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见夏抱着冠军奖杯走进来时,我正把婚纱的拉链往下拉。
“来得及。换上这个,我妈他们还在饭店等。”
她停在门口,没有伸手。
白色防尘袋搭在我膝头,露出一小片她亲手缝的薄纱。
去年试裙子,她怕裙摆拖地,让我蹲下去看。
我嫌她动来动去,她就扶住我的肩,笑着喊严师傅。
现在她把奖杯放在桌边,说:“严川,婚礼取消了。”
我手里的拉链卡住。
隔壁还在庆祝,瓶盖落在地上,滚到门缝旁。
今天是她参加了4个月的歌唱比赛的决赛。
我带着婚纱过来,是想把一件已经失控的事扳回来。
“饭都订了。”我说。
“我3天前告诉过你。”
“那时候你正在气头上。”
她看着我,眼里夺冠后的亮光一点点退下去。
“戒指、房子、我的东西,我说了回来谈。那不是气话。”
我当然记得那条消息。
当时我正在给客户调音箱,陶庆问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把手机扣在工作台上,说没事,她又闹脾气。
现在见夏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指空着。
戒指曾经在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白。
我把婚纱提起来,试图抖开那条漂亮的裙摆。
“先吃顿饭。你都赢了,还非要跟我争这个?”
她走过来,我心里猛地松了一下。
她却只伸手去摸领口,取下别在里面的胸针。
那是她母亲以前用的,银色叶片,尖端有一点磨损。
她收进小袋,放进背包。
“我不是拿冠军来跟你争。”
“我没拿到,也不结。”
那件裙子在我手里,忽然变得很重。
决赛前,我跟她说过:“非要上台,就别回来结婚。”
她真的上去了。
而我还是来了。
一路上我都觉得,这是很大的退让。
我甚至想过她会哭,会抱住我,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你早就想好了?”我问。
“是。”
“所以我今天像个傻子一样来接你?”
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我没有叫你带婚纱来。”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蹿起来。
“叶见夏,7年。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她抓着背包带,指节发白。
“就是因为7年,我才不想再装作答应了。”
我想说不就是唱个歌。
话已经到了舌尖,看见桌上那座奖杯,突然没能说出来。
她拿它的时候,用袖口垫着底座,怕磕着。
以前她也这样护着我修好的唱机。
有人敲门。
她的老师周岑探头进来,问要不要一起走。
我抢先说:“我们家里订了饭。”
周岑看向见夏,等她回答。
那几秒很安静。
我下意识把婚纱往见夏那边递了递。
只要她接,今天这件事就还有余地。
她的手却始终握着背包带。
“周老师,麻烦您等我一会儿。”
门重新合上。
她拿起手机,翻出那条通知取消婚礼的消息,放到我面前。
“你可以不高兴。但不能替我说,我还愿意。”
手机上面,紧挨着我的回复。
等你清醒了再谈。
我看着那行字,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时的口气很陌生。
可要我立刻低头,我仍然做不到。
我在椅子上坐下,把婚纱抱回膝上。
“我妈特意把你舅舅那桌安排好了。”
见夏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
“阿姨那里,我会道歉。我也会跟我舅舅说。”
“你倒是安排得周到。”
她没有还嘴。
她把包里的一瓶水放在我旁边,拧松了盖子。
这是她对我的习惯。
我心里酸得厉害,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见夏。”
她停住,没甩开。
我能感觉到她掌心有汗,也在抖。
“我都来了。”
她看着我的手,很久才抬头。
“我知道。所以我还站在这里,跟你说清楚。”
我慢慢松开。
她没有向后退,也没有再靠近。
电话恰好响了,是母亲。
我盯着来电,按下接听。
母亲问我们什么时候到,鱼已经下锅了。
“别上了。”我说。
那边听不清,我只好提高声音。
“妈,饭不吃了。婚礼也不办了。”
见夏眼眶红了。
我以为她会来抢电话,说不是那样。
她没有。
我终于把那件婚纱收回袋子,断掉的塑料衣架硌着手。
来时我抱它抱得太紧,什么时候折的都不知道。
1
周岑把房间又留给了我们。
我把母亲的电话挂掉,手机震个不停。
见夏没有催我,去洗手间洗了脸。
回来时,舞台妆掉了一些,颈侧还粘着固定线材的胶布。
她对着镜子一点点揭,皮肤被扯红。
我以前替她揭过。
那时她总闭着眼,命令我:“慢点,严川,我不是你待修的旧音箱。”
我会说音箱可比你好伺候。
她就往我手背上拍一下。
现在我抬起手,走了半步,她先从镜子里看见我。
我停下了。
“疼就沾点水。”
“嗯。”
她用湿纸巾压住那块地方,等了等。
我站在她身后,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送客的人。
“婚期可以再商量。”我说。
她转过头。
“我商量过。进复赛那天,就跟你说时间可能撞。”
“那时候谁知道你会唱到最后?”
这话出来,我自己也顿住。
她望着我,竟然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比哭还让我难受。
“所以我要先拿冠军,才配要求婚礼晚两个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
店里的货款,母亲的复查,酒店的定金,全在脑子里挤着。
每一件都是真事。
合在一起,就成了我不能让步的理由。
“日子也得过。”我说,“不能永远围着你唱歌转。”
见夏把湿纸巾叠起来。
“我给你找过临时帮工,找过陪阿姨去医院的人。你都不要。”
“别人能跟你一样吗?”
“不能。”
她接得很快,我心里竟生出一点隐秘的委屈。
她明明知道。
她一直知道她对我不一样。
“可我也不能永远在。”
我把水瓶抓起来,瓶身被捏得响了一声。
“你就是想往外走。”
“对。”
她终于不再绕着这件事说话。
“我想去更大的地方唱,想试试靠这个养活自己。也想回来跟你过日子。我一直以为,这两件事能一起有。”
我没看她。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她所谓的往外走,理解成不知足。
我们有房,有店,有快办的婚礼。
别人想要的,我们都在慢慢凑齐。
她还要去哪儿?
见夏忽然问:“练声室的钥匙,你放哪了?”
我指尖一紧。
“房东告诉我,你已经替我退了。他说你讲的,结了婚她就不用租了。”
“钱还在卡里。”
“严川,我没问钱。”
她把手按在桌沿,像在扶稳自己。
“那里面不是只有琴。墙上贴的谱,地上画的位置,邻居知道我每天几点练。我用了3年。”
“我想着比赛完——”
“比赛完,我还要唱。”
我望向桌边的奖杯。
她没有把它举起来给我看,甚至没再碰它。
我却莫名觉得,那座东西正在嘲笑我。
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怕别人知道我逼过你,影响你以后?”
见夏怔了一下。
随后她的脸慢慢白了。
我知道自己说得难听。
可只要她发火,我就能跟着发火;只要她也说错一句,这个屋子里就不必只剩我难堪。
她却先把桌上的水推到我面前。
“喝口水吧。你每次开始故意伤人,声音都这么干。”
我没动。
“你很了解我,是吧。”
“我本来以为很了解。”
她用纸压了压眼角。
“我宁愿你跟我说,你怕我不回来,怕家里只剩你一个。你别把这些都说成我不懂事。”
我盯着她,喉咙堵得厉害。
那句我就是怕,差一点出来。
我最终说的却是:“现在说这些还来得及吗?”
她垂下眼睛。
我心里猛地沉了沉。
窗外有人喊她名字,周岑在外面应了一声,说等一下。
我像抓住最后一个办法,急急开口。
“我同意你继续唱。这样行不行?”
她闭了闭眼。
我忽然很讨厌自己那种等答案的姿势。
仿佛我已经把条件开到了底,她再不同意,就是贪心。
“严川。”
她望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现在最难受的,是你还觉得这句话能哄好我。”
门外推车经过,轮子碾过一条缝。
我坐在那里,没能再叫住她。
她抱走奖杯时,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瓶盖,扔进垃圾桶。
门关上以后,我在桌边坐了很久。
水是她留下的。
我拧开喝了一口,呛得弯下了腰。
2
回去的车上,婚纱占着我旁边的座位。
有人问这里有没有人,我脱口说有。
过了一会儿,又把袋子抱回腿上。
手机上全是饭店那边的消息。
表哥问是不是女方家临时加条件。
我妈问她是不是不高兴我们把鱼点成了清蒸。
我一个也不想回。
到家已经过了零点。
客厅的大灯还亮着,喜糖铺满半张餐桌。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条没扎好的红绳。
她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看。
“她呢?”
