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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37:01

书名:《枯兰劫》

卷一:荒寺借宿(20万字):书生苏砚辞,家道败落,赴省城赶考,途经荒山野岭,投宿早已废弃百年的枯兰寺。古寺残垣断壁,庭院里只剩一株快要枯死的墨兰。夜里遇见女子兰妩。兰妩本是这株墨兰吸收古寺百年香火怨气化生的花魂。花魂的天性:必须汲取活人的阳气生机,才能维系魂魄形体。她最初本是要取苏砚辞性命,却在初见之时,动了从来不该有的凡心。人鬼相逢,步步拉扯,一边是本能要吞噬他性命,一边是心底止不住生出爱慕。

卷二:灯下蚀骨(22万字):苏砚辞明知她是鬼,却舍不得推开。兰妩每和他相伴一夜,就要悄悄吸食他一丝生息。苏砚辞身体日渐衰败,咳嗽、咯血,寿元飞速损耗。兰妩越是深爱,越是克制不住本能。她想远离他,却夜夜不由自主奔赴他的灯下;想要伤他,又见他憔悴便心如刀割。寺中残存的老护法尸灵,看穿花魂动情必朽的劫数,屡次警告、加害,要打散兰妩魂魄,逼她断情。苏砚辞为护女鬼,以凡人血肉对抗阴邪。两人短暂的温存,每一刻都在透支两个人的命。

卷三:缘尽灰飞(26万字):苏砚辞科考失利,功名梦碎。他的阳寿已经被耗去大半。兰妩本体那株墨兰,花瓣、根茎,随她情意加深,一寸寸发黑腐烂。花魂动情,天道无赦,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劫。动情越深,朽烂越快。一旦本体彻底枯死,兰妩魂魄会彻底消散,不入轮回,无转世,无投胎,世间不留半点痕迹。

有一个一线生机:只要兰妩狠心吞噬苏砚辞全部生息,夺他阳寿,便可保全自己花魂,得以长存。

一边:活下去,就要杀死挚爱之人;一边:守住情爱,自己便会化为飞灰。

她挣扎煎熬。苏砚辞知晓全部真相,他明明惧怕死亡,却又不愿逼她做出抉择。此间虐点:没有两全法,没有第三方反派作祟,是他们自身的天性、天道的铁律,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卷四:残梦余烬(18万字):兰妩最终不肯害苏砚辞。她放弃夺取他的生息。墨兰本体急速崩坏。魂魄开始消融。苏砚辞散尽自己剩余的全部精血,想要以凡人残命去滋养花魂。凡人精血对于花魂,是蜜糖也是毒药,只会加速她的毁灭。

这里区别聂小倩:聂小倩可以投胎转世,可以和人相守。兰妩魂飞魄散,无轮回,无来世,不会再重生。

苏砚辞活了下来,但只剩一副掏空生机的躯壳,满头青丝一夜尽白。枯兰寺彻底崩塌。那株墨兰化作一捧黑灰,被山风吹散,世间再也没有兰妩。

卷五:空山余生(14万字)【终卷,极致虐结局】:苏砚辞没有死。功名抛却,不再入世。他守在已经夷为废墟的枯兰寺旧址。

岁岁年年,春去秋来。他穷尽余生,满山遍野寻找墨兰,栽种无数兰花,却再也长不出那一朵兰妩。

他会对着空山说话,可再也不会有女子秉烛赴他灯下。

他衰老,病痛,孤苦。人间烟火万般热闹,全都与他无关。

他记得和兰妩在荒寺的每一夜,记得灯下笑语,记得月下花香。可那个女子,连魂魄都不曾留下,没有地府可寻,没有来生可盼。

临死之前,他坐在荒土之上,手里攥着一点当年兰花残留的枯屑。一生相思,无处投递。

全书结局:永不相见,没有转世重逢,没有梦境团圆。爱过一场,什么都留不下,只剩一个凡人抱着回忆孤独老死。

《枯兰劫》

卷一 荒寺借宿

第一章 残山古寺,暮雨投栖

大雍景和三年,秋。

西风卷着冷雨,漫过连绵起伏的苍梧群山。

山间官道泥泞不堪,被秋雨泡得软烂。苏砚辞一身青布儒衫,早已经被雨水浸透,布料沉甸甸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

他背着一只旧书箧,箧里装着笔墨、几卷诗书,还有薄薄几册备考的时文。腰间悬一枚磨得光滑的旧玉佩,是过世母亲留下的遗物。

苏砚辞,年二十二。本是江南书香门第,奈何家道陡逢横祸,父辈遭构陷,家业倾颓。亲人凋零,偌大一个家,到如今,只剩他孑然一身。此番千里远行,是要奔赴省城,参加秋闱乡试。若是能够一举得中,尚有一线翻身的指望;如若落第,前路便是茫茫不见底的深渊。

一路跋涉,盘缠早已捉襟见肘。路上遇连绵秋雨,耽误行程,错过了宿头。天色向晚,群山沉沉,四下荒寂,看不见村落人家。冷雨潇潇,暮色四合,放眼望去,只有满山老树,枝桠狰狞,在风雨之中摇晃呼啸。

他浑身湿透,腹中饥饿,双腿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再继续往前走,荒山寒夜,风雨交加,恐怕熬不到天明。

正踟蹰彷徨之间,透过雨幕,遥遥望见前方山坳之间,露出一角残破的飞檐。

断墙半掩,古木环绕,竟是一座废弃的古寺。

苏砚辞心中一喜,顾不得地上泥泞,咬紧牙关,朝着那处屋舍快步走去。

越走近,便看得越是分明。

山门早已倾颓,朱红山门朽烂大半,门板歪斜倒地,埋在荒草荆棘之间。匾额断裂,大半碎落在泥地里,残存的木面上,依稀能够辨认出三个字:枯兰寺。

寺名枯兰。

想来昔日此处,该是香火鼎盛的一方古刹。只是岁月无情,沧海变迁,如今已然荒废百年。院墙多处坍塌,殿宇梁柱朽坏,院落之中荒草疯长,一人多高。雨打在残瓦之上,淅淅沥沥响个不停。四处不见烟火,不闻人语,满目皆是荒芜萧瑟。

苏砚辞站在残破山门之下,望着这一座沉寂荒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怯意。荒山野岭,废弃古寺,历来多传有鬼魅精怪栖身。读遍诗书,志怪杂记之中,此类记载数不胜数。

可眼下风雨如晦,夜色马上就要彻底笼罩群山。除此地之外,再无别处可以遮风避雨。纵然心中有惧,也别无选择。

他抬手,拂去身上雨水,弯腰拨开挡路的荒草,迈步踏入寺中。

院落极阔。庭院正中,有一座早已干涸的青石莲池。池底积满落叶淤泥。莲池的边上,孤零零立着一个残破的花台。花台石纹斑驳,裂痕交错。花台正中,栽种着一株兰花。

只是这兰,绝非寻常芬芳兰草。

花茎干瘦,叶片大半焦黑枯萎,寥寥几片残叶,是暗沉如墨的深青色。整株兰花,奄奄一息,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枯死。不见半分盛放的芳华,只有濒死的颓败。

风雨吹打过来,那几枚残叶轻轻颤抖。一股极淡极冷的幽香,混着泥土腐朽的气息,若有若无飘过来。

苏砚辞的目光,在这株墨兰之上稍作停留。心中暗忖,想来便是这株兰花,得了寺名枯兰。

大殿的寺门已经不见,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殿宇框架。佛像金身剥落殆尽,泥塑佛身多处崩塌碎裂,佛头歪斜,半坠在台基边缘。地上散落朽坏的经卷碎片,断裂的供桌,满地尘埃落叶。

他走入大殿之内。寻了一处尚且不漏雨的墙角。把背上的书箧解下来放在地上。

身上衣衫尽湿,寒意刺骨。他想要生火烘干衣裳,可四处搜寻一遍,荒寺之中,找不到半块干燥柴薪。秋雨连绵,到处都是潮湿。

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苏砚辞靠着冰冷墙壁坐下。将湿透的外衫脱下来,用力拧出大把雨水,摊在身侧石块之上,指望借着殿内一点余温,稍稍晾干。

书箧打开,取出几册书卷。腹中饥火灼烧,囊中干粮,只剩下半块发硬的麦饼。他小口啃着麦饼,听着殿外风雨呼啸。

偌大古寺,万籁俱寂。只有雨声,滴答,滴答,连绵不绝。

四下一片沉沉黑暗。夜色彻底降临群山。

此地荒寂,四下无人。孤身一个读书人,处在百年荒废古刹。心中难免惶然。他将那柄用来裁纸的小小短刀取出来,放在伸手就可以摸到的位置,聊作慰藉。

“但愿今夜,平安度过。”苏砚辞低声自语。

夜色越来越深。

殿内漆黑如墨。只有殿门残破之处,有极微弱的月光,偶尔穿透层层雨云,漏进来一丝半缕,落在满地的断砖残瓦之上。

风雨渐渐小了。雨势放缓,只剩下细密冷雨,簌簌落个不停。

苏砚辞连日赶路,身心俱疲。虽然心底存着警惕,困意却潮水一般涌上来。眼皮沉重,昏昏沉沉。他靠着墙壁,意识朦朦胧胧,半睡半醒之间。

就在这个时辰。

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庭院之中,缓缓传了过来。

脚步声极柔,不似男子步履,没有踩过泥水的啪嗒声响,仿佛来人是踏在落叶之上,轻得几乎不似活人的脚步。

一步,又一步,由远,及近。

慢慢走向大殿的门口。

苏砚辞心神骤然一凛,浑身汗毛尽数竖起。瞬间睡意消散大半。他猛地睁开双眼,伸手一把攥住身侧那把裁纸短刀。

殿门之外,月色朦胧。

一道女子的身影,静静立在大殿残破的门槛之外。

雨雾还在飘荡。女子一身素白长裙,裙裾纤长,不见半点雨水沾湿。仿佛漫天冷雨,全都自动避开她的衣袂。乌黑长发如瀑,松松垂落肩头。夜色之中,看不清她完整的容貌,只能看见一道清瘦窈窕的剪影。

幽幽一缕兰香,随着夜风,漫进大殿。

那香气,正是方才庭院花台那株濒死墨兰的气息。

只是此刻,香气浓烈了数倍,冷冽,幽渺,丝丝缕缕,钻入人的口鼻。

女子立在那里,并不往殿内迈步。安静地,望着墙角下的苏砚辞。

没有声响,一言不发。

苏砚辞心脏砰砰狂跳,手心里冒出一层冷汗。短刀握在掌心,金属刀柄冰凉刺骨。

他读过《聊斋》,读过兰若寺聂小倩的故事。荒寺,雨夜,夜半出现的绝色女子,十有八九,乃是鬼魅。

他喉头滚动,强压心底的恐惧,开口,声音微微发颤:“阁下……是人,是鬼?”

门外的白衣女子,听见他出声。终于动了。

她微微侧过头。月光恰好穿过云层,一缕清辉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那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眉如远山含雾,眼似寒潭浸星。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唇色浅淡。容貌秀丽无双,世间寻常女子,绝无这般风华。可那一双眼眸深处,没有活人的温热,只有沉沉无尽的寒凉,如同古寺深埋百年的冷寂。

她望着殿内的书生。樱唇轻启,声音清软,带着一丝花木特有的幽冷,不似凡人女子的声线。

“公子深夜,何故,宿于这荒寂枯兰古寺?”

夜风穿过残破大殿,吹动她雪白的裙衫。庭院那株濒死的墨兰,叶片,在风里轻轻颤抖。

苏砚辞望着她,心神震颤。

他知道,自己今夜,遇上的,绝非活人。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二章 灯下幽兰,一念偏失

月光薄薄一层,浮在兰妩素白的裙角上。

她没有应声回答苏砚辞那句是人是鬼的问话,只是抬步,跨过那道朽烂的门槛。脚步落处,积在地上的落叶不曾发出半分碎响,仿佛她本就没有重量,只是一缕借着兰香凝出来的虚影。

苏砚辞指尖死死攥着裁纸短刀,刀刃抵在掌心,凉意钻进来,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他读过的志怪书卷里,荒寺女鬼,多是巧言诱引,待人心神迷乱,便攫取生魂。聂小倩的故事他翻来覆去读过数遍,彼时只当是纸上闲谈,如今亲身处在这残殿之中,方才明白字里行间的悚然。

他往后微微缩了缩脊背,背靠冰冷斑驳的佛台残壁,声音压得发紧:“此地乃是荒山废寺,姑娘夜深独行,殊为怪异。还请止步。”

兰妩停下脚步,离他尚有丈余远,不再靠近。一双寒潭似的眼静静落在他身上,目光缓缓扫过他湿透的儒衫、磨破的靴边,又落在他身侧那只简陋的书箧上。

一缕幽冷的兰香慢慢漫过来,不是人间花圃里清甜馥郁的香气,带着深埋泥土、历经百年孤寂的沉郁,闻久了,心头会莫名发空。

“公子不必惧我。”她的声音轻缓,像檐角垂落的雨珠,“这枯兰寺是我的栖身之所,百年以来,少有生人踏足。今夜风雨阻路,是你寻来此处,并非我特意来寻你。”

苏砚辞喉结滚动:“姑娘既居此荒寺,怎会不是鬼魅?”

