排期收好。
“宋制作,恭喜。”
她终于笑了,又掉下一滴眼泪。
“现在可以说舍不得了。”
我起身,过去抱住她。
“六周,是真长。”
她把额头靠在我胸前,说知道。
我们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拿一句懂事把这点难受盖过去。
最后商量,我在中间那个周末去看一场。
按我的工作排期买票,不用她特意空出整天。
她到了那边,忙完就给我打电话,忙不过来提前说。
有两次电话没打成,我还是会失落。
但这回我告诉她了。
她第二天早起半小时,在街口吃早餐时给我视频。
镜头里一碗豆浆,旁边坐着抱服装袋的丁满。
丁满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朝我举起一根油条。
那一刻,我笑得连早上的疲惫都散了。
六周后,她拖着箱子出站。
我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她看见我,先把箱子交给同事,跑过来抱住我的腰。
额头撞得我胸口发闷,疼得我笑了一声。
她抬头问疼不疼,我说疼。
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我没有先算自己该多给多少。
我想她,就让她知道。
17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后,我换了一间稍大的工作间。
没有豪华前台,只多了一个能让伙计坐下吃饭的房间。
靠窗的位置,我放了一张旧木桌。
宋棠来时,能坐在那里改节目单。
她没有把自己的东西全搬来。
桌上只有一只杯子,一副备用眼镜,还有总被她用断的铅笔。
老蔡说看着挺像一家人。
我没急着接,等她来了,认真问她怎么想。
她正在削铅笔,闻言把刀放下。
“你问哪一层?”
我笑了一声,胸口却紧得很。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一切准备得足够好,答案自然会来。
这一次,我想先把自己交出去。
“我想跟你过日子。想每天收工回来,知道你也会回来。”
“不是让你改排期,也不是让你替我管工作间。”
我停了停,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我就是想跟你结婚。”
她看了我很久,眼圈慢慢红起来。
“你想过我出差的时候吗?”
“想过。我还是会舍不得。”
“我急起来,说话也不好听。”
“那就说完以后,回来好好讲。”
她低头看桌上的铅笔屑,用指尖拢成小小一堆。
“你不用把所有事都提前答得特别好。”
她抬起头,朝我伸出手。
“我愿意。剩下的,我们一起过。”
我握住她,才发现她的手也在出汗。
那天没有当场求婚的花,也没有满屋起哄的人。
只有老蔡在外面喊,谁把他的万用表拿走了。
宋棠笑着推了我一下,让我先去找。
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抱住她。
她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声音很轻。
“我听清楚了,不用再问。”
我们用两个月准备结婚。
房子先租,不急着用两个人手里的周转钱付首付。
她的工作有驻演,我有随时要进场的工程,各留出一笔不动的钱。
婚宴只请亲近的人,订在我妈面馆旁边的小饭店。
我妈看菜单时,拿笔圈了一道鱼。
宋棠说自己喜欢吃,我妈便又多看她一眼。
“你们喜欢什么,直接说。别光顾着问对方。”
我坐在旁边,替她们倒水。
那话像平常叮嘱,又像我妈把这些年攒着的话,终于放下了。
许知宜去南边以后,没有再私下找我。
偶尔映岸公司有需求,采购会给工作邮箱发邮件。
我能接就报,没空就说明。
有一次,在公司的项目简报里,我看见她负责的那条老街。
照片上的店面不大,门口坐着两个乘凉的老人。
她的名字印在设计负责人下面。
我看了一眼,继续往下翻报价需求。
宋棠从旁边经过,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鱼。
我说要,还想加一份土豆。
她说鱼店没有土豆,让我少为难厨师。
我便问那能不能回家自己做。
她笑着答应,顺手从我盘子里拿走一颗栗子。
那段旧事,没有被我们每天拎出来解释。
它有自己的位置,也慢慢有了边界。
领证前一晚,我把证件装进新买的小袋子。
袋子不大,放两个人的材料正好。
宋棠靠在桌边,一张一张看过,自己把拉链拉上。
她没有替我熨衣服,只把熨斗放在手边。
“我那件弄好了。你的要不要自己试试?”
我接过来,先烫平领口。
她看见我袖子底下压了一道褶,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还是走过来教我怎么转一下方向。
窗户开着,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轻轻喊住。
没有哪一刻像宣告幸福。
可我站在那里,忽然很盼着明天。
第二天早上,我们先去面馆吃早餐。
我妈端来两碗,特意把香菜单放一小碟。
宋棠往我碗里拨了一点,自己也加了一点。
吃完,她拿纸擦了擦嘴,从包里拿出证件袋。
“走吧,程野。”
民政局门口,阳光很亮。
我停好车,刚把钥匙收进兜,她就伸手牵住我。
掌心有一点潮。
我转头看她,才发现她也在盯着大门。
“紧张?”我问。
“紧张。我早上差点把洗面奶挤到牙刷上。”
我笑了,胸口那点闷也跟着松开。
走到台阶前,我脚步慢了一下。
同样的玻璃门,叫号声从里面传出来。
有一瞬间,那只被我亲手松开的手,又像隔着很远的日子碰了一下掌心。
宋棠没有拉我往前赶。
她停在我身边,仰头看我。
“你呢,今天想进去吗?”
我看着她,忽然连那点残余的不安都不想遮掩。
“想。就是刚才,有点怕。”
她点点头,把手握得更实了一点。
“那我们慢一点。我有一整天。”
阳光落在她肩上,她的外套有一道浅浅的褶。
我抬手帮她理好,终于笑了。
“不用一整天。现在就想。”
轮到我们时,她先站起来,把证件袋递给我。
我拿出自己的那份,她拿出她的。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
她答得很清楚:“是。”
我也说是。
拍照的时候,我的肩膀有点僵。
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宋棠先往我这边挪了挪。
她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手指,小声说:“程工,别像来验收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快门恰好落下。
拿到两本证,她翻开自己的,先看了看照片。
“还行,没白熨。”
我看着照片上笑得有点傻的自己,点头说是。
走出门,她要给我妈打电话。
我替她拿着证件袋,站在台阶下面等。
电话接通,她声音一下亮起来。
“妈,领好了。我们现在过去吃饭。”
那一声妈叫得我喉咙发紧。
她挂掉电话,从台阶上下来,朝我伸手。
我稳稳接住,和她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
副驾驶放着我们早上买的喜糖。
上车后,她拆开一颗,先递到我嘴边。
我尝到甜味,替她系好被外套压住的安全带。
她低头把剩下的糖收进盒里,再抬头看我。
“回家?”
我握住方向盘,笑着应她。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