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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36:11

妻子把金镯摘下来的时候,我妈还嫌她慢。

“嫁进我们家,就是一家人。你弄坏店里的衣服,不拿嫁妆赔,难道让我妹赔?”

上一世,我接过那只镯子,劝她顾全大局。

后来才知道,所谓9.6万赔偿,连收款人都是假的。

她卖掉母亲留给她的麦穗镯,也没买来一句好话。

重来一次,我先冲进街口的彩票店,买下记忆里那张中了一等奖的即开票。

金店柜台前,我按住了称盘。

我妈以为我来替她催钱,笑着说:“还是儿子懂事。”

我把镯子放回妻子掌心。

“今天不卖。”

“从前你们拿走她什么,我陪她一笔笔要回来。”

1 那张红色彩票

我睁开眼,先摸到一颗硌手的纽扣。

蓝衬衫第三颗,边缘有一小道裂口。

程穗给我缝过。我嫌她针脚太密,拆起来麻烦。

她当时咬断线,头也没抬。

“密一点,不容易掉。”

后来我穿着那件衣服,去认领她的遗物。

再后来,连那颗纽扣都被我摸得发亮。

可现在,纽扣还新,床头的塑料闹钟正指着8点17分。

手机日期是2021年5月18日。

我坐起来,撞翻床边的水杯。

门外传来程穗的声音:“醒了?粥在锅里,我出去一趟。”

她站在门口,穿着灰白色的旧外套。

左手腕空着,右手攥着一只褪色红布包。

我的目光钉在布包上。

里面有她的麦穗镯。她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别什么都舍得,给自己留一点。

今天,她要把这一点也卖掉。

“去哪里?”我嗓子像磨过砂。

她顿了顿:“妈说,九点半在福祥金店等我。”

我翻身下床,脚踩进昨天没脱整齐的鞋里。

程穗往后让了半步。

这个动作把我疼清醒了。

我从前一急,她就要先猜,是不是又要她让步。

“等我半小时。”我拿过手机,“镯子先别交出去。”

“姨妈那边说,今天不到账就报警。”

“让她报。你先听我这一次。”

这话太像我过去说过的无数次。

她垂下眼,把布包塞进口袋。

“罗砚,我只剩这个了。”

我站住,想握她的手,却只握住门框。

“我知道。”

前世我不知道。

我以为她娘家还有钱,以为姨妈是亲人,不会乱要钱。

我以为金镯以后有钱能再买。

2023年,她离开我们家,回乡途中遇上车祸。

那天她最后一通电话打来,我正陪弟弟喝酒。

我按掉了。

此后的两年,我无数次点开那条没接通的通话记录。

昨晚,我在她墓前待到天黑,再睁眼,竟回到这间还闻得到米粥香的小屋。

我没时间想为什么。

街口那家彩票店,8点半开门。

上一世的今天,店主邵叔拆出一本红色即开票。

上午卖了几张,第017号一直没动。

下午他自己刮开,中了100万。

他把中奖报道裱在墙上,逢人便讲那天的事。

我去给他修过三次打印机,看过那张票的放大照片。

日期、票面、编号,我全记得。

那是我一生最窘迫的一天,别人的喜事,照得我的穷和蠢格外刺眼。

我跑到店门口,邵叔正在升卷帘门。

“怎么了,后头有狗追你?”

“买张彩票。”

他看了一眼我踩塌的鞋后跟,笑出声。

“你不是说这玩意儿有二十块不如买肉?”

我喘着气,盯住他刚拆开的红色票本。

“今天想试一次。”

兜里一共260块,是我昨天修机器挣的工钱。

我抽出20,指向那张背面尾号017的彩票。

邵叔扯下来,先收了钱。

“桌上有硬币。”

我没动桌上的硬币,掏出自己的钥匙。

那一刻,我怕记错,也怕这场重来只是半个梦。

钥匙尖刮落银灰色碎屑。

号码对上时,我的指头突然抖了。

再往下,是一串长得让人不敢认的数字。

1000000。

邵叔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回去。

“你别动,你别刮坏了。”

我用手掌护住票,坐到塑料凳上。

他拿来兑奖说明,一条条对,声音越来越高。

“罗砚!一百万!真是一百万!”

我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叔,小点声。”

门外卖早点的人探头进来,他把人劝走,放低声音问我,要不要叫家里人。

我先打给程穗。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

“我快到金店了。”她说。

我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角,疼得眼前发白,却笑了。

“我来接你。”

她听出不对:“怎么了?”

我把彩票小心夹进干净的证件袋。

“穗穗,镯子别离手。”

2 称盘上的手

金店玻璃门开着,空调冷气往街上涌。

我妈朱桂兰坐在高脚凳上,脚边摆着一袋刚买的排骨。

程穗站着。

她把红布铺在柜台上,慢慢解开打了两道的结。

我推门进去时,金镯刚放上称盘。

“磨蹭什么呢?”我妈催店员,“按今天价,给算清楚。”

那只镯子是旧款,外圈一束束麦穗,内圈刻着一个很小的“穗”字。

母亲给女儿的名字,藏在最贴肉的地方。

我伸手,按住了称盘边缘。

店员抬头:“先生,称重不能碰。”

“抱歉,不卖了。”

我拿起镯子,放回程穗掌心。

她指尖很凉,没合拢,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妈先笑:“你来了正好,让她赶紧。你姨妈等着交赔偿款呢。”

“不卖。”我又说了一遍。

我妈的笑消失了。

“你早上没睡醒?那件嫁衣烧了,人家要9.6万,她拿三万出来还不够。”

店员往后退开一点。

程穗抬起头:“衣服不是我烫的。”

她声音不大,却让我胸口猛地一缩。

前世她也说过。

我那时忙着赔笑,没听进去。

我妈拿起排骨袋:“那天下班就你最后走,你姨还能冤枉你?店都是咱家的店,闹大了好看?”

“店营业执照上有她名字吗?”我问。

“你抬什么杠?”

“亏钱是咱家的,分红怎么没她的份?”

我妈怔住,随即伸手来拿镯子。

我挡住了。

她的手拍在我手背上,啪的一声。

“罗砚,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把红布也收起来,交给程穗。

“先装好。”

程穗终于攥住了镯子。

她很用力,麦穗纹陷进掌心,我看得眼睛发酸。

我妈压低声音:“这是外头,别叫人看笑话。你姨把你从修理摊弄进厂,没她你能有今天?”

“所以我修了她三年机器,没收过一次上门费。”

“亲戚之间还算这个?”

“她给穗穗算9.6万的时候,算得挺清楚。”

柜台另一头试耳环的阿姨停下了动作。

我妈脸上挂不住,扯住我往门边走。

“你是不是手里有钱了?有钱就先给你姨,别让你媳妇在这儿演受气。”

我以前最怕她这口气。

她一说谁在演,谁的委屈就像摆上了戏台,连哭都是错。

今天我站着没动。

“妈,今天是我拦的。她想要钱,来找我谈。”

程穗在我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你谈?”我妈盯着我,“你拿什么谈?上个月还欠老伍八千多材料钱。”

“我欠的钱我认。她没欠的钱,不认。”

我妈气得给姨妈打电话,直接开免提。

朱春梅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

“小砚,你让程穗接电话。她是不是以为有你撑腰,就能不讲理了?”

我接过话:“我在。衣服、赔款、工资,咱们明天坐下来谈。今天别催她卖东西。”

那边安静了两秒。

“小砚,你可想清楚。那房子还是我的,店后宿舍不能白住。”

“想清楚了。”

“明天不见钱,就给我搬出去。”

她挂了。

我妈等着我服软。

我却朝店员点了点头,拉开门,让程穗先出去。

街上阳光晃眼,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我。

“你哪来的钱?”

“现在还没到账。”

她眼里刚亮起来的一点东西,慢慢沉下去。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我逞完能,最后仍把她推出去。

我带她走到街边没人的树荫下,打开证件袋,给她看那张彩票。

她先看票,再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拿这个,跟妈吵了一架?”

“验过了,明天去指定的兑奖处办手续。还得核验,钱不是现在就能拿。”

“万一……”

“万一没领到,镯子也不卖。搬出去我去找房,债我去查,机器我照样修。”

我说得太急,证件袋在手里轻响。

她望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想起前世她从金店走出来,手腕上留着一圈淡白的印子。

那时我只说,回头给你买新的。

现在我握住她还戴得回镯子的手。

“穗穗,我不是中了奖才觉得你不该受委屈。”

她低下头,半晌才问:“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一辆公交车开过,带起热风。

我喉咙里塞满了迟到两年的话,最后只说出一句。

“以前,是我混账。”

3 她留着所有凭据

回到宿舍,锅里的粥已经凉了。

程穗端起锅,想去热。

我把锅接过来,发现锅底搁着两枚鸡蛋。

一枚完整,一枚磕瘪了。

她习惯把完整的留给我。

过去我觉得这不过是小事。等到没人再给我留时,我才发觉,人就是被这些小事养得忘了感激。

“你坐,我来。”

我开火太急,打火灶噗了一声,她下意识过来拧小。

“锅底薄,会糊。”

我往旁边挪,让她够得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把活接回去。

吃饭时,我把那枚完整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她没推,剥开,咬了一口。

这点不推让,竟让我心里发热。

我怕自己一开口又说太多,埋头喝了半碗粥,才问起那件衣服。

“姨妈说,是你把金线嫁衣烫坏了?”

