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晚,我才听见未婚妻亲口承认,她陪我十二年,只为拿走我家的拆迁款,替她心里的师兄开画室。
再睁眼,我回到高三分班那天。
她照旧等着蟹黄包和三万元集训费,连一句谢谢都懒得说。
可这次,我把早餐送给流浪狗,撤回学费,拿着钱租下校门口最破的窗口。
后来,她淋着大雨堵住我的店门,攥着三年早餐钱求我再看她一次。
第1章
「林骁,你明天走红毯的时候,尽量别让人看出腿瘸。」
婚礼前夜,我拄着拐杖站在试衣间外,手里还提着顾岚汐最爱吃的榴莲千层。
门没关严。
她闺蜜笑着问:「你真要嫁给他啊?贺铭那边怎么办?」
顾岚汐拨弄婚纱上的珠片,声音冷得像冰水。
「婚礼办完,我拿到林家的拆迁款,就能替贺铭租画室。林骁供了我十二年,总得供到底。」
「可他的腿是为了救你才伤的。」
「所以我才肯陪他办婚礼。等钱到手,我会跟他分开。每次看他走路,我都觉得丢人。」
纸盒从我手里滑下去。
奶油糊在地毯上。
顾岚汐拉开门,看见我时,脸上没有慌乱。
「既然听见了,省得我以后解释。你家那笔钱本来就该给我。高三那年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放弃大学,更不会去打工。」
我扶住墙,指节被粗糙的墙纸磨破。
「三万元集训费,四年大学生活费,租房,画材,还有你母亲做手术的钱,全是我出的。」
她把婚纱裙摆提起来,避开地上的奶油。
「你自己愿意给,现在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手机响了。
父亲发来消息,说拆迁协议已经签好,明早就能转款。
顾岚汐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向后退,拐杖卡进地毯边缘,身体撞上玻璃柜。
耳边传来尖叫。
再睁开眼,一只白净的手伸到我桌前。
「蟹黄包放下,豆浆别插吸管。我的调色盘在水池边,你吃完早饭帮我洗了。」
教室里吊扇转得吱呀作响。
黑板右侧写着日期。
2014年9月1日。
顾岚汐穿着蓝白校服,马尾垂在肩后。她见我没动,用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林骁,你今天怎么这么慢?再磨蹭,早读要开始了。」
窗外,那只瘸腿黄狗正蹲在花坛边。
我拆开纸袋,走到窗边。
顾岚汐皱起眉:「你拿去哪里?」
我把三个蟹黄包掰开放进纸盒,递到黄狗面前。
教室安静下来。
黄狗埋头吃得飞快,尾巴扫着地面。
顾岚汐站起身。
「那是我的早餐。」
「你昨天跟沈彤说,这家的包子满是猪油味,狗都不吃。」
我把空纸袋揉成团,投进垃圾桶。
「我想看看狗吃不吃。」
她脸颊涨红,伸手拦我。
「我随口抱怨两句,你就当真?你再去买一份,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
脑中传来一声清脆提示。
【第一项付出已收回:连续三年早餐。】
【身体旧伤修复百分之五。】
一股热流钻进膝盖。
前世常年搬货留下的酸痛消失了。
我活动手腕,从她桌脚下抽出那本精装画册。
桌子失去支撑,颜料盒翻了一地。
「这本书也是我买的。」
顾岚汐按住画册封面。
「送给我的东西,你还想拿回去?」
「我没写赠言,也没说送你。你用了半年,该还了。」
我抽回画册,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盯着满地颜料,呼吸越来越重。
班主任推门进来。
「顾岚汐,大家都在早读,你站着做什么?」
她弯腰捡颜料管,指甲掐得发白。
「没什么,我自己收拾。」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自己收拾。
第2章
早读结束,贺铭从艺术班过来,手里转着一支炭笔。
他靠在门框上,冲顾岚汐扬了扬下巴。
「省城画室来电话了。今天下午五点前交齐费用,咱们就能进尖子班。林骁那边安排好了吗?」
顾岚汐把没洗的调色盘塞进抽屉。
「他已经存够三万元,下午会去交。」
贺铭走到我桌旁,用炭笔点了点我的练习册。
「兄弟,多谢你支持岚汐。等她考上美院,肯定记得你的好。我的费用也一起转过去,省得分两次。」
前世,我听见这句话后受宠若惊。
为了凑齐两个人的费用,我卖掉父亲给我买的电脑,又从母亲存放货款的铁盒里拿了八千元。
母亲发现钱少了,在菜市场熬了两个月,每天只吃馒头咸菜。
我合上练习册。
「你去集训,为什么让我交钱?」
贺铭手里的炭笔停住。