我摇头。
母亲慢慢站起来,去厨房揭锅盖。
“饺子还能热。你坐着。”
“都什么时候了,还热什么。”
她的手停在锅边。
我胸口的火一下灭了。
“妈,我不是冲你。”
“知道。”
她把盘子拿下来,声音很小。
我接过盘子,自己去开火。
母亲跟到厨房门口,问得小心翼翼。
“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盯着锅里翻起来的水泡。
这是个太省事的答案。
她拿了冠军,见了世面,嫌弃这个修音箱的未婚夫。
只要我点头,母亲今晚的难受就有了去处。
我低声说:“没有。”
“那好好的,怎么就不结了?”
我也想问。
可见夏的消息还在手机里,明明白白,日期就在3天前。
我把冻在一起的饺子慢慢拨开。
“我让她退赛,她不肯。”
母亲没再出声。
一盘饺子端到桌上,我坐下吃。
她给喜糖盒装了很多软糖,是见夏爱吃的口味。
平时我说多放两颗,她嫌成本高。
这一次她自己一盒多塞两颗,塞得盖子都不好扣。
“这些怎么弄?”她问。
“明天再说。”
她摸着那些盒子,坐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问我饺子咸不咸。
我说不咸。
其实一点味道也吃不出来。
吃到一半,陶庆打电话来。
他说在楼下,要不要陪我抽根烟。
我说我没事。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你没事,我有事。明早客户来取功放,哪个旋钮是新换的?”
我知道他故意问。
那台功放就是他修的。
我还是穿上外套下楼。
他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拿着两罐热过的八宝粥。
我说刚吃过。
他说那就拿着暖手,手冻僵了明天没法干活。
我接过来,罐子烫得指尖发疼。
“她真不回了?”
我点头,又摇头。
“等她缓一缓。”
陶庆看了我一眼,没接这句。
我们在风里坐了半小时。
我把7年里记得最清楚的事,翻来覆去讲给他听。
见夏刚来城里,鞋底开了胶,走路进水。
我修完她朋友的话筒,顺路捎她回去。
那段路积水,她把脚缩在踏板边,怕弄脏我的裤子。
第二天她拿演出挣的200元钱,给我买了一双鞋。
陶庆问她自己穿什么。
我说她买了胶水,把旧鞋粘好,又穿了半个冬天。
说到这里,我忽然讲不下去。
我以前总讲自己那时送了她多少趟。
很少讲那双鞋。
陶庆拉开粥罐,递给我一把塑料勺。
“你先把今天熬过去。”
我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嗓子发苦。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
卧室有两只枕头,低的那只缝了一块蓝布。
见夏怕我拿混,做了标记。
我嫌她小题大做,抓起来扔到床尾。
躺了几分钟,又起身把它捡回来。
手机亮了一下。
见夏说,周六来拿东西,周老师陪她。
我打了一长串,从我们城南认识,打到那双鞋。
删掉以后,只问她住在哪里。
过了很久,她回:“已经安顿好了,不用过来。”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从前到哪儿都报一声,连晚饭在哪个摊买的都会拍给我。
我有时嫌烦,只回一个嗯。
那天我盯着她的头像,等了很久。
再没有第二条消息。
3
川声维修开在老商业街尽头,门脸窄,里面却很深。
我第二天来开门,门只推开半扇。
后面堵着两捆新线材,是为西河文化站的小礼堂备的货。
陶庆早已到了,蹲下替我把东西挪开。
“手。”他说。
我这才发现指头差点被门夹住。
工作灯一盏盏亮起来,墙上的价目牌也被照亮。
最下面一行,是见夏的字。
先看,再报价。
她说我碰上喜欢的机器,恨不得倒贴钱替人修。
我说她俗,她就把房租单拍在桌上,问严老板靠仙气开店吗。
那时穷,吵架也带笑。
我拿抹布擦牌子,擦到最后一个字,停住了。
陶庆把一杯豆浆搁在柜台。
“别擦了,又不是今天才有灰。”
到周六,见夏穿一件灰色连帽衫过来。
周岑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空袋子。
见夏先向陶庆问好,随后站在柜台外。
以前她会直接绕进来,从我手边拿走最尖的那根螺丝刀,怕我一边吃饭一边划伤自己。
我把后门钥匙放在台上。
“楼上没收拾,你自己看。”
她点头,带着周岑上去。
我隔了半分钟,还是跟过去。
储物间堆着包装箱,琴罩上压了一捆旧电线。
见夏把电线放回货架,掀开琴罩,按了一下琴键。
没有电,不出声。
我立刻去找插头。
“先不用。”她说,“搬下去再试。”
我蹲在柜子旁,手指攥着那根线。
这间屋子原来是我们给她弄的练歌地方。
旧隔音棉一块块贴,门缝贴了两遍。
后来货越来越多,她主动搬到外面租房练声。
我竟然一直把这件事记成她嫌弃我这里。
周岑在楼梯口接电话。
见夏趁这个空隙,把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店里借的那6万,我想跟你重新定个时间。”
我抬头看她。
6年前,我和陶庆押了一批旧设备,现金全卡住。
她把自己攒的录歌钱拿出来,怕我不收,特意写了借条。
后来我还过1万,她又拿去续了店租。
我知道这些。
可这段时间,我只愿意记自己每月给家里花了多少。
“现在要算这么清楚?”
见夏抱着谱架,拇指抵住掉漆的横杆。
“你上次说,我这些年只会花你的钱。”
楼下突然安静了。
我望向门口,觉得陶庆也在听。
“我气头上的话,你每句都记?”
见夏低头把账册翻开。
借条就夹在里面,我的签名很大,像是怕她不知道我一定会还。
“这句我记。”
她声音不高。
“我在比赛那边住合住的宿舍,每天算着钱吃饭。给你打电话,你说我只会享福。”
我盯着那张借条,脸一点点热起来。
“我没有现在就要你拿出来。你们还有货款,商量一个能还的时间就好。”
我忽然想把账册合上。
只要不看,我们就还能停在她拿钱来时的那天。
她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说严老板,我投资你,以后给我分红。
我当时真觉得我这辈子都不能亏待她。
“那张凳子,你带不带?”我问。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手松了松。
“先放这里吧。宿舍放不下。”
我心里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希望又冒头。
“以后有地方再来拿。”
她没承诺,只说好。
琴抬下楼时,有个师傅问我搭不搭手。
我赶紧过去,托住她那一头。
她站在旁边指路,提醒不要碰坏琴腿。
我们一起把它放上车。
我扶着车门,忽然说:“我过几天把练声室再租回来。”
见夏眼神动了一下。
“房东已经租给别人了。”
“我跟人商量。”
“里面有个学生在准备考试。你别去找人家。”
我喉咙发紧,缓缓把手收回来。
她连我的下一步都猜到了。
见夏跟着车走后,陶庆拿起桌上的账册。
“这钱算店里的,咱们一起还。”
我说我来想办法。
他把账册合上,看了我半晌。
“你想办法,也得告诉我。别想出个办法,又要别人替你答应。”
我想发火,抬眼看见他脚边那两捆线,没发出来。
4
新房里的窗帘是见夏挑的。
我们第一次挂上,她不肯开灯,拉我坐在地板上看落日。
那会儿没买沙发,我的腰被墙顶得疼。
她靠在我肩上,忽然说,严川,我们真有家了。
我那天偷偷下单了她看中很久的落地灯。
到货后她骂我乱花钱,晚上却绕着那盏灯拍了好几张照。
周日我再进门,灯罩上落了一只飞虫。
见夏站在凳子上,用纸把它托下来。
我赶紧过去扶凳子。
她低头看见我,先说:“你来了。”
没有立刻下来,也没有叫我让开。
我就扶着,等她把纸伸出窗外。
那短短一会儿,我又有了我们只是吵架的错觉。
餐桌上放着两杯水。
她记得我不喝凉透的,杯壁还有热气。
我拉开椅子,拿出一张日历。
酒店有个空档,就在她比赛结束后的第2个月。
“定金能挪过去。你巡演如果只去几站,也来得及。”
我昨晚跟酒店磨了很久,以为这次终于有了具体诚意。
见夏没有看日历,先看我。
“我今天是来分东西的。”
“我知道。你先看看,不急着答应。”
“我已经答应过一次,又告诉你不结了。”
我把那页纸按住,没往回收。
“你总说我不跟你商量。现在我商量,你又不听。”
她眼眶红了一点。
我心里一动,恨不得立刻把所有办法说完。
母亲可以请人照看,店里可以雇临时工,蜜月可以晚一点。
只要她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都能安排。
她终于问:“那我如果巡演不止去几站呢?”
我顿住。
周岑替她争取的演出机会,我只知道个大概。
我以为拿冠军就已经是终点,接下来的事情总能往后放。
见夏拿出自己的行程草案。
城市、排练、试唱,挤满半张纸。
我看着那一排排日期,胸口又开始发闷。
“这么久?”
