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鞭打完,她趴在地上。哥哥问大夫的第一句话,不是"她怎么样"。
"会不会留疤。"
许医女说,鞭伤深,若不好生养着,怕是要留。
哥哥沉默了片刻,说:"入皇室的女子,身上不能有疤。开方子,祛疤的,一日两次。"
她那时还听不明白。她以为他终究还是顾着她的。
半个时辰后,她被抬进后园那间存冰的窖子,门从外头落了锁,锁舌进槽的声音很轻。
她在黑暗里听见院中有车马响。堂妹的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带着哭腔,说哥哥我怕。
哥哥说,不怕,咱们去寒山寺,给你祈福,也避一避。
车轮碾过青石,远了。
她攥着皇后赐的那柄玉尺,把手贴在冰凉的地上,等那二十道伤,慢慢地烧起来。
1
三月十八,天还没亮,陆令仪就起来了。周嬷嬷给她梳头,梳到一半,手停了。
"姑娘,您这脸色不成。敷点粉吧。"
"不用。"
"宫里那些人眼睛毒。"
"毒就毒。"她说,"我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这话说得刻薄,周嬷嬷没接。镜子里的人十七岁,眉眼是清瘦的那一路,唇角往下压,看着像随时要顶人一句。陆家的姑娘不该长这样。陆家的姑娘该是二房姑娘那样,眼睛圆,说话软,见人先低头。
这话她从小听到大。
进宫的车马在巷口等。堂妹陆欢先上了车,穿一身月白,鬓边压着一支点翠蝴蝶。见了她,往里边挪了挪,说姐姐坐。
她坐下了。
"姐姐,今儿要是作诗,你可得让让我。"陆欢笑着说,"我昨夜想了一宿,只凑出四句。"
"各作各的。"
"我怕。"
"怕就别作。"
陆欢脸上的笑淡了一下,随即又上来,扭过头去看帘外的街。她一向是这样,被顶了一句也不恼,转头就能再笑。
长春宫外摆了三十几张案。各家闺秀按父兄的品级排座,陆家排在第七。她坐下时,前头几位已经摊开了纸。
皇后还没出来。殿里静,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说信王的婚事至今没定,说皇后娘娘这几个月一直在看人。
她听着,没往心里去。信王娶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辰时三刻,皇后升座。
皇后五十来岁,脸上的粉压得厚,看不清神情。她坐下后只说了一句:"今儿不考女红,也不考女德。都把手伸出来,写。"
题目是内侍念的,两个字:寒山。
香点上了。一炷香,一炷香写一首七律。
她提笔的时候,脑子里先出来的不是山,是雪。是去年冬天她随父亲去西山寺,夜里下雪,山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她在门下站了很久,站到脚冻麻了才走。
写完最后一个字,香还剩三分之一。
她搁下笔,抬眼,正撞见皇后在看她。
那目光不重,也不轻,像秤杆上那颗砣,慢慢往一头滑。
"第七位那个,拿上来。"
内侍把她的纸捧上去了。皇后看了很久,久到殿里有人开始动。
"雪压松门僧未归,一灯明灭照寒衣。"皇后念了这两句,抬眼,"这句是你自己想的?"
"回娘娘,是。"
"你怎么想出来的。"
"臣女去年在西山寺门口站过一夜。"她说,"门关着,里头有灯。"
皇后忽然笑了一声。这笑不为难人,殿里绷着的那些肩膀都松了松。
"有骨头。"皇后说,"不是那种堆出来的句子。"
她跪下谢恩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膝盖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堵在胸口。
皇后赐了一柄玉尺。羊脂的,两尺来长,尺面上刻着两个字:量才。
"拿着。"皇后说,"这是赐予你的。"
三十几个人一齐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服,也有在盘算的。她捧着玉尺退回去,坐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接着是陆欢。
内侍念名字的时候,陆欢站起来,指尖在袖口上按了两下。她走过去,把纸递上去,退回来,一直低着头。
皇后看了两眼,脸上的神色就淡了。
"这诗里有一个字,你自己知道么。"
陆欢没抬头。
"'玄'字。"皇后把纸放下,"太子的名讳,你不知避?"