「咱们关系这么熟,分这么细就生分了。等我以后出名,一幅画就能还给你。」
「你上个月在体育馆说,我是岚汐身边的一条跟班。跟班还能替你交学费?」
后排有人笑出声。
贺铭把炭笔装进口袋。
「朋友喝多了乱说,你怎么还记着?一个男生这么计较,很难让人尊重。」
顾岚汐拉开椅子。
「林骁,你今天闹够了吗?早餐的事我已经没追究,集训关系到我的前途,你别拿这件事赌气。」
我从书包里拿出存款凭证。
她伸手来接。
我避开她的手,当着全班拨通画室电话。
「您好,我昨天预交了两个人的报名款,一共三万元。现在取消名额,请原路退回。」
电话那头核对了姓名。
「林同学,手续今天可以办。尖子班剩余位置会顺延给别人,取消后无法恢复,你考虑好了吗?」
「已经考虑好了,请办理。」
顾岚汐抢过我的手机。
「老师,您别听他的,我和贺铭一定会去。他今天状态不对,钱的事我跟他商量。」
我拿回手机,按下免提。
工作人员说:「付款人是林骁,申请人也是林骁,我们只能听他的意见。」
教室里的同学全看了过来。
顾岚汐压低声音。
「你想让我求你吗?好,我承认早上说话重了。你恢复名额,周末我陪你去看一场电影。」
「你把三万元转给我,我可以替你报名。」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我家暂时拿不出这么多,你明明知道。」
「那就别去。」
贺铭将课桌推得一响。
「林骁,你拿钱羞辱一个女生,算什么本事?」
我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头。
「你心疼她,现在就去交。银行离学校六百米,跑快点还能赶上下午第一节课。」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话。
脑中再次响起提示。
【第二项付出已收回:省城集训费用。】
【获得本地商业信息:学校东门早餐窗口即将转租。】
【窗口租期三年,租金两万四千元。】
我将存款凭证塞回书包。
三万元刚好够用。
这次,我不会再供他们画画。
我要让父母从菜市场那个漏雨的小摊里出来。
第3章
中午放学,我骑车去了学校东门。
早餐窗口贴着红纸,老板赵叔正拆招牌。
「学生娃,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租下来。三年租金两万四,今天签合同,桌椅和蒸笼留下。」
赵叔扶着梯子看了我半天。
「谁告诉你的价?我还没往外说呢。」
「附近只有高中和机械厂。早上有生意,晚上冷清。您急着去省城带孙子,愿意一次收齐租金。」
赵叔跳下梯子,拍去手上的灰。
「你家大人知道吗?」
我把母亲叫了过来。
母亲还系着菜市场的蓝围裙,裤脚沾着泥水。听说我要租窗口,她拽着我走到墙边。
「小骁,那笔钱是给你读大学用的。卖早餐又苦又累,你还得高考,不能胡来。」
「妈,您做的酱肉饼每天不到七点就卖完。这里离校门二十米,早上六点到七点半营业,不耽误我上课。您不用再交菜市场摊位费,爸也能来搭把手。」
母亲摸了摸围裙口袋,习惯性地数里面的零钱。
「你原本不是要给岚汐交费用吗?」
「她有父母。我也有父母。」
母亲的手停下了。
她转过脸擦汗,又问了赵叔水电和押金。
下午四点,合同签好。
我留下两万四,又拿两千元订了新的铁板和保温桶。
刚收好合同,顾岚汐和贺铭出现在门口。
顾岚汐扫过墙上的红纸。
「你把我的集训费拿来租这个破窗口?」
母亲听见声音,从里间探出头。
「岚汐来了,晚上到家里吃饭吧。阿姨买条鱼。」
顾岚汐没有回应,手指捏着画袋背带。
「阿姨,林骁今天取消了我的集训名额。联考只有三个月,我如果没接受专业训练,很可能考不上。」
母亲脸上的笑淡了。
从前顾岚汐开口,母亲总会劝我迁就。
我将合同递给母亲。
「妈,这笔钱是我暑假送货挣的,还有卖电脑的钱。我没有义务供别人家的孩子。」
贺铭嗤笑一声。
「一个早餐窗口能有什么前途?岚汐以后是画家,随便一幅作品都比你干一年值钱。」
母亲把合同折好,放进围裙内袋。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既然画画那么值钱,你们自己挣费用,应该不难。」
贺铭被堵得脸发青。
顾岚汐盯着母亲。
「阿姨,您以前说过,会把我当亲女儿看。」
母亲取下围裙,叠得方方正正。
「亲女儿也没有让弟弟停学供她读书的。小骁以前愿意帮你,我没拦。现在他不愿意,我更不会逼他。」
我推开卷帘门。
「我们要收拾铺子,你们可以回去了。」
顾岚汐站在门槛外。
「林骁,等你气消了,最好在明天中午前找我。地下画室还有两个位置,费用一万二。你如果错过,我不会再给你弥补的机会。」