她点头。
“还没签完。有些地方不一定能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唱好。但我想试。”
我捏着日历角,突然明白自己今晚仍然没有准备好。
我只是把那道选择题往后挪了两个月。
见夏望着我的手,轻声说:“你看,你还是怕。”
我把纸放下。
“怕有什么错?我开门你不在,关门你也不在。你跟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吃饭,半夜才有空回我一句。”
“没错。”
她坐到对面。
“我也怕。怕出去挣不到钱,怕别人叫我唱我不喜欢的歌,怕回家你又不高兴。所以我原来每次都说,就这一回。”
她摸着杯沿,声音有些发涩。
“我不该那样哄你。我自己也知道不会只有一回。”
我听见这句,先是愤怒,随后竟有一点难过的轻松。
原来不是我凭空觉得她在离我越来越远。
“你早就想走那么远。”
“是。我也早就想回来能抱到你。”
我抬起头。
她眼泪落下来,没擦。
“严川,这两个愿望以前是一起的。”
我不敢再看她,转过头去看那盏灯。
灯线下面还用胶带贴着她画的小花,提醒我不要踢到。
我忽然很想把脸埋进她肩上,像从前最累的时候那样。
可她今天不是来接住我的。
桌上那几堆东西,我们分了很久。
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装修有她的钱。
她把自己该付的婚宴损失写出来,我却说那笔不用她出。
她问为什么。
我憋了很久,才说:“这次带婚纱去,不是你叫我去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那张纸拿回去。
“好。这部分另算。”
这声好没让我高兴。
我终于做对了一点,她却因此跟我分得更清楚。
搬运师傅来时,问床上的枕头要不要。
我先走过去,把缝蓝布头的那只抱起来。
见夏在门口,没催。
我手指在那块布上按了按,放进她敞开的布袋。
她伸手接住,眼角又红了。
“以后别睡太低的。”她说,“你早上会头疼。”
我点头,没能说话。
5
母亲复诊那天,我比约好的时间晚了20分钟。
客户临时来拿设备,说不修完就不付钱。
我一边装外壳一边打电话,叫她在家等。
等我赶回去,门已经锁了。
手机里一条消息:我自己坐车去,你忙。
我连打4个电话,最后在公交站找到她。
她坐在长椅上,旁边一兜橘子,就诊卡被她攥在手里。
“不是叫你等着?”
她看见我,先笑,随后把笑收了。
“公交也到。”
“你听不清,人家报站你怎么办?”
她指了指站牌,又把手机拿出来。
“我记下了。5站,我数着。”
我还想说上回她一个人出门,回来累成什么样。
她先往旁边挪,给我留出地方。
我站了一会儿,坐下。
车来了,她问坐我的车还是坐公交。
我说坐我的。
她没再坚持,慢慢起身,提起橘子。
我去接,她松了手,橘子掉出一个。
它滚到路边,我跑过去捡,弯腰时鼻子突然酸了。
不是因为那个橘子。
是母亲站在原地等我,看上去比平时矮了一截。
到了医院,她把自己记的小本子递给医生。
有几处没听见,她就说麻烦再讲一次。
我原本准备好的提醒,一句也没用上。
出来缴费时,我看见她低头打字。
她不太会用拼音,改了好几遍。
“给谁发?”
“小夏。她问我最近还晕不晕。”
我没接话。
母亲把屏幕转过来,像怕我误会。
“没说你。就问问身体。”
我看着那句不要担心阿姨,手指抵住衣兜里的车钥匙。
见夏还惦记她。
这个事实让我暖了一点,随即又生出一个可耻的念头。
让母亲说两句,是不是比我说有用。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开口。
妈,你就说想她了。
母亲把手机收好,问我店里还忙不忙。
我摇头。
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到底没讲。
她望着对面玻璃,突然说:“我以前跟小夏说,外面再好,女人总得有家。”
我侧过脸。
“她给我剥橘子,没顶我。我就觉得她听进去了。”
母亲捻着布包上的线头。
“前几天你回来,我还想,是不是再劝劝就好了。今天看她问我吃饭没,我才想起,那个晚上她自己也没吃饭。”
我盯着缴费单,纸边被我折出一道很深的印。
“你本来就想看我结婚。”
“想。”她答得很快。
“可你们结了,还是这么吵,我能给你们关一辈子门?”
她不会说漂亮话。
这一句却正好戳中我不敢想的地方。
我把结婚想成了一种落定。
仿佛她戴上戒指,我就不用再担心她有别的选择。
母亲伸手摸我的袖口。
那里有个焊锡烫出来的小洞。
“又不穿围裙。”
我低下头,忽然撑不住了。
“妈,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她愣了愣。
我一直很想问见夏,又怕听见答案。
母亲把那道袖口搓平。
“会修那么多东西,怎么没用。”
她停了一会儿,低声又说:“可小夏不是来找你修的。”
我把脸转到一边,等眼眶那股热劲过去。
中午回家,母亲要把橘子送给楼上的邻居。
我想替她全送完,话到嘴边,改成问她要不要帮忙。
她想了想,让我送楼上那家。
“楼下的我自己去。坐一会儿,人家还给我讲菜价呢。”
我拎起那袋橘子。
出门时她喊住我,问小夏的东西有没有拿全。
我说凳子还在店里。
“别拿着它跟人说,你看,你还得回来。”
我握住门把手,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6
我没去找练声室的新租客。
但那把钥匙在抽屉里,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下午房东来取,我问附近还有没有合适的房间。
他翻手机,给我看街口一间空铺。
有独立卫生间,晚上周围也没人住。
我跑去看过,站在里面拍了两张照,转身就想交定金。
手机拿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又没问她。
我在门口待了半小时,给见夏发过去。
“我找了个地方,你要是用得上,我去谈。用不上就算了。”
她隔了一个多小时回,说先不用。
后面跟了一句,最近在周老师那边排练,来回不方便。
我盯着那句不方便,半天没动。
这房间离我们的家,只要走7分钟。
我特意算过。
我找的是一个能让她回家的地方,顺便可以唱歌。
她需要的,却是离排练近一点。
房东催我定不定,我说不定了,把钥匙还给他。
走出去时,心里仍然有股说不出的怨气。
我已经跑了这么远,她连看也不肯来看。
那股怨气直到晚上拆她那支旧话筒时,才慢慢散开。
话筒是她送来的,托陶庆转手。
我认得外壳上那道小凹痕。
她有一次唱完下台,太兴奋,把它磕在我腰带上。
我说这东西比我贵,先看看它伤没伤。
她搂着我的腰笑,连哄了我好几句。
现在陶庆坐在旁边,问我能不能修。
我说能,接着问她有没有说急不急。
“周五要用。她说修不了就租一支。”
我把盒盖放下。
她已经给自己备好了第二条路。
周五我把话筒送到排练场。
没提前说,到了楼下才打电话。
她让我等一会儿,过了10分钟下来,脸上有汗。
我手里除了话筒,还拎着她爱吃的馄饨。
她看见袋子,目光停住了。
“你怎么过来了?”
“怕东西路上磕。正好顺路。”
从店里到这里,要绕3站地。
她知道,却没揭穿。
我们在楼梯口试话筒。
我把小音箱接好,她唱了半句,皱眉。
“低一点。”
我伸手去调,她又说:“不是音量,回声。”
“知道。”
这两个字出来得很熟,她看我一眼,嘴角轻轻动了动。
我把旋钮转回她习惯的位置。
她又唱一次,音落在狭窄的楼梯间,清清楚楚。
我心里跟着那声音抬起来。
好像这几天什么也没坏,我们仍然能一起做好一件事。
“行了。”她说。
我把话筒装好,拿起馄饨。
“还没吃吧?别回头凉了。”
她犹豫一下,接过去。
我们坐在楼外一条窄台阶上。
她打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小小地吸了口气。
“这家还送海带丝?”
“我问老板要的。”
她以前总嫌只吃馄饨没口感,每次都想加一份,又吃不完。
我故意只要了半份。
她挑起一根,咬断了,低头笑了一下。
那点笑让我恨不得把这几天受的苦全告诉她。
我忍住,只把勺柄递到她手边。
她吃了几个,忽然问我吃没吃。
我说吃过,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她停住,转头看我。
我摸了一下鼻子:“来的时候还不饿。”
她把盒子往中间挪,又去袋底找第二把勺。
还是那样,碰见我饿着,就忘记先顾自己。
我不敢太高兴,怕她一抬头看见,又把盒子收回去。
吃到最后,她把汤留给我。
楼上有人喊她,说开始合乐。
她赶紧站起来,顺手拍我肩膀:“走时别忘了拿——”
声音停在一半。
我们同时看向靠墙的音箱。
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刚才太像从前了,连她也忘了一瞬。
我抬头问:“等你结束,一起回去吃个饭?”