殿里骤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臣女……"陆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女一时忘了。"
"忘了。"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连讳都记不住,还作什么诗。拿下去。"
内侍把那张纸撤了。陆欢跪下去,额头抵着金砖,肩膀抖得很明显。她跪在那儿,跪到下一个名字念完,跪到再下一个名字念完,没人叫她起来。
陆令仪坐在第七位,看着堂妹跪在金砖上。
她本来想开口。她想过说一句"她昨夜熬了一宿,神思不属"。这句话到了嘴边,她看见皇后刚才那两眼,又咽了回去。
她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一瞬。她想,假如当时说了,会怎样。
皇后散座之前,又看了她一眼,问身边的人:"陆家长女,多大了。"
"十七。"
"记着。"皇后说,"等信王冠礼过了,再议。"
这句话说得不高,可殿里的人耳朵都尖。她听见前头有人的笔掉在纸上。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陆欢走在她后面,一直没说话。到了宫门口,车还没来,陆欢忽然开口:"姐姐。"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我说话有用么。"
"有。"陆欢说,"娘娘喜欢你。你说一句,她就会信。"
她没答。
"你就是不肯。"陆欢笑了一下,眼泪跟着下来,"你从小就不肯。"
车来了。陆欢先上去,坐在里侧,把脸埋在袖子里面。她站在车下,看见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是哥哥陆砚舟,来接她们的。
他站在灯下,脸色很白。
2
回府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陆砚舟骑在马上,走在车侧。走到半路,他忽然叫停,掀开帘子看了陆令仪一眼。
"你下来。"
她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墙头上有枯草。他把马交给随从,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
"玉尺呢。"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灯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下颌绷着。
"你知不知道,欢欢在殿上跪了多久。"
"知道。"
"她跪到腿都站不起来,是两个宫女扶出去的。"
"我知道。"
"你就坐着。"他把玉尺递还给她,声音还是平的,"你就坐在那儿看。"
她把玉尺接过来,握在手里。玉是凉的,握久了也不热。
"她的诗里犯了讳。"她说。
"她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她不是。"
"你知道她不是,你还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不替她担一句?你就说那诗是你替她改的,或者说你们一同拟的,娘娘信你,一句话的事。"
"那我这柄玉尺就成了偷的。"
陆砚舟不说话了。
巷子里有风,吹得墙头的枯草响。过了片刻,他笑了一声,那笑很难听。
"你倒是惜这个。"
"我惜。"她说。
"你惜你的才名,就不惜她的体面。"
"哥哥。"她抬起头,"她犯的是讳。这种事,我替她担一句,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陆家大姑娘替妹妹遮了讳。娘娘今日给我玉尺,明日就能收回去。"
"你想得倒远。"
"我不得不想。"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话,他却没有,只是转身往车那边走。
"回去再说。"
她跟在后头,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人的火,是要走完一条巷子才烧起来的。
回到府里,正厅的灯全点上了。
母亲不在,她在扬州随父亲任上。府里主事的是哥哥,二十七岁,尚宝司丞,一个清贵的闲职。父亲不在,他就是这一家的话。
他坐在上首,让她跪在厅心。
"陆忠。"
管事从廊下进来。
"取鞭子。"
陆忠愣了一下,站着没动。
"取鞭子。"
鞭子取来了,牛皮鞭,梢细,柄上缠着布。陆砚舟让陆忠把鞭子浸在水桶里,浸了一刻钟。
"二十。"他说。
陆令仪跪在厅心,看着那桶水。
"哥哥。"
"你还有话说?"
"我有。"她说,"我身上不能留疤。"
"你做了错事就要受罚!"
"哥哥不觉得自己太过偏心了吗?"
"是你居心不良!"他说,"你多么狠毒冷血,今日我也算是见识了。"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那一下,她自己都不记得。
"你就是该。"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你有爹娘疼,有我护着,你从小念书有人请先生,写字有人磨墨。欢欢呢?她三岁没了爹,五岁没了娘,她只有我。你什么都有,你偏要压她一头。"
"我没有压她。"
"你今日出尽风头,还不是压?"
鞭子从水里提出来,水顺着梢往下滴,滴在青砖上,一小滩。
第一鞭落在背上,她整个人往前一扑。
那不是疼,是烧。一条火从肩胛一直烧到腰,烧得她眼前发黑。她咬住牙,牙关里发出一种声音,不像人的。
第二鞭落在同一个地方偏下一寸。
她开始数。数到第五鞭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数,就把数丢了。数着反而难熬,不数,一鞭一鞭地挨,像挨不完的雨。
陆忠打到第十鞭,手慢了。
"大爷……"
"打。"
第十二鞭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叫了一声。那声音很陌生,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出来的。她把额头抵在砖上,疼的直发抖
她想起去年冬天西山寺的山门。门关着,里头有灯。她在门外站着,站到脚麻。
那时候她想的是,总有一天要进去看看。
第十九鞭。
第二十鞭。