我拿起扫帚,将她脚边的灰扫出去。
「那个机会,你留给贺铭。」
第4章
第二天六点,铁板烧热。
母亲把醒好的面团压开,裹上酱肉和葱花。我负责煎饼,父亲装豆浆。
第一批只有四十个。
六点二十,窗口前排起长队。
「林骁,再给我拿两个,午休的时候吃。」
「肉饼卖完了,茶叶蛋还有十个。明天我们会多准备一些。」
我将最后一杯豆浆递出去,计算器上显示营业额三百八十六元。
母亲数着零钱,嘴角一直没放下。
「菜市场一天也卖不了这么多。明天多做六十个,别让学生白等。」
七点十分,顾岚汐来到窗口。
她照旧站在队伍最前面。
「一个酱肉饼,一杯无糖豆浆,给我装好,我快迟到了。」
我擦完铁板,将价目牌转向她。
「肉饼三元,豆浆一元五角。今天肉饼卖完了,豆浆还剩两杯。」
她看着我手里的塑料杯。
「我没带钱,晚上一起算。」
「这里不赊欠。」
后面的学生开始催促。
顾岚汐侧身让开半步,却没有离开。
贺铭从人群外挤进来。
「岚汐,我请你。林骁这种小动作,只能证明他放不下你。」
他摸遍校服口袋,只找到一枚硬币。
队伍里传出笑声。
贺铭将硬币拍在台面上。
「一杯豆浆,我们两个人分。」
我把硬币推回去。
「还差五角。」
他脸色难看。
顾岚汐从书包夹层找出五角钱,凑够一杯豆浆。
她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怎么是甜的?我只喝无糖。」
「无糖那杯被付钱的同学买走了。」
她将杯子放回台面。
「你明知道我的习惯,留一杯很难吗?」
我盖上保温桶。
「每天来这里的学生很多,我没必要记住某一个人的习惯。」
她抓起豆浆,转身时撞到队伍里的唐栀宁。
豆浆泼在两人的校服袖口上。
唐栀宁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短发齐耳,说话时总爱转左腕上的红绳。
「顾同学,你插队已经耽误大家时间了。豆浆是你自己撞翻的,别瞪我呀。」
顾岚汐抽出纸巾擦袖子。
「我和林骁认识十二年,在他的窗口买东西,不需要排在别人后面。」
唐栀宁转了转红绳。
「认识十二年,也不能抵四块五角。大家都等着上课呢。」
我拿来抹布,擦掉台面上的豆浆。
「唐栀宁,你的肉饼留在保温箱里,刚才忙忘了拿。」
「谢谢,我昨晚已经付过钱啦。」
我递给她纸袋。
顾岚汐停在两米外,盯着纸袋看了很久。
上课铃响起,她才快步走进校门。
当天放学,她的母亲顾芸来到我家。
第三个冲突,终于找上门了。
第5章
顾芸坐在我家旧沙发上,手边放着一只皮包。
她每次登门都不会喝我家的水,却喜欢让母亲重新洗杯子。
「美兰,孩子闹脾气,大人不能跟着糊涂。岚汐耽误一天训练,损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母亲端着茶杯站在桌旁。
「顾姐,小骁的钱已经租了窗口。那边生意刚起步,拿不出来。」
顾芸把皮包往身边挪了挪。
「租金可以退。一个高中生做小生意,传出去也不好听。岚汐将来考上美院,认识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小骁跟着她,能少走很多弯路。」
我从房间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三年的购物凭证、转款回执和我记录的日期。
我将纸张依次铺在桌上。
「高一到现在,早餐四千零七十五元。画材一万八千六百元。补课、比赛报名、交通和服装,一共两万九千三百元。加起来五万一千九百七十五元。」
顾芸用指尖按住其中一张纸。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花点钱还记得这么细?」
「顾阿姨如果觉得不该计较,可以现在还我。我连一分利息都不要。」
她抽回手。
「这些东西都没有人逼你买。现在翻出来,好像我们顾家占了多大便宜。」
父亲从门外进来,肩上还带着修车铺的油污。
「既然没占便宜,那就还钱。」
顾芸站了起来。
「林建峰,孩子之间的事,你也要掺和?」
父亲把扳手放进工具箱,坐到我身边。
「我儿子十六岁,省下饭钱给你女儿买颜料。你这个当妈的知道以后,没有拦过一次。如今他不想给了,你跑来逼他继续掏钱。我再不管,配当他爸吗?」
门外已经围了几个邻居。
顾芸抓起桌上的凭证,想塞回文件袋。
我按住袋口。
「这些是复印件,您可以带回去慢慢看。等顾岚汐有收入以后,分期还也可以。」
她的呼吸乱了,皮包链子拉了三次才合上。
「岚汐不会要你们家一分钱。林骁,你以后也别再缠着她。」