她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严川,馄饨我领情。饭就不了。”
我心里那一点热,凉得很慢。
她蹲下,帮我把话筒盒扣好。
“修理费我跟陶庆结。以后送东西,先跟我说。”
我差点赌气说那你自己拿上去。
看见她掌心还留着纸盒压出的红印,又说不出来了。
我点头。
她上楼时,在转弯处停了一下,说:“刚才调的,很好。”
我低着头收线,等她脚步走远,才抬起脸。
那碗汤还温着。
我端起来喝完,一滴也没剩。
7
梁婧来店里,是为一张早就签下的订单。
她负责商业演出,去年找我们做过几场设备维护。
见夏进决赛前,她想做一套小型家庭音乐会,问我们能不能承接声音和固定场次。
那时候我跟她说过,等见夏比赛完,要结婚了,以后不跑那么远。
我说得太笃定,她把见夏的名字也列进了洽谈名单。
为了接这单活,我提前备了货。
后来文化站那边场地维修,礼堂项目往后推,两笔安排一撞,店里的钱就紧了。
陶庆把两捆线材拖到里间,脸色不太好。
梁婧坐下,先问婚期还有没有可能。
我没回答。
她把一份新的意向书推过来。
“见夏现在拿了奖,演出费可以重新谈。固定在本市,晚上演完就能回家。你们声音这一块,我们也不用再找别人。”
那几页纸像替我开了一扇门。
她可以唱,我可以挣钱,我们还不用分开。
我翻到场次,心跳都快了。
“周老师知道吗?”
“还没谈妥。见夏想去外地,我觉得先把本地做好也不错。你跟她熟,能不能再聊聊?”
我捏着纸边,很久没抬头。
梁婧提醒我,这单要是全撤,前面定做的设备架子不一定能退。
她没有吓唬我,那张确认单是我签的。
她也没逼见夏唱。
恰恰因为每个人都有道理,这个办法才显得格外诱人。
我给见夏打电话,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是你想要的工作,还是我想要的?”
“可以先聊,钱比外面未必少。”
“我知道。梁婧给我看过。”
我愣住。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已经拒绝了。”
她说的是一份工作。
我听见的却像她又一次把我推开。
“你在外面从头跑,吃住都是钱。在这里有现成的场子,你非要——”
我突然停住。
店里陶庆正抬起头看我。
电话那头,见夏的呼吸有点重。
“你说完吧。”
我握着手机,没能继续。
梁婧坐在对面,也安静下来。
我原本想跟见夏说,世界上不是什么好机会都能赶上。
可这句话落在她身上,永远意味着她该留下。
我走到店门外,隔了一阵才问:“你为什么不想接?”
“他们要做熟悉的歌,轻松的,大家吃饭听着舒服。我不是不能唱,但我不想现在就固定下来。”
她停了停。
“我去巡演也不是一到那儿就当主唱。有些场子只给一首,可能还没有这里挣得多。可我想试我的歌。”
我看着街对面的包子铺,笼屉冒着白气。
我们以前总说等有钱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来稍微攒下一点,我就只想先别折腾了。
“那批架子怎么办?”
我这句话刚出来,就后悔了。
见夏那头安静了很久。
“严川,订单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管你。我可以借你一部分周转,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去唱。”
这句话听得我脸上发烫。
她已经把我想要的和真正困难的地方分开了。
我却还想把它们揉在一起,留她一个拒绝不了的理由。
“钱不用。”我说。
“你别又赌气。”
“不是。我跟陶庆商量。”
挂断以后,我回到柜台,把意向书推回梁婧那里。
她确认了一遍:“不再谈?”
我摇头。
“那设备的部分,我只能按原订单重新核。”
“好。”
答应这个字时,我并不轻松。
陶庆坐在电脑旁,半天没说话。
等人走了,他才问:“你前面怎么跟我说的?”
我说见夏大概会接。
“不是大概。你说她肯定接,大家以后都能松口气。”
我站着没动。
他用手抹了一下脸,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也要过日子,严川。我不是不能陪你赔这一次,你至少得告诉我,这回到底赔什么。”
我把订单拿回来,坐到他旁边。
头一次把见夏没有答应过、是我擅自往前推进这件事,从头说清。
陶庆越听,脸越沉。
我没有再说都是我扛。
等他骂完,我打开自己的收藏清单,找到了那台开盘机。
8
要卖开盘机,得先整理旁边的旧硬盘。
里面存着客户的试机音频,也混着见夏早年的录音。
陶庆帮我拷走客户资料,剩下那个叫“小夏旧歌”的文件夹,他没碰。
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戴上耳机。
杂音先响起来,随后是见夏的笑声。
“严老板,你今天还收钱吗?”
“收。唱一次5块。”
“那我不唱了。”
“你先唱,唱完给你找100。”
耳机里响起她拍桌子的声音,说我是奸商。
我盯着屏幕,鼻子忽然发酸。
这段我已经不记得。
那时店里没空调,她拿谱子给我扇风,扇着扇着就自己唱起来。
录音往下走,我出去跟送货的说话,没关设备。
周岑的电话打进来,问她外地那次训练报名还算不算。
见夏先答应,隔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可能走不开。
周岑问为什么。
“店里货款没结,严川白天看店,晚上还送货。陶庆家里也有事。等他们忙过这一阵吧。”
我伸手,停住播放。
工作灯照在键盘上,有一颗按键磨得看不清字。
那次训练,我一直以为是她被刷下来了。
她没去成,我还怪她前面准备太折腾,害我跟着熬夜。
她当时只说了句,嗯,不去了。
我摘掉耳机,问陶庆知不知道。
他沉默片刻,说知道一点。
“她问我能不能先顶着。我说你自己问严川,他有些活不肯交给别人。”
“你怎么没告诉我?”
陶庆抬头看我。
“我劝你请人,你怎么回我的?你说你心里有数。”
他不是在翻旧账。
只是我忽然发现,好多被我当作没人理解的辛苦,都曾经有别人递过来的手。
是我不要。
然后回家说,没有一个人能帮我。
耳机搁在桌上,见夏那一小段歌声漏出来。
我重新戴好,从头听了一遍。
她唱到最后笑场,喊我进来,说严师傅,你听见没有,刚才那段我唱上去了。
我的声音很远,说等会儿。
过了一会儿,录音结束。
我没有听见自己回去。
晚上,我给见夏发消息,说硬盘里有她的旧录音,问她要不要取走。
她回得很快。
“要。有几段我找了很久。先别删。”
我打了一句,对不起,我才知道那次训练的事。
光标在后面闪着。
我最后没发。
她要来,我可以当面说。
我不想再隔着手机,丢过去一句很重的话,等她来替我把情绪收拾好。
9
见夏来取录音,带了一个新存储盘。
她站在柜台边,先问方不方便。
我把工作台上的碎屑扫干净,给她挪了一把椅子。
高脚凳还在墙边。
她看了一眼,没过去,我也没提。
硬盘里的文件按年份放,有些只写了日期。
她握着鼠标,翻开一个叫“下雨了”的文件夹。
我问要找哪段。
她说第一次完整录下来的那首,想找回当时的唱法。
“周老师说我现在太求稳,反而没那时敢唱。”
她说工作时,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角却是松的。
我很久没这样坐在她身边听过了。
从前我嫌她每个音都要讨论,今天却恨不得她一直讲下去。
翻到第5段,她把耳机分我一边。
“帮我听听,是不是这里?”
先是一阵很响的雨声,打在店后的铁皮棚上。
随后她开口,声音年轻,尾音没收稳。
我听得出很多毛病。
也听得出,她那时唱得很高兴。
她听到一半,自己笑了。
“这句好傻。”
“挺好的。”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转头看她。
她学我的口气:“这里不稳,那里太急。严师傅点评,能从天亮讲到下雨。”
我也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录音里,我果然开始讲那一句哪里有问题。
见夏的声音在旁边,软绵绵地拖着调子。
“严川,我今天就是想听一句好听的。”
雨声盖住了我后面的话。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听了两次。
我说能试着压一点杂音,原文件给她留着。
她往旁边让开,让我操作。
鼠标经过她掌边,我的指节轻轻碰到她。
她没躲,我却比她先缩了一下。
这些天我练了很多回不去碰她,真碰到,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副本打开,只处理她指定的那一小段。
试听时,我自己也愣住。
雨声后面,是我压低的声音。
“好听。再唱一遍,留着咱们结婚放。”
见夏的笑声一下满了耳朵。
她说那你可别后悔,等我30岁了还放给你听。
我坐在桌前,手心慢慢出汗。
那时我们还没订婚,店里穷得换一个新凳子也要商量。
我已经想过跟她结婚。
跟她唱得好不好、能不能有稳定收入,都没有关系。
见夏摘下耳机,拿纸擦了一下眼角。
我想伸手抱她,手抬起一点,又压回桌上。
她看见了,眼泪掉得更多。
“我听见那次训练了。”我说。
她的手停住。
“你出去接电话的时候,设备没关。我不是特意去翻。”
她点头。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波形,声音艰难得像在拧一颗生锈的螺丝。
“我还说你折腾。我以为你又想去,结果人家没要。”
见夏没否认,也没替我解围。
我听见自己吸了口气。
“对不起。”
她低头揉纸,很久才说:“那时我也有点气。”
“你为什么不骂我?”