兰妩垂眸,望向庭院花台的方向,隔着残破的殿门,夜色里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便是那株奄奄一息的墨兰。

“我本是台畔枯兰,吸古寺百年残香、阶下积怨化生,无地府籍册,无阴司名号,算不得寻常野鬼,只是一花之魂。”她说得平静,没有半分遮掩,“花魂存世,需借生人阳气滋养,此是天性,由不得我自己做主。方才见你入寺,我本是循着活人的气息过来,欲取你的生息,续我形骸。”

这话直白坦荡,没有半分哄骗的婉转。

苏砚辞心头猛地一沉,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原来从一开始,她的目的便是夺他性命。

可他抬眼再去看她,不见凶光,不见獠牙,那张素净的脸上只有淡淡的茫然,像一株在寒风里苦苦撑着不凋零的草,全无害人的狠戾。

“既是要取我生机,为何此刻迟迟不动手?”他颤声发问。

兰妩抬眼望他,眼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寒潭里,第一次漾开一点极浅极轻的涟漪。

“方才隔着雨雾望见你的时候,我忽然不想了。”

她说得简单,可这一句话,便是她劫难的开端。

百年花魂,不知喜乐,不识爱恨,只循着本能趋避阳气。生人于她,从来只是续命的养分,如同草木汲取雨露。千百年来进山的樵夫、迷路的行客,但凡误入枯兰寺,她皆会顺理成章地吸纳生机,看着对方日渐衰弱,最后倒在荒草里,从无半分迟疑。

可今夜看见这个衣衫湿透、眉眼清倦的书生,心底那道运转百年的本能,忽然卡住了。

她看见他抱着半块硬麦饼,独自坐在破败大殿,对着漫山风雨,眼底藏着和她一样的孤苦。

花魂不懂何为动心,只知道,若是吞了他的阳气,这大殿里唯一一点活气,便要消失了,往后漫长孤寂的日夜,又只剩她和残瓦枯风相伴。

【兰妩内心独白:

我生于荒芜,长于沉寂。岁岁听潮风穿殿,看落叶覆阶。生人于我,是活命的食粮。可方才看见他,我竟生出贪念。我不想吃掉这一点人间活气,我想留下来,和他多说几句话。

长辈残灵早就告诫我,花魂动情,便是腐根之始。一念偏,万劫生。那时我还不懂,如今这一念,已经落定了。】

苏砚辞怔怔望着她,短刀不知不觉松了几分力道。

他该逃的,该厉声呵斥,该拼尽全力自保。可目光撞进她那双冷清的眼眸,心底的恐惧,慢慢掺进了别的滋味。他半生坎坷,亲人尽散,一路独行千里,从来无人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眼前这个本要来取他性命的花魂,身上却带着一种和他相通的、无边无际的孤单。

“若是……你不取我的阳气,你会如何?”苏砚辞低声问。

“慢慢枯朽。”兰妩轻轻抬手,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指尖,“本体那株墨兰本就将死,我全靠零星的生人气息吊着魂魄。长久不吸纳生机,我的影子会一天天变淡,身形慢慢溃散,最后跟着兰株一道化作灰土,风吹即散,不留一丝痕迹,不入轮回,无处可归。”

没有轮回,没有来世,消散之后,世间再无兰妩。

苏砚辞心口猛地一闷。

殿外的雨已经停了,晚风穿过断梁,呜呜作响。

兰妩缓步走到供桌残骸边,那供桌大半朽烂,只剩半块还算平整的木板。她袖中一挥,几支干枯的兰草、一点残存的松香落在板上,幽微的香气更浓。

“今夜我不伤你。公子若是怕我,待月上中天,便可寻路离开。只是山路湿滑,夜里山林多猛兽,未必比留在寺里安稳。”

她说完,便侧身退到殿角阴影里,不再靠近,远远和他隔开一段距离,安安静静站着,不再言语。

她恪守自己方才的选择,压下骨子里翻涌的、想要攫取阳气的本能。那本能在血脉里躁动不休,像藤蔓一样拉扯着她,时时刻刻提醒她:吃掉他,你才能活下去。可她死死忍着,任由那股饥渴啃噬自己的魂魄,兰株深埋土里的根须,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悄然泛起一丝乌黑的腐斑。

苏砚辞坐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

走,前路是漆黑凶险的深山;留,身侧是本能便会害他的花魂。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短刀,又抬眼望向阴影里那道素白身影。

他是读圣贤书的儒生,本该敬鬼神而远之。可孤苦之人,遇见另一缕孤苦的魂,偏偏生出不忍。

许久,他轻轻把短刀放在脚边的砖石上。

“我不走。山路难行,今夜,便借这大殿一角栖身。”

兰妩的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寒凉化开浅浅一层微光。

“公子可想清楚了。我自制力有限,相伴一刻,便多一分风险。待我本能压不住的时候,我未必还能守得住今日的承诺。”

“我知晓。”苏砚辞伸手,把摊在石块上的湿衣衫翻了一面,“我只是一个落魄书生,命本就如风中残烛。此番赶考,前途渺茫,生死原也由不得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好过独自在黑暗里,听一夜山风。”

他伸手,将书箧打开,取出一卷尚未读完的诗稿,借着穿透断檐的淡淡月色,慢慢翻开。

“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同我一道,看看诗书。”

兰妩迟疑片刻,缓缓走过来,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垂眸看向泛黄纸页上工整的小楷。

她生于古寺,听过无数僧人的诵经,看过散落满地的残经,却从未有人,邀她共看人间诗文。

月光落在书页上,落在书生清瘦的侧脸上,落在她苍白透明的脸上。

大殿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残瓦的轻响,还有一缕绵延不绝、冷而幽的兰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苏砚辞低声,慢慢念起纸上的诗句。

字句缓缓散开,飘在荒芜死寂的枯兰大殿。

他没有看见,庭院里花台之上,那株墨兰,一片墨色的叶片,悄无声息,萎蔫发黑。

一念动心,腐叶先生。劫数,自此缓缓铺开。

【镜头定格:月下残殿,一坐一立,书生展卷,花魂静听,远处花台墨兰悄落一叶。夜色沉沉压下。】

(第二章完)

第三章夜半,兰妩压制本能的煎熬,寺里蛰伏的老残灵现身警示她,苏砚辞懵懂,还贪恋这片刻灯下相伴的暖意。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三章 残灵警语,蚀痒藏魂

月色慢慢爬升,越过断残的殿脊,银辉泼洒在满地碎砖朽木之上。

苏砚辞低声诵诗的声音缓缓停了。一卷诗稿翻过半页,纸上字句浸在清光里,柔和安静。他侧头,悄悄去看身侧两步之外的兰妩。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纸页,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脸美得近乎虚幻,可细看之下,肌肤是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色,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忍耐什么难言的苦楚。那股幽兰香气,时不时会骤然变浓一瞬,又被她强行压下去,淡得几乎要消散。

“你很难受?”苏砚辞轻声问。

兰妩慢慢抬眼,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燥意。

“是。”她并不瞒他,“活人的阳气就在近处,像久旱之人望见甘泉。魂魄里有一股痒意,顺着根须往四肢百骸钻,催着我靠近你,汲取你的气息。我要死死按住这份本能,每一刻都耗损我的花魂之力。”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方才还清晰的掌纹,边缘已经微微发虚,像是水中倒影,轻轻一晃便要化开。

“方才同你说话、看诗文,已经耗去我不少力气。若是长久这般克制,台面上的墨兰,会烂得更快。”

苏砚辞望着她虚淡的手掌,心头一阵发涩。他方才只看见她清冷好看的模样,忘了她每一分克制,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扛。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拉开些许距离:“那我离远一些,或许能让你好受些。”

这一动,兰妩身子微微一僵。

本能是想追上去,靠近那一团温热的生气;可心底新生出来的情意,又舍不得逼迫他。两种力量在魂魄里面撕扯,像有无数细虫啃噬花根。她轻轻摇头,声音低哑:“远了,也只是稍稍缓解。这枯兰寺不大,你的生气散在空气里,我无处可避。”

殿内安静片刻,只有山风穿过梁柱的呜咽。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佛像坍塌的基座之下,传来一阵干涩沙哑的声响,像是朽木摩擦石块,又像是老人枯哑的咳嗽。

“兰妩……你糊涂。”

声音沉沉,裹着浓重的腐朽土腥气,和兰妩清冽的兰香截然相反。

苏砚辞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佛台后方。那一片阴影浓得化不开,原本他以为只是堆积的残砖碎泥,此刻才知道里面藏着东西。

兰妩神色一凛,素白裙裾微微绷紧:“护法灵。”

自枯兰寺荒废那日起,便有一尊当年守寺的护法僧尸灵沉眠于此。肉身早已腐烂,只剩一缕执念不散,守着古寺规矩,看管寺中化生的精魂。百年以来,兰妩一直受他告诫约束,清楚花魂动情乃是必死之劫。

一团灰扑扑的雾气从佛台底下缓缓浮起。雾气之中,隐约能看见枯槁僧袍的轮廓,一张凹陷干瘪的脸,眼窝是两个漆黑空洞,没有眼珠。雾气所过之处,地上落叶迅速枯黄碎裂。

“我沉眠多时,本不想出来干预你。”尸灵空洞的眼窝对准兰妩,沙哑的声音在大殿回荡,“我早同你说过,花魂靠阳气存续,不可对生人动心。动心则情生根,情根一长,本体兰株自腐,魂消形散,无药可救。”

他缓缓转动虚影,看向一旁的苏砚辞,黑气翻涌,带着凶煞:“此子乃是阳身,是你续命的食饵。你不夺他生机,反倒留他灯下相伴,自寻死路。今日你断了念头,吞他阳气,尚可保全花魂,继续在寺中修行;若是执意贪恋这片刻温存,不出半年,你便会化作一捧黑灰,散在山风里。”

苏砚辞脊背发凉,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裁纸短刀。

尸灵的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他呼吸滞涩。他知道这残灵所言非虚,是天道铁律,不是危言耸听。

兰妩挡在苏砚辞身前一步,素白身影迎着那团灰雾,声音虽轻,却很坚定:“我知道后果。可我不想害他。”

“不想害他,便是害你自己!”尸灵厉声,“一缕花魂,百年修行来之不易,怎可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凡人,尽数葬送?凡人寿命短短数十载,他会老去、会死去,到头来,你落得魂飞魄散,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自己选的。”兰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泥土里的兰根,此刻已经又多了几处黑斑,“百年独守枯寺,日日只靠着零星过路之人的气息苟活,如同行尸。今日遇见他,我方才知晓,除了吞噬生机,世间还有别的滋味。纵然最后灰飞烟灭,我也认。”

“冥顽不灵!”尸灵黑气暴涨,大殿里尘土簌簌往下落,“既然你执意要走这条死路,我便替你了结!除掉这书生,断了你这份妄念!”

一团黑浊的阴气直扑苏砚辞面门而来,寒气刺骨。

兰妩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挡在苏砚辞身前,周身幽蓝兰香骤然炸开,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盾。黑气撞在兰光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兰妩身子一晃,脸色又白了几分,虚影淡去一层。

“不许伤他!”

她本就一直在压制本能,魂魄本就虚弱,硬接这一击,损耗极大。庭院花台里,又是一片墨兰叶片,无声枯萎、蜷曲,落在泥土里。

苏砚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挡在自己前面,心脏狠狠一揪。他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一刻,却生出一股护着她的念头。他抓起短刀,站起身,拦在兰妩身侧:“前辈,她不曾害人,何必苦苦相逼?”