“披帛,不是嫁衣。”

程穗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饼干铁盒。

盖子边缘锈了,里面却包着干燥剂,纸张整整齐齐。

“那天我中午就走了,去陪我爸办残疾证复核。下午谁用的熨斗,我不知道。”

她把车票和医院盖过日期的表格放在桌上。

“这些你给姨妈看过吗?”

“看过。她说我前一天烫坏的,第二天才发现。”

我攥紧筷子。

程穗又拿出手机,翻出工作群。

5月15日上午,朱春梅发过一条消息:穗穗,披帛收进三号柜,下午客户来看。

底下是程穗拍的照片,整幅铺开的披帛,没见烧痕。

再下面,是她中午请假离开的报备。

我把照片放大。

水纹金线里,有一枝向里弯的小穗。

前世姨妈说她把证据删了,死不认账。

其实证据一直在这里,是我根本没坐下来听。

“还有呢?”

她一张张往外拿。

八个月没结的工资,每月4800,合计38400。

一张28000的借条,朱春梅签的名字,说借两个月周转,至今一年。

那是她母亲给的嫁妆钱。

还有她婚前的一对金耳钉,我妈说先收着,免得她在车间弄丢。

“后来要过吗?”我问。

“要过两次。妈说嫁了人,还老惦记娘家的东西,像防贼。”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

我宁愿她骂我,拿筷子抽我,也好过这种已经不指望的平静。

我在机修单背面,写下几行数字。

程穗看着:“你真打算跟她们算?”

“嗯。”

“你以前说,一家人算太清,日子过不长。”

我把笔停住。

窗外有人下班,推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

这个屋子我住了四年,直到今天,才听见她一句句把我说过的话还给我。

“那你呢?”她又问,“你给姨妈免费修机器,就没想过拿钱?”

“想过。怕说了她觉得我没良心。”

“我也是。”

我抬起头。

她的眼泪这才掉下来,砸在那张借条旁边。

“罗砚,我不是每回都没脾气。我就是想着,再忍一回,你夹在中间能好过一点。”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有些狼狈地笑了一下。

“可你一次都没站到我这边。”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桌沿,没敢碰她。

“今天站了,不能把以前抵掉。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眼睛红得厉害,“你上午说以后不卖,我竟然怕你转头就后悔。那是我自己的镯子,可我还得等你一句话。”

我看着桌上那几张纸,终于明白,钱只是其中一层。

这些年,我把她对我的爱,当成了替全家兜底的担保。

“以后不用等。”我说,“你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再犯,你不用给我留脸。”

她抽了纸巾,擦去手上的粥渍。

很久,她把金镯重新戴回手腕。

“先看你做。”

我点头,将写到一半的账单翻了个面。

第一行,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罗砚,欠程穗一次次没说出口的公道。

这笔没法折成钱。

我把那行划住,没有划掉,另起一页记能追回来的款项。

程穗忽然伸手,拦了我一下。

“工资别写八个月整,其中两个月,每月给过一千生活费。她说从工资里扣。”

我重算了一遍,改成36400。

她望着那个数字,鼻尖还是红的。

“该是我的,一分不能少。给过的,我也不赖。”

4 八十万到账以后

第二天,我们带齐身份证和彩票去办兑奖。

出门前,程穗把证件袋打开检查了三遍。

她没再问真假,只在公交车上一路握着我的袖口。

我不敢乱动,连胳膊麻了都觉得踏实。

核验、登记、办理手续。

中奖金额100万,依法代扣20万税款,实得80万。

这些数字从工作人员嘴里说出来时,程穗盯着我,眼睛睁得很圆。

我也没比她镇定多少。

前世我只能对着别人店里那张照片,盘算一百万够不够买回我们失去的东西。

今天它真成了我们的钱,我反而怕自己一兴奋,又拿钱去做让她不高兴的事。

离开时,我问工作人员能不能留张票的照片。

原票兑奖后要留存,我们按允许的方式留了纪念。

程穗把凭证装好,像在收一份很重的婚书。

钱当天下午到账。

手机响时,我们正在银行附近吃牛肉面。

她看了两遍短信,才把一口没嚼完的面咽下去。

“真到了。”

隔壁桌的人抬头,她立刻低下声音,靠近我。

“罗砚,八十万。”

我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

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捂住眼睛。

面馆玻璃上贴着褪色菜单,桌角有一道旧裂缝。

我就在这张桌子上,第一次看见她因为钱太多而掉眼泪。

我抽纸给她,自己眼眶也热。

“想吃什么,今天加。”

她拿开手:“加个卤蛋。”

“再加两份牛肉。”

她瞪我:“够了!你别刚有钱就不会过。”

我赶紧招手,让老板只加一份牛肉。

那份牛肉端上来,她往我碗里拨了两片,剩下的自己吃了。

我看得高兴,恨不得连碗边那滴汤都记住。

吃完,我们去办了一张她自己的银行卡。

共同的钱如何安排,我们坐在等候区商量。

她先说,要把老伍那笔材料款还了。

我有点意外。

“那是我的欠账。”

“你买配件垫的,厂里结款晚,咱们不能跟着拖人家。”

我把8400转给老伍,特地打电话解释。

老伍在那头嚷:“我昨天还怕你打算跑了!你姨说你不干了,要债别找她!”

我脸上一热。

“没跑,到账了,你查查。”

他很快发来一张收款截图,又发来一句:有活还找你,别把手艺丢了。

程穗看着屏幕,说:“这钱花得痛快。”

我也痛快。

欠人的终于能还,被欠的也终于有力气去要。

我们说定,把40万转到她卡里,留作两个人的长久积蓄。

余下的钱,除了还款,预留搬家、租工作间和生活的开销。

大额支出一起商量,谁也不替另一人做主。

程穗输入密码时,挡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笑:“防我?”

“嗯。你有过把一千块借给弟弟,三个月才告诉我的前科。”

我老老实实把脸转开。

她终于有了点从前恋爱时的神气。

办完卡,我们去看房。

她以为我会奔新小区,我却先带她看了老伍介绍的一楼小院。

院子临着小街,有一间能放绣架的前屋,后头能住人。

租金每月2600,年租另谈。

程穗蹲下来摸地板,抬头问有没有返潮。

房东掀开墙边的柜子,让她自己看。

她没看家具好不好看,先问前屋能不能独立装灯,插座能不能走安全的线路。

我这才意识到,她早就在心里想过自己的工作间。

只是这些年,没人问她。

房东出去拿钥匙时,我站在窗前问:“喜欢吗?”

她摸着窗沿,迟疑了一会儿。

“喜欢。但我还没想好,是继续去别的店做,还是自己接单。”

“先住着。前屋可以空着,不急。”

她回头看我。

“空着不浪费?”

“咱们现在租得起一个,让你慢慢想的地方。”

她把手从窗沿收回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

这回,是她先牵住了我。

我正想再说句好听的,手机响了。

朱春梅发来一张所谓的赔偿收据。

底下跟着语音,声音很冷。

“小砚,发财归发财,做人得有良心。下午六点前来店里,把该了的账了了。”

程穗看完,握着我的手松开一点。

我没有把手机藏起来,放到我们两人中间。

“走,先去看看,她究竟替哪个客户赔了钱。”

5 她不再坐小板凳

禾喜礼服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

我来这里修过太多次机器,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会响。

程穗走到门边,脚步却慢了。

橱窗里的模特披着一件月白外衫,袖口的水纹,是她一针针挑出来的。

玻璃下贴着一行字:主理人朱春梅原创。

她看了两秒,把视线挪开。

朱春梅坐在会客区,桌上摊着计算器。

我妈在旁边,弟弟罗凯翘着腿,手上转着车钥匙。

“来得挺齐。”我说。

罗凯先站起来,笑着揽我的肩。

“哥,听说你真中了?邵叔跟卖早点的都说了,咱家这下算转运了。”

我躲开他的手,拉出一把椅子让程穗坐。

她平时来会客区,只能拿墙角的小板凳。

朱春梅曾说,她穿工作服,别把客户坐的米色软椅弄脏。

今天她没穿工作服。

我把第二把椅子拉到她身边,坐下。

朱春梅的视线扫过她的手腕。

“有钱就好办了。穗穗也别闹脾气,咱们关门说话,丑事不外扬。”

她用遥控器关了门,顺手把那张收据推过来。

收款人梁菁,金额96000,事由是定制披帛损毁赔偿。

落款日期5月16日。

我把收据拍下来,问:“原件呢?”

“在会计那儿。”

“转账记录呢?”

朱春梅按计算器的手停了。

“人家要的现金。”

“9.6万现金,你从哪张卡取的?”

我妈猛拍桌子:“罗砚!这是你姨,不是犯人!”