“想过。又觉得都不去了,还吵什么。”
她望着窗边,停了一阵。
“后来有一次我想告诉你,你刚好接到一个大单,很高兴。我就没讲。再后来,我自己也不想提了。”
我心口闷得发疼。
她为我让开过一条路,等我走过去,却没敢告诉我脚下是什么。
而我还嫌她站得不够远。
“你应该骂我。”
见夏把纸搁下,抬眼看我。
“严川,我来找录音,不是来骂你的。”
我点头,重新去拖进度条。
可屏幕突然模糊,怎么也看不清。
我摘下耳机,拿手背擦脸。
她的手伸过来,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很轻,按完也没立刻挪开。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想抓住,又怕一抓,最后这一点温度也没了。
“那时候我真觉得能过一辈子。”她说。
我低着头,眼泪掉到袖子上。
“我现在也想。”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随后松开。
“我知道。”
那3个字像贴着伤口的一块布。
暖过来,又揭走。
我们谁也没动,直到楼下有人来问修理好的唱机。
我起身去拿,脚碰到椅子,发出很响的一声。
见夏也站起来,帮我把桌上的盘装好。
她选了雨声多的那份原录音。
“这个才像当时。”
临走前,我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决赛最后一首,你唱得很好。”
她看着我。
“中间那段你没照以前的唱法,先压下去,再唱上来。我听见了。”
她眼角还是红的,却轻轻笑了一下。
“练了很久。”
“我知道。”
“不,你那天不知道。”
她没说得很重。
我却像被什么打在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
“严川,我以前最想让你听出来。”
门口的塑料帘晃了几下。
我站在工作台旁,直到那张椅子凉透,才把它推回去。
10
来收开盘机的买家,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他带了厚毯子,进门先问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我把机器接上电,没接他这句。
磁带缓缓转动,声音从两侧音箱里出来。
这台机器是我4年前从旧货里一点点修出来的。
外面的木壳被我擦得发亮,有一处补过的角,不凑近几乎看不出。
我从来不许人在旁边放水杯。
见夏有回靠近,顺嘴问了一句,你是要娶它还是娶我。
我当时故意说它不跟我吵架。
她气得把我拧过去,逼我选。
那回我选得很快。
后来换成真的选择,我反倒总想两头都要。
买家听完一小段,很满意,却还是压价。
他知道我着急用钱。
我手按在机壳上,报出最后一个数。
他摇头,起身要走。
陶庆看了我一眼,我没叫住。
过了两分钟,对方又进来,说算了,就这样。
机器抬下楼时很重,我们一人一头。
到楼梯拐角,我停下换手,看见侧面被我擦出来的那点光。
陶庆问后不后悔。
我喘了口气,说后悔。
他愣住。
“就这么一台。”我说,“以后未必碰得上。”
他没再劝,只把自己那一头托高一点。
卖掉它不是一件轻轻松松就能做出的好事。
车开走,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陶庆把转来的钱记到个人往来里,没让它跟店里的营业款混在一起。
先结不能退的架子,再结那批料,剩下拿去还婚宴的损失。
我给见夏转了练声室押金,另列了一笔借款。
她很快收了,没有问开盘机去哪儿。
我庆幸她不知道,又有点想让她知道。
手机拿在手里,最后还是揣回口袋。
下午,做小型演出的陈老板来找我。
他开口先骂了一通,说女人有点名气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皱眉,他已经拍着我肩膀坐下。
“我给你找点活,别老围着她转。”
他递来一张设备单,报价低得厉害。
我拿笔圈了几个位置,告诉他这些要先看机况。
他摆手,说不用弄得太细,能响就行。
“你现在也别太挑。几个老朋友知道你的事,都想帮一把。”
我把笔放下,看着他。
“你要帮忙,就按正常价来。这个做不了。”
他笑容淡了。
“川子,脾气别都往自己人身上撒。”
陶庆站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只待换的旋钮。
我想到今天刚出去的钱,喉结动了一下。
陈老板继续说,这次做好,后面还有。
他以前也说过后面还有。
上一次尾款拖了3个月,见夏陪我坐在他办公室外,最后拿回来一叠现金。
回家我嫌她跟人说话太冲,她气得半路下车。
那天是我追上去,把车推着陪她走完一条街。
我拿起单子,还给陈老板。
“你要真觉得我们手艺行,照工单来。嫌贵,可以再找一家。”
他站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总不能钱也不要,老婆也留不住。”
这句话像一脚踢在我最疼的地方。
我胸口一紧,差点追出去。
陶庆先叫了我一声。
我停在柜台边,手指慢慢松开。
人走远以后,陶庆把那只旋钮放下。
“这单就算你肯接,我也不干。”
我朝他看过去。
他把明天的工单推到我面前,3张,都是小修理。
“先做这些。你别总想着找一笔大的,今天就把坑填完。”
我点头,弯腰把地上那根电源线收好。
忙到晚上,他妻子来接他,顺便送来一盒饭。
只给他带了一双筷子,陶庆从抽屉里又找一双。
他妻子看见,去隔壁多买了一盒饭。
谁也没劝我想开。
我吃着那顿不算热的饭,忽然觉得喉咙哽得厉害。
吃完,我给母亲发消息,说今晚晚点回,不用留饭。
随后又补一句,已经吃过了。
11
真正把亲戚约到一起,是因为表哥去找了见夏的舅舅。
他没告诉我,觉得是在替我出头。
一大早,见夏给我打电话,声音很疲倦。
“我舅舅问我,是不是拿到奖金就不认人了。你们那边到底怎么说的?”
我从椅子上坐直。
“我没说。”
“我知道未必是你说的。但他问我时,讲的全是你的难处。”
我握着手机,听她吸了一口气。
“我得去排练。今天没力气再解释一遍7年。”
电话挂掉,我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我说过饭不吃,婚不结。
至于为什么,我只讲过她不愿意。
大家把我没讲完的部分,按最心疼我的方式补了。
中午,我给表哥、舅妈和母亲打电话,请他们晚上来家里。
也请了见夏的舅舅。
我给见夏发消息,只说我会把自己做的事说清,不需要她来。
她隔了一阵回:“别替我许以后。”
我答应了。
饭桌仍然是那张饭桌,喜糖已经收进柜子。
表哥一进门,先怪我太软。
“你要早把态度硬起来,她不至于拿住你。”
我给他倒水,手指停在杯沿。
“我的态度一直够硬。”
他以为我在抱怨,接着说,是她现在有本钱了。
见夏的舅舅坐在旁边,脸色沉着,手里的烟没点。
我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翻聊天记录。
“婚礼取消,是见夏提前告诉我的。那天我去带婚纱,她没有答应过。”
表哥说年轻人吵架,哪有当真取消的。
我望着他,声音发涩。
“我要求她退赛。她不肯,我就说不退赛别回来结婚。”
桌边安静了一点。
母亲低头去摸杯子,没摸准,我伸手往她那边挪了挪。
“练声室也是我替她退的,没问她。钱没拿去花,押金转回去了。但房间已经租给别人,她回不去了。”
舅妈皱起眉:“你也是怕以后白交租,不至于——”
“不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怕她总在外面,怕留不住。把房间退了,我觉得她就能早点回来。”
母亲的手慢慢攥住衣角。
见夏的舅舅终于抬头看我。
那目光不像愤怒,反倒像在辨认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我坐得很僵,腿上全是汗。
“前面家里说我挣钱,照顾她,没说她拿过6万给店里,也没说我妈住院,她跑回来陪了两天。她不是赢了才突然不要我。”
表哥把杯子放重了一点。
“你这是把我们都叫来,听你认罪?别人都是夫妻一条心,你们还没结,就先分那么清?”
我喉咙发紧。
他在替我生气。
这份偏心我以前拿得太顺手,以至于要我现在拒绝,比想象中更难。
“我知道你心疼我。”
我停了停,才把后面那句讲完。
“可别再去问她凭什么走。她已经告诉过我了。”
舅舅把没点的烟收回烟盒。
“我会跟她说。上次是我说急了,怪她不懂事。”
表哥脸涨起来,转头问母亲:“姨,你也这么想?”