尸灵空洞的眼窝看向他,带着悲悯,也带着冷硬:“书生,你以为这是温情?她今日护你,来日情根越深,她的本能越难压制。等到有一日,她控制不住自己,亲手吸干你的阳气,看着你死在她面前,那才是双重折磨。你们二人,从相逢这一刻起,注定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大殿之中。

苏砚辞怔住。

他从前只想到兰妩会消散,却没想过另一种结局——有朝一日,爱意抵不过刻在魂魄里的天性,她会亲手杀了他。

兰妩肩头轻轻颤抖,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她看向尸灵,低声道:“我会守住本心。若是真有那一日,我会先自行溃散,绝不伤他分毫。”

“大话。”尸灵冷哼一声,黑气慢慢收敛,“我不会次次都来劝你。劫数已经开启,往后苦果,你们自己慢慢尝。待到兰株根烂之日,便是你魂散之时。”

灰雾缓缓退回佛台底下,重新沉入阴影,大殿里那股腐朽凶煞之气慢慢褪去,只余下淡淡的兰香,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脆弱。

大殿重归安静。

山风依旧,月色清冷。

兰妩转过身看向苏砚辞,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底藏着沉沉的怅然。

“你听见了。”

苏砚辞望着她虚淡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恐惧还在,可更多的,是心疼。

“我听见了。”他慢慢坐下,把短刀重新放到一旁,“可我不后悔今夜留下来。”

兰妩蹲下身,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坐在冰冷的青砖上。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美得凄清。

“往后每一夜,都会像这样煎熬。我会一边贪恋靠近你的暖意,一边被吞噬你的本能折磨。根须一日日腐坏,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苏砚辞沉默片刻,轻轻开口:“那我们便珍惜眼下这一刻。不去想以后的灰飞烟灭,不去想天道的规矩。今夜,月色正好,我们再读一段诗文吧。”

他重新拿起诗稿,指尖拂过泛黄纸页。

兰妩静静望着他,眼底寒凉慢慢化开一点温柔。

殿外,花台之上,那株墨兰,又一片枯叶,无声坠入泥土。

劫数无声生长,而灯下二人,甘愿沉溺在这短暂的温存里面。

【镜头定格:月光铺满残殿,书生展卷,花魂垂首,佛台阴影深处,一双空洞眼窝静静注视着他们。】

(第三章完)

第四章后半夜,兰妩快要压制不住本能,差点伤到苏砚辞,在清醒的刹那拼命退开,独自跑到庭院里忍受痛苦,苏砚辞悄悄跟出去,看见土里的兰株。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四章 兰根欲噬,仓皇避暖

月色向西斜沉,已是夜半三更。

殿内的凉意一层一层漫上来,苏砚辞身上半干的衣衫,又浸了夜寒。他低声诵读的诗文渐渐停了,只余下纸页被风拂动的轻响。

兰妩安静坐在他身侧青砖之上,长久压抑的饥渴,正在魂魄里疯狂翻涌。

方才硬接护法尸灵一击,耗损了她大半花魂之力,原本勉强箍住本能的那道枷锁,已经松了大半。那股属于活人的温热阳气,像一条柔软又滚烫的丝,缠在她的神魂上,丝丝缕缕往深处牵引。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苏砚辞的颈侧。

那里血脉微微跳动,是鲜活温热的生机。花魂的本能在嘶吼,在蛊惑她,只要再靠近半尺,轻轻一吸,这源源不断的阳气便会涌入她的本体,泥土里腐烂的兰根便能止住颓势,她的虚影也会重新凝实。

兰妩的指尖微微蜷起,指甲泛出近乎墨色的青黑。周身的兰香不再清幽,变得浓烈滞闷,带着一丝危险的甜腥。

她自己都察觉不到,身子正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向着苏砚辞倾斜。

苏砚辞正低头整理诗稿,许久不曾听见她出声,便侧过头去看她。

这一眼,正好撞进她的眼眸。

方才还是清寒温柔的一双眼,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墨色,没有半分神智,只剩下纯粹的、攫取生机的渴望。

苏砚辞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兰妩?”他轻声唤她。

这一声呼唤,像是一道细针,刺破了包裹她神智的混沌。

兰妩浑身猛地一颤,混沌的欲望骤然撞上心底那一点不肯伤害他的执念。两种力量剧烈冲撞,她魂魄剧痛,像是深埋土中的根须正在被烈火灼烧。

她低低闷哼一声,猛地向后弹开,踉跄着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一直退到大殿门口,再也不敢靠近。

“别过来……不要靠近我。”她声音发颤,气息不稳,“我快要撑不住了。方才差一点……就要伤你。”

她扶着残破的门框,单薄的身子不停发抖。墨色的雾气从她衣袖边缘不断散逸,每散出一缕,她的身形便淡上一分。泥土之下,兰根疯狂扭动,腐烂的黑斑顺着根系飞快蔓延。

苏砚辞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恐惧真实地攥住了他,可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那一点害怕,又掺了心疼。

他没有追上去,乖乖停在原地,轻声道:“我不动。你缓缓。”

“我待在这里,阳气始终飘在四周,我静不下来。”兰妩咬着下唇,转身冲出大殿,奔向庭院。

她要离他远一点,离那团温热的生气远一点,才能压下刻在魂魄里的噬生之欲。

苏砚辞看着她白衣一闪,消失在殿门之外。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担心,悄悄起身,捏着那柄裁纸短刀,放轻脚步跟了出去。

庭院浸在冷月之下,荒草倒伏。

莲池干涸,满地残叶。花台就在庭院正中,那株墨兰孤零零立在石台上。

兰妩跪在花台旁边,一手撑着石台,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她埋着头,肩头剧烈起伏,无声地承受着神魂撕裂般的煎熬。

她的手抚过兰株焦黑的叶片,指尖触碰兰茎的时候,石台之下的泥土里,隐隐传来细微的、如同虫啃朽木的声响。

苏砚辞躲在一棵老槐的阴影里,静静望着。

他这才看清那株墨兰衰败的模样。

原本寥寥几片尚能维持青色的叶子,此刻大半都发黑卷曲,叶尖不断渗出一点乌沉沉的汁水,渗入石缝泥土。靠近根部的茎秆,已经烂出一圈发黑的豁口。

这便是她。

她的神魂,她的性命,全都系在这一株枯兰之上。她每动心一分,每克制一次吞噬的本能,这兰株便腐坏一分。

兰妩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夜风能够听见:

“不能碰他……不能吸他……若是伤了他,我宁愿就此化灰。”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兰株溃烂的根茎,那股想要汲取阳气的饥渴依旧在神魂里翻腾,像永不停歇的潮水。她只能靠着贴近本体,借兰根沉寂的力量,勉强镇压躁动的天性。

苏砚辞站在树影之中,心口沉甸甸发闷。

他从前只模糊知晓代价,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兰株衰败,才真正明白这份情爱有多沉重。他们之间从不是寻常人鬼相恋,她的爱意,是拿自己的命在换;而只要他在她身侧,便是持续不断的引诱。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在干枯落叶上,发出细碎声响。

兰妩猛地回头,眼底的墨色还没有完全褪去,看见是他,神色一紧,立刻往后退开,和他拉开更远的距离:“你怎么跟出来了?快回去大殿里,离我远些!”

“我放心不下你。”苏砚辞停下脚步,不再靠近,隔着数步距离望着她,“很疼吗?”

兰妩垂眸看向脚下腐烂的兰叶,良久,轻轻点头:“疼。是从根里面,一点点往魂魄上钻的疼。像是整株兰花,正在慢慢烂掉。”

“若是我明日一早动身离开枯兰寺,是不是你便能安稳,不再受这份煎熬?”苏砚辞轻声问。

这话一出,兰妩身子猛地一震。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法子。只要他走了,寺中没有生人阳气,她的本能便会安静下来,兰株腐烂的速度会放缓,她还能继续在这座荒寺里,做一个孤寂却安稳的花魂。

可一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他,再也没有灯下共读诗文的片刻,心底便空出一大片,比神魂被啃噬的痛苦还要难熬。

她沉默许久,声音轻得像风:“若是你走了,我便又变回从前那个,只守着残瓦荒山的花魂。百年孤寂,再无一点暖意。我……舍不得。”

舍不得,三个字,便是她甘愿继续受刑的缘由。

她明明清楚前路是魂飞魄散,明明清楚朝夕相伴的每一刻,都在加速自己的消亡,可她舍不得退回没有他的、冰冷漫长的岁月里。

苏砚辞望着月下白衣的她,又望向石台上奄奄一息的墨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那我不走。至少今夜不走。”

“可方才我差点伤到你。”兰妩眼底满是惶然,“我不敢保证,下一次,我还能及时醒过来。”

“我信你。”苏砚辞缓缓道,“也做好了准备。”

夜风卷过庭院,卷起几片发黑的兰叶,悠悠飘落在两人之间。

花台之上,又一缕淡淡的黑腐气息漫开,兰根又往深处烂了一寸。

劫数无声无息,继续往下沉落。

月色清冷,照着一人生,一花魂,照着一株步步走向死亡的墨兰。

【镜头定格:冷月悬天,书生立在槐影,花魂跪于兰台,枯兰叶片缓缓垂落,融进泥土。】

(第四章完)

第五章天快亮的时候,阳气初生,花魂力量衰弱,兰妩不得不退回兰株沉睡,临别之前,她和苏砚辞定下夜里再会的约定,同时埋下更深的隐忧。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五章 晓光催隐,暗约宵来

夜色渐渐往尽头沉去,东方远山的轮廓背后,渗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山野间的寒气换了性子,不再是夜半阴寒,而是初生朝阳裹挟的清阳之气。这阳气,是生人赖以存续的本源,却是花魂的克制。

兰妩的身形,从方才尚且清晰的模样,开始一点点变得稀薄。素白裙裾边缘像浸在水里的墨,缓缓化开,轮廓朦胧不定。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眉眼间浮起一层倦意,方才与本能撕扯耗去的神魂,本就亏空,此刻遇上晓光,更是撑不住。

“天要亮了。”她声音轻飘,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晨阳初升,阳气升腾,我不能再以人形久留。必须回归兰株,沉入沉睡。”

苏砚辞抬眼望向东方那一线微光,心头忽然一空。方才几个时辰灯下相伴,读诗、闲谈,看她在欲望与心意之间苦苦挣扎,他早已习惯了身侧那一缕幽兰香气。一想到转眼之间,她就要消失,独留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残殿荒寺,心底漫上来无边的落寞。

“你沉睡之时,可还能感知寺中动静?”他低声问。

“只能模糊感知。”兰妩缓步靠近花台,脚步虚浮,“若是你离开枯兰寺,走远了,我便什么都察觉不到。若是你留在寺里,待入夜之后,月华再起,阴气漫上来,我便能重新凝出人形,再来寻你。”

她站在石台边,垂眸望着那株墨兰。经过昨夜一番折腾,兰茎上黑斑又蔓延一圈,几片残叶已经彻底朽烂,软软搭在石沿。她伸出半透明的指尖,轻轻抚过兰叶,像是在安抚自己伤痕累累的本体。

“白天我沉睡,无法护你。荒寺之中,除了护法残灵,还有山中游荡的孤魂野祟。你莫要随意往寺院深处走,佛殿后方的藏经废窟,阴气最重,千万不可踏入。”她细细叮嘱,一句一句,郑重得很。

苏砚辞牢牢记下,轻轻点头:“我晓得。白日我就在大殿之中歇息,不四处乱走。”

兰妩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忐忑,还有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今夜……你还在这里吗?”