「这句话请您记牢。」
顾芸推开人群走了。
母亲关上门,将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
「小骁,这些钱还能要回来吗?」
「要不回来也没关系。以后不再往里填钱,已经够了。」
当晚,脑中出现新的提示。
【第三项付出已收回:无条件替顾家承担日常开销。】
【获得学习专注提升。】
我翻开数学练习册。
过去看不懂的函数题,结构变得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自行车刹车声。
顾岚汐站在路灯下,手里捏着那叠纸。
「林骁,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第6章
我走到院门外,没有请她进来。
顾岚汐将那叠纸举到我面前。
「我妈回家后哭了。你把这些东西摆给邻居看,让她以后怎么出门?」
「她来我家要钱,邻居自己围过来。我没有请人观看。」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以前的我也不会想到,她能坐在我家里,要求我退掉自家生意,继续供你集训。」
她把纸塞进车筐。
「我已经报名地下画室。环境差一点,老师也普通,可我照样能通过联考。等我考上美院,你会发现今天做得有多蠢。」
「祝你成功。」
我转身要走,她抓住我的车座。
「你给唐栀宁留早餐是什么意思?」
「她昨晚交了钱。」
「我问的不是钱。你记得她爱吃什么,还在全班面前替她留着。你故意做给我看,对吧?」
我掰开她的手指。
「顾岚汐,你以前嫌我送的早餐有味道,会让同学误会。现在我不送了,你又跑来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拿起车筐里的纸,撕成两半。
「我想让你恢复正常。明天给我准备无糖豆浆,这件事就算过去。」
纸片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塞进她校服口袋。
「明天想喝无糖豆浆,带一元五角,去后面排队。」
她站在原地,直到我关门也没离开。
接下来一个月,早餐窗口的日营业额稳定在八百元左右。
母亲增加了牛肉馅饼和糯米鸡。父亲找木匠做了两张折叠桌。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忙到七点进教室,晚上复习到十一点。
第一次月考,我从年级六百多名升到一百八十二名。
班主任把成绩单贴上墙。
贺铭挤到人群前看了三遍。
「林骁,你以前数学只能考四十多,这次一百二十八,谁给你的答案?」
我抽出他的成绩单。
「你数学二十七分,还有空关心我?」
唐栀宁抱着作业本从旁边经过。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坐了一上午。你怀疑林骁,可以去办公室实名反映。别只敢堵在成绩栏前呀。」
贺铭甩手走开。
顾岚汐站在人群后。
她的文化课从三百八十分掉到二百九十二分。
地下画室每天训练到凌晨,她上课一直趴着睡。过去我会替她抄笔记,整理重点,再利用午休给她讲题。
如今她桌上只有空白练习册。
放学后,她将数学卷推到我面前。
「今晚给我讲错题。我只有两个小时,讲快一点。」
我把卷子推回去。
「我的辅导费每小时八十元,需要提前预约。」
她咬住后槽牙。
「你给唐栀宁讲题也收钱吗?」
「她每天在窗口帮我登记预订,用劳动交换。」
「我也可以帮忙。」
「窗口暂时不缺人。」
顾岚汐攥着卷子,纸角陷进掌心。
「林骁,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她一个月里说了七次。
可先后悔的人,显然不会是我。
第7章
美术联考前一周,学校组织模拟测试。
顾岚汐的素描被评为全校第一。
贺铭拿着她的画在走廊里展示。
「看见了吗?有天分的人换到什么画室都能出成绩。有些人拿走学费,也挡不住岚汐考美院。」
顾岚汐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放慢。
「省城尖子班的老师看了我的画,愿意免费让我参加最后七天冲刺。林骁,我不欠你什么了。」
我看向那张素描。
石膏像右侧的裂纹、背景排线、阴影转折,都和她前世获奖的作品一样。
那幅画后来被证实出自贺铭之手。
准确地说,贺铭拿了顾岚汐的初稿,改成作品送给富商女儿,又让顾岚汐背上模仿嫌疑。
当天晚上,唐栀宁来窗口帮忙整理预订纸。
她将一张宣传单放到我面前。