厅里静下来。她趴在地上,背上的衣裳已经烂了,血把布料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撕。
陆砚舟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对门外说:"叫许医女。"
许医女来得很快,药箱还没放下就跪下去查看。他的手一碰,她就抖了一下。
"怎么样。"陆砚舟问。
许医女顿了一下。
"回大爷,伤得深。鞭梢带水,破了皮肉,怕是要溃。"
"我是问,会不会留疤。"
厅里静了一瞬。
许医女低着头:"这样的伤……若不好生养着,怕是要留。"
陆砚舟没说话。他在厅里走了两步,忽然站住。
"入皇室的女子,身上不能有疤。"他说,"这是规矩。宫里验身,一寸疤都过不去。"
许医女没抬头。
"开方子。"陆砚舟说,"祛疤的。要最好的,一日两次,不许断。但是人关起来,别让别人看见了。"
"大爷,这伤还没收口,用祛疤的药……"
"我说开方子。"
许医女应了一声,退出去。
陆令仪趴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她听着"入皇室的女子",听着"验身",听着"一寸疤都过不去"。
她想,原来他怕的是这个。
3
后园西北角有一间地窖。
这几年府里用得少,窖空了大半,只剩底下垫的稻草,潮得能拧出水。
她被抬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窖口窄,两个人抬着门板往下走,走得歪。她趴在门板上,脸朝着天,看见窖口那一小块夜空,有星。
门从外头合上。锁舌进槽,咔的一声,很轻。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才敢动一下。动一下,背上就烧起来。
稻草是湿的。她把脸侧过去,闻见土腥味、霉味,还有一点很淡的甜,那是烂了的草。
半个时辰之后,她听见院里有车马的声音。
是双驾的车,套马的动静她听得出来。有人在低声吩咐什么,有人在搬箱子。然后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我怕。"
"不怕。"
"娘娘会不会怪我。"
"不会。"陆砚舟的声音隔着窖顶传下来,闷闷的,"咱们去寒山寺,给你祈福。住一阵子,等京里这些话头过了再回来。"
"那姐姐呢。"
窖里很静。她把耳朵贴在门上。
"她病着。"陆砚舟说,"养好了再说。"
车轮碾过青石,从近到远,慢慢地听不见了。
她把手从门上放下来。
那天夜里,周嬷嬷来过一次,提着一盏灯,从窖口下来,蹲在她旁边,把药箱打开。
"姑娘,忍着些。"
药汤是热的,倒进木盆里,冒着白气。白及、密陀僧、当归,还有一味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气味发苦。
周嬷嬷扶她坐起来,把她的背露出来,用布蘸着药汤,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按。
疼是疼的,但那疼干净,像雪落在烧过的地方。
"这方子是大爷吩咐的。"周嬷嬷说,"祛疤的。可姑娘这伤……"
"怎么了。"
"没到时候。"她低声说,"该先收口,后祛疤。如今创口还开着,用这药,是把药往肉里逼。"
"他为何要把我关到这里,是想让我死吗?"我气若游丝,话都是从嘴里挤出来的。
周嬷嬷没答。
周嬷嬷把她的背擦干,用干净的布覆上,站起来,提着灯走到窖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我明日再来。"
第二日,她等了一整天。
周嬷嬷没来。来的是陆欢。
此刻她提着一只食盒,从窖口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粗使婆子。
"姐姐。"
陆令仪靠在墙上,看着她。
"哥哥让我来给你送药。"陆欢把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盆汤药,冒着热气,"他说他不放心府里的人,让我亲自看着。"
她蹲下来,把盆往她面前推了推。
"姐姐,我扶你。"
陆令仪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圆的,脸上还有那种软软的笑。只是那笑在窖里的灯下,显得有点薄。
"你不必来。"陆令仪说。
"我要来。"陆欢说,"姐姐昨日在殿上没替我说话,我不怪你。"
她伸手去解她背上的布。
布揭下来的时候,陆欢的手停了一下。那背上的伤已经肿了,一道一道,边缘翻着白。
"疼么。"
"疼。"
"那就对了。"
陆欢把布浸进盆里,拧了拧,往她背上按。
第一下按下去,陆令仪整个人弹了一下。
那不是药。
那是盐水。
咸得发苦的东西渗进创口,像有人拿一把细针,从伤口里往外挑。她张着嘴,发不出声,喉咙里只有气。她的手在稻草上抓,抓到一把湿草,草断了。
"姐姐别动。"陆欢按着她的肩,"药要浸进去才管用。"
"这是……什么。"
"药啊。"陆欢说,"哥哥吩咐的,祛疤的药。"
她又按了一下。
陆令仪这一次叫出来了。那声音在窖里撞了墙,又撞回来,闷闷的。
陆欢按了七下,把布放下。
"好了。"她说,"一日两次。"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把那盆端起来,走到窖口,交给婆子。
"倒了吧。别叫人看见。"
婆子应了一声。
陆欢回过头,蹲下来,与她平视。
"姐姐,你别怪我。"她说,声音很轻,"你要是不那么会写诗就好了。"
4
这样的药,她泡了十一天。
一天两次,早晚各一回。
头三天是陆欢亲自来,后来陆欢去了寒山寺,就换成一个粗使婆子。婆子不认得药,也不问,只照着吩咐把盆端来,把布浸湿,往她背上按。
到第五天,她的背开始烂。
不是流血,是渗出一种黄白的水,黏,有味道。衣裳沾上去,撕不下来。她夜里发烧,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周嬷嬷,喊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在喊谁。
第七天,周嬷嬷来了。
她是偷偷来的,没提灯,摸黑下的窖。周嬷嬷把手贴在她额上,又去揭她背上的布,一揭,人就僵在那儿。
"姑娘,这几日的药,是谁给你上的。"
"婆子。"
"药渣呢。"
"倒了。"
周嬷嬷没说话。
周嬷嬷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似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去见大爷。"