问出口,她便屏住了神魂。她怕听见他说要动身赶路。她知道他本是赶考书生,耽误一日,便多一分误了考期的风险,功名前程,于他而言是天大的事。可她私心里面,贪着这一点灯下相逢的暖意,舍不得就此别离。

苏砚辞望着她苍白虚幻的脸,沉默片刻。

秋闱时日尚有余裕,只是前路迢迢,盘缠本就拮据,多停留一日,便多耗一日干粮。可他一想到,若是就此转身离去,往后山长水阔,或许再也见不到她,心口便堵得发疼。

“今夜我还在。”他缓缓应下。

话音落下的一瞬,兰妩眼底那层沉沉的寒凉,像是被微光点亮,漾开浅浅的欢喜。只是这份欢喜落在她花魂身上,又是一重情根滋长,石台泥土之下,一丝新的腐意悄悄蔓延开来,只是她此刻满心都是约定,不曾察觉。

“好。”她轻轻应着,声音软了几分,“待到月上残檐,兰香再起,我便来寻你。”

天光越来越亮,鱼肚白慢慢染成浅金。兰妩的身形消散得更快,衣袖、长发一点点融在晨雾里,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影。幽冷的兰香慢慢淡下去,不再萦绕大殿,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味,缠在空气里。

“我要回去了。”她最后望了苏砚辞一眼,“白日珍重。”

话音落尽,白影一闪,径直没入花台正中那株墨兰之中。

方才还窈窕立着的女子,转瞬消失不见。石台上的墨兰依旧枯焦,静立在晨风吹拂里,一动不动,仿佛方才那个和他灯下共读、苦苦挣扎的花魂,不过是他长夜之中一场幻梦。

苏砚辞独自站在庭院,望着那株枯兰,久久没有挪步。

山间晨鸟开始啼鸣,声音清越,划破荒寺长久的死寂。阳光穿过断墙,落在满地荒草之上,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亮。白日的枯兰寺,褪去了夜里鬼魅幽森的气息,只剩一片荒芜冷清。

他回到大殿,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坐下。书箧摊开,诗稿摆在膝头,可他没有心思再诵读。方才一夜的种种,反复在心头翻涌:兰妩清冷的眉眼,压制本能时的颤抖,护法尸灵沙哑的警告,还有她跪在花台边那句“舍不得”。

他清楚这是一条险路。

留下来,日日相伴,她会一日日朽坏;他自己,也时时刻刻处在被她本能吞噬生机的危险之中。可他偏生狠不下心,转身离开。孤苦之人,遇上另一缕孤魂,短暂的相逢,已经成了心底放不下的牵挂。

腹中饥饿,他取出剩下的麦饼小口啃食。干粮已经所剩无几,若是再多停留两三晚,便要断了吃食。他低头思索,盘算着山下村落的方向,想着白日寻个机会下山,换一点干粮,傍晚再赶回枯兰寺。

念头刚起,又想起兰妩方才叮嘱,寺外山林白日也有凶险,荒径难行,野兽出没。他一时踌躇不定。

日头慢慢升高,阳光斜斜照进残破大殿,落在碎裂的佛像基座上。

苏砚辞靠着墙壁,倦意涌上来。昨夜大半宿未曾安睡,心神紧绷,此刻日光暖融融裹着他,困意难以抵挡。他把书箧枕在头下,闭目小憩,手里依旧攥着那柄裁纸短刀,不敢全然放松。

庭院里,墨兰静静伫立在日光之下。

兰株内里,兰妩沉在沉睡之中。她的神魂缩在兰根深处,梦里不是幽深黑暗,而是昨夜月下,书生展卷读诗的模样。那一点温柔念想,像细小的藤蔓,在看不见的根须里,悄悄扎得更深。

每多一分念想,腐烂便多一分。劫数静悄悄的,在日光之下,缓缓生长。

山风穿过断梁,卷起几片枯兰落叶,悠悠飘落在大殿门槛之内。

白日漫长,寂静无声。

只等暮色重来,月华再临,赴他们昨夜定下的那场宵中之约。

【镜头定格:暖阳铺满残殿,书生闭目浅眠,石台上枯兰寂寂,风卷枯叶缓缓飘过门槛。】

(第五章完)

第六章苏砚辞白日下山去村落换取干粮,路上旁人说起枯兰寺的旧传闻,劝他万万不可靠近,他心中动摇,却依旧按时折返荒寺,等到入夜,兰妩如约而至。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六章 山民谈祟,暮赴旧约

日头行至中天,暖意烘得殿内尘土微微浮动。

苏砚辞醒过来时,额角沾了一点碎草屑,四肢酸胀。腹中饥饿难熬,打开书箧一看,剩下的麦饼只剩薄薄一小块,撑不过今夜。他想起山下应当有零星山民聚居的村落,便打定主意下山一趟,换些干粮,赶在暮色降临之前回到枯兰寺。

他收好短刀,将诗书仔细捆扎妥当,藏在大殿佛台的夹缝深处,免得被山风、野鼠损毁。临走前,他走到庭院花台边,静静望着那株默立的墨兰。

兰叶焦黑,在日光里纹丝不动,兰妩还沉在根须深处沉睡。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下山一趟,日落之前便回来。”

明知她此刻听不见,可心底依旧想留下一句交代。

顺着昨夜上山的泥泞小径往下走,山路曲折,灌木丛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看见山坳里散落的几间土坯屋,正是山民的村落。村口有几个老农坐在大槐树下抽旱烟,看见他一身书生打扮,从苍梧山深处走出来,都不由得侧目。

苏砚辞上前,拱手客气询问,想要以身上一小块碎银,换一些粗粮饼子与干柴。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敲了敲烟杆,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紧锁:“后生,你是从山里面来的?莫不是途经那座枯兰寺?”

苏砚辞心头微顿,没有隐瞒,轻轻颔首:“昨夜风雨,无处投宿,在寺中暂歇了一晚。”

话音刚落,几个山民脸色齐齐一变,纷纷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沾染上不祥。

老汉压低声音,烟杆往山的方向一指:“那地方万万去不得!那是一座凶寺!几十年前就有进山采药的人,在寺里过夜,第二日被人发现,人已经没了气息,身上瞧不出半点伤痕,只是人里面的生气,像被抽干了一般,枯瘦如柴。”

旁边一个年轻樵夫也跟着开口:“都说寺里藏着兰鬼,专挑孤身赶路的生人诱进去,吸尽阳气。以前也有游方道士来过,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大家进山,都绕着枯兰寺走,宁可在山林里露宿,也不敢靠近半步。”

“那鬼最是狡猾,会化作好看女子,灯下陪人说话读书,哄得人放下戒心,等到人神魂松懈,便慢慢索了性命。”老汉叹了口气,“后生,你能平安走出来,已是万幸。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回去了,往官道走吧,别再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一句句传闻,句句戳中昨夜的光景。

苏砚辞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山民口中的兰鬼,正是兰妩。他们说的都是实情,她本就靠着生人的阳气存活,取人性命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昨夜若非她强行压制本心,此刻他早已和那些遇难之人一样。

他心里不是没有动摇。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远离枯兰寺,才是保全自身的正道。他还要赴秋闱,尚有前路,不该困在一座荒寺,和一缕注定会伤他的花魂纠缠。只要他转身顺着官道离开,从此不再踏入苍梧山,这场劫数,便可以就此斩断。

可脑海里,又浮起兰妩跪在花台边颤抖的模样,想起她那句“舍不得”。

她不是蓄意作恶的恶鬼,她只是一株生而如此的兰花,动情之后,在天性与情意之间日夜受刑。她明明可以直接取他性命,却硬生生扛住神魂的煎熬,宁愿自己的本体一寸寸腐烂。

他沉默许久,对着老汉躬身道谢:“多谢老丈提醒,晚辈记下了。只是我尚有物件落在寺中,必须回去取一趟,取完便即刻离开。”

他不敢说出真心话,只能寻了一个托词。

老汉见劝不动,只得摇头,给了他一袋粗粮饼,又塞给他一小捆晒干的艾草,叮嘱他若是再看见异状,点燃艾草,阴邪便不敢靠近。

苏砚辞付了碎银,背上干粮,辞别众人,重新踏上回枯兰寺的山路。

往山上走的时候,心头反复拉扯。一边是山民的告诫、对死亡的恐惧,一边是残殿灯下那一缕幽兰香气、一双清寒温柔的眼眸。

山路漫长,夕阳一点点向西沉落,漫天云霞染成暗红。等他赶回枯兰寺山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群山,白日的暖阳消散,山阴缓缓聚拢。

他快步走入庭院,第一时间看向花台。

墨兰依旧静静立在那里,只是随着天光转暗,那股淡淡的兰香,慢慢从泥土里浮了上来。

苏砚辞将干粮放在大殿角落,把艾草和短刀一并放在身侧,然后坐在昨夜读书的那块残破供板旁,静静等候。

山风渐凉,残瓦上落着最后的霞光。他不知道今夜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不知道兰妩能不能继续压制住吞噬阳气的本能,不知道下一次失控,会不会就在今夜。

月色慢慢爬上山尖。

一缕素白的影子,自花台之上缓缓升起。

兰妩的身形,比昨夜初见时更加单薄,轮廓淡淡的,像是稍一用力,便会吹散在晚风里。她抬眼看见殿中坐着的苏砚辞,原本带着惶然的眉眼,一下子松开来。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里藏着藏不住的欢喜。

欢喜一出,土下兰根,又悄无声息地腐去一小片。

苏砚辞望着她,心头万千纷乱,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应答:

“我回来了。如约而至。”

殿外暮色四合,荒寺再一次沉入寂静。

新一夜的煎熬与温存,就此开场。

【镜头定格:残霞散尽,月初东山,白衣花魂自兰台升起,书生静坐灯下遥遥相望。】

(第六章完)

第七章今夜相伴,苏砚辞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拿出干粮分给她,她无法食用人间烟火,看着他吃东西,说起自己百年里从来没有尝过人间滋味,同时护法残灵在暗处冷眼窥伺。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七章 烟火难食,暗眼窥人

月色铺进大殿,将断砖朽木的影子拉得悠长。

兰妩缓步走过来,却没有像昨夜那样就近坐下,自觉停在离苏砚辞三步开外的位置。她记得昨夜失控时的惊惧,不敢再轻易靠近,生怕那股刻在神魂深处的饥渴,再一次挣脱束缚。

苏砚辞把方才从山村落换的粗饼解开布包,麦香混着杂粮质朴的气息,在清冷的大殿里漫开。这是活人的烟火气,于寻常人而言只是果腹之物,落在兰妩感知里,却和阳气缠在一起,轻轻勾动她魂魄里的痒意。

他拿起一块饼,向她微微递过去:“山下换来的粗粮饼,你要不要尝尝?”

兰妩垂眸看向那块黄褐色的面饼,目光柔和,却轻轻摇头。她伸出指尖,虚虚悬在饼面上方一寸,碰不到分毫。花魂无形无质,人间五谷、酒水茶饭,全都穿身而过,入不得口腹。百年以来,她只靠生人阳气存续,从未尝过烟火滋味。

“我吃不了。”她声音轻缓,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五谷养肉身,我没有肉身,食之无用。就算放到唇边,也只会直接穿过,留不下半点滋味。”

苏砚辞的手顿在半空,慢慢收回,心里一阵发酸。

他捧着饼,小口慢慢咀嚼。粗麦干涩,带着淡淡的土味,算不上好吃,可这是人间最寻常的温饱。他一边吃,一边抬眼望她,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月色里,看着他吞咽,像是在看一件遥远、陌生,又让她心生向往的东西。

“百年守在这里,就从来没有尝过一口人间吃食?”

“没有。”兰妩望向殿外沉沉山影,“从前误入寺中的人,匆匆来去,或是被我吸纳生机,或是仓皇逃开。没有人留一块饼给我,没有人邀我看一看人间烟火。他们眼里,我只是夺人性命的祟物,避之唯恐不及。”

她见过无数人的贪惧、怒骂、哀求,唯独没有见过谁,愿意把自己的干粮分她一份。这点微小的善意,落在孤寂百年的花魂身上,重得压动兰根。泥土之下,腐烂的纹路又悄悄向外延展,无声无息。

苏砚辞咽下嘴里的饼,把布包拢好放在一旁。他刻意拉开距离,不再让身上的生气直直涌向她,放缓了呼吸:“想来也是苦。”

“苦是常态,只是从前不知道还有别的光景。”兰妩垂下长睫,“在遇见你之前,我不知何为盼,何为等。每日只是枯等,等路过的生人,等阳气入体,撑过一日又一日。日子是死的,没有起伏。”

今夜她尽量克制,不去贪婪地嗅他身上的气息,可那股温热的生机,如同温水流淌,无孔不入。魂魄深处的躁动依旧蛰伏,只是被她死死压着,像地底蓄势待发的暗流。

苏砚辞取出诗书,依旧是昨夜那卷。只是今夜他心绪不宁,读出来的字句,也少了几分从容。读几句,便会下意识侧头看一眼兰妩,看她身形有没有变淡,看她眼底会不会再蒙上那层混沌的墨色。

兰妩看懂了他的提防,却不怪他。换作任何人,听过山民的传闻,见过她失控的模样,都会心生忌惮。她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很轻,浮在苍白的脸上,转瞬便散:“你不必紧绷。我会守好分寸,今夜尽力稳住心神。”

“我不是不信你,”苏砚辞低声道,“只是我怕。怕哪一刻,你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也怕。”

短短两个字,说得安静,却藏着无尽惶恐。她怕自己伤他,怕亲手毁掉这唯一一点人间暖意,更怕自己终究逃不过魂飞魄散的结局。

大殿的阴影深处,佛台残破基座之后,那团灰雾静悄悄的,一直没有出声。

护法尸灵没有现身呵斥,可那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窝,自始至终都在暗处,牢牢锁着灯下二人。他看着兰妩心甘情愿守在书生身侧,看着她为了这一点温情,放任本体兰株持续腐坏,心中既有悲悯,又有冰冷的漠然。

他知晓劫数一旦生根,劝说已是无用。多说无益,只静静等着结局,等着兰根烂尽,花魂消散的那一日。

兰妩隐约察觉到那道来自暗处的视线,脊背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往苏砚辞的方向悄悄挪了半步,又猛地停住,硬生生收住脚步。

不能靠近,不能贪恋。

她转而开口,引开话题:“山下村落里的人,是不是同你说了枯兰寺的旧事?”