程穗的肩膀绷了一下。

我按住桌上的纸,没有提高声音。

“她让穗穗拿钱,总得说清钱给谁了。妈,你在旁边帮着听,省得以后又说我们不认账。”

罗凯忙打圆场:“哥,钱都中了,九万多算什么。一家人犯得着?”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

“那你拿。”

他嘴角一僵。

“我哪有。”

“那就少替别人说算什么。”

朱春梅把计算器放下,换了口气。

“小砚,我知道你怪我。可穗穗做事出了错,我当老板不能不管。你们要是真困难,我也不逼。如今有了钱,还让我垫着,不合适吧?”

程穗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5月15日的工作群。

“这张照片之后,我没再碰过披帛。你中午确认过,回了一个‘好’。”

朱春梅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能看出什么?金线糊没糊,得摸才知道。”

“那就请梁女士当面说。”程穗开口,“我是做衣服的人,客户的损失我也想知道。”

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怕得手指发白,却没有缩回去。

朱春梅往椅背上一靠。

“你这是不相信我。”

“对。”

这一声不响,却把整张桌子压静了。

我妈张着嘴,像头一回见到这个儿媳。

朱春梅盯着程穗,慢慢把收据收回手边。

“我带了你这么久,你就学会了这个?”

“我2020年进店,手绣没让你教过。裁样你教过,我一直记着。”

程穗把铁盒里的工资记录取出来。

“该谢谢的,我谢谢。该结的钱,你也得结。”

我接着放上借条。

“工资36400,借款28000。我们今天先提出,材料都留一份。赔偿有真实依据,再另谈。”

朱春梅终于变了脸色。

“你们打算把亲戚往绝路上逼?”

我看向门边的橱窗。

那件外衫标价一万八,刚挂出去两天。

她说八个月资金困难,没钱发程穗工资,却给罗凯换了台十二万的二手商务车。

这些钱未必全是一回事,可困难总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享受却轮不到她。

我收好复印件,站起来。

“姨,你把穗穗的名字从工资表上记得那么清楚,别到了付钱的时候,又只记得她是亲戚。”

朱春梅把桌边一串钥匙扔到地上。

“宿舍今晚腾出来。真有骨气,就别住我的房。”

钥匙在地砖上弹了一下。

我弯腰捡起来,掸掉灰,放回桌上。

“该交接的,我们交接。她的东西,一件也不能扣。”

6 搬走那架旧机器

我们回宿舍装东西,天已经擦黑。

我原以为程穗会哭。

她却拿出纸箱,一箱放衣服,一箱放绣线。

每包线都贴着色号,有几包用小塑料袋分装,袋角写着她母亲的字。

她先把那些单独收好。

我去找房东,交了押金和首季租金,共10400。

回来时,罗凯堵在宿舍门口。

“哥,妈在前头哭呢。你过去哄两句,咱还照常过。”

我拎着纸箱没停。

他跟着我进屋,瞟见桌上的银行袋,眼睛一亮。

“中了多少?外头说一百万,是不是真的?”

“有什么事直说。”

他挠挠头:“我车上还有尾款,姨妈说店里难。你先帮我五万,等我跑业务挣钱就还。”

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第一次五千,第二次一万,后来我连数都懒得记。

程穗住院那次,我向他要回两千,他说给女朋友买了手机。

那时我还替他解释,年轻人,不懂事。

如今他已经26岁了。

“没有。”我说。

罗凯看着那个银行袋,笑得很难看。

“亲哥,至于这样?”

“你嫂子借出去的28000,还一分没回来。你先把自己的车开明白。”

他的目光往程穗身上落。

我把箱子放下,挡在中间。

“话是我说的。别回去又跟妈说,是你嫂子挑唆。”

他脸涨红,转头走了。

程穗一直低头叠布,等脚步远了,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那辆车,真是拿我的钱买的?”

“现在只知道姨妈签了借条,车是她帮忙付的钱。钱具体怎么走,我们还得问。”

我提醒自己,前世听来的每句话,也不等于今生已经拿到的证据。

程穗点点头,伸手去抱缝纫机机头。

那是一台老式黑漆机器,侧面缺了拇指大的一块漆。

她母亲陪嫁给她,机器不值多少,针距却匀。

我赶紧过去搭手。

朱春梅就在这时来了。

“机器不能搬。”

她身后跟着我妈,还有两个加班的师傅。

“店里机器都是有数的,东西少了,明天会计怎么盘?”

程穗没松手。

“这台是我带进来的。”

“你有什么凭证?”朱春梅看着机头,“用了店里这么久,早混一块儿了。”

我妈劝:“一台破机器,别争了。有钱去买新的,何必让你姨难堪。”

我听得想笑,嗓子里却发涩。

金镯能买新的,机器能买新的,仿佛只要程穗有一点别的选择,她就该把原来的都让出去。

程穗放下机头,转身去开抽屉。

她拿出一张进店时的物品登记单。

黑漆缝纫机一台,绣架一副,木箱两个。

落款有朱春梅的签字。

“进店那天,你让我带自己的机器,省得占店里工位。我记了。”

她把登记单举起来,声音第一次冷下去。

“姨妈,你不记得,我都记得。”

一位师傅低头咳了一声。

朱春梅的嘴唇动了动,伸手想接纸。

程穗往回收。

“给你看,不给你拿。”

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不是觉得好笑,是憋在胸口的那股气,终于有了一条出口。

我蹲下去拆机脚,程穗扶着机身。

朱春梅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我妈没走,眼睛红着看我。

“你有了钱,就不要这个家了,是不是?”

我停了手。

她这些年也辛苦,父亲早走,是她摆摊把我们拉大。

这些我没忘。

正因没忘,我才一回回退,退到连妻子站在哪里都看不见。

“妈,我是要自己的家。”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胸口还是疼,却没有改口。

“我们住哪儿,我会告诉你。你去看我们,我给你做饭。可不能一去,就要她拿东西出来。”

她把脸转向门外,不肯答。

搬运车来了,司机在楼下催。

我和程穗抬起那台机器,从我妈身边走过去。

她忽然伸手,像想帮一把,又缩回去。

到了新屋,我装好机脚,踩了两下踏板。

轮盘转动,发出熟悉的轻响。

程穗站在门口,摸了摸手腕上的麦穗镯。

“原来搬出来,天也没塌。”

我把落满灰的手摊给她看。

“就是有点累。程师傅,晚上管不管饭?”

她低头笑了,进厨房翻出刚买的挂面。

我坐在那台旧机器旁,闻见第一锅属于我们自己的葱花香。

7 收款人没有收过钱

联系梁菁,比我想的容易。

程穗以前替她改过两条裙子,手机里留着预约记录。

难的是,把那张收据发出去之前,程穗犹豫了很久。

“她筹备婚礼的时候,家里就有些事。我怕又去打扰。”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来决定。问的话,把为什么问说清楚。”

她在窗边写了十几分钟,删掉几次,才发出消息。

对方回复得很快。

先是一个问号。

接着是一通电话。

“程师傅,这是谁写的?我什么时候拿了你们9.6万?”

程穗开了免提,把电话放在干净桌布上。

“梁女士,店里说我弄坏了给您做的披帛,已经替我赔了钱,现在要我承担。”

“我那单5月14日就取消了!订金六千,全退了。披帛根本没做,是朱老板给我看过样衣照片。”

程穗看向我,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梁菁在那头翻记录,语速很快。

“你等着,我把退款截图发你。她说取消得早,料没裁,不扣钱。我还觉得她人挺好。”

几张截图接连发来。

退款备注写着:订单取消,订金退回。

朱春梅自己的头像,自己的账号,时间清清楚楚。

所谓赔了9.6万的客户,连一寸布都没带走。

程穗用掌心按着桌子,指甲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以为她会立刻骂人。

她却先向梁菁道谢,问能不能保留记录,必要时请她核实。

“可以。我也要找她问清楚,凭什么编我签字?”

挂断后,屋里只剩风扇的声音。

程穗站了很久,忽然问我:“这是不是就能证明,不是我欠她钱?”

“至少证明这张赔款收据不是真的。至于衣服怎么坏的,我们接着查。”

我不想把新的希望也说成一句空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又站起来。

“我那天还跟她说,能不能先别卖镯子,我去借。”

她抓着椅背,笑了一声。

“她说她也难。她说,她为了我,跑了好几趟客户家。”

我走过去,她忽然转身,捶了我一拳。

不重,正落在心口。

“你也替她说话。”

“嗯。”

“你说她不会骗自己人。”

“是我说的。”

她又捶了一拳,终于哭出声音。

我站着让她打,等她手垂下去,才伸臂抱住她。

她起初往外挣,我松开些,她又抓紧我后背的衣服。

“我差一点就把镯子卖了。”

她反复说了两遍。

第一遍是怕,第二遍是恨。

我把下巴抵在她头发上,胸口酸得发疼。

我记得前世卖镯子那天,我妈买了排骨,叫我们回去吃。

程穗没去。

我还觉得她摆脸色,拎了一盒剩菜回来,往桌上一放。

那盒菜里,连一块完整的排骨都没有。

现在想起来,我恨不得把那个提着塑料袋、自以为会做人的自己拖出来,摁到这张桌前。

让他看看妻子是怎么哭的。

等程穗缓过来,我给她倒了水。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声音很哑。

“我不想再私下听一句对不起,就算了。”

“我也不想。”

“我要她当着说我弄坏衣服的那些人,说清楚。”

我蹲在她面前。

“好。”

这次不是替她作主,是我终于听见,她究竟要什么。

当晚,方丽来找我们。

她在禾喜做裁剪,拎来一袋桃子,进门先看门外有没有人。

“你们走后,老板让我们签个情况说明,说那块披帛是穗穗最后经手的。”

程穗皱眉:“你签了吗?”