「省城画室这次免费招了三个人。除了顾岚汐,还有机械厂老板的女儿邵佳琳。邵佳琳朋友圈里发的画,和走廊那张很像。」
「你怎么发现的?」
「我表姐也在那家画室。她说老师今天吵了一架,好像有人同时交了两张相近的画。」
我保存了两张照片的发布时间。
第二天,画室负责人来到学校。
顾岚汐被叫进办公室。
十分钟后,里面传出争吵声。
「这张构图是我画的,草稿还在贺铭手里!」
贺铭坐在老师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
「岚汐,你最近压力太大了。这个构图明明是佳琳先画出来的,你看过以后记在心里,自己可能忘了。」
顾岚汐猛地转向他。
「是你说我这张画不成熟,要替我保管草稿。」
邵佳琳的父亲敲着桌面。
「我女儿的作品已经准备送展。你们学校必须给个说法。」
办公室外站满学生。
顾岚汐看见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林骁,你见过我的草稿。上个月周三,我在教室画到晚上九点,你一直坐在后排。你能证明这幅画是我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前世就是这一天,我冲进办公室替她作证。
我四处找监控,联系画室老师,甚至替她承担传播照片的责任。为此,我被学校记过,错过了自主招生考试。
后来她对贺铭说,我这么拼命,只是想让她欠我人情。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
「那天我在窗口帮家里干活,没有留意你几点完成作品。」
她脸上的求助僵住。
「你明明看见了。你还说背景排线太密,人物像被关在笼子里。」
「顾同学,请拿出证据。」
邵佳琳父亲催促学校处理。
贺铭低下头,避开顾岚汐的视线。
她终于看向他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旧速写本。
下一秒,她冲过去夺下本子。
第8章
速写本摔在桌上。
十几张草图散开,其中夹着顾岚汐的原稿,右下角写着完成日期。
办公室静了。
顾岚汐将原稿推到负责人面前。
「现在可以证明了吗?」
负责人对比纸张,又让老师调出画室门口的录像。
录像显示,贺铭曾将原稿交给邵佳琳。
邵佳琳父亲的脸黑了。
「贺铭,你收了我女儿两千元,说构图由你原创。你准备怎么解释?」
贺铭指着顾岚汐。
「是她让我卖的!她没钱去省城,想通过佳琳换免费名额。现在事情闹大,她就往我身上推。」
顾岚汐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我替你求过多少次情,给你看过多少草稿,你就这样对我?」
贺铭捂着脸,也不装了。
「你真以为自己很厉害?没有我替你联系老师,你连地下室都进不去。林骁不管你以后,你每天跟在我后面问东问西,我早就烦了。」
她手里的原稿抖得厉害。
班主任让围观学生回教室。
我刚转身,顾岚汐追了出来。
「林骁,你早就看出他有问题,对不对?」
「我和他不熟。」
「你刚才明明可以帮我。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不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人怀疑。」
「你已经找到证据了。」
她堵在楼梯口,胸口起伏得很快。
「如果没有找到呢?你真能看着我背上抄袭的名声?」
「能。」
她后退半步,鞋跟碰到台阶边缘。
我绕过她往下走。
「以前你说过,我帮你是为了让你欠我。今天我没有帮,你应该轻松才对。」
她追到一楼。
「那是我生气时说的话,你为什么每句都记着?」
「因为我付出的钱和时间都是真的。你嫌弃我的样子,也是真的。」
她拉住我的书包带。
「我跟贺铭已经结束了。以后我不再和他说话,也不会让他碰我的作品。你满意了吗?」
「这是你的事。」
「那我们呢?」
「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
操场广播响起,学生从教学楼涌出来。
唐栀宁抱着校庆节目表跑来。
「林骁,周六的校园歌手比赛缺一个吉他手。你以前在艺术节弹过,能不能帮我一次?我可以连续一个月去窗口登记预订。」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七点,迟到扣一天。」
「放心吧,我闹钟会放在枕头旁边。」
她抬起手腕,红绳在阳光下晃了晃。
我和她并肩走向礼堂。
顾岚汐还站在台阶下。
她手中那张获奖素描被风卷起,落进了积水里。