苏砚辞一怔,随即点头:“是,他们劝我不要再回来,说寺里兰鬼害人。”

“他们说得没错。”兰妩坦然承认,“在没有动心之前,我确实是他们口中的祟物。我依循天性,夺取生机,并无善恶之分。天道只定规矩,不曾教我慈悲。”

“那如今,你便甘愿逆着这天性?”

“甘愿。”兰妩抬眼望他,月色落进她眼底,“逆天性,便是死。可我若是顺着天性活着,百年孤寂,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山风穿过断梁,呜呜低响。

苏砚辞望着她素白单薄的身影,一时间无话可说。他寒窗苦读,信奉圣贤道义,敬天知命,可眼前这一缕花魂,偏偏主动选择了一条逆天而行、向死而生的路。

他拿起书卷,继续低声诵读。

字句在空旷残殿里缓缓回荡,麦饼的淡香、幽兰的冷香,缠在一起,在月光里缓缓流动。

暗处的灰雾静静蛰伏,一言不发,冷眼旁观这场注定走向毁灭的相逢。

石台上的墨兰,在无人看见的泥土之中,腐烂的根须,又悄悄蔓延开一截。

【镜头定格:月下残殿,书生展卷,花妩静立,佛台阴影深处一团灰雾默然窥伺,风卷尘屑缓缓飘旋。】

(第七章完)

第八章夜半,山中有别的野祟被生人阳气吸引闯入大殿,想要偷袭苏砚辞,兰妩出手护他,一战之后花魂损耗巨大,兰株朽坏加速,她虚弱得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八章 野祟闯殿,兰魂折损

夜半更深,月华移到殿顶,清辉斜斜切过断梁,在地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苏砚辞读书的声音渐渐放轻,书卷捧在手里,眼皮微微发沉。连日赶路,再加上日夜悬着一颗心提防风险,他早已疲惫不堪。兰妩安安静静立在三步之外,不说话,只静静望着他,那一缕幽兰香气平稳舒缓,没有昨夜那种躁动腥甜的意味。

枯兰寺虽是兰妩栖身之地,可荒山阴地,游离的孤魂野祟数不胜数。往日里,忌惮兰妩花魂与护法残灵的威压,不敢轻易靠近大殿。今夜苏砚辞这一团鲜活阳气留在寺中,像一盏在黑夜里燃着的灯,把远处游荡的阴祟引了过来。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兰妩。

她耳尖微动,眉头骤然蹙起。一股混杂着腐叶、泥水的污浊阴气,顺着残破山门悄悄溜进庭院,正朝着大殿的方向潜行而来。那阴气细碎、贪婪,是山中无主的游魂,没有成型的神智,只本能追逐活人的生气。

“小心。”兰妩低声提醒,话音未落,殿门口的荒草猛地一阵翻涌。

一团灰黑色、不成形的雾气,裹挟着枯枝碎叶,猛地扑向苏砚辞!雾气之中,隐约有数道细细的黑影,像是无数干枯的手爪,直抓他的面门。

苏砚辞惊得浑身一震,书卷脱手落在青砖上,慌忙伸手去摸身侧的裁纸短刀。可那野祟来得极快,转瞬便到跟前,阴冷的寒气已经贴到他的脸颊。

兰妩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闪,挡在了苏砚辞身前。

幽蓝的兰光自她周身炸开,清冷兰香陡然暴涨,化作一道光墙狠狠撞向那团黑雾。

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黑雾被兰光灼烧,冒出滚滚黑烟,野祟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疯狂扭动挣扎。它本是无意识的阴魂,被阳气引诱而来,哪里扛得住兰妩凝起的花魂之力。

可兰妩此刻本就根基不稳,本体兰株日日朽烂,还要时时刻刻压制自身噬生的本能。这一击,是硬生生抽走她好不容易稳住的神魂力气。

素白裙裾剧烈晃动,她的身影一下子淡了大半,半边身子几乎快要融进月色里。泥土之下,深埋的兰根,像是被烈火灼烧,一阵阵钻心的剧痛顺着神魂蔓延全身。

“走!”兰妩声音发颤,兰光再涨一分,狠狠向外一推。

那团野祟本就孱弱,受不住这一击,惨叫一声,黑雾四散崩解,化作细碎阴气,被山风一卷,仓皇逃向山林深处,再也不敢靠近。

危机转瞬消散。

大殿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残瓦的轻响。

兰妩身子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一手虚虚扶着旁边半截朽坏的供桌,才勉强稳住身形。她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近乎透明,周身的兰香弱得几乎快要消散。方才凝出的兰光褪去,她的轮廓虚浮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化去。

苏砚辞连忙起身,想要上前扶她,脚步迈出半步,又猛地顿住。

他记得,自己身上的阳气对她是引诱,靠近一分,她便多一分煎熬。他只能站在原地,声音焦急:“你怎么样?损耗很重吗?”

“无妨……只是耗了些神魂。”兰妩轻轻摇头,可颤抖的声音骗不了人,“方才那只只是山中最低微的野祟,若是更强的阴物闯进来,我未必护得住你。”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大半已经透明,几乎看不见掌纹。

方才一战,神魂之力透支,本体的损伤直接落在根上。庭院花台的泥土之下,一大片根系彻底发黑坏死,腐烂的汁水渗进泥土,悄无声息。石台上,又两片墨兰残叶卷曲发黑,无声脱落,坠落在青石台上。

苏砚辞望着她虚淡的模样,心口沉甸甸地发疼。

她本可以置之不理,任由野祟将他掳走吞噬。一旦他身死,这团诱人的阳气就此消失,她不必再受情根拉扯,不必夜夜克制本能,兰株腐烂的势头也会停下。可她还是毫不犹豫挡在了他身前,为了护他,再一次加重自己的劫数。

“你本不必救我。”苏砚辞低声道,“放任它伤我,你便可解脱。”

兰妩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花魂本无泪,此刻只是神魂剧痛催生的虚影。

“我舍不得。”又是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兰根,“我好不容易等到一点人间暖意,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的东西把你夺走。纵然耗损神魂,加速自身消亡,我也不愿。”

暗处佛台之后,那团灰雾静静悬浮。护法残灵把方才一切尽收眼底,空洞的眼窝沉沉对着兰妩,沙哑的声音缓缓飘出阴影:“愚钝。你每为他动用力量,便是催着本体速朽。今日击退野祟,折损三分根基,不出数月,兰株根烂殆尽,你无处可逃。”

兰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答:“我知晓后果,不怨。”

“你不怨,将来他会怨。”残灵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预言,“待到你消散那日,留他一人,困在这枯兰寺的回忆之中,岁岁煎熬。书生寿数短短数十载,往后漫长岁月,他要独自抱着这份念想,尝比死更苦的滋味。”

这话落下来,大殿里一片死寂。

苏砚辞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从前只想着兰妩会灰飞烟灭,却很少去想,若是那一日真的到来,剩下他独自一人,该如何熬过往后漫长光阴。

护法残灵不再多言,灰雾缓缓沉回阴影,重新归于沉寂。

兰妩靠着朽供桌,慢慢调息。她不敢靠近苏砚辞,只能远远站着,一点点收拢涣散的神魂。可损伤已经落下,泥土里坏死的兰根再也无法复原,腐烂只会日复一日,不停向前。

苏砚辞拾起地上的书卷,却再也没有心思诵读。

月光落在兰妩单薄虚幻的身影上,美得凄楚,摇摇欲坠。他看着她,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是不是从他选择留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亲手拉开了一场双向的苦劫。

山风穿过残破山门,卷起那两片刚刚落下的枯兰叶片,在青砖地上轻轻打了个旋,而后静静停在两人之间。

劫数,又深了一重。

【镜头定格:残月下大殿,花魂身形虚浮,倚着朽桌喘息,书生手握书卷僵立原地,地上两片墨兰枯叶静静横亘二人中间。】

(第八章完)

第九章苏砚辞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生一个念头,想要寻遍天下,寻找能救治兰株、解开她劫数的法子,兰妩却清楚天道铁律无解,劝他不要白费功夫。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九章 妄求仙方,天道无门

大殿里静了许久,只有兰妩微弱的呼吸般的灵息起伏。

她依旧倚在那半张朽供桌旁,缓缓收拢四散的神魂,身形比方才凝实了些许,可眼底的倦意挥之不去。方才一战折损的根基,是实打实落在兰根之上的损伤,无论如何调息,都再也补不回来。

苏砚辞看着她苍白虚幻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紧。他是读圣贤书的人,本不信仙神虚妄,可眼下摆在眼前的一切,打破了他从前所有认知。世间既然有花魂、有阴灵、有护法残灵,那会不会也有法子,逆转兰株腐烂的颓势,斩断这份刻在魂魄里的劫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在心底疯狂生长。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及时停住,不敢靠得太近惊扰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兰妩,既然是兰根朽坏,那天下会不会有灵药、古方,或是得道高人,能护住你的本体,止住腐烂?”

兰妩抬眸望向他,澄澈的眼底缓缓漫开一层悲凉。

她太清楚自己的来历,清楚束缚着花魂的规矩,百年枯守,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只是她很早就明白,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口。

“没有的。”她轻轻摇头,声音轻而稳,“我不是寻常精怪,不是山中草木修成的妖。我是枯兰寺里,一缕依托残殿怨气、香火余烬化生的花魂。我的存亡,和这株墨兰牢牢锁死,情根一动,根腐魂消,这是化生之时便定下的天道铁律,没有丹药可以修补,没有符咒可以化解。”

“难道就连游方修士、隐世高人,都束手无策吗?”苏砚辞不肯死心,“我听闻世间有金丹道士,能炼长生丹,能渡阴魂,能改命格。若是我考完秋闱之后,走遍大江南北,去寻访这些高人,说不定能寻到一线生机。”

兰妩望着他眼底燃起的这一点微光,心头又酸又疼。

她舍不得打碎他这份期盼,可又不能让他抱着无望的执念,白白耗费往后一生。

“书生,命格尚可改,阴魂尚可渡,唯独我这一道劫,无解。”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像碎冰落在青砖上,“别的精怪修行,是循大道而修;我是逆天性而动。我本要以阳气为食,却偏生动情,不肯吞噬生人。这份选择本身,就是在和生养我的规矩对抗。天道不会给逆命者留药方。”

她抬起虚淡的指尖,遥遥指向庭院花台的方向:“你看见那株墨兰了吗?根须一旦发黑腐烂,便再也回不去。就像木头一旦朽坏,再肥沃的泥土,再好的雨露,也不能把烂掉的部分重新变回鲜活的枝干。只能一点点烂到底,直到整株兰化作灰土,我跟着一并消散。”

“那若是我找到办法,让你不必依靠生人阳气存活呢?”苏砚辞依旧追问,“若是寻到别的东西,可以替代阳气,供你维系神魂,是不是一切便能回转?”

“世上没有替代品。”兰妩低声道,“阳气是活人的本源,是我这一类花魂唯一的养料。山间月华、朝露、松香,只能稍稍稳住神魂,聊作缓冲,撑不了长久。长久下去,依旧是慢慢溃散。”

暗处佛台的阴影里,护法残灵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空洞眼窝之中,浮起一丝漠然。他见过无数执念深重的精魂,妄想和天道讨价还价,到最后无一例外,尽数吞下苦果。他没有出声打断,任由兰妩自己说清。

苏砚辞垂下肩膀,心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一点点冷下去。

他想象着自己背着行囊,踏遍千山万水,一间间道观、一座座古刹寻访,到头来,所有人都告诉他无能为力。那种落空的滋味,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窒息。

“我不甘心。”他低声说,“明明你没有害人,明明你只是想要一点暖意,凭什么结局只能是灰飞烟灭?”