“没有。我说只看见你放进柜子,别的没看见。”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手机冲印的小照片。

5月15日下午,罗凯带人进店拍宣传短片。

照片里,他站在那幅月白披帛旁,手正伸向挂在墙边的熨斗。

“我当时给我闺女拍新发的样裙,带进去一点背景。”方丽低声说。

照片本身还不能证明是谁烧坏了衣服。

但它证明,程穗走后,那只柜子被打开过。

我没有抢着替方丽保证什么,只问她原照片还在不在。

她点头,又把桃子往桌上推。

“我还有两个多月工钱没拿。你们能讨回来,我就也去问问。”

程穗把照片轻轻压平。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站出去,也有人在后头看着。

8 我差点又替她决定

新家的第二个晚上,我犯了个错。

我问过邵叔,城南有间临街铺子正在转让。

带装修,有二十多平方米,离朱春梅的店足有半小时车程。

我想把它租下来,再买两台新机器。

我算好了,前期花十万以内,剩下的钱足够让程穗三年不接讨厌的单。

我连门头都想好了,叫穗喜。

把这个主意说出来时,我以为她会高兴。

她却拿着刚洗好的玻璃杯,半天没说话。

“怎么,名字不好?”我问。

“你问过我想开什么店吗?”

我愣了下:“不是说你想有工作间?”

“工作间不等于门店。房租、客流、样衣,我都还没想好。你刚答应让我慢慢想。”

我被她问得有些下不来台。

“我只是先看一下。你要是不愿意接单,咱们也养得起。”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轻了一点。

“我为什么不接?”

“你受了那么多气,总不能以后还……”

“罗砚,做衣服不全是受气。”

她走到绣架旁,把覆在上面的白布掀开。

那是没完成的一角水纹,蓝线有深有浅,像灯下流动的河。

“客人第一次试穿,伸手摸袖子,舍不得脱的时候,我是高兴的。”

她摸了摸绷紧的布面。

“有一次,一个姑娘把攒了两年的钱拿来,问能不能把她妈旧婚服上的花绣上去。我做完,她把我抱住了。”

我没听过这件事。

那些年她回家想跟我说的话,大概都在我的“今天太累,明天再说”里,慢慢没了下文。

“我想要这些。也想挣我自己能挣的钱。”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埋怨的泪,反而更让我心虚。

“你说养得起,我知道是好意。可我不想从等姨妈点头,变成等你点头。”

我嘴边那句“我还不是为了你”硬生生停住。

这句话太熟了。

我妈说过,朱春梅说过。

我刚从她们手里把人拉出来,转眼就想用更好听的话,安排她剩下的日子。

我坐到门槛上,点了根烟。

烟拿到嘴边,想起她讨厌屋里有味道,又掐了。

程穗没有来哄我。

她继续绣那一角水纹,针穿过布,安静而坚定。

我看着她侧脸,第一次认真想,前世那些失去,到底有多少是我亲手推过去的。

我想把她圈在看得见的地方,怕她出远门,怕她坐夜车,怕任何一点能带走她的风。

可我不能把一个还活着的人,当成失而复得的遗物,放进柜里锁住。

“穗穗。”我走到绣架边,“铺子不租了,名字也先不取。我只看过,没交钱。”

她抬眼。

“我不是不喜欢你给我花钱。”

“我知道。我刚才着急,想让你一下子全好起来。”

“哪有那么快。”

她这句话很轻,我听得眼眶发热。

“那我先做点慢的。”我指了指机器,“这台送布有点偏,我调一下。你有什么打算,愿意的话告诉我,我帮你干。”

她看着我,终于把旁边的小凳子用脚勾过来。

我坐下,拿出螺丝刀。

她说,月底有一场本地婚礼行业的展示会,小工作室可以合租展示位。

方丽认识一个做头饰的姑娘,摊位还空半边。

她想带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衣服去试试。

不用撑门面,不用把所有积蓄押进去。

我听完,心里还是忍不住想,我老婆那么好的手艺,怎么只能占半边?

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笑了。

程穗用针尾碰了碰我手背。

“笑什么?”

“笑我又想当财神爷。半边多少钱?”

“合租费1800,布料另外算。我会做预算。”

“那我申请一个职位。”

她警惕地看我。

“搬机器,打灯,熨衣服。不要工资,管饭就成。”

她忍着笑,把一颗纽扣放进我掌心。

“先学会怎么缝,别总嫌我缝得密。”

我低头看那颗纽扣,嗓子忽然紧了。

她记得我嫌过。

幸好,这一次,我还有机会让她看见,我愿意学。

9 不是所有好牌都在我手里

我们找律师那天,下了场急雨。

我举伞,程穗抱着铁盒,鞋尖全湿了。

律师姓邱,办公室不大,桌边有一盆快养秃的绿萝。

她先听程穗说完,没急着替我们喊冤。

“工资、借款、虚假的赔款收据,是几件事。证据和主张得分开,别一上来都混成亲戚欺负人。”

她问得很细。

谁安排工作,工资标准怎么约定,生活费扣没扣,借款转到谁的账户。

程穗一项项答,拿不准的,回去查记录。

我在旁边听,渐渐收起了那股拿着中奖彩票就能横着走的劲。

钱能让我们不急着低头,可它不会替我们把每一句话变成证据。

邱律师看过梁菁的回复,建议我们保留完整聊天和原始载体。

“梁女士愿意说明情况很好,但别擅自把她的个人信息发满群。她自己的签名被冒用,她怎么处理,由她决定。”

关于工资,她让我们补齐考勤、前期发放记录和工作安排。

关于借款,她看了借条及转账,提醒借款人是朱春梅,不是听说拿钱买了车的罗凯。

程穗点头:“钱从谁借走,就向谁要。她再向谁要,是她的事。”

说到橱窗里被改了署名的衣服,邱律师又问了设计形成经过。

“不能把你做过的每一件衣服,都简单说成店里无权使用。是不是工作任务,有没有约定,哪些是有独创性的图样,都要看材料。”

我听得有点憋气。

她看了我一眼:“你想一次讨干净,我理解。但要求提得准,比提得大有用。”

程穗反而松了口气。

“我主要想把两幅图的作者改回来。其中一幅,是我进店以前画的。”

那幅图叫春江照水。

2018年,她陪母亲回乡扫墓,在河边画过一张花样。

水纹绕着麦穗,最下头藏了一朵缺瓣的小花。

母亲笑她画错了,她没舍得改。

后来她拿这幅图做过一次课程结业作业,发给教她设计的老师。

进禾喜后,朱春梅说放在店里展示,能帮她打名气。

名气有了,名字却换了人。

邱律师让她去找当时的邮件和原稿。

“先把来源和诉求理清,再决定怎么沟通。”

出了办公室,我给程穗撑伞,她握着铁盒,脸上比来时亮了一些。

“你不失望?”我问。

“有什么可失望的?原来不是只能吵赢,才能要回来。”

雨水落在伞布上,我忽然有点惭愧。

重活一次,我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压住她们。

程穗想的却是,她终于能把自己的话说完整。

当天下午,方丽忽然发来消息,让我们别再联系她。

她的女儿刚交补课费,家里还要还房贷。

朱春梅说,谁替外人说瞎话,谁就别在店里待了。

我握着手机,火一下蹿起来。

我想给她转钱,想让她干脆不做了。

程穗拦住我。

“她愿意来,我感谢。她怕,也是真的。”

我删掉了打到一半的话,只回她:知道了,先顾好家里。原照片请你留着,不会未经同意说是你提供的。

晚上,工作群里又有了变化。

朱春梅发出一段新声明,说最近店里有人“离职后恶意索要费用”,请大家保留相关记录。

她把我们俩移出了群。

我还没来得及保存当天的新消息。

旧时间线里没有这件事。

或者有,只是从前的我根本不配知道。

我看着灰掉的群聊,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这条路已经变了。

今后每一步,都不能只凭我记得。

10 母亲手上的耳钉

周末,我妈来新屋找我们。

她没带排骨,拎了一袋我爱吃的油饼。

进门看了一圈,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住这种地方,给谁看?”