周嬷嬷走的时候,脚步很急,撞在窖口的木梯上,咚的一声。
再回来的时候唉声叹气。
她知道,事情是不成了。
周嬷嬷是在第九天被支走的。
那天上午,管事陆忠下到窖里,说:"嬷嬷,庄子上老太太的坟该修了,大爷说让您去看着。"
周嬷嬷正蹲在盆边给她擦手,闻言抬起头。
"坟修不修的,几时修不行。"
"大爷吩咐的。"
"大姑娘这样,我走不开。"
"府里有人。"陆忠说,"您就去十天。"
周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手里的布放下,站起来走到陆忠面前。
"陆忠。"她说,"你在这府里三十年了。"
陆忠低着头。
"你三十年前进府的时候,是谁给你一口饭吃的。"
陆忠不说话。
"你摸摸良心。"周嬷嬷说,"这窖里躺的是谁。"
陆忠的肩膀动了一下。
"嬷嬷,您别为难小的。"
周嬷嬷站了很久。最后她转过身,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握得很紧。
"姑娘,我去十天。"她说,"十天我就回来。您撑着。"
"嬷嬷。"
"哎。"
"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块枣泥糕。"她说,"要前门那家的。"
周嬷嬷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好。"她说,"我带。"
周嬷嬷走了以后,窖里就只剩一个哑婆子每日送饭。
饭是冷的。一碗糙米,一碟咸菜,水是浑的。她吃不下,吃了就吐。到第十天,她连坐都坐不起来,只能侧躺着,把脸朝着门缝那一条光。
第十二天,春杏来了。
春杏是院里的小丫头,十四岁,生得瘦。她趁着送饭的工夫溜下窖,蹲在她旁边,一见她的背就哭了。
"姑娘……"
"别哭。"她说,"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我枕头底下有一封信。"她说,"你拿去,送到信王府。门房若问,你就说是陆家的。别给府里的人看见。"
春杏抹了眼泪,点头。
那封信是她用三天写的。
她没有纸,撕的是那本《寒山集》的空白页。没有笔,用的是稻草上折下来的一根硬梗,蘸的是自己伤口渗出来的水。字歪歪扭扭,写得极慢,一笔要停一停。
信上只写了两句:妾病甚,恐不能待。府中无人可托,唯盼一见。
春杏把信塞进怀里,爬上去。
第二日,春杏没来。
第三日,陆欢来了。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藕色衣裳,鬓边还压着花,是刚从寒山寺回来的样子。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已经揉软了。
"姐姐,你写的字真难看。"她说。
陆令仪看着那张纸。
"春杏呢。"
"打了一顿,撵出去了。"陆欢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她傻不傻,她要是说了,我还能留她。"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窖里,摸了摸她的额头。
"烧得这么厉害。"她说,"姐姐,你这身子真是不成。"
5
第十三天,张忠来了。
张忠是府里的护卫,三十来岁,从前跟过父亲,话少,做事稳。他是来送水的。他把水罐放在地上,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姑娘。"
"张忠。"她撑着墙坐起来,"你替我把门开了。"
张忠没动。
"我不跑。"她说,"我只到前院去。我要见陆忠,或者见府里任何一个人。你告诉他们,我背上烂了,我要请大夫。"
张忠站在梯子底下,背对着她。
"姑娘,这锁的钥匙在大爷手里。"
"那就砸了。"
"砸不得。"
"张忠。"她说,"你看着我长大的。"
他终于转过身来。窖口透下来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姑娘,"他说,"小的有老娘,有婆娘,有两个崽子。"
她不说话了。
"小的给您磕个头。"他说完,真的跪下来,在湿稻草上磕了一下,"您别为难小的。"
他爬起来,走了。门又合上。
第十四天,许医女来了。这一次他带了药,是收口的,不是祛疤的。她把药敷上去,敷得很仔细,一边敷一边说话,声音发抖。
"姑娘,这药能缓一缓。可光敷药不成,得把腐肉去了,得出府。"
"你见得到他么。"
"见不到。"许医女说,"我去了三回,门房说大爷不见。夫人不在京里。"
她闭上眼。
"许医女。"过了很久,她说,"你去信王府。"
许医女的手停了。
"我一个府里的大夫,去敲王府的门。"她说,"姑娘,我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
"你带着这个。"
她把玉尺从枕下摸出来,递给他。
许医女看着那柄玉尺,手抖了一下。
"这是娘娘赐的。"
"你拿着它去。"她说,"你什么都不必说,把尺子举起来就行。"
许医女接过玉尺,用袖子把它裹了,塞进药箱。
"我今夜就去。"
他没去成。
那天傍晚,陆砚舟从寒山寺回来了。
他是回来取东西的,只住一夜。许医女在二门拦住他,跪下了。
"大爷,大姑娘的伤不好了。"
陆砚舟站住。
"溃了,烂了半边的背。再拖下去,人要没的。"
"你不是开着方子。"
"方子不对。"许医女抬起头,"那药是祛疤的,创口没合的时候用,是把药往肉里逼。"
陆砚舟看了他一会儿。
"许医女。"他说,"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回大爷,十六年。"
"十六年。"陆砚舟点点头,"我父亲在的时候你就在。你说,你会不会被人买通了。"
许医女愣住了。
"大姑娘许了信王,这是天大的事。"陆砚舟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个不想攀这层关系。有人给她送药,有人给她递花,有人盼着她好,好跟着一块儿飞。你今日说她要没的,明日外头就传陆家虐死了未来的信王妃……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大爷,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假我看得见。"陆砚舟绕过他往前走,"她还能写诗写信,还能买通丫头往外递纸。她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还有这个力气?"