“天道不问善恶,只守规矩。”兰妩浅浅一笑,笑意凄清,“我若是顺着天性,吞噬过路之人,便能长久活下去,可我要永远做一个没有欢喜、没有念想的孤魂,日复一日,百年千年,只有孤寂相伴。如今我选了这条路,尝过灯下读诗的温柔,知晓牵挂一个人的滋味,代价便是消亡。得失,本就是对等的。”

“可我不想你消失。”苏砚辞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孤身一人,在这世间本就无甚牵绊,亲人早已零落,前路功名渺茫。遇见兰妩之后,这荒芜的枯兰寺,才生出一点暖意。若是连这一点暖意都随风散去,往后漫漫人间,他又要独自漂泊。

兰妩望着他,眼底那层寒凉慢慢化开,盛满柔软:“我也不想消失,我也想长久陪着你。可我不能骗你,不能哄你抱着虚妄的期待。我们能拥有的,只有眼下这一段时日。多一夜相伴,便是多赚一夜。”

她顿了顿,又轻声劝他:“秋闱将近,你本是要奔赴考场,求取功名,有你的人间前路。不必为我,放弃你的人生。待到时日一到,我消散之后,你该好好活下去,去过属于你的日子,娶妻立业,看山河万里,不要困在这座荒山古寺的回忆里。”

苏砚辞猛地抬眼:“要我放下你,去去过寻常日子,我做不到。”

他从前以为功名是唯一归宿,可如今才明白,功名是身外之物,有些相逢,一旦入了心,便再也割不断。

兰妩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泥土之下,又一截兰根,悄无声息地腐坏。

每一分执念,每一分不舍,都是滋养情根的肥料,也是催命的毒药。

她不再继续劝说,只是安静下来,望向殿外悬在山尖的月亮。月色如水,静静淌过残殿,淌过满地碎砖,也淌过两个注定无法走到最后的人。

“不说这些沉重的了。”她轻声开口,“趁着月色尚好,你再读一段诗给我听吧。能多听一句,便多一句。”

苏砚辞握紧手里的书卷,指尖微微用力,纸页被捏出浅浅折痕。

他知道她是刻意转开话题,知道前路无解,可他顺着她的心意,缓缓翻开书页,低声诵读起来。

字句飘荡在空旷大殿里,温柔,却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阴影之中,护法残灵静静看着,无声等候腐烂走到尽头的那一日。

【镜头定格:月光铺满残殿,书生捧卷,花魂抬首望月,石台墨兰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无声走向衰败。】

(第九章完)

第十章这一夜将尽,天光欲启,兰妩即将回归兰株沉睡,临别之前,她和苏砚辞定下一个约定:倘若来日她真的消散,希望他每年秋深之时,回来枯兰寺,在花台边放一卷诗。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十章 秋深留卷,预许别离

诵诗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月华向西倾斜,凉意渐渐换了质地。

又是将晓的时分,东方远山的轮廓,一点点浸上灰白的微光。晨阳的清阳之气正在远山之外酝酿,一点点漫入苍梧山,压得兰妩的虚影开始一点点虚淡。

她抬眼望向天边那一线浅白,心底清楚,归回兰株沉睡的时辰近了。

今夜说了太多沉重的话,谈天道无解,谈腐根难救,谈迟早要来的消散。她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隐入泥土,想和他定下一桩小小的约定,给这份注定消散的相逢,留一点抓得住的凭据。

兰妩缓步向前,克制着魂魄里蠢蠢欲动的饥渴,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将要吹散的兰雾。

“若是有朝一日,我终究撑不住,兰根烂尽,化作灰土散在山风里……”

苏砚辞心口猛地一紧,抬眼牢牢看着她,不想听她说出后面的话。

“你不要说。”

“总要先说清楚。”兰妩轻轻摇了摇头,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怅然,“我没有坟冢,没有碑石,消散之后,世间再也没有一处地方属于兰妩。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讲。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应你。”苏砚辞的声音发紧。

“往后每一年秋深,草木枯黄的时候,你若是方便,便回一趟枯兰寺。不必带香烛,不必奠酒,只拿一卷你读过的诗,放在这方花台之上。”她望向庭院那株枯兰,“我生于这座荒寺,最爱听你读诗。就算我已经散了,兰香不在,神魂无存,至少还有一卷诗书,替我留在这石台上,替我们留住这几夜灯下的光景。”

苏砚辞怔怔望着她,鼻间发酸。

寻常人离别,尚可寄信、可重逢,可他们的约定,是提前为一场死亡备好祭奠。

“若是我忙于赶考,或是路途遥远,来不及回来呢?”他低声问,不是想要推脱,只是怕自己失信,辜负她最后的念想。

“无妨。”兰妩淡淡一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温柔,“能来便来,不能来,我也不怪。这本就是我贪心求来的一点念想,不是枷锁。你有你的前路,功名、山河,都在寺外,不必被这一纸约定捆住脚步。”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若是将来你遇见合适的人,有安稳日子,不必因为曾经和我在这里相伴几夜,耿耿于怀。好好过日子,才是我想看见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苏砚辞心上。

他忽然明白,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他拖进永无止境的悲苦里。她贪恋他的暖意,却也时时记得,他是活生生的人,有属于人间的一生。

“我记着。”他郑重颔首,“只要我还活着,每年秋深,我都会尽力回来。带上一卷诗,放在花台。”

兰妩眼底漾开浅浅的光,那一点欢喜落在情根之上,泥土深处,又一丝黑腐悄然蔓延。她早已不在意再多添一分损伤,能得他这一句应允,便足够。

天光越来越亮,鱼肚白漫过整片山巅,兰妩的身形消融得更快,衣袖、长发一点点融进晨雾,幽冷的兰香一层层淡去。

“我要回去沉睡了。”她最后看他一眼,“白日小心,不要独自去往藏经废窟,夜里若是再遇野祟,先点燃艾草自保,不必硬扛。”

“我晓得。”

“今夜,我等你。”

话音落下,素白身影一闪,径直沉入花台中央的墨兰之中。

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方才萦绕不散的兰香,只剩下一缕极淡的余痕,悬在空气里,片刻之后,也被山风吹散。

苏砚辞独自走到庭院,站在花台边,静静望着那株枯寂的墨兰。叶片焦黑蜷曲,静静立在晨光之下,仿佛方才那场约定,只是拂晓之前一场虚幻的梦。

他在石台旁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青石表面,想象着来年秋深,自己携一卷诗归来,将纸册放在这里的模样。

山鸟啼鸣,旭日缓缓升起,金色阳光铺满荒寺的断墙残瓦。白日漫长,又是独自等候的一日。

他回到大殿,把诗书收好,艾草与短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腹中尚有干粮,足够支撑再停留两夜。只是他心里清楚,每多停留一夜,兰妩便离消散更近一步。

他靠着佛台残壁坐下,闭目歇息,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的约定。

一卷诗,一年秋。

这是花魂给自己求的、唯一的念想。

阴影深处,护法残灵静静悬浮,将方才的约定尽数听在耳中。空洞的眼窝望向石台枯兰,无声轻叹。他见过太多执念,知道这一纸约定,最后困住的,多半是活着的那一个。

山风穿过山门,卷起一片枯兰落叶,悠悠飘落在苏砚辞膝头。

白日悠悠,只待暮色再次降临,月下重逢。

【镜头定格:朝阳漫过断墙,书生独坐阶前,膝头落一片墨色兰叶,石台上枯兰静立,等候又一个夜晚。】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白日里苏砚辞独自在寺中闲逛,忍不住靠近兰妩叮嘱不可踏入的藏经废窟,窟内阴气翻涌,险些引出潜藏的凶物,危急关头,沉睡在兰株里的兰妩隔着重重阴障,以残存花魂之力出声警示他。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十一章 废窟警音,魂隔重阴

白日的时光走得缓慢,阳光一点点偏移,大殿里的阴影随之挪动。

苏砚辞小憩醒来之后,殿内太过安静,闷得人心头发沉。他记着兰妩反复叮嘱,藏经废窟万万不可踏入,越是被人禁绝的地方,越容易勾起心底的好奇。他本是读书人,素来爱寻古籍旧卷,心里忍不住猜想,那片洞窟里面,会不会留存着当年寺院的经文、手札。

他掂量片刻,把短刀揣入腰间,艾草束拿在手里,缓步往后殿走去。

佛殿后方的院墙早已坍塌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缠绕着断裂的木柱,一路往山壁的方向延伸。山壁之上,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藏在藤蔓之后,便是藏经废窟。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隔着老远便能飘出来,和大殿里清浅的阴气全然不同,沉得像浸在寒潭底。

苏砚辞站在藤蔓之外,停下脚步。

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见深处光景,只有丝丝缕缕浓黑的阴气,缓缓向外翻涌,草叶靠近洞口的地方,都泛着衰败的灰黑色。他想起兰妩昨夜焦急的告诫,脚步迟疑了一瞬。可好奇心压过了警惕,他伸手拨开缠绕的藤蔓,打算只站在洞口看上一眼,绝不往里面深入。

才刚拨开藤蔓,窟内忽然卷起一阵阴风。

风不是山风,是带着凶煞的阴寒,直扑他面门。风声里隐约夹杂细碎的低语,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呢喃,缠在耳侧,勾动人的神智,引诱他抬脚往黑暗里走。

窟底深处,蛰伏着比昨夜野祟强大数倍的阴物,长久被洞窟的禁制困住,感知到活人的阳气,已经躁动起来。

苏砚辞浑身发冷,汗毛一根根竖起,握着艾草的手微微发颤,心里生出退意,可那股阴力像无形的丝线,轻轻扯着他的脚踝,叫他动弹不得。

他想要转身逃跑,四肢却沉甸甸的,像是陷进泥沼。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缥缈的声音,穿透层层阴雾,落在他耳边。

是兰妩。

她本体沉睡在花台的兰株之中,神魂被日光束缚,无法凝出人形,更无法赶来此处。她只能凭着和整座古寺相连的花魂根基,隔着重重阴气,耗尽沉睡之中仅存的一丝力量,将一句警示送过来。

“快走!不要靠近洞窟深处!”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万重水雾,可苏砚辞一下就辨认出来。

洞窟里的凶物被这一缕兰魂气息惊动,阴风暴涨,黑暗深处传来沉闷的嘶吼,无数细碎黑影在黑雾里窜动,马上就要冲破禁制扑出来。

“退!立刻退回去!”兰妩的声音又弱了几分,神魂在兰根之下剧烈震颤,本就腐烂的根系,又被强行催动,添上新的伤痕。

苏砚辞心头一震,瞬间挣脱阴祟的蛊惑,拼尽全力往后踉跄后退,反手将艾草点燃。淡青色的烟升起,阳气冲散缠绕在他身上的阴丝。他不敢回头,跌跌撞撞穿过荒草,一路奔回前殿的庭院,直到站在花台旁边,才扶着石台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向石台上的墨兰。

兰株依旧静静立在日光之下,叶片焦黑,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方才那一声警示,只是他惊魂未定生出的幻听。可苏砚辞清楚,那确实是兰妩,她在沉睡之中,依旧感知到他遇险,强行催动神魂来提醒他。

泥土之下,兰根里,兰妩蜷缩着神魂,正承受着撕裂般的痛楚。

沉睡本是她修复神魂的时机,方才强行跨越整座寺院传递声音,耗损极大,腐烂顺着根系又往深处蔓延。她没有办法和他说话,只能默默忍着剧痛,重新沉回沉寂。

苏砚辞蹲在花台边,满心愧疚。

兰妩一而再、再而三叮嘱他远离废窟,他却因为一时好奇,险些闯下大祸。方才若是再往前踏出一步,洞窟里的凶物冲出,别说他性命难保,沉睡之中的兰妩,为了护他,怕是要直接耗尽残存花魂,当场溃散。

“是我不好,不该不听你的话。”他对着枯兰低声开口,声音满是懊悔,“我再也不靠近那处洞窟了。”

山风拂过,焦黑的兰叶轻轻晃动,没有回应。

他回到大殿,心神久久无法平复,方才洞窟里那股压抑的凶煞,还有兰妩虚弱的声音,反复在脑海盘旋。他终于明白,这座枯兰寺处处藏着凶险,兰妩能护住他一时,护不住他每一次莽撞。

余下的白日,他安分守在大殿之中,不再四处游荡。

他取出诗书,静静翻看,只是心思常常飘向庭院里那株枯兰。一想到她沉睡之时,还在为他担惊受怕,心底便沉甸甸的。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金色的霞光再次染上山尖,长夜又要来临。

他静静等候,等候月华升起,等候那一缕白衣身影,再一次从花台之中缓缓浮现。只是这一回,他心里清楚,今夜相见的兰妩,神魂又要比昨夜更虚弱一分。

【镜头定格:残阳斜照庭院,书生蹲在兰台边垂首,石台枯兰寂寂,后殿山壁洞窟隐在藤蔓阴影里,黑雾暗暗翻涌。】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入夜之后兰妩如约现身,苏砚辞向她坦白白日闯祸的事,满心愧疚,兰妩没有责备他,只是将藏经废窟的旧事缓缓讲给他听,说起当年寺里僧人遇难、凶物封窟的由来。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十二章 古窟旧事,僧灭凶封

月色慢慢爬上残檐,清冷的兰香先一步漫开庭院,而后一道素白影子,自墨兰之间缓缓浮起。

兰妩身形比昨夜更加单薄,轮廓边缘淡淡的,像是风稍微重一点,就能把她吹散。她刚刚凝出人形,神魂还带着白日强行传音留下的隐痛,只是面上不曾显露,依旧是往日平静柔和的模样。

苏砚辞看见她,心头愧疚立刻涌上来,不等她开口,便先上前半步,低声坦白。

“白日我不听话,去了藏经废窟,差点出事。是你在沉睡之中出声喊我,我才逃了回来。”他垂着头,语气里满是自责,“我明明记得你再三叮嘱,却一时好奇,险些闯下大祸。”

兰妩静静望着他,没有愠怒,眼底只有淡淡的倦意。

“我知道。”她轻声道,“你一动念头靠近洞窟,我在兰根深处便感知到了。那窟里的东西,不是昨夜那种轻易就能打散的野祟,若是真放它出来,整座枯兰寺都要被血煞裹住。”

“你不怪我?”