前屋窗明几净,程穗昨晚才擦过地。

我把油饼接过来,没笑。

“我们自己住,挺好。”

她见我不接话,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姨这两天没睡好。外头客户找她,她还得撑着。你们夫妻俩,有了钱倒清闲。”

程穗在绣架后,手慢慢停住。

我拿出梁菁的退款记录,只给我妈看有关订单的部分。

“妈,你看清楚。人家没拿过赔款。”

她盯了很久,嘴唇抿成一道线。

“你姨说,那是怕穗穗不长记性,才把数说重一点。”

我胸口往下一沉。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

“说重一点,是提醒两句。”我把手机放下,“要她卖亲妈留下的镯子,是拿钱。”

我妈往门口看了一眼。

“你别说那么难听。她又不是外人。”

“穗穗是外人?”

程穗忽然起身,从后屋拿出一张婚照。

那是我们去登记那天在街边拍的,背景布上有一只过分喜庆的金凤凰。

她把照片放到我妈面前,指向自己耳垂上的那对麦粒金耳钉。

“妈,这个还我吧。”

我妈摸了下自己的耳朵。

她今天戴的,正是那一对。

屋里静下来。

我以前真没留心过。

不是没见过,是我从没把妻子少了什么,当成需要留意的事。

“都戴这么久了。”我妈脸上有点红,“当初不是说……”

“说替我收着。”程穗接过去,“我没送给您。”

我妈看向我,等我圆场。

我站在桌边,一句话没替她解围。

她摘耳钉时,动作很急,一边耳堵掉到地上。

我蹲下去捡,吹掉灰,放在纸巾上。

程穗没立刻拿,等另一只也放好,才连纸巾一起收进盒里。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让我的脸也跟着发烫。

拿回自己的东西,还得说一声谢谢。

我妈眼圈红了:“我这辈子就没享过福。你爸走得早,我带你们……”

我把椅子拉到她面前。

“妈,你的苦,我认。我每个月该给的生活费照旧,你有急事我也管。但穗穗的嫁妆,不能算成给你的补偿。”

“你现在什么都分得清了。”

“以前分不清,才让她吃亏。”

她抹了一把脸,忍了很久,终于说到罗凯的车。

那28000,确实被朱春梅拿去帮罗凯交了首款。

我妈事先知道。

她觉得钱在亲戚手里转,都是给孩子谋出路。

我问:“跟程穗商量过吗?”

她别开脸。

“想着以后他做起来了,会还。”

“那现在就该由他们商量怎么还,不是穗穗去卖镯子给他们再凑一份。”

我妈没再出声。

临走,她摸了摸空着的耳垂,忽然问程穗:“那你们以后,还回家吃饭吗?”

程穗把盒子放回抽屉。

“吃饭可以。说我偷懒、骗钱,劝我认赔,就不去。”

我妈像要反驳,最后只是提起空布袋。

那袋油饼她没拿走。

我送她到路口,她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你就一点不怕我寒心?”

我站在树荫里,看着她花白的鬓角。

“怕。可不能因为我怕,就让她一直寒心。”

她转过身,背影比来时慢了一些。

我没追着说软话,直到她上了公交,才回屋。

程穗正在洗耳钉,用很小的软刷,仔细刷那道麦粒纹。

我靠在门边看她。

她没抬头:“油饼热了,一人两个,剩下明早吃。”

我应了一声,去拿盘子。

耳钉拿回来了,母亲却没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我也没有因为做对两件事,就不再难受。

可程穗今天终于不用把难受全咽下去。

这一点,已经值得我把那两块油饼,吃得格外香。

11 半个展位

展示会前一周,程穗的父亲来了。

老人姓程,大家叫他老程,做了半辈子木工,腿在工地摔伤后,走路总慢半拍。

他拎着一只长布袋,站在院门口,先看女儿手腕。

看见那只金镯还在,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去接布袋,他没给。

“穗穗让我送的图,交她手上。”

我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给他搬椅子。

他对我一直客气。

前世我把这当成满意,后来才懂,客气有时候是娘家人不愿给女儿再添一点难处。

布袋里有一块旧绣片,还有2018年的几本画稿。

程穗蹲在父亲脚边,把纸一张张铺开。

那朵缺一瓣的小花,从最初的铅笔稿,到后来的配色图,都在同一个位置。

老师也帮她找回了结业时的邮件。

原始附件、当年的回复,还有课程小册子上印着的作品与作者姓名,彼此对得上。

我去复印店扫描,回来时,老程正摸那台旧机器的机身。

“你妈以前在这儿贴过一张红纸,怕你小时候乱碰。”

程穗笑:“早磨掉了。”

他低头看着女儿,忽然问:“怎么欠了你那么多钱,不告诉爸?”

程穗的笑顿住。

“本来想能要回来。”

“真要不回来,爸不能给你全补上,也能让你回来住。”

她没说话,抱住父亲的膝盖,靠了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手里一叠扫描件,重得像捧着石头。

老程不是来问彩票的。

他来看看女儿有没有一张能安稳坐下的椅子。

中午我做饭,盐放得有点多。

老程吃了两口,没客套。

“砚子,汤再兑点水。”

我赶紧去加。

程穗在旁边笑,我却觉得心里落下了一块东西。

他肯挑我一句,比说一百句辛苦了,都让我踏实。

下午,我们去量展位。

合租的姑娘叫任小满,做手工头饰,个子不高,说话很快。

看见程穗,她先把自己的架子往里挪。

“你这裙摆大,多给你十厘米。我那些簪子能挂上去。”

程穗蹲下来,拿尺子量模特底座。

我拖着一车道具,在地胶边缘找平整的位置。

半个展位确实小。

隔壁品牌有整排灯箱,我们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一盏借来的补光灯。

我心里那点不服气又起来,忍不住去问加灯的价。

程穗叫住我:“再加一盏就够,再多照得金线发白。”

她站在灯下,托起那块绣片。

光从侧面落过去,水纹竟真的亮起来。

任小满“哇”了一声,手上的胶带掉到了地上。

“这不用灯箱啊,这挂出去就是灯箱。”

程穗的脸一下红了。

我弯腰替她捡胶带,心里比自己中奖那会儿还得意。

她有这种本事,不需要我拿钱把周围都买下来。

回去路上,展示会公众号发出了参展预告。

禾喜礼服的宣传页在第三张。

朱春梅穿着墨绿色套装,身边模特上那件月白外衫,正用了春江照水的图样。

标题写着:朱春梅原创系列,春江。

介绍里没有程穗。

她点开图片,脸上的红慢慢退了。

任小满也看到了,直接发来语音。

“这不是你昨天给我看的图吗?你们一家店?”

程穗握着手机,指节绷紧。

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钱没要回来,名字也还在别人手里。

我把租来拉道具的小货车停到路边,让她能好好打字。

她没立刻回任小满,先问我:“我是不是得等她同意,才能带自己的图去?”

“不用凭她一句话决定。把材料给邱律师看,正式问主办方。”

当天晚上,我们按建议整理好来源说明,向主办方提出署名异议。

不要求他们当场替所有权利作结论,只要求核实宣传中“朱春梅独立原创”的说法。

邮件发出去,程穗盯着已发送页面,肩膀绷得很紧。

我递给她一个桃子。

她咬了一口,才发现我把桃尖划了个很浅的笑脸。

“幼稚。”她说。

我没争辩。

她把桃子举到嘴边,第二口咬得很大。

12 十万元的条件

朱春梅比主办方回复得快。

第二天下午,她约我们到一家茶楼,说把家里人都叫来,一次讲清。

邱律师提醒我们,不急着在现场签任何含糊的了结文件。

我把这句话记牢,却没告诉程穗,其实我也有些想尽快结束。

她连续几晚睡得不安稳。

手机一响,就先看是不是朱春梅。

我想让她轻松,急得恨不得自己替她把所有人都挡开。

茶楼包间里,我妈、罗凯和朱春梅都在。

桌上点了程穗喜欢的桂花糕。

她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朱春梅亲自倒茶,语气和前几天完全不同。

“都是自己人,闹到外头,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把她倒给我的茶放到一边。

“那张赔款收据,先说说。”

“是我考虑不周。衣服确实坏了,我想让她负点责任,才用了客户的名义。”

她说到这里,看了程穗一眼。

“可也没有真收到你的钱,对不对?”

程穗没有接这句。

“如果罗砚没拦,我那天已经把镯子卖了。”

朱春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如今不是没卖吗?人得往前看。”

我气得握住杯沿。

程穗却先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张账目。

“那就往前看。工资36400,借款28000,赔款不成立,要向你说过这事的人说明。还有两幅图的署名,我们另谈。”

朱春梅从文件袋里取出两页纸,推给她。

“我今天带了方案。该给的64400,我给。再添35600,一共十万。”

罗凯立刻接话:“嫂子,姨够有诚意了。谁家闹个别扭,能多给三万五?”

我扫过那两页纸。

上面不止写了收款。

还有不再就设计、宣传及既往用工提出任何主张,不向第三方披露争议,不再使用与禾喜现有款式近似的图样。

关于虚假赔偿,只有一句“双方存在误会”。

程穗读得比我慢。

她一行行看,到最后,把纸推回去。

“这不是还钱,是让我把名字也卖了。”

朱春梅的笑淡下来。

“品牌是我做起来的。没有禾喜,谁知道你程穗是谁?我花钱进料、养店,你做点图,就觉得全是你的功劳?”