许医女跪在地上,没起来。
"大爷。"他说,"您去看她一眼。"
陆砚舟停下脚步。
他站了有三四息,然后说:"不必。看来,倒像是我心虚。"
6
第二十天,府里来了客。
来的是尚宝司的同僚,姓周,还有个是陆砚舟的同僚,姓王。两个人提着礼盒,进门就说恭喜。
陆砚舟在正厅见他们。
"恭喜什么。"他笑着沏茶。
"还装。"周主事把茶盏一放,"千秋宴上娘娘赐玉尺,满京城都传开了。听说娘娘还说了一句,等信王冠礼过了再议?"
"那是娘娘抬举。"
"抬举?"王同年笑,"这分明是定了。陆兄,你这门楣,往后是要挂到宗室门上去的。"
陆砚舟笑了笑,没接。
"令妹呢。"周主事往四下看,"既来了,见一面罢。我们也不是外人。"
"她病着。"
"病了?"周主事一怔,"什么病?"
"春日里受了风,一直不好。"
"那可要紧。"王同年说,"请了太医没有?"
"请了。"陆砚舟说,"养着就是了。"
"那几时能好?"周主事说,"说句实在话,娘娘那边的意思,怕是要派人来看的。宗室聘妇,验身、问名,一样都不能少。令妹这时候病着,倒不如早早养好。"
"我知道。"
"这几日要是有人上门——"
"不会有。"
周主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两个客人走后,陆砚舟在廊下站了很久。
天已经擦黑,廊下挂的灯笼还没点。他站在那一片暗里,手扶着栏杆,指节发白。
陆忠从后头过来,低声问:"大爷,晚膳摆哪儿。"
"陆忠。"
"哎。"
"这几日,有人上门么。"
"回大爷,没有。"
"有没有人在门口打听。"
陆忠想了想:"前儿有个卖花的在巷口站了半天,小的撵走了。"
陆砚舟没说话。
"大爷,"陆忠迟疑了一下,"大姑娘那边……"
"她如何。"
"哑婆子说,不大好。"
"不大好是几时的话。"
"前日。"
"前日。"陆砚舟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过身,"你说,宫里要是来人,怎么办。"
陆忠愣了一下。
"宗室聘妇,是要验身的。"陆砚舟说,"验身的时候,她背上那二十道伤,怎么遮。"
陆忠不敢答。
"我今日才知道,"陆砚舟笑了一声,那笑很短,"我打那二十鞭的时候,是替她出气。现在倒好,成了把柄。"
他站在廊下,忽然说:"明儿套车。"
"去哪儿。"
"寒山寺。"他说,"祈福。住一个月。"
"大爷,那大姑娘……"
"她养着。"陆砚舟说,"她这个伤,见不得人。等养好了,疤淡了,宫里来人也不怕。这一个月,就当没有她这个人。"
陆忠站着没动。
"去办。"
那天夜里,陆砚舟去了后园。
他没让人跟着。走到窖门口,站住了。
窖里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说话,又像哭。
他听了很久,听出几个字:"娘……我疼……"
他抬起手,按在门上。
门是凉的。
他在那儿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手一直按着。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对陆忠说:"走之前,把窖门再加一道锁。"
"大爷,已经锁了。"
"加一道。"
陆忠应了。
7
动身那天是四月二十。
车是清晨套的,两辆,一辆载人,一辆载箱笼。陆欢穿了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规规矩矩,站在车边等。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园的方向,问陆忠:"姐姐那儿,谁看着。"
"哑婆子。"
"饭呢。"
"照旧。"
陆欢点点头,上了车。
车走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府门口来了一辆车。
来的是贺文远。贺家三郎,父亲是通政使,他自己捐了个职,闲得很,京里最有名的纨绔。他跟陆砚舟是自幼的交情,一块儿逃过学,一块儿挨过打。
门房说他不在,贺文远不信,径直往里走。
"我昨儿还听说他要住一个月,怎么就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说,"我今日来是给他送东西的,上回他托我寻的那方端砚。"
陆忠拦不住,只能跟着。
贺文远走到半路,忽然站住。
"你们后园锁着做什么。"
"存冰的窖子,一直锁着。"
"锁着还上锁?"贺文远笑,"这里头藏了什么。"
陆忠脸色变了。
正在这时,陆欢从里头出来了。她本是回来取东西的,听见声音,走到廊下。
"贺三哥。"
"哟,二姑娘。"贺文远一拱手,"听说你们去寒山寺了。"
"回来取些东西。"陆欢说,"贺三哥这是……"
"给你哥哥送砚台。"
"哥哥不在。"
"不在我就等等。"贺文远往廊下的椅子上一坐,"反正我闲。"
陆欢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贺三哥。"她说,"你想不想看个东西。"
"什么。"
"我姐姐。"陆欢说,"她藏在后园。哥哥不让见人。"
贺文远抬起眼。
"藏着?"