她弯腰去捡,白色画纸已经染黑了一半。
第9章
校庆那天,礼堂坐满了人。
唐栀宁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裙,抱着麦克风站在舞台中央。我坐在高脚凳上,手指扫过琴弦。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掌声响了很久。
主持人宣布我们获得第一名。
唐栀宁下台时踩到电线,身体向前扑。我扶住她的手臂,她站稳后立刻松开,低头整理红绳。
「刚才谢谢你呀。奖品是两张省城音乐节门票,卖掉以后平分,可以吗?」
「你留着吧,请窗口所有人喝一次汽水就行。」
「那我得买两箱,赵叔每次都要喝两瓶。」
我们说着话走到后台。
顾岚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画筒。
她的校庆作品只得了三等奖。
「林骁,我不知道你还会弹吉他。」
「初中学过。」
「你以前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说过。你当时在听贺铭发来的语音。」
她手指收紧,画筒盖掉在地上。
唐栀宁捡起来递给她。
「顾同学,你的东西掉了。」
顾岚汐接过盖子,没有说谢谢。
「我有话单独跟林骁说。」
唐栀宁转着红绳看向我。
「我去前面领证书,你聊完来找我。汽水口味还没定呢。」
她走后,顾岚汐从画筒里拿出一张肖像。
画上是我守在早餐窗口前的侧脸。
「我画了五天。你以前一直想让我给你画一张,现在送给你。」
「我不需要了。」
她挡住画纸,没让我推回来。
「你连看都没看完。」
「需要看多久,才算尊重你的心意?」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指着画纸右下角。
「这里写的是十月十二日。那天你发现贺铭卖了你的草稿。以前我求了三年,你一次都没画。现在你画我,只因身边没人继续替你收拾麻烦。」
她将肖像抱在胸前。
「我承认以前忽略了你,可我们认识十二年,你不能因为一个月的不愉快,就把以前都抹掉。」
「以前有什么?」
我掰着手指数给她听。
「我送早餐,你嫌味大。我替你排队买画材,你嫌型号不对。我陪你去省城比赛,在走廊睡了一夜,你告诉同学我是送货的。顾岚汐,你说的以前,对我没有一件好事。」
她的指甲划破了画纸边缘。
「我可以改。」
「不用改给我看。」
我走出后台。
身后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来到窗口,没有插队。
排了二十分钟后,她递来四块五角。
「一个酱肉饼,一杯无糖豆浆。」
我照常装袋。
她接过去,却没有离开。
「林骁,我排队了,也付钱了。你为什么还像对陌生人一样?」
后面的学生催她让路。
她捏着温热的纸袋,慢慢站到旁边。
那份早餐最后一口都没吃。
第10章
联考放榜那天,顾岚汐排在全省九百六十二名。
这个成绩能过本科线,却进不了她想去的美院。
贺铭因倒卖他人作品,被学校取消推荐资格。他父亲带他转去了外地。
顾岚汐坐在座位上,把成绩页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
午休时,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突然推翻水杯,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骁!」
全班被她吓了一跳。
她冲到我的桌前,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
「你的腿怎么了?」
我抽回手。
「我的腿很好。」
她低头看向我的膝盖,又抬头盯着我的脸。
「我梦见你拄着拐杖,站在一个婚礼试衣间外。地上有个蛋糕,玻璃柜全碎了。」
我握笔的手停住。
梦境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我还梦见自己穿着婚纱,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贺铭让我拿你家的拆迁款,我居然答应了。那不是真的,对吗?」
「只是梦。」
「可我能闻到奶油味,也记得你手上流了血。你倒下以后,我没有扶你。我为什么不扶你?」
班主任走进教室,让她回座位。
她抱着头坐了一下午。
放学时,大雨压住了整条街。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她从屋檐下冲出来,死死抓住后座。