母亲听得慢,要我把问题再讲一遍。
我说了,她坐了好一会儿。
“我不想他们分。”
她声音很小,眼睛却红了。
“7年,我也把小夏当自己人。她给我买的衣服,我还穿着。可我想归我想,不能让川子拿我去劝她。”
表哥没再说话。
我把脸低下去,几乎坐不住。
饭菜没上几个,大家都没怎么吃。
舅舅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
“你今天说这些,我会告诉小夏。但我不替你求她。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
我说知道。
送完人回来,母亲还坐在桌边。
她问我难不难受。
我点头。
“后悔说吗?”
我想了很久,摇头。
不是因为一下就舒服了。
是那些原本都能拿去证明我委屈的话,终于不能再替我把她往回推。
夜里见夏发来一条消息。
“舅舅跟我讲了。谢谢你说清楚。”
我看着那句话,眼睛一下热了。
我想问能不能再见一次,想问她有没有一点点心软。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只回了一句:“是我该说的。”
放下手机,我仍然坐到天亮。
12
见夏第一次给我打那通不谈物品的电话,是在我说清事实后的第4天。
她问我,有没有那首旧歌的完整伴奏。
我说有,在以前的工程里,找出来给她。
“我明天来拿。你能空出半小时吗?”
我答应得太快,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有一段新改的,我想让你听听。”
挂断后,我对着那支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特意把店后面清出一小块地方。
陶庆看着我来回搬箱子,没说什么。
见夏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饭。
“知道你们这个点又没吃。”
她把饭放在柜台,陶庆叫了声叶老师,问有他的份没。
“没你的,我敢来吗?”
她笑着接话,陶庆也笑了。
店里很久没这样热闹过。
我把饭盒打开,一盒没葱,一盒少辣。
她仍然分得清我们两个。
这一点熟悉让我心里冒出很多不该冒的念头。
饭吃完,她洗了手,坐到我清出来的地方。
没有坐墙边的高脚凳。
我给她搬的是一把带靠背的椅子,她看了看,问会不会碍事。
“不会。这里本来就能空出来。”
她抬起眼睛,我避开了。
我说的是今天,也知道自己像在补一句太迟的话。
她没接,只把曲谱铺在膝上。
歌还是那首歌,有几句改了。
从前她唱得很满,像要把所有舍不得都塞进去。
现在开头很轻,唱到中间,忽然停了一拍。
我的手本能地往控制台伸,想替她接上。
她看我一眼,没停。
我把手收回去。
她唱完,店后面安静了很久。
前面路过一辆送菜的车,喇叭响了两次。
她轻轻吐气,抬眼问我怎么样。
我有好多可以说的话,气息、衔接、音量。
最后却问:“你现在唱这首,还难过吗?”
她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狼狈。
“我是说,听着跟以前不一样。”
见夏把谱子合起来,低头笑了笑。
“难过。唱的时候还是会想。”
她没说想什么,我也知道。
我们有过一个下雨的下午,穷得只有一块铁皮棚,却敢把一辈子说得那么响。
我把伴奏文件存给她,又给她试听了新旧两个版本。
她选新的。
选完,手指还在旧文件上停了一会儿。
“原来这个也留着吧。”
“都给你。”
我们并肩坐了十几分钟。
她说巡演定下来了,下个月出发。
前几站要坐很久的车,之后可能去另一个城市继续训练。
我问住宿有没有定。
她说已经跟同伴商量好,行李尽量少带。
我看着她背包上磨白的带子。
那只包还是我们一起买的,她说背着去跑演出,后来更多时候装的是菜、药和店里的票据。
它终于要用在她当初想用的地方。
“我给你当司机呢?”我突然问。
见夏转过脸。
我心跳得很快,话像自己跑出来的。
“店里可以先跟陶庆商量。你以前不是说,有个人一起,就没那么累。”
她没有立刻说不。
正是这一下停顿,让我抬起了头。
“严川,你想跟去吗?”
“想。”
这次我没有犹豫。
她看着我,眼底慢慢有了水光。
“你想去那些地方,还是不想让我走?”
我张了张嘴,喉咙忽然发紧。
这两个念头挤在一起,我分不清。
我当然也想看看她演出后高兴的样子,想替她搬东西,想晚上有人一起吃饭。
可更重的,是她这一次走了,我就连见面的理由都没有了。
我伸出手,轻轻抓住她的袖口。
不是拽,只捏着一点布。
“非得分这么清吗?”
见夏低下头,眼泪掉在自己膝上。
她没有把袖子抽走。
过了很久,她反倒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我以前也不分。觉得你来就好了,你还肯抱我就好了。”
她的手很热,我几乎要握住。
“可后来你一累,我就怕是我又要多了。你跟我去,我还是会先想,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也慢慢收回手。
这回不是她躲了我。
我们都在那一小块衣料上停了太久,知道往前一步,会把多少旧事一起带回来。
楼下有人来取设备,陶庆抬头喊我。
我应了一声,没动。
见夏先站起来,整理曲谱。
我突然说:“出发前,再一起吃次饭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好。钱和剩下的东西,也一起说完。”
我把那句一起说完听得清清楚楚。
喉咙里仍然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甜过一点,剩下全是硌。
13
我们约在旧车站旁边的面馆。
不是从前常去的那家,没有谁知道我们爱坐哪里。
见夏先到,点了一碗清汤面。
我去窗口加了一碗,回来把新的还款安排放到桌上。
店里重新谈过,欠她的分几次还,日期写得很清楚。
装修里她该拿回的那部分,也单独列了。
她看了一遍,问我这样生活费够不够。
我差点又说你别管,我有办法。
话到嘴边,改成:“够,紧一点。真有问题,我提前跟你讲。”
她点头,把纸收好。
然后从包里拿出戒指盒。
我没有去接。
面馆老板恰好端面过来,问要不要辣椒。
她说不要,我说来一点。
老板走后,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拿筷子。
我把盒子打开。
戒指擦得很干净,内圈刻着我们当初选的日期。
那时她劝我买普通一点的,我偏要买这只。
她戴上时是真的高兴,回家一路抬手给我看。
我后来一委屈,总记得自己多花的那些钱。
仿佛只要我买得够贵,她就不应该有今天。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盒盖,把它合上。
“我收着。”
见夏肩膀轻轻松了一点。
我看见了,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连还戒指,都怕我说买都买了。
“婚纱洗好了,衣架也换了。送到周老师那儿?”
她想了一会儿,说好。
“上面的薄纱,我拆过几处,能改成别的。到时候我自己弄。”
我点头,问了一句:“改什么?”
“演出穿的裙子。还没想好。”
我低头拨开葱花,隔了一阵才说,那也好。
这句话讲得很费劲。
那件我带去接她回家的婚纱,以后可能会陪她去别的地方。
我明明该高兴她还肯留着,胸口却疼得厉害。
她抽了一张纸,放在我手边。
我没擦,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面太热,咽下去时烫到喉咙。
她皱眉,还是像以前那样说:“你慢点。”
我停住,忽然有些撑不住。
“见夏,我知道说这些很没用。”
她望着我,没打断。
“可是我真的在想办法。店里已经跟陶庆商量,忙的时候请人。妈的事也能安排。我不退你房间,不要你少跑,你回来晚了,我可以不发火。”
我越说越快,怕一停下来,就听见她的答案。
“我也不是从头就这样。我以前真想让你唱,我现在也想。你别把我最混账那几年,算成我整个人。”
见夏的眼泪慢慢聚起来。
她把筷子放在碗边,手指按住桌面。
“我没有。”
我抬起眼睛。
“我记得你冬天骑车来接我,外套给我穿,你自己冻得手都红了。记得你攒钱给我买琴。我没有把那些忘掉。”
我胸口那一口气猛地提起来。
“那我们能不能——”
她摇头,眼泪落了下来。
“我也记得你在厨房跟我说,别人家的女朋友没我这么难伺候。我练完歌回家,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先听你有没有摔东西。”
我脸上一点点没了血色。
她没控诉,只是在讲她也记得的事。
“你没打过我,也没砸我的东西。你就是关门重一点,不说话。我知道你累,我就先把想讲的咽回去。”
我手指蜷在桌沿。
那些我已经忘了的晚上,在她这里竟然都有位置。
“你现在愿意听,我很难不心软。”
她伸手擦掉眼泪。
“可我一想跟你回那个家,先想到的还是紧张。我不想带着这个结婚。”
我把头低下去,很久没能说话。
身后有人笑着谈明天赶车,老板拎着水壶过来又走开。
世界没为我们这点事停下。
我却坐在那里,连呼吸都疼。
过了一阵,我还是问出那个最自私的问题。
“如果我早一点改呢?”