"藏了。"陆欢说,"藏了快两个月了。"
陆忠在后头低声说:"二姑娘,大爷吩咐过……"
"吩咐过什么。"陆欢回头看他,"贺三哥又不是外人。"
半个时辰之后,窖门开了。
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疼。她抬起手挡,手背瘦得只剩骨头。
有人从梯子上下来,脚步很重。两个人,一前一后。
"哎哟。"贺文远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笑,"这不是陆大姑娘么。"
她看着他。
"怎么成这样了。"贺文远走近两步,皱着鼻子,"什么味儿。"
陆令仪没说话。她把他看清楚了些:二十七八岁,脸白,眼睛细,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袍子,腰上挂着玉。
"外头都说你要做信王妃了。"他蹲下来,与她平视,"我还不信。信王那样的人,能娶一个—……"他上下打量她,"这样的?"
"贺三哥。"陆欢在窖口上头说,"你别吓她。"
"我吓她?"贺文远笑,"我这是来贺喜的。"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你写诗给娘娘看的时候,想过今日么。"
她抬手打开他的手。
这一下没什么力气,可贺文远的脸沉了。
"横什么。"他说,"你哥哥都不要你了,你还横。"
他转身往上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把她弄上来。"
"贺三哥——"
"我说弄上来。"他笑,"今儿天气好,带她出去透透气。"
两个随从把她架上去的时候,她连挣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脚在地上拖,背上的伤被扯动,一路走一路渗水。廊下的仆妇都低着头,没人看。
她被塞进车里。
车走了半个时辰,停下。她听见水声。
是河。
8
通惠河上停着一条官船。
船是贺家的,两丈多宽,船头挂着灯笼,舱里摆着酒。天还没黑,灯笼已经点上了,红光落在水上,晃。
她被拖上船,扔在舱里的地毯上。
贺文远坐在上位,叫人斟酒。
"来。"他端着杯子,弯下腰,"陆大姑娘,喝一盏。"
她把脸偏开。
"不喝?"贺文远笑,"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娘娘赐玉尺,要许信王,满京城的人都在等着看你。你不喝,我替你喝。"
他一连饮了三盏。
舱里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京里的子弟,有几个她见过,是去府上赴过宴的。他们看着她,有人笑,有人不说话,有一个把头转过去看河。
"听说你背上钉了二十鞭。"贺文远放下杯子,"我还没见过鞭伤。给爷们瞧瞧。"
她不说话。
他伸手来扯她的衣领。
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去。
贺文远"嘶"了一声,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你还敢动手。"
他把她往舱外拖。
"贺三,"有人站起来,"算了吧。"
"算什么。"贺文远把她拖到船边,"她哥哥都不管她,你管?"
他松开手。
她掉进河里。
水是凉的,四月的河水还带着凉气。她往下沉,背上的伤口一进水,那疼像有人拿刀在背上刮。她在水里挣,挣了两下,挣不动了。衣裳吸了水,沉。
她想起西山寺的山门。门关着,里头有灯。
水从鼻子里灌进去。
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往上提。
她被拖上船板,趴在那儿吐水。吐出来的水是浑的,混着血。
"行了行了。"贺文远拍了拍手,笑着对舱里说,"你们看,还活着。"
陆令仪趴在船板上,看着船板上的水痕一点一点渗开。
她那时候心里很静。
不是认命,是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来。
后来是府里的车来接的。天黑透了,陆砚舟从寒山寺赶回来。
有人快马报了信,说贺三把人带走了。
他到河边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上船,看了她一眼,随即把眼睛移开。
"贺文远。"他说。
"怎么。"
陆砚舟一拳打在他脸上。
贺文远被打得退了两步,捂着脸,笑:"你还护着?"