雨水很快浸透她的校服。
「林骁,你别走。我今天必须问明白。」
「松手。」
「那个梦是不是发生过?你为什么突然变了?你是不是也记得?」
我推车往前,她被带得踉跄几步,仍没有松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盒。
盒子摔开,硬币和零钞散在积水里。
「这里有一千八百六十二元,是我半年存下的钱。我知道不够,我以后会继续还。早餐、颜料、比赛费用,我都还给你。」
她蹲在雨里捡钱,湿透的纸币贴在手背上。
路过的学生纷纷绕开。
「林骁,我今天才知道,你以前每天五点四十去排队。冬天那么冷,你还要骑三公里送到学校。我从来没问过你冷不冷。」
她将沾着泥水的钱塞进铁盒,又推到我脚边。
「我把钱还给你,也跟贺铭断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顾岚汐,你想要的是机会,还是以前那个随叫随到的人?」
她仰起脸,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想要你。」
「可我不想要你了。」
我扶正自行车。
她扑过来抱住后座。
「那我把命赔给你好不好?你别对唐栀宁笑,我受不了。你以前只看着我的。」
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路边。
父亲降下车窗。
「小骁,上车。商场那边催着送货。」
早餐窗口推出的酱肉饼已经进入县城两家商场。父亲辞掉修车铺的工作,专门负责配送。
我将自行车放进车厢。
顾岚汐还抓着后座。
「松开吧,我要去忙了。」
「我可以等你。多久都可以。」
我掰开她冻红的手指,坐进副驾驶。
车开出去几十米。
后视镜里,她站在雨中,脚边散落着三年的早餐钱。
脑中传来提示。
【核心付出已收回:将顾岚汐放在人生首位。】
【清算进度百分之六十。】
【获得商场渠道拓展方案。】
我关掉后视镜上的雨水加热开关。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第11章
高考前,老城区改造消息落地。
早餐窗口所在的东街被划入新商业区,原本两万四千元租下的窗口,有人出二十万元接手。
我没有卖。
父母用半年的利润,在附近租下二百平方米的门面,注册了食品公司。早餐窗口保留下来,成了第一家店。
我的二模成绩升到年级第九。
唐栀宁排在第十二。
晚自习结束后,我们常在窗口复习。她做语文阅读,我做数学卷。母亲会留下两碗小馄饨,父亲坐在门外核对送货数量。
顾岚汐每天都会经过。
她不再进门,只站在马路对面看一会儿。
有一次,唐栀宁出去倒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顾岚汐让我交给你。她说你不肯收她的东西,我递给你,你也许会看。」
我接过信,没有拆。
「你想知道她写了什么吗?」
唐栀宁转着红绳。
「这是你们的事呀。我帮忙递到,任务就完成了。不过你如果打算回头,最好早些告诉我。」
「为什么?」
她把语文卷翻到背面。
「我不想再给喜欢别人的人留早餐。那样很傻。」
父亲在门口咳了一声,母亲端着馄饨躲进后厨偷笑。
我拆开信。
顾岚汐写了六页。
她记起了更多前世片段。
记起我为救她被货车撞伤,记起我放弃录取通知书去工地,记起她拿着我挣的钱陪贺铭旅行,也记起婚礼前夜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知道,你前世倒下以后,有没有人送你去医院。」
「如果没有,我想陪你在那里坐一会儿。」
我将信折好,放进抽屉。
第二天,高考开始。
考场外,顾岚汐拦住我。
她瘦了很多,校服挂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里面是无糖豆浆和酱肉饼。我五点去你家店里排的,已经付过钱。」
「我吃过了。」
「那你带进去,饿了再吃。」
「考场不允许带食物。」
她抱着保温袋站在原地。
广播催促考生入场。
我走出几步,她在身后喊住我。
「林骁,前世有人送你去医院吗?」
我没有回头。
「有工作人员打了急救电话。你不需要陪我。」
身后再没传来声音。
三天考试结束,我以全县理科第二名考入省财经大学。
唐栀宁进入同一所学校的新闻专业。
顾岚汐文化课过线,去了省内一所普通艺术学院。
暑假最后一天,她来到早餐窗口。
「明天你要去省城了,对吗?」
「对。」
「我也在省城。以后还能见面吗?」