见夏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稳。
“也许会不一样。”
我的心猛地绷紧。
她望着我,眼里仍有泪。
“但我们已经过到这里了。我不是在等你做够什么,再答应回去。”
我用手压住膝盖。
那句我可以等你,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坐在对面,等我答复。
我们从前每次吵架,最后都是她先替我找个台阶。
哪怕委屈没过去,也会说,好了,回家再讲。
这次她不替我说了。
我把手松开,慢慢点头。
“我听明白了。”
眼泪还是掉下来,我拿纸擦了好几次。
她也在擦,我们隔着两碗凉下去的面,谁都不好看。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30岁。
她现在29岁,那个约定本来再过一年就能到。
“旧录音你留好。”我说。
她嗯了一声。
“别都删了。我不是说……不是还要拿它求你什么。”
“不会删。”
她看着我,轻声说:“严川,我也舍不得那些好的。”
我鼻子酸得厉害,却没再问,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走。
我们又各吃了几口面。
她替我把辣椒罐盖上,我把纸巾盒推近她。
这些小动作已经做了7年,一时改不了,也没必要在今天一刀剪干净。
出门时,下着很细的雨。
我撑起伞,本能地往她头顶举。
她站住,伸手把伞柄推回我这边一点。
“我叫了车,就在前面。”
我说我送你过去。
她看了一眼路边,很近,还是点了头。
我们在伞下走了短短十几步。
她肩膀碰着我的胳膊,我没有挪,也没有伸手搂她。
到车边,我把伞举高,看她先把包放进去。
她回头向我挥手。
“再见,严川。”
我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再见,见夏。”
车开走以后,伞沿不断往下滴水。
我还站在那里,直到司机在前面路口转弯,再也看不见。
手机里留着她发来的地址,等我把婚纱送到,就没有下一件事了。
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自己的车。
14
婚纱送走那天,母亲把我留下的那只空防尘袋叠起来。
她问要不要扔,我说放着吧。
她就放进柜子,没再往床上挂。
我以为回家会特别难熬,真正难的却是一些很小的时候。
早上买馒头,顺嘴要两个花卷,付了钱才想起她不在。
店里接到一件有趣的旧东西,拍完照,发送列表第一个还是她。
晚上很累,开门前那一秒,还会盼见她从厨房探头。
门开了,只有母亲问我饿不饿。
我有时候不想说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母亲也不总来安慰。
她给我留着饭,自己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从前我总嫌吵,现在会走过去,先面对她,再把话说一遍。
有天她买菜回来,提着一袋蔫青菜。
我问怎么挑成这样,她摘着摘着,忽然折断了一根菜梗。
“你吴姨说,我没把你教好。”
我伸手拿手机,说我跟她讲。
母亲把菜盆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已经讲了。她说我也惯着你,我说是。我心里也难受,就回来跟你念叨两句。”
我站在厨房门口,慢慢把手机放下。
她用手捻掉黄叶,问我晚上吃不吃。
我说吃。
那天我们吃了一大盘青菜,母亲放盐重了,皱着眉骂自己。
我说能吃,她却把盘子端回去,加了点热水。
“别净哄我。难吃就说难吃。”
我坐在饭桌旁,忽然笑了一下,又很快笑不出来。
见夏从前也这样说。
我后来怎么就只听得进她说好。
店里仍然有旧相识来问,有人替我可惜,有人还想劝我去追回来。
我不再从头解释每件事,只说她已经决定了。
陈老板介绍来的那笔活没有再来。
文化站的小礼堂也迟迟没动静,我们把能用的线材重新分好,慢慢用在零活里。
陶庆有时急,跟我争一张报价单,争完还是坐下来一起改。
我没有因为认错就忽然变成一个好说话的人。
有次他要提前走,我脱口说就剩这点活。
他望着我,没拿包。
我看了眼时间,想起他女儿第二天学校有活动。
“你走吧。那台明早一起弄。”
他问我是不是说反话。
我脸上有点热,说不是,你明早早点来。
他这才笑了。
关店以后,我给自己点了一碗面。
面送来时,发现有葱,我下意识要拨开。
手停了一会儿,才想起不吃葱的是见夏。
我把筷子重新插进去,吃了很大一口。
晚上回家,母亲在便利店门口等我。
她买了一只烤红薯,一个人吃不完,叫我替她掰开。
热气一冒,我鼻子忽然酸了。
她看着我,没急着换话题。
我低头把红薯皮剥掉,眼泪落在纸袋边。
“妈,我还是挺想她。”
母亲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想就想吧。”
我们站在便利店的灯下,把那只红薯慢慢吃完。
她没说把她叫回来。
我也没再掏手机。
15
几个月后的夏天,阮姐把礼堂改造的资料重新拿来。
她没有直接把活交给我们,一共比了3家的方案。
预算比原来紧,时间也更赶。
陶庆拿着报价单,眉头皱得很深。
我看完,给阮姐打电话,说有两处不能照她们想的减。
她问别家都能做,我们怎么不行。
我拿着图纸去了一趟礼堂。
下午3点,外面晒得发白,里面只开了几盏工作灯。
我指给她看座位和舞台的位置,解释省在这里,后排听起来会是什么样。
阮姐站到最后一排,让我按两种方案分别试了一遍。
试完,她没立刻答应,只说回去再商量。
我收东西时,心里也有点不甘。
以前这种单子,我常常先咬牙接下,再自己想办法补。
手艺人的面子很怪,别人一说你是不是做不了,半个月觉都能给出去。
这回我把工具箱扣上,跟她说,真要缩预算,就把不急的部分留到以后。
她隔天回了电话,同意分开做,时间也能再多给几天。
我站在店门口听完,胸口很实在地松了一口气。
陶庆看我表情,问成了没有。
我说成了。
他把那两捆放了很久的线材拍了拍。
“祖宗,你们总算有地方去了。”
我们俩笑了半天。
施工比预想的费劲,有旧线路得重新理,也有尺寸不合的架子要返工。
那几天我和陶庆都很累,却没有谁拿累当作一句随时能发作的话。
该加的钱提前讲,该延的时间打电话。
碰到我自己返工的地方,他照样骂我两句。
我不服,说你来试,他真上手,干到一半发现我前面留的位置没错。
我站在旁边,故意端着水杯不说话。
他抬头瞪我,过了一会儿,也笑了。
临近交付,排练的孩子过来试声音。
一个小姑娘站到台中间,唱两句就停,说听不见自己。
旁边的老师问是不是紧张,她摇头,脸涨得通红。
我让她先别急,自己上去站到她刚才的位置。
那地方确实不舒服,声音绕得人想往前挪。
我们把位置重新调了一遍,她再试,终于没往后退。
唱到中间,她忘了词,眼睛一下望向老师。
我在控制台旁停住手,没有替她把音量拉低。
老师提醒了半句,她接上去,越唱越稳。
我坐在后面,忽然记起见夏第一次来店里试唱。
她也问过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我当时忙,头也没抬,说你声音放开,又没人吃了你。
后来我们调了一下午,她唱舒服了,高兴得说严师傅真厉害。
我便记了很多年,记成是我把她教会的。
台上的小姑娘唱完,朝我很认真地鞠躬。
“谢谢叔叔,现在听着好了。”
我抬手示意不用,心里却实实在在高兴起来。
那种把东西弄对的得意,仍然是我喜欢的。
我帮她,也没有因此就替她唱完。
验收当天,阮姐在后排听了好一会儿。
她把工单签好,跟我们说以后有小毛病,还得找你们。
我说当然,出了问题打电话。
陶庆在旁边提醒我,不是让人家半夜2点打。
我回嘴,说你当我没下班?
阮姐笑了,拿着单子去走结款。
回店路上,陶庆买了两瓶冰水,递给我一瓶。
“这回干得挺好。”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本来就不差。”
他说对,你最有理。
我没有谦虚,靠在车座上,心里那点高兴一直没散。
傍晚又有人送来旧收音机,坐在墙边的高脚凳上等报价。
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凳子晃,弯腰替他垫了一片薄木板。
他坐稳,说这凳子够高,膝盖不累。
我说那就坐着,得等一会儿。
墙上那块价目牌还在。
我按着牌子上的规矩,先看,再报价。
16
欠见夏的最后一笔钱转过去,是礼堂结款后的晚上。
我在备注里只写了还款。
以前我们转账,会随手加一句买点好吃的,或者我今晚晚点回。
现在下面空着,反倒让我盯了很久。
她收到后,回复了一句:“收到了,谢谢。”
我打了个嗯,发出去。
想问问她最近唱得顺不顺,想了半天,没有再发。
不是她不许我问。
是我知道她可能正在赶路,也可能跟新认识的同伴吃饭。
我不能总把自己突然涌起的想念,变成她要及时接住的事情。
那天晚上送完一台修好的功放,回来的车里放着电台。
主持人念到她名字,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猛地紧了一下。
下一首就是她的新歌。
我在允许停车的地方靠边,熄了火。
车窗开着一点,街对面有人抬饮料箱,瓶子碰得乱响。
她的声音从车里出来,比比赛时松弛。
有一段她留了很长的空白。
我下意识想替她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了一拍,又停住。
后面那一句进来,恰好把前面的空处托住。
我听得发怔。
不是不好,是我先前没想到还能这么唱。
歌放完,主持人说她下个月要在本市办一场小专场。
我坐在车里,等下一首歌也放完,才重新启动。
回到家,母亲正在看旅游节目。
她把字幕放得很大,一边看,一边用本子记地名。
我在门口换鞋,她就把本子推过来。
“这个海,坐车能去不?”