"她病着。"陆砚舟说。
"病了两个月。"贺文远吐了一口血水,"你把人锁在窖里两个月,现在跟我说病着。"
陆砚舟没再说话。他脱下外袍,扔在她身上,转身下船。
"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车里,一句话没说。
到了府门口,他忽然开口:"今日的事,谁要传出去,我扒了谁的皮。"
陆忠应了。
他站在车边,看着她被人抬下去,忽然又说了一句。
"她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了。"
他没往下说。可那句没说完的话,她听懂了。
他怕的不是她被人欺负。他怕的是被人看见。
五天后,信王来了。
那天是五月廿六,天热。门房跑进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大爷,信王殿下的车驾到了巷口。"
陆砚舟正在书房里看账。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镜子跟前理了理衣领,才出去。
信王萧珩二十岁,生得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袍,看着不像宗室,倒像个刚出学的书生。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抬着一只漆盒。
"陆大人。"他在二门站住。
"殿下。"陆砚舟行礼,"殿下驾临,怎不先遣人来说一声。"
"不必惊动。"萧珩说,"娘娘听说令妹病了,命我送一盒玉容膏来。宫里的东西,比外头的强些。"
漆盒打开,里头是两小罐药,罐口封着黄绫。
"娘娘还说什么了。"陆砚舟问。
"娘娘说,"萧珩顿了一下,"让她好好养着。"
陆砚舟躬身接了。
"臣代舍妹谢恩。"
萧珩站着没走。他往院里看了一眼。
"她怎么样。"
"回殿下,还在养着。"
"我问的是,她怎么样。"萧珩说,"病得重不重,吃得下东西么,大夫怎么说。"
"春日里受了风,一直反复。"陆砚舟说,"大夫说不妨事,静养就是。"
"我能见一面么。"
"殿下。"陆砚舟上前半步,声音低了些,"舍妹病中,形容不好。宗室聘妇,礼数在上,不敢失仪。"
萧珩看着他。
"我只在门外看一眼。"
"殿下,这不合规矩。"
二门外静了一会儿。抬盒的两个内侍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萧珩忽然抬手,把那盒药又接了回去,掀开盖子,取出一罐,放在门边的石阶上。
"这个留在这儿。"他说,"她要是用得上,就用。"
"臣代舍妹谢恩。"
萧珩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大人。"
"殿下。"
"你好好待她,本王是要娶她为妻的。"
陆砚舟没有说话。
萧珩上车走了。
车驾出了巷口,陆砚舟站在二门里,看着石阶上那一罐药。
他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拾起来,走到井边,抬手扔了下去。
罐子砸在水面上,闷闷的一声,往下沉。
二门外那一番话,她全听见了。
冰窖在二门西边,隔着一堵墙,一个院。院墙不高,声音能过来。她那时正靠在门上,额头抵着木板,听见"陆大人"三个字,听见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一句一句。
她抬手拍门。
"殿下。"
声音很小,哑的。她自己都听不清。
"殿下……我在这儿。"
她拍,一下一下。
拍到后来手不听使唤了,就用拳头砸。木板上有毛刺,扎进指腹,扎进指甲缝里,她不觉得。
院里有仆妇走过。
"什么响。"
"野猫。"另一个说,"窖里潮,年年有。"
"撵了罢。"
"撵什么,锁着呢。"
脚步声远了。
她拍了很久,久到两条胳膊抬不起来,脸贴在门上,木头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外头已经没有声音了。
她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摸到指尖是湿的。她以为是血,凑到嘴边,是咸的。
9
六月十一,天热得像蒸笼。
冰窖里反倒凉。凉得过了头,她躺在那儿,身上盖着一条薄被,抖。
她的背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从左肩到右腰,没有一块好皮。有的地方结了黑痂,有的地方还在渗。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顶着皮,眼睛陷下去。
这几天她一直在烧。烧到后来,人也糊涂了,常常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在西山寺,有时候觉得在扬州的船上,母亲在那儿招手。
那天傍晚,她清醒了一阵。
她让哑婆子把玉尺拿过来,攥在手里。
玉尺上刻着"量才"两个字。她用手一遍一遍摩挲,摸到字口里的凹处。
天黑之后,府里忽然乱起来。
先是听见堂妹的声音,很尖:"哥哥,我心疼。"
然后是陆砚舟的脚步,很快:"怎么了?"
"心口疼……喘不上气……"
"套车!套车!去济生堂!"
院里一片杂响,有人跑,有人喊,马被牵出来,蹄子在青石上刨。
许医女也来了,跑得喘。
"大爷!"他在院里喊,"大姑娘烧得厉害,得用这辆车去请太医!"
"你走着去。"
"大爷,走到城门口就宵禁了!"