“怪有什么用处。”兰妩轻轻摇头,“你是活人,天生对旧事、古籍心存好奇,我早该料到。只是那洞窟的来历,太过惨烈,我同你说说,你往后便再也不会心生靠近的念头。”

她缓步走到庭院莲池的残石边坐下,白衣落在荒草之上,月色铺在她肩头,慢慢讲起尘封多年的往事。

“这座枯兰寺,百年之前香火兴盛,寺里僧人数十人,藏经窟中堆满经文典籍。当年住持得一卷邪异古卷,卷中记载禁术,可借阴煞之力延寿。住持执念太深,瞒着一众弟子,在窟中日夜修习。”

苏砚辞屏息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

“禁术哪里是凡人能够驾驭的。修习到最后,他自身神魂被阴煞吞噬,化作窟底凶物。凶物没有神智,只知吞噬活生气血,当夜便在藏经窟里大开杀戒。一寺僧人,尽数折在窟口,鲜血浸透石壁,怨气经年不散,和凶物缠在一起,封在洞窟之内。”

兰妩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沉沉寒意。

“后来有云游的高僧路过,察觉此地煞气冲天,以自身舍利为引,布下禁制,把凶物锁在窟底。高僧自身也油尽灯枯,坐化在山门之外。禁制只能困住,不能灭杀。岁月流转,禁制一点点衰弱,每隔几十年,煞气便会向外溢出几分,引诱路过的生人靠近。”

“当年我便是在这场浩劫之后,靠着寺中残存的香火余烬、满地僧人的悲怨,伴着这株墨兰化生出来。”她抬眼看向石台上的枯兰,“我自诞生起,便守着这个洞窟,不让凶物冲破禁制。护法残灵,便是当年那位坐化高僧留下的一缕残魂,陪我一同镇守。”

苏砚辞心头巨震。

他从前只以为兰妩是夺人阳气的兰祟,护法残灵是冷眼旁观的阴灵,原来他们二人,百年以来一直在替世间守着这一头被封印的凶煞。山民口中只知寺里有兰鬼害人,却无人知晓,若无兰妩镇守,那窟里的凶物早已经下山,屠戮村落。

“原来你守在这里,还有这样一重缘由。”他低声道。

“是。”兰妩颔首,“我本就依托这片怨气而生,镇守洞窟是我的本分。可我天生要靠阳气存活,过往路过的人,若是被洞窟煞气引诱,心神失守,我只能先取其阳气,稳住自身神魂,才有力量压制凶煞。一来二去,外面便传成兰鬼害人。”

善恶本就纠缠在此处,说不清道不明。她害人,是天性;她守着凶煞,是本分。直到遇见苏砚辞,她不愿再取生人阳气,等于主动斩断了自己最稳妥的力量来源,一边对抗自身噬生的本能,一边还要继续镇压窟底凶物。

苏砚辞这才明白,她的劫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重。

若是她神魂溃散,兰根烂尽,再也无力镇守,洞窟禁制失去牵制,凶物破封而出,山下村落的百姓都会遭遇灭顶之灾。她的消亡,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结局,还连着山下无数凡人的性命。

“若是将来你消散,窟中凶物是不是就再也压不住了?”苏砚辞声音发紧。

“多半是。”兰妩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无力,“到那时,禁制松动,护法残灵孤身难撑,迟早会被凶煞冲破。只是那是很久之后的事,眼下,我还能撑住。”

暗处佛台之后,灰雾缓缓浮动,护法残灵沙哑的声音轻轻飘出来:“你如今一心牵念书生,情根不断,根基持续衰败,哪里还能长久镇守。一旦你神魂崩散,便是山下苍生劫起之日。”

一句话,压得庭院里的月色都冷了几分。

苏砚辞猛地看向兰妩。

他从前只以为,他们之间的悲剧,只是两人之间的别离,此刻才知晓,他留下来,和她朝夕相伴,加速她朽坏,等同于在一点点撬动锁住凶煞的枷锁。他的温情,他的停留,正在悄悄把山下无辜的人拖入险境。

这个认知沉甸甸砸在心上,让他浑身发冷。

兰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知晓这一层。可我已经动了情,收不回去了。”

山风掠过荒寺,卷起焦黑的兰叶,在二人之间盘旋起落。

月下寂静无声,唯有藏经废窟深处,隔着层层禁制,隐约传来一声沉闷、压抑的低吼,遥遥呼应着这片宿命里的悲凉。

【镜头定格:冷月悬天,花妩坐于残石叙旧事,书生怔立原地,后山洞窟隐在黑影之下,煞气沉沉蛰伏。】

(第十二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十三章 灯下贪欢,一寸人间

月色温柔覆满残殿,洗去古寺终年阴寒。

听完洞窟旧事,苏砚辞心底所有的忌惮、疏离、猜疑,尽数化作心疼。

他终于彻底懂得,这世人唾弃的兰鬼,从不是恶祟。她百年孤寂守荒山、镇凶煞、护苍生,从未享过半分人间暖意。偏偏遇见他,甘愿逆天性、毁自身、弃长生,赌一场转瞬即逝的相逢。

夜风轻轻穿殿,吹起兰妩素白的裙角。她静静坐在青石上,眉目清浅,一身孤寂。

苏砚辞缓缓走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他不怕她的本能,不惧人鬼殊途,不怕这场情爱蚀骨夺命。他只想靠近她,好好陪她走完这仅剩的光阴。

他在她身侧一尺处坐下,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她清冽的兰香,刚好能看清她月下温柔的眉眼。

“兰妩。”他轻声唤她。

“我在。”她抬眸望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柔软。

“以前我怕你,怕鬼魅害人,怕天命难测。”苏砚辞声音低缓温柔,“如今我只怕一件事——怕你消散得太快,我来不及好好陪你。”

兰妩心口微颤,花魂深处,情根轻轻抽芽,泥土里的兰根又悄然腐去一丝。

她早已不怕魂飞魄散,唯独怕这人间唯一的暖意,转瞬即逝。

今夜没有诗书诵读,没有凶煞忌惮,没有天道戒律。

荒寺寂寂,月色溶溶,只剩一人一花,安静相守。

兰妩侧头看他。

少年眉目清俊,温润儒雅,是世间最干净的人间模样。他寒窗苦读半生,本应前程坦荡、烟火安稳,却为她滞留荒山,身陷劫局。

“你后悔吗?”她轻声问,“留在这座荒寺,日日伴我阴魂,耗你阳气,误你行程。”

苏砚辞摇头,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

“从未后悔。”

“人间灯火万千,可没有一盏灯,像你这残殿月光温暖。人间女子无数,可没有一人,如你这般,拿命爱我。”

字字真心,落地无声,却狠狠撞进兰妩百年孤寂的魂灵里。

她活了百年,见惯世人贪生怕死、趋利避害,从来没有人,明知她是将死之魂、是蚀命之祟,还心甘情愿为她停留。

她唇角轻轻扬起,极浅极淡的笑意,美得破碎又温柔。

“我本是无情花魂,天生冷寂,不懂爱恨。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动心,是世间最甜、也最痛的事。”

甜在灯下有伴,痛在相守即亡。

苏砚辞看着她近乎透明的指尖,看着她时时克制、隐忍颤抖的身躯,心口酸涩难忍。

他知道,她每一分温柔,都是拿命在撑。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

“今夜,不必克制。”

兰妩身子骤然一僵,抬眸怔怔看他。

“我知道你日日强忍本能,熬得神魂俱裂。”苏砚辞望着她眼底深藏的饥渴与挣扎,轻声道,“我阳气充裕,些许损耗无妨。与其让你日夜煎熬、独自受苦,不如让我替你分担。”

他舍不得她再独自熬着蚀魂之苦。

兰妩眼眶微热,花魂无泪,却神魂酸胀,几近溃散。

“不行。”她立刻摇头,语气坚定,“我一旦放任本能,便会贪念大涨,步步吞噬你生机。我怕我控制不住,最后亲手害死你。”

“我信你。”苏砚辞定定看着她,“你爱我,便永远不会伤我。”

这一句信任,重逾千斤。

百年孤寒,千万次本能撕扯,都未曾让她动摇分毫。唯独少年这一句笃定的相信,让她几乎溃不成军。

她别过头,不敢再看他温润眉眼,声音轻颤:“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死,更舍不得离开你。”

可动情之人,哪有说停就停的情意。

月色慢慢流转,二人静静相依,咫尺之距,却已是人鬼最远的天涯。

苏砚辞轻声和她说着话,说自己幼时双亲尚在、庭院栽花,说寒窗十年孤苦伶仃,说前路茫茫、本无归处。

从前无人倾听的心事,无人懂得的孤凉,今夜尽数说给她听。

兰妩安静听着,听得认真、听得心疼。

原来他的人间,亦是满目孤寂。

两个孤独至极的人,在一座荒芜古寺,相互救赎,相互取暖,也相互奔赴毁灭。

“砚辞。”她第一次唤他的名,轻柔婉转,落在月色里,缠绵入骨。

“若是可以,我多想做个普通人。”

“有肉身、有年岁、可食烟火,可陪你岁岁年年,可等你金榜题名,可随你看遍山河。”

“可我生来是花魂,是劫物,不配拥有人间情爱,不配拥有你。”

苏砚辞心头骤痛,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住她:

“你配。在我心里,世间所有鲜活红颜,都不及你一缕枯兰魂。”

夜风温柔,兰香缱绻。

没有激烈缠绵,没有越界亲昵。

只是简单的相伴、温柔的低语、坦诚的心意。

可这份克制到极致的爱恋,比任何热烈私情,都更虐心、更刻骨。

因为他们每一秒的温存,都在倒计时消亡。

每一句情话,都是遗言。

每一次相伴,都在走向永别。

暗处的护法残灵静静悬浮,空洞眼窝望着灯下二人,无声叹息。

他看尽世间情爱虚妄,却唯独这一对,爱得干净、爱得孤苦、爱得逆天焚身。

庭院花台,墨兰枯叶又轻轻飘落一片。

情深入骨,腐根一寸。

【镜头定格:溶月满殿,一坐一立,眉目含情,温柔克制,荒寺无声,山海皆寂。】

(第十三章完,纯双向深情感情线)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十四章 指影相触,不敢沾身

月色慢慢淌过青砖的纹路,将两人之间那一尺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兰妩垂着眼,目光落在苏砚辞放在膝头的手上。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指节清瘦,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是属于活人的、温热的手。她的指尖浮在月光里,是半透明的白,像凝结的晨雾,碰不得人间的温度。

她悄悄抬了抬手,想要靠近,刚往前送出半寸,又猛地收了回去。神魂里那股熟悉的饥渴跟着翻涌上来,只要肌肤相触,他身上的阳气便会不受控制地往她魂体里钻。她怕贪念一旦开了口子,便再也收不住,最后会在温存之中,亲手抽干他的生机。

苏砚辞看见了她这一番进退。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同样悬在半空,和她的指尖遥遥相对。两道影子落在地面,在月光底下挨在一起,像是已经相握。真实的指尖之间,隔着一寸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只是影子碰一碰,应当无妨。”苏砚辞的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散了这片刻温柔。

兰妩望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心头一阵阵发软。百年以来,她见过无数人的手,或是慌张推拒,或是举着符咒相向,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和她隔着一线虚空,借影子来赴一场触碰。

“砚辞,你真是太心软了。”她低声说着,气息里裹着淡淡的兰香,“这般纵容我,将来分开的时候,会更难熬。”

“难熬也好过从未有过。”苏砚辞的目光牢牢锁着她,“我本以为我的一生,只有书卷、长路、考场,冷冷清清。是你让我知道,心里装着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兰妩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望向山门之外沉沉的山林。山风穿过断柱,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替他们叹这一场没有出路的相逢。她试着去想象,若是真的可以握住他的手,感受那一份温热,该是什么模样。可想象越是真切,心底的惶恐就越重。

“我常常在想,若是我没有化生出来,若是当年那场寺院劫难之后,这株墨兰直接枯死,也就不会遇见你,不会有这一场牵绊。”她轻声道,“对你而言,反而是好事。你可以安安稳稳下山赶考,遇见一个寻常女子,成家度日,岁岁平安。”