她以前说过好多次想去。
我每次都说忙过这阵,忙过以后,又有下一阵。
我拿过本子,看着她认认真真写下的几个字。
“能去。你想哪天?”
母亲愣了愣,先问店里怎么办。
我说提前跟陶庆排,去两三天没事。
她赶紧去翻日历,翻完又舍不得,说住一晚上也成。
“都走那么远了,住两晚吧。”
她嘴上说浪费,手已经伸出去,把那个日子圈了起来。
我打开手机给她看旅馆。
她更喜欢有窗能看海的,却总点背着海的那间,说一样睡觉。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让她看。
母亲犹豫很久,终于指了靠海那张。
“那就这一回。”
我说行,先这一回。
订好房,她去拿水杯,回来忽然问,小夏是不是也快回来演出了。
我说下个月。
“你去?”
我低头收着她的本子,隔了一会儿,说想去。
母亲坐在旁边,把杯子转了半圈。
“她上台唱歌,别人都能听,你买张票也能听。”
我看向她。
她拿起眼镜,瞪着小字费劲辨认。
“咱们出门是哪天?别听完歌就忘了给车加油。”
我突然笑了。
心里那点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窘迫,也跟着松了一点。
我买了一张靠后的位置,没给见夏发消息。
付完款,购票页提醒我带证件。
我截了图,放进常用的文件夹。
它旁边还是给客户存的设备照片,没有特意另建什么纪念。
晚上母亲睡了,我去卧室找薄外套。
抽屉里放着那只戒指盒,我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盒子下面压着酒店改期的那张日历。
我把纸取出来,顺着折痕慢慢展开。
当初我在那天画了一个很大的圈,觉得只要她答应,所有事情都能重新开始。
现在那个日子已经过去,店开着,母亲也照常吃饭睡觉。
我坐在床边,忽然觉得心口仍然很疼,却没有那么慌了。
纸折回去,我把它和戒指盒一起放进抽屉。
要去听歌的衬衫挂在衣柜外面。
我看了一眼,把袖口抚平,关了灯。
17
演出那天,我没带花。
排在我前面的两个年轻人,聊见夏比赛时哪首唱得最好。
其中一个说喜欢最后那段停顿,听着像话没讲完。
我站在后面,手里攥着票。
她现在的歌,已经有人能聊上很久。
他们不知道城南那条街,不知道那间堆满纸箱的屋子,也照样喜欢她。
检票员提醒我往前,我才回过神。
场地不大,我的位置在倒数几排。
落座时,我先看向控制台。
那边坐着我不认识的人,正低头跟台上的乐手确认什么。
我心里很快冒出一点不舒服。
以前只要她唱,那个位置总该是我。
灯暗下来,见夏走上台,先向大家问好。
她剪短了头发,笑起来还是先抿一下嘴,再抬眼。
乐手说了句什么,她侧过脸,接得很快,自己也笑了。
我坐在后面,手指慢慢收紧。
这里有人比我更清楚她今天唱哪首,知道哪里要停,演完以后去哪儿吃饭。
我仍然会嫉妒。
那点酸意没有因为我说过对不起,就自动消失。
第一首歌响起来,我靠回椅背,等它过去。
唱到第2首,见夏往后退了一点,抬手示意调整。
控制台那边的人点头,很快改好了。
她再开口,眉头松下来,向那边笑了一下。
我看见,先觉得胸口发酸,随后也听了出来。
这回确实舒服多了。
我把攥住票的手松开,跟着别人鼓掌。
中间,她讲起这些年攒下来的歌。
有的是坐长途车时想的,有的是房间太小,坐在行李箱上写的。
她说得不苦,甚至拿自己开了句玩笑,说行李箱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量。
台下笑,我也笑了一下。
我想起那只被她压出一道凹痕的箱子,知道她讲的是真的。
她没有提婚约,也没讲谁陪过她多少年。
我原来很怕这个。
怕她不说,别人就当我不存在过。
可她唱起那首旧歌时,开头的雨声一出来,我还是一下红了眼。
不是我们存着的那段录音,是新的伴奏。
她把歌唱得比当年稳,也比当年轻。
唱到从前她笑场的地方,她低了一下头,又接了下去。
我眼前忽然全是那个下午。
铁皮棚,坏掉的电风扇,她额头贴着几缕头发,唱完伸手要我夸一句。
我想让她看见我。
那种冲动很强,强到我手已经撑在扶手上。
只要站起来,喊一声叶见夏,她一定认得。
我坐了片刻,缓缓把手放回膝头。
台上那句话落下,她抬眼看向后排。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
灯太亮了,隔着这么多人,实在看不清。
她继续唱,我继续听。
歌结束,我拍手拍得很用力。
旁边的人也拍,掌声一阵阵响起来,把我那一点哽咽盖住了。
最后一首唱完,观众又把她叫回来一次。
她向乐手道谢,向负责声音的人挥手,再向所有人弯腰。
我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要把店交给别人,给她当司机。
那句话最初是真的。
我后来想留在店里,也是真的。
我们不是从来没想过同一条路。
只是走到要分岔的时候,我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换了主意,还想让她替我回头。
灯慢慢亮起来,前面有人往出口走。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扶着椅背等了等。
出口另一边,有人排队买唱片。
我跟着排了一会儿,买了一张,放进包里。
负责售卖的人问要不要等签名,我摇头,说赶着回家。
走到街上,陶庆发来消息,问明天送到的设备放哪里。
我回了位置,提醒他后天我跟母亲出门。
他回,知道了,别到海边还一小时问8遍。
我笑着收起手机,去找车。
母亲已经把行李放在门口,带了3个保温杯。
我问她是不是准备去海边卖水。
她拍我一下,说一个热的,一个晾着喝,还有一个备用。
我说都带,放得下。
第二天早上,她上车才发现忘了充电器。
我回楼上拿,经过卧室,看到衣柜外挂着昨晚的衬衫。
袖口没有红酒,没有谁的口红,只有我挤出门时蹭上的一点灰。
我伸手拍掉,拿起充电器,下了楼。
车开到海边,风比我们想的大。
母亲还没站稳,帽子先被吹歪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袋子,问先去旅馆还是先走走。
她望着远处,站了好久。
“走近一点。”
我陪她沿着木栈道往下。
她走得慢,我们便走一段,停一段。
路过卖贝壳的小摊,她挑中一只纹路歪歪扭扭的海螺。
摊主叫她放到耳边听声音,她试了试,没听清。
我刚要开口,她已经把东西放回手心。
“这个好看。就它。”
我付了钱,陪她继续走。
到了沙滩,她脱掉鞋,想让海水碰一下脚,又怕凉。
我伸出胳膊,让她扶住。
一个浪过来,她笑着往后退,嘴里喊行了行了。
我跟着退,两个人的裤脚还是湿了。
她埋怨我怎么也躲不及,我说这活不熟,第一次接。
母亲笑得弯了腰。
我们后来在长椅上坐下,她喝热水,我把两双鞋上的沙倒干净。
手机在兜里响了一下,是普通工单,陶庆已经回了。
我没再接着问,把手机放回去。
母亲把海螺放在我们中间,交代回家摆在电视旁边。
我伸手收好。
她看着海,忽然问昨晚唱得好不好。
风有点大,我没听清,让她再讲一遍。
她转过脸,一字一字地问我。
我望着她,眼睛慢慢热了一点。
“好听。”
这次我说得很快。
“唱得特别好。”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问别的。
太阳一点点往海面落,我陪她坐到脚上的水痕干了。
远处的店铺亮起灯,有人端着饭从门口经过。
我有些饿,想等她先说走,又觉得没必要。
“妈。”
她没听见。
我等她转过来,面对着她,重新讲了一遍。
“我饿了,咱们吃饭去吧。”
她笑了,扶着椅子站起来。
我拎起包,等她把鞋穿稳,陪她往有灯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