"我说走着去!"陆砚舟的声音压过了他,"她这是心口疼,误不得。你那个,熬一夜死不了。"
车走了。
院里的声音一点一点静下来。
她躺在稻草上,听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八岁,哥哥十三岁,带她去城外的河里摸鱼。她掉进水里,是他把她捞上来的。他抱着她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哭,说妹妹你别死。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是会为我哭的。
后半夜,她不再烧了。
睡前,哑婆子下来过一次,提着一盏快灭的灯。她蹲在稻草边,把半块饼放在她手边。
"姑娘。"
她睁开眼。
"您吃口。"
"婆子。"她说,"你把门留一条缝。"
婆子摇头。
"就一条缝。"
婆子还是摇头,抬手指了指上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说话要挨打。
她闭上眼。
婆子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半块饼往她手心里推了推,上去了。门合上,锁舌响了一声。
饼是硬的,她咬不动。她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一夜。
身上那股热退下去,人就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她不觉得疼了,也不觉得冷,只是很困。
天快亮的时候,巷口有车马的声音。
是父母回来了。父亲在扬州任满,母亲跟着,走了半个月的路,赶在六月十二到京,为的是给她道喜。
母亲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锦盒。盒里是一支新打的簪子,赤金的,簪头是一只衔珠的雀。
她走到二门,问:"大姑娘呢。"
仆妇们低着头。
"我问,大姑娘呢。"
陆忠从后头过来,跪下。
母亲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她自己往后园走。走得很快,快到裙角绊了两次。走到冰窖门口,她站住。
门开着。
她下去。
窖里很暗,只有顶上一点光。她看见稻草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背上盖着一块布。
她走过去,蹲下来。
"令仪。"
没有声音。
她伸手去摸女儿的脸。手一碰到,就缩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那只手攥着一柄玉尺,指头僵着,掰不开。
母亲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往后一坐,坐在湿稻草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父亲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倒在地上了。
10
大理寺的人来得很快。
不是陆家报的官,是周嬷嬷。
周嬷嬷从庄子上回来是六月十二的早上。她进门,看见院子里的人都在哭,看见后园的门开着,看见窖口围了一圈人。
她没进去。
她转身出了府门,抱着那柄玉尺。
是老夫人递给她,她一路走到信王府。
门房问她做什么。
她把玉尺举起来。
"陆家大姑娘死了。"她说,"我要见王爷。"
信王萧珩那年二十岁。他出来的时候,衣裳都没换,是家常的直裰。
他听完,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尺子给我。"
"娘娘赐的东西,奴婢不敢给。"
"那你拿着。"他说,"我去。"
那天下午,大理寺接了状。
仵作是傍晚到的。他在窖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验单写得清楚:
尸身一具,女,年十七。背及右腰,鞭伤二十处,深浅不一。创口边缘翻卷,色白,有盐蚀之痕。腐肉三处,深及筋骨。十指指甲尽折,指腹有木刺。窖门内侧木板,有抓痕十道。
抓痕十道。
仵作说,这是人用手抓的。抓到指甲折了,还在抓。
审的时候,陆忠招了。
他说,鞭子是浸了水的。他说,药是大爷吩咐的祛疤药。他说,后来那些盐水,是二姑娘让婆子换的。
那个粗使婆子也招了。她说二姑娘给了她二两银子,让她把盆里的药倒了,换成盐化水。
许医女跪在堂上,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件一件说完,说到最后,伏在地上起不来。
陆欢上堂的时候,还很镇定。
"那药是我换的。"她说,"我是想让她疼一疼。"
"你可知她因此而死。"
"她本来身子就差。"陆欢抬起头,"泡了不到半个月就不成了。我小时候在庄子上,见婆子们用盐水洗疮,也没见谁死。"
堂上静了一瞬。
"她家世比我好,信王殿下和皇后娘娘喜欢她。"陆欢忽然笑了一下,"她要是活着,我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你们说,我该不该。"
没有人答她。
陆砚舟上堂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问到二十鞭,他说:"是我打的。" 问到药,他说:"是我吩咐的。" 问到车,他说:"是我让大夫走着的。"
"你为何不让人开门。"
"我以为她在装。"他说。
堂上又是一片静。
判词下来的时候,是六月末。
陆砚舟,殴伤宗室聘妇致死,绞。陆欢,以盐易药,故杀,绞。陆忠,听从鞭打,杖一百,流三千里。许医女,免议。周嬷嬷,免议。
押赴刑场的前一夜,狱卒听见陆砚舟的牢里有水声。
过去看,他正把手泡在一只木盆里。
"水凉了。"他说,"换一盆。"
狱卒换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水凉了,换一盆。"
那一夜,换了七盆。
第二天早上,人已经不清醒了。押出去的时候,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看那两只泡得发白、起了皱的手。
他不喊冤,也不喊妹妹。
他只说了一句:"这水怎么这么凉。"
陆欢是在同一天受刑的。
她自打上了堂,人就不大对了。先是夜里惊叫,说有虫子在墙里爬;后来是白天也笑,见了谁都笑。
押到刑场的时候,陆砚舟一路在笑。
笑得很大声,笑得刽子手都停了一下。
"妹妹是信王妃。"他说。
他反复说这一句,一遍一遍,像在念什么正经的经。
"妹妹是信王妃。妹妹是信王妃。"
有人问她,你害死的是谁。
"我妹妹。"他说,"她身子太差。"
那年秋天,周嬷嬷带着那柄玉尺回了扬州。
陆家的门楣保住了。父亲上了折子请罪,夺职留任。母亲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不大说话,整日在佛堂里坐着。
玉尺上的血沁,洗不掉。
是母亲亲手擦的。她拿软布蘸了水,一遍一遍地擦,擦了一整夜,那一点暗红还是在。
信王看着自己左臂那个烫出来的胎记,叹了一口气,当他知道陆令仪有一样胎记的时候,他就找了皇后娘娘。
是啊,他早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皇室宗亲,只是可怜了陆令仪以为自己可以靠他翻身。
她也不想想与她一起长大的兄长都靠不住,更何况是快要赐婚的人。
陆令仪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他也没了暴漏身份的可能。
一切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