「城市很大,应该不会经常遇见。」
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台面上。
「这里面是八千元。我卖了联考那幅获奖作品,又在培训班代课。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把卡推回去。
「密码改成你母亲的生日。钱留着交学费。」
她没有接。
「我欠你的太多,怕这辈子还不完。」
「那就别还了。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已经是最好的偿还。」
她站了很久,最终收起银行卡。
离开前,她买了一份无糖豆浆。
这一次,她坐在店外全部喝完。
第12章
大学开学后的第二个月,我和唐栀宁一起做校园送餐。
2014年的智能手机刚开始普及,大学周边商家还习惯接座机订单。我们印了两千张菜单,建了几个学生群,用兼职骑手按楼配送。
早餐窗口提供启动资金,父母的食品公司负责半成品供应。
第一个月,我们服务了十一栋宿舍楼。
半年后,日订单突破两千。
大二那年,我成立校园生活服务公司。父亲负责供应链,母亲研发新品,唐栀宁管理内容推广。
她依旧戴着那根红绳,开会紧张时就会转两圈。
公司拿到第一笔投资那天,我在楼下等她。
「晚上有空吗?我订了两张音乐节门票。」
她检查完手机里的行程。
「两年前的奖品被我卖掉了,你现在才想起来补呀?」
「那时候没有资格约你。」
「现在怎么有了?」
「现在我没有喜欢别人。」
她手里的红绳转到一半,停了。
「林骁,你这句话太像临时准备的,我只能给六十分。」
「剩下四十分,我用以后补。」
她把其中一张门票放进包里。
「那我暂时收下。补不够的话,我会退回来。」
我们走进停车场时,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顾岚汐站在公司门口。
她穿着商场保洁员的灰色工作服,手边放着拖把和水桶。
毕业后,她没有成为画家。
贺铭在外地又卖过几次别人的作品,最终因合同骗局被判刑。顾岚汐配合受害人提供材料,彻底断掉了和他的联系。
她看着我和唐栀宁手里的门票。
「今天是你公司融资成功的日子,我想来看看。」
「看完了吗?」
「看完了。」
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拿出一只旧铁盒。
盒盖已经生锈,里面放着洗净晾干的零钞。
「这些钱,我一直没花。那天雨太大,有几张烂了,我用胶带粘好了。」
「留着吧。」
「林骁,我最近又梦到婚礼那天。你倒下以后,我追到医院了。医生说你没有救回来。我坐在走廊里,手上还戴着婚戒。」
她握着铁盒,指骨顶出苍白的颜色。
「梦醒以后,我才明白,你前世最后一次看我,已经什么都不求了。」
我没有接话。
唐栀宁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顾岚汐吸了口气,将铁盒放在台阶上。
「我知道你不会回头。我今天来也不求复合。我只想把这三年早餐钱还给你,再亲口说一次,对不起。」
她弯下腰,额头贴近握紧的双手。
「林骁,对不起。」
门口的自动灯熄灭又亮起。
她直起身,脸上全是泪,声音却没有再抖。
「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了。祝你们幸福。」
她提起水桶,走向商场另一侧。
脑中最后一次出现提示。
【一百零八项付出已全部收回。】
【前世影响终止。】
【此后人生,由你自行选择。】
那块陪了我多年的面板消失了。
唐栀宁弯腰拿起铁盒。
「怎么处理?」
我打开盒盖。
最上面那张五元纸币已经褪色,边角留着雨水泡过的痕迹。
「以公司的名义添一笔钱,给县高中设早餐补助。家里困难的学生,每天可以免费领一份。」
「那这个项目叫什么?」
我看向商场玻璃门。
顾岚汐的身影已经走远。
「就叫清晨计划。」
唐栀宁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名字,抬手晃了晃门票。
「音乐节快开场了。林总再不走,今晚只能听结束广播。」
「车在前面。」
我接过她手里的铁盒,和她并肩走进人群。
三年前,我把一份早餐当成爱情。
三年后,我终于懂了。
真正值得珍惜的人,不会站在原地等你耗尽自己。
她会付自己的那一份钱,也会在你走累的时候,替你提一会儿行李。
至于那场持续十二年的旧梦,已经结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