“所以店的成本归店,我的手艺归我。哪些能用,我们可以说清。写成你一个人原创,不行。”

“你要当老板了,口气是大了。”

程穗脸色发白,手却没再去碰那两页纸。

我妈转过来劝我。

“小砚,你说句话。穗穗气上头,你也跟着?白多拿三万五,多少人一年存不下。”

我看了一眼妻子。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一棵被修秃的树上。

那一瞬间,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我会不会又觉得,收钱就够了。

我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已经说完了。我的意见跟她一样。”

罗凯嗤了一声:“哥,你现在倒听话。”

“嗯。”我看着他,“以前听你们的,听得她差点连嫁妆都没了。这回我换个人听。”

我妈气得吸了口气。

朱春梅终于沉下脸。

“你以为靠一张中奖彩票,就能在这行站住?月底展示会,你们那半张桌子,有没有人看还不知道。”

她把那两页纸收回去,动作很慢。

“钱放在这里,今天不签,往后按程序来,几时拿到,我可不保证。”

我心里那股着急,反而一下没了。

她把拖欠说成筹码,把还钱当成恩赏。

我如果为快一点,劝程穗忍了这回,八十万就白中了。

“那就按程序。”我站起来,“不再打折卖她的东西。”

程穗跟着起身。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桂花糕。

“姨妈,我以前喜欢这个,你知道。可我不喜欢被冤枉,你也一直知道。”

门关上,我看见她眼里蓄着泪。

她没让泪落下来,抬头问我:“是不是太倔了?”

我把她的包接过来。

“是挺倔。我就喜欢你今天这样。”

她看我两秒,忽然用额头抵了一下我的肩。

茶楼走廊有人经过,她很快站直。

我却舍不得立刻走,陪她在那盏暗黄的壁灯下,多站了半分钟。

13 把她的名字念出来

展示会开场那天,我五点就醒了。

程穗已经坐在灯下,给衣襟收最后一截线。

她熬红了眼睛,手却稳。

我把热好的豆浆放到她手边,没催。

那件衣服没有用金堆银砌的料子。

月白色底,水纹从腰侧绕到背后,一枝麦穗探出,像河边有人悄悄伸来的手。

内衬最下方,绣着那朵缺瓣的小花。

“好了。”她咬断线,闭了一会儿眼。

我拿来衣罩,她却先去洗手。

回头时,她认真看着我:“今天如果她又骂人,你别动手。”

我有些不服:“我看起来那么没脑子?”

“你昨天搬桌子,把门框磕掉一块漆,骂了半天。”

我摸摸鼻子,答应了。

主办方已经收到我们补充的原始材料,也要求禾喜说明来源。

线上那张写着独立原创的宣传图,暂时撤下了。

朱春梅提交的答复是,图样由门店团队共同完善,宣传措辞存在不严谨。

他们没有替我们裁定所有权利,但同意在现场核对具体署名和参展介绍。

这给了程穗一个能当面说清的机会。

我们到时,任小满正蹲在地上贴展位号。

我把模特安好,检查灯架,又把准备的图册放到桌面。

图册里不贴姨妈的丑话,只放作品形成的过程。

铅笔稿、配色稿、课程册、第一次试绣。

每一页下方,程穗用自己的字写了说明。

9点过后,人陆续进场。

第一位停下来的阿姨摸了摸袖口,问:“禾喜的?”

程穗抬头:“我以前在禾喜工作,现在自己做。这件是我画图、做样和绣的。”

阿姨又问价,她没有急着报价,先问是自己穿,还是给女儿准备。

我站在旁边,看她拿尺子解释尺寸余量。

她说起衣服时,整个人都亮了。

我从前错过太多次这样的她。

还不到十点,朱春梅过来了。

她身后跟着罗凯,手里拿着一份印好的介绍册。

看见模特上的衣服,她伸手就去掀衣摆。

程穗拦住她:“请先问一声。”

“店里出来的版,拿出来就当自己的卖了?”

她声音不低,旁边几个人看过来。

罗凯从另一头挤进来:“嫂子,你要开店就自己打样,别让姨难做。”

我往前一步,挡住他伸向衣罩的手。

“你别碰。主办方说了,会核对,正好请他们来。”

朱春梅看着我,眼里有一丝熟悉的警告。

过去她只需这样看我,我就会想起她给过我的那点人情,主动往回退。

这次我按了工作人员留的电话。

程穗把原稿册摊开,放到围过来的人看得见的地方。

“这个图样,我2018年画的。2020年进禾喜以前,已经交过结业作业。”

朱春梅不看册子,只说成衣是在店里完善的。

“当然有人参与过样衣制作。”程穗说,“但设计不是你独立完成,为什么宣传只写你的名字?”

“这是品牌,客户认的是品牌!”

“那你可以写品牌。不能把作者换成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工作人员带着负责参展审核的许老师过来,让我们到靠边的位置沟通,别挡通道。

我扶稳模特,让程穗把原图拿好。

罗凯还想跟,她转过身看他。

“5月15日,我离开店后,你开过三号柜吗?”

罗凯脚步一顿。

“跟今天这事有关系?”

“今天先核对署名。但你们再说我弄坏了披帛,最好先想清楚当时还有谁碰过。”

他嘴角绷紧,没再吭声。

核对区只有两张桌子,并不是什么威风的审判台。

可程穗坐下时,我看得出,她背挺得比那天在金店更直。

许老师逐项翻看材料,也查看了老师转来的原始邮件。

朱春梅说过几句团队贡献,程穗没有否认做过裁剪和样衣的人。

她甚至指出,店里那件外衫的版型,是方丽调整过肩线。

“该写谁,写谁。”她说,“我不拿别人的,也不能少我自己的。”

许老师放下笔,问朱春梅,是否还坚持这幅图样为她独立原创。

朱春梅望了一眼我手边的图册,半天才说:“用词可以改。”

“作者姓名呢?”程穗追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有人搬花架,铁轮在地板上滚过去,响了很久。

最后,朱春梅低下头,声音硬邦邦的。

“图样是程穗的。”

我坐在妻子旁边,指尖一下发麻。

这一句,她等了不止今天。

许老师记录下来,请双方核对,明确后续宣传需据实署名。

禾喜原定的独立原创推介,暂不安排。

退出那间小屋时,朱春梅脸上没了血色。

程穗却没回头看她。

她站在自家半个展位前,把那张写着名字的卡片扶正。

设计、制作:程穗。

我拿起手机,对准她和那件衣服。

“程师傅,笑一下。”

她抬眼看我,嘴角动了一下,眼泪先落下来。

我没按快门,先把手机放了。

她抹掉眼泪,吸吸鼻子,主动站到灯下。

“再拍。”

我这才按下去。

这张照片,没有让她把名字藏在衣服最里面。

14 第一张订单

梁菁中午到了展示会。

她不是来挑婚服的,是来取朱春梅答应给的说明。

她跟主办方约过时间,顺路找到我们,说要先看看那个给她改过衣服的程师傅。

她一眼认出了模特上的水纹。

“当初给我看样图的,就是这个。”

程穗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让您跟着跑一趟。”

“我自己也要说清。我可不想莫名其妙成了收人赔款的客户。”

她从包里拿出退款记录的打印件,去找朱春梅前,先在我们的登记本上留了一句话。

程师傅手艺好,也该有个清清楚楚的名字。

程穗看完,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

她怕自己再哭。

下午,来问衣服的人渐渐多了。

有人听说过刚才的争议,凑近来想问八卦。

程穗把话题带回衣服,只讲自己的作品从哪里来。

她不愿让新开始的第一天,全部变成给朱春梅作陪衬。

一位带女儿来的母亲,坐下来摸了很久的布。

女孩穿牛仔外套,耳边有一缕挑染的蓝头发,起初对这些婚服没什么兴趣。

母亲说:“我闺女不爱太红的,我想让她穿点喜庆的,又怕她嫌我土。”

女孩立刻接话:“我不是嫌你土。我说我不想穿着像个年画娃娃。”

两个人说着都笑了,笑里又有点较劲。

程穗没急着劝谁。

她先拿来色卡,让女孩选喜欢的蓝,再问母亲,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母亲从包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袖口绣小花的红衬衫。

“结婚时没条件,只有这么件衣服。想留一点给她。”

程穗望着照片,轻轻点头。

“可以不做成红衣服。把这一小枝花,放在内侧袖口。她伸手的时候,自己能看见。”

女孩原本斜靠着,听到这里坐直了。

她拿过照片,仔细看了看那枝花。

“妈,这个还挺好看。”

那位母亲眼角一下弯了。

我站在旁边,拧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程穗前几天说的那种高兴,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一群人喊她厉害,也不是别人为她花掉多少钱。

是她真能替别人留住一点东西。

她给母女俩画了个简单的意向草图,说清工期、材料和修改范围。

不在现场胡乱答应所有要求,也没因为是第一单就把价格压得很低。

总价6800,订金2000,试样确认后再推进。

她把预计交付时间写在11月中旬,避开对方来年初的婚期。

对方问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她想了一下,细讲了用料和工时。

那位母亲看看女儿,最终点头。

到账提示响起时,程穗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只有2000块。

跟那八十万比,少得像个零头。

她却看得眼睛都亮了。

我终于忍不住,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她拍开我的手,小声说:“客人还在。”

那女孩正好看见,笑得直抖肩。

“你们这儿连老板娘都要害羞啊?”

我答得很快:“她是老板,我是搬东西的。”

程穗拿笔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搬东西的也不许乱说。”

母女俩走后,她转过来,把收款记录又看了一遍。

我故意问:“怎么,中奖那天没这么高兴?”

“那天是觉得命好。”她说,“今天觉得,我也还行。”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又甜又疼。

她何止还行。

她只是被人压得太久,差点忘了自己能站在哪里。

闭展前,朱春梅那边拆掉了写着独立原创的立式海报。

几个常合作的婚庆负责人去问,她解释得很不耐烦。

有人看完我们这边的介绍,没再回她那里。

我没有装看不见。

我站在展位边,痛痛快快看了一会儿。

罗凯经过时狠狠瞪我,我还朝他抬了抬下巴。

他不高兴,我今天偏偏高兴得很。

晚上收摊,任小满说一起吃饭。

程穗坚持她请,预算两百,超了各付各的。

三个人坐在路边小店,点了三菜一汤。

她还给我加了一份卤牛肉。

“奖你的。”

“才第一天,就有奖金?”

“今天没打架,没乱花钱,搬得也快。”

我夹了一大筷子肉,吃得理直气壮。

程穗和任小满在旁边笑,店里的风扇吱呀转着。

我举起汽水杯,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程老板,以后多关照。”

她抿着嘴笑,举杯回碰。

杯子里那点气泡,晃得比一百万还耀眼。

15 一笔一笔到账

六月上旬,朱春梅终于愿意认真谈账。

这次地点不在茶楼,就在禾喜的会客区。

邱律师陪我们到场,工资、借款和更正说明分别核对。

有关材料此前已经按不同事项整理,朱春梅也明白,拖下去不再只是家里人吵几句。

梁菁拿到了那份书面说明,店里承认未向她支付9.6万赔偿,收据上的签名并非她本人所签。

她将材料留好,没再替禾喜向别人说一句好话。

展示会后的几天,朱春梅失去两项原本谈到一半的合作。

还有客户要求更正已交付衣服的设计介绍。

她店没倒,仍然有料、有工人、有订单。

可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追着问的事,终于要她一件件回答。

我到时,我妈也在。

她坐在最里头,脸色很差。

罗凯站在窗边,低头玩手机,车钥匙没再拿出来转。

朱春梅先对金额。

“工资36400,借款28000,合计64400。其他的,按这份写。”

程穗把文件从头看到尾。

欠薪归欠薪,个人借款归个人借款,钱的来源和收款备注都写清。

更正说明中,除了撤回赔偿要求,还要明确此前对程穗的指责缺乏事实依据。

那两幅图样的署名与后续使用,也单独约定。

有合作制作的,不抹掉其他师傅的劳动。

曾写成朱春梅独立原创的,改回来。

不含那句笼统的“双方误会”,也不要求程穗把自己今后的针线一起交出去。

邱律师指出一处模糊表述,朱春梅沉着脸改了。

我坐在旁边,忽然想起前世我也是这样陪程穗签过纸。

那张纸上写的是她自愿承担损失。

我那时甚至催她,早点签了,别耽误一家人吃饭。

如今每个字,我都恨不得替她看两遍。

转账先到的是工资。

36400。

程穗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没说话,只把收款页面给邱律师和我各看了一眼。

第二笔28000,晚了几分钟。

朱春梅说钱在另一张卡上,要转一下。

这一次,没人替她说不着急。

我们就坐着等。

罗凯不耐烦地跺脚,我抬头看他。

“着急走,你先走。我们等得起。”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嘀咕了一声。

“你们现在都满意了?一点破金线,搞得鸡飞狗跳。”

程穗看过去。

“哪一点?”

他没接话。

我妈忽然开口:“小凯,把话说清楚。”

罗凯脸一僵:“不是早跟你说了吗。”

“跟谁说了?”我问。

他看向朱春梅,朱春梅端起杯子,没有替他解围。

过了一会儿,他才承认,5月15日下午,他为了拍店里的宣传短片,把那幅披帛拿出来整理。

熨斗放上去,转头接了电话。

等闻到焦味,金线下的底料已经变色。

他怕朱春梅骂,先说不知道。

后来朱春梅看见他删拍坏的片段,问出实情,却没有对外改口。

“样品本来就是店里的,”他还在辩,“也没赔给客户,能有多少钱?”

程穗站了起来。

我以为她要争那幅绣品的工时。

她却只问朱春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朱春梅握着茶杯,半晌才说:“十八号晚上。”

那天上午,她还逼程穗卖镯子。

晚上知道不是她做的,第二天仍拿着收据,要她付9.6万。

我妈闭上眼睛,脸上的最后一点遮掩也撑不住了。

“春梅,你跟我说,是穗穗嘴硬。”

朱春梅声音尖了:“那车是谁的车?我帮谁出的首款?你们一家都等着拿钱,最后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姐妹俩眼看要吵起来。

我抬手敲了一下桌面。

“不用当着我们分这个。先把该做的做完。”

手机终于又响了一声。

28000到账。

程穗低头核实,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这不是奖金。

是母亲留给她的那笔嫁妆钱,兜了一圈,终于回到她自己手里。

她把手机放下:“还有说明。”

朱春梅看向邱律师,又看向门外。

裁剪台边几个师傅都在,他们早听过她说程穗弄坏衣服、拒不赔钱。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车间门口。

“之前说程穗损坏披帛、店里代赔9.6万的事,不属实。赔偿没有发生,衣服也不是她烫坏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

程穗没有催,就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朱春梅的脸从红转白,最后低下头。

“穗穗,是我对不住你。”

方丽放下了手里的剪刀。

另外一位师傅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

程穗的手在我身侧抖了一下。

我没有替她说算了,握住她指尖,等她自己开口。

“说明发到之前说过我的群里。该更正的客户,也请你通知。”

朱春梅点头,拿手机发出文字。

我们看见发送成功,才完成后续签署和交接。

走出禾喜,阳光正落在灯笼褪色的一面。

程穗站在台阶下,突然蹲了下来。

我跟着蹲下,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却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出了声。

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真回来了。”

她不是只说钱。

我也不是只为了钱,才在大街上红了眼。

我把她拉起来,抱住,没管身后多少人在看。

“嗯。回来了。”

16 这次我不替谁求情

罗凯的车,一个月后卖了。

不是我逼他卖的。

朱春梅要他还垫付的首款,也不肯再让他挂着店里的名头,光拿钱不干事。

他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回说外头欠款还没收回,第二回说兄弟一场,借两万救急。

我都没借。

我妈劝了一次,我问她是不是还打算替他承担。

她沉默很久,说她再没那么多钱了。

车卖掉后,罗凯在一家物流点找了份活。

他见我仍没好脸色,我也没打算靠借钱,把他的好脸色买回来。

方丽后来拿回了自己拖欠的工资。

她没立刻辞职,仍要养家,但开始把每个月的工时和应付款记下来。

有一晚她来拿落在我们这里的尺子,朝程穗笑。

“老板如今发钱,至少知道先说一声了。”

程穗给她装了一袋新买的桃子。

“你的钱,不用谢谢我。”

“我谢的是,你先走出去那一步。”

两个女人在门口站着说了很久。

我在屋里装新灯,没去打断。

禾喜仍开着,但橱窗里那张只写朱春梅名字的牌子换掉了。

以前她最爱在亲戚面前讲,自己如何带携我们。

如今说得少了。

有个表叔打电话来,劝我有钱人该大度。

我请他先去问问姨妈,愿不愿意把她的钱给我大度一下。

他把电话挂了。

我一点没觉得遗憾。

七月,我妈来了一回。

她带着自己包的饺子,进门先问程穗吃不吃韭菜。

程穗说吃,她才把盒子放下。

坐了半小时,我妈提起以前的事。

“耳钉,是我贪心。想着儿媳妇的,我戴戴也没什么。”

程穗捧着杯子,没有立刻回应。

我妈看向我,眼里有求助。

我去厨房添了壶水,把那点急着撮合的习惯压回去。

再出来时,程穗说:“妈,我听到了。以后我的东西,您先问。”

我妈点了下头。

她没等到一句全都过去了,走时有点失落。

我送她出门,她小声问我:“你媳妇是不是还恨着?”

“她在慢慢过自己的日子。你别逼她快。”

这话也说给我自己听。

因为那个晚上,程穗第一次问我,为什么那天忽然变了。

窗外有孩子踢球,球撞在院墙上,咚的一声。

我攥着螺丝刀,竟比中奖时更紧张。

“如果我说,我看过没有你的日子,你信吗?”

她望着我,没有笑。

我说不出那两年坟前的雨,也不忍把她正在过的日子,压上一场死亡。

可我不想把一切都推给运气。

“我以前总想讨所有人喜欢。你最疼我,我就觉得,你肯定会原谅。后来想明白,最不该赌的,就是这个。”

程穗慢慢放下杯子。

“你是不是做了个很坏的梦?”

我眼睛有些热,点了点头。

“坏得不能再坏。”

她没有追问梦里发生什么。

她伸手,把我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根掰松,取走螺丝刀。

“那你也得知道,我现在还在。别看我出个门,都像要把我丢了。”

我愣住。

原来我那些藏起来的惊惶,她也看得见。

她握住我的手,往自己脸边碰了碰。

“我今天生气,是今天的事。明天要去买布,是我有活。你可以担心,也可以来接我,不用每回替我把路都选完。”

掌心是温热的。

我终于敢轻轻摸她的脸。

“好。我慢慢改。”

她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也不是每天都这么讲理。先告诉你。”

我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正好。我也没打算改成一个好脾气的人。”

她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

这一回,我抱她时没有把手臂收得太紧。

她自己往我怀里挪了挪,抱住了我。

17 给我的那件衬衫

第一件独立定制的衣服,在11月中旬交付。

女孩和母亲一起来试。

她脱下羽绒服,套上那件浅蓝色衣服,起初还有点不自在,手总去拉袖口。

程穗替她理平肩线,往后退了一步。

母亲站在镜子旁,忽然不说话了。

那一小枝旧花,真的绣在了袖口内侧。

女孩抬起手,先给自己看,再递到母亲眼前。

“妈,你看,没丢。”

母亲摸着那点红线,眼泪一下掉下来。

女孩慌忙去拿纸,嘴上还逞强:“又不是今天就嫁,你现在就哭,到时候可怎么办。”

两个人笑着抱了一下。

程穗站在旁边,低头收好量尺。

我从她手里接过剪刀,发现她掌心全是汗。

整件衣服,试过两轮白坯,改过一次腰线。

不是每一针都有惊喜,中间也有累得不想开口的时候。

有一回颜色没对好,她拆了半夜,第二天眼睛都肿了。

我看着心疼,问她要不要休息。

她说休息要,但不能把不满意的东西交出去。

现在,尾款4800到账,母女俩认真向她道谢。

她站在门口送人,背后是写着“程穗绣作”的小木牌。

那块牌,是老程刻的。

我装的时候,打歪了第一个孔,被程穗笑了半天。

可它总算挂正了。

新屋没有变成一夜爆红的店。

有人嫌价高,有人一口气提十几项要求,最后又不定。

程穗也拒过两笔催得太急的订单。

她没再为了证明自己好说话,就把每一份委屈都接下来。

我仍在原来的小厂上白班。

那份机修工作,确实是朱春梅早年牵线介绍的,可工资是我靠干活领的,厂也不是她开的。

以前我欠她人情,连下班替她修店里的机器,都不好意思开价。

现在上门修理,该多少就说多少。

老伍偶尔给我介绍急单,结款前先把材料费说清。

我不必靠再买一次彩票,证明自己有本事养这个家。

那八十万,留下的积蓄稳稳在账上。

日常有我们自己的工资和收入,不急着把所有钱押到一间大店里。

程穗比我还怕我得意忘形。

有客户夸我灯架搭得好,问我是不是工作室负责人。

我还没张嘴,她就在旁边说:“机修师傅,兼我爱人。”

我听了一天,晚上还想听。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再问,改兼洗碗。”

“两个职位我都能干。”

她笑着瞪我,推来一个长纸盒。

我以为又是要装的道具。

打开,却是一件深蓝色衬衫。

料子软,肩线合适,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很小的扳手。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给我的?”

“不然给谁?咱家还有第二个总嫌袖子夹胳膊的人?”

我换上,站到镜子前。

第三颗纽扣缝得很密。

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什么攥住,半天没动。

程穗从我身后探出头。

“哪儿不舒服?”

“没有。”

“怎么不说话?”

我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那颗纽扣旁。

前世她不在的那两年,我总想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只求再看一眼她低头缝纽扣的样子。

如今她就在这里,嫌我磨蹭,替我理领口,还给我绣了一个别人衣服上没有的小扳手。

我忽然没出息得厉害。

“穗穗,我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笑得腰都弯了。

“你这人,夸自己还这么郑重?”

“主要夸你眼光好,挑人也准。”

她用力拍我一下,笑着笑着,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以前挑得一般,后来又修了修。”

我低头亲她额角。

“再修也行。你别扔。”

她抬起头,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好好过,罗砚。”

这一次,她没说先看你做。

我把她抱住,窗外的路灯亮了,锅里的汤轻轻翻滚。

我们的饭还没吃,碗还没洗,明早也各有各的活。

可我低头看见她靠在我胸前,忽然觉得,这些忙不完的小事,我能高高兴兴再做很多年。

18 今天只戴着

2023年5月18日,我又很早就醒了。

窗外下着小雨,程穗还在睡,一只手搭在我的枕边。

前世,她就是在这一天离开我们家的。

那场车祸之后,我曾无数次想,如果早一刻接电话,如果她没有一个人回去,如果我肯出门送她。

后来我才明白,不能只从那一天找答案。

在那之前,她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带着被掏空的行李离开。

床尾搭着她明天要穿的外套,桌上有两张去省城的车票。

她和任小满约好去看面料,回来准备秋天的新款。

昨晚她问我,要不要帮我带一把新剪刀。

我说要,钱我转给她。

她说不用,一把剪刀,我还送得起。

我躺在她身边,听了一会儿雨,慢慢把心放回原处。

她翻身,摸到我睁着的眼睛。

“又醒这么早?”

“今天想请程老板放半天假。”

“理由?”

“带你出去花点钱。”

她眼睛还没全睁开,嘴先笑了。

上午,工作室没有预约,我们一起去逛街。

走到福祥金店门口,我停了停。

玻璃门换了新的,门边仍贴着旧金回收的牌子。

程穗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主动拉着我走了进去。

我心里一紧,她却已经指向柜台里一条细细的项链。

“这个拿出来看看。”

店员取出来,顺势看向她腕上的旧镯子,介绍以旧换新的活动。

程穗摇头。

“这个不换。”

她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麦穗纹在灯下亮起来。

店员识趣地不再劝,递来镜子。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把新项链放到颈边,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在这里伸出空着的左手。

那时她站着,我妈坐着。

连那点属于她自己的金,都要被称走。

如今她坐在椅子上,慢慢挑,嫌一条太细,又嫌另一条吊坠太大。

我一点不催。

她挑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要了第一条。

付款时我拿出手机,她挡住我。

“我自己买。”

我挑眉:“不给我表现的机会?”

“你可以请午饭。”

她付完款,拿着收据,脸上有一种很熟悉的得意。

像第一次收到那2000块订金时。

出门前,她把旧镯子在腕上转了半圈,让内侧那个小小的“穗”字贴回掌心。

“今天不是来卖的。”她轻声说。

我握住她的手。

“嗯,戴着回家。”

午饭吃的是她选的砂锅。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们晚上回不回去,她煮了汤。

程穗接过手机,说今天还有自己的安排,周末可以去坐坐。

那边停了一下,说好。

没有催,也没让她带钱带东西。

程穗把电话还我,继续低头挑鱼刺。

有些事改得慢,有些人还会犯旧毛病。

她不必每回都证明自己是个懂事的儿媳,也不再拿整个晚上,去换一句也许听不到的满意。

下午雨停了,我们回工作室。

小木牌上落着水珠,我拿毛巾擦掉。

程穗进屋,把项链盒放好,忽然叫我过去。

她拿出那只老铁盒,里面的纸重新分了类。

欠款凭据旁,是两张到账记录。

虚假收据旁,是更正说明。

最下面,放着那张中奖彩票的纪念照片。

我问她,留这些是不是还生气。

她摇头。

“不是每天都想。但也不扔。都是我过过的日子。”

我点头,把盒盖替她扶住。

她又往里放了一张今天的购物小票,想了想,拿出来,收进日常账本。

“这个是新账。”她说。

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她坐在窗边改一件客人的衣领。

街上有人骑车回来,车铃声从门外经过。

过了前世那通电话打来的时间,锅里的饭刚好熟。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音。

程穗放下衣服,过来尝了口汤,又叫我替她拿一根针。

我拿着针过去,她指指我衬衫最下面一颗纽扣。

“线松了。自己缝,我看你学会没有。”

我拉了张凳子,坐到她面前,低头穿针。

穿了两次没穿进去,她伸手扶住我的手腕。

金镯轻轻碰在我袖口的小扳手上。

“别急。”她说,“线头剪齐一点。”

我剪齐线头,终于穿了过去。

她靠在旁边看,指点我落针的位置。

我缝得慢,却一针一针收得很密。

最后剪断线,她用指尖扯了扯那颗纽扣,满意地笑了。

“行,明天就穿这件来接我。”

我抬起头,望着她亮亮的眼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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