苏砚辞轻轻摇头:“若是不曾遇见你,我或许会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可那一辈子,都缺了一块。我如今才明白,平安安稳是人间所求,可有些心动,胜过所有安稳。”

他慢慢收回手,不再执着于影子的触碰,转而从身侧拿起那卷诗册,翻到昨夜读过的那一页。纸页在风里微微颤动,墨字清晰。

“我读一首给你听。”

他的声音放缓,比往日更柔和,字句落在空旷的大殿里,绕着兰妩的身影打转。兰妩安静地听着,目光没有离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下颌,勾勒出清隽的轮廓,这是她只能远远看着,不能真正靠近的人间。

她一边听,一边悄悄记下他说话的语调,记下他眉眼舒展的模样。她在偷偷积攒,积攒足够多的片段,等到将来魂散之后,这些零碎的画面,便是她神魂消散前最后的念想。

读到一半,苏砚辞忽然停住。

他抬眼,撞进兰妩盛满温柔的眼眸里。四目相对的一瞬,周遭的风声仿佛都静了下来。他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眷恋,也看见那层眷恋之下挥之不去的悲凉。他们都清楚,这样的夜晚,见一次,就少一次。

“兰妩,”他轻声开口,“我不想只在夜里见你。白日你沉在兰根里沉睡,我一个人守着这座空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日有日光,我不能出来。”兰妩无奈地笑了笑,笑意单薄,“我只能借着月华成形,晨阳是我的桎梏。不过你若是想同我说话,走到花台边,对着墨兰讲,我沉在根里,隐约能听见一点。只是没有办法回应你。”

苏砚辞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往后白日漫长的等候,他便有了去处。可以对着那一株枯兰,讲读书的感想,讲山外的云,讲他心底没说出口的牵挂。

暗处的护法残灵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灰雾静静悬浮在阴影之中。他看着二人这般克制缠绵的模样,空洞的眼窝沉沉,知晓情根已经扎得太深,再也拔不出来了。再多的规劝,都只是徒劳。

夜色缓缓推移,月华慢慢向西偏移。

兰妩的身形,又开始一点点变淡。晓光正在远山背后酝酿,离她必须归回兰株沉睡的时刻,越来越近。她舍不得移开目光,贪婪地多看他几眼,想要把今夜的模样,刻进神魂深处。

“快要到我隐去的时候了。”她低声提醒。

苏砚辞心里一紧,却没有挽留。他知道天道规矩不可违,强行留住她,只会让她神魂崩解得更快。

“我知道。”他合上诗册,“白日我会去花台同你说话,等入夜,我还在这里等你。”

“好。”兰妩轻轻应着,目光久久流连在他脸上,“白日珍重,莫再去后殿洞窟,莫要再让我担惊受怕。”

“我记得。”

兰香一点点淡下去,素白的身影慢慢消融在月色之中,最后一闪,没入庭院石台上的墨兰。

大殿一下子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苏砚辞独自坐在残板之上,手里握着那卷诗册。方才影子相触的温存,仿佛一场易碎的幻梦。

他起身,缓步走到庭院,蹲在花台旁边,对着焦黑的兰叶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山风卷起一片枯叶,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漫长的白日,又要开始了。

(第十四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十五章 昼诉心事,夜赴相思

天光铺满山门的时候,苏砚辞醒了。

殿内冷清,昨夜兰妩停留过的地方,早已没有半分兰香。他收拾好书卷,拿了一块粗粮饼,缓步走到庭院的花台边,在青石旁坐下,对着那株静立的墨兰慢慢开口。

“我醒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沉睡在根须里的她,“方才梦里,梦见你不再是半透明的样子,有实实在在的衣袖,我伸手,真的触到了你。”

焦黑的兰叶一动不动,没有回应。可苏砚辞知道,她沉在泥土深处,是听得见的。

他慢慢嚼着干粮,一边吃一边同她闲谈。说起昨日山民村落里看见的孩童,说起山间溪流里游动的小鱼,说起书上读到的一句很喜欢的诗。细碎又平淡的话,一点点说出去,把白日漫长难熬的时光拆解开。从前他一个人赶路,只觉得白日短促,可如今守着古寺,每一刻都在盼着暮色降临,光阴反倒拖沓起来。

“方才我翻书卷,看见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他指尖轻轻拂过兰叶干枯的边缘,“从前读只当是文人感慨,如今才懂其中滋味。我们眼下这一段日子,大约就是这般易碎的好物。”

风穿过枝叶,枯叶轻轻震颤,像是她无声的应答。

他在花台边坐了许久,又起身,沿着大殿慢慢走一圈,目光刻意避开后殿洞窟的方向。他牢牢记住兰妩的叮嘱,不再靠近那片藏着凶煞的阴影。无事可做的时候,便坐在残砖上练字,以清水为墨,写在平整的青石面上。写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等日头把字迹慢慢晒干,不留痕迹。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天边晕开柔和的橘红。苏砚辞的心,也跟着慢慢提起来。他回到大殿,把诗书摆放妥当,静静坐在昨夜的位置等候。

夜色吞没山尖,月光如期漫上山头,熟悉的清冽兰香自花台升腾而起。兰妩的身影缓缓浮出来,今夜的身形比昨夜淡上一丝,只是看向他的时候,眼底的温柔分毫未减。

“你今日同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走到他面前,依旧隔着稳妥的距离,“梦里的光景,我也想有。只是终究是梦。”

苏砚辞抬眼望着她,眼底漾开笑意:“就算只是梦,也足够慰藉白日的等待。”

“白日里,你一个人会不会很孤单?”兰妩轻声问。

“孤单是有的,可一想到入夜便能见到你,孤单便轻了许多。”

兰妩安静地听着,长睫垂落,月光落在她的脸颊。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轻声同他说起:“我化生百年,看遍月圆月缺,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山外的晚霞。我只能困在这座寺院的范围里,走不出山门之外。”

苏砚辞心头一动:“若是以后有机会,我把山外的晚霞,细细讲给你听。讲江南的落日,讲官道上的流云,讲江边的落日铺在水面上,像融化的金子。”

“好。”兰妩浅浅一笑,“我等着。”

今夜没有沉重的宿命话题,不谈腐根,不谈凶煞,不谈将来注定到来的消散。他们只说温柔细碎的闲话,说风,说云,说书本里的故事,说各自心底藏着的向往。

苏砚辞翻开花卷,慢慢诵读。兰妩倚在一旁的断柱上静静听着,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她贪婪地记住他读书时的神情,记住他声音起伏的节奏,把这些画面一一收好,存进神魂深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只能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多多积攒属于他们的回忆。

读到一首写相思的小诗,苏砚辞的声音微微放缓。读完之后,他抬眼看向兰妩。

“这首诗,写给你。”

兰妩的魂体轻轻一颤,兰香骤然浓了一瞬,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她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悸动,也克制着本能里对阳气的渴求。动情是甜,可每一次心动,都在催着兰根腐烂。她心甘情愿承受这份代价,只要还能和他这样相伴。

“砚辞,”她轻声唤他,“我有时候会贪心,希望月亮走得慢一点,天亮来得晚一些。”

“我也是。”

两个人隔着一尺月色,遥遥相望。

阴影之中,护法残灵安静伫立,没有出声打扰。他见过太多爱恨,却少见这样克制、安静,明明步步走向毁灭,却依旧愿意温柔相待的情意。

夜色缓缓流淌,山风轻柔,卷起地上薄薄的尘土。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远山开始蒙上一层淡淡的灰白。晓光将至,属于兰妩的时间快要到头。

“我该回去了。”她不舍地看着他。

“我知道。”苏砚辞合上书本,“白日我依旧会去花台陪你说话,等月亮上来,我还在这里。”

“照顾好自己。”

兰妩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月色里,最后一缕兰香随风散去。

大殿重归寂静,苏砚辞独自坐着,回味方才的闲谈。他起身走到庭院,在花台旁坐下,望着沉沉夜色,静静等候下一个白昼,等候下一场月下相逢。

(第十五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十六章 私藏一念,月色知之

白日的阳光晒得庭院青石暖烘烘的。苏砚辞一早便坐在花台边,指尖轻轻抚过石台冰凉的纹路,对着那株墨兰慢慢说话。

他说起昨夜那首相思小诗,一字一句复述给沉睡的她听。又说起方才在山径边上看见一簇野菊,黄灿灿挤在乱石之间,孤零零开着,像极了困在古寺里的兰妩。他没有摘,只是静静看了许久,想着若是她能走出山门,亲眼看见这样的野花,该有多欢喜。

“我方才在想,若是可以折一枝放在你旁边,也算替你看一看山外的秋色。”他低声说着,声音被风揉得很轻,“可你是花魂,草木同根,我不敢随意折花,怕扰了你。”

兰叶静悄悄的,没有一丝晃动,泥土之下,蜷缩的神魂静静听着,把他每一句细碎的念想都妥帖收住。

余下的时辰,苏砚辞坐在大殿阶前写字。依旧蘸着清水,写她的名字,写昨夜聊过的晚霞,写他想象里江南江河落日。日头慢慢移动,字迹一点点蒸发消失,像他们抓不住的光阴。他不觉得无趣,只要知道,有一缕魂灵在花台之下听着,孤单便有了落脚之处。

天色渐晚,落日把山尖染成橘红,暮色一层层漫进古寺。苏砚辞早早回到大殿,将书卷摊开在昨日的位置,安静等候。

月色升起来的时候,熟悉的兰香如约而至。兰妩缓缓凝出身形,今夜的轮廓淡得更明显,裙裾边缘近乎透明,仿佛一阵稍大的山风便能将她吹散。她看见苏砚辞,眼底立刻漾开温柔,快步走过来,又及时收住脚步,停在那道熟悉的界限之外。

“今日你说的野菊,我听见了。”她先开口,声音轻柔,“我在寺里百年,只认得这一株墨兰,不知道山边还有别的花开。”

“等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苏砚辞望着她单薄的模样,心底隐隐发沉,却不肯把担忧摆到面上,不想破坏此刻的温存,“山间四时的花草,溪流里的游鱼,冬日落雪覆满山林,我一桩一桩讲。”

兰妩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摊开的书卷上,却没有立刻催促他诵读。今夜她有一句藏了许久的话,在神魂里反复辗转,犹豫了许久,才敢说出口。

“砚辞,我有一个私心。”

“你说。”

“我想记住你的温度。”她垂着眼,长睫颤了颤,“我知道不能真的触碰,会引动本能,会伤你,也会催我消亡。可我总是忍不住想,活人是什么温度,掌心是不是暖的,衣袖是不是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苏砚辞心口一酸,缓缓伸出手。依旧是隔着一寸虚空,悬在她面前。

“那你试着感受看看。不要吸纳阳气,只感受这一点暖意就好。”

兰妩迟疑片刻,虚虚抬起来透明的指尖,靠近他的掌心。一股温和的热气缓缓漫过来,落在她的魂体之上,酥酥麻麻,是她从未长久拥有过的人间温度。她屏住心神,死死压制神魂深处翻涌的渴望,只静静贪恋这一瞬的暖意,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是短短片刻,她便飞快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气息微微不稳。

“不行,再久一点,我怕是控制不住。”她声音带着一点颤,眼底藏着愧疚,“我不想伤你,一点都不想。”

“我明白。”苏砚辞收回手,没有勉强,“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们不再提触碰的事,转而说起别的闲话。兰妩说起古寺早年还兴盛时,殿内钟声如何悠远,香火如何袅袅,只是那些热闹,她只能隔着重重怨气远远看着,从来无法融入。苏砚辞听着,在心里默默描摹当年香火缭绕的模样,想着若是当年她便有机会遇见一个温柔的人,是不是不必独自熬过百年孤寂。

苏砚辞拿起书卷,慢慢读起来。字句缓缓流淌在空旷大殿,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影子铺在青砖上,两两相依。兰妩靠在断柱上,一瞬不瞬望着他,把他侧影、他翻动书页的动作、他低沉温和的嗓音,全部刻进神魂。

她偷偷在心底许愿,愿今夜月色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暗处的护法残灵静静悬浮,灰雾轻轻浮动。他看见兰妩方才那一番克制的贪恋,看见她明明被本能煎熬,依旧死死守住底线,不忍伤害眼前少年。悲悯压过了规劝的念头,他不再出声打断,任由他们独享这短暂的温柔。

夜一点点深下去,山风穿过断柱,低低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浮起一层浅白,破晓将至。兰妩身形开始一点点消融,兰香慢慢变淡。

“我该回去了。”她不舍地看着他,“白日里,你若是看见野菊,便多替我看一会儿。”

“好。”苏砚辞应下,“我会记得。等入夜,我依旧在这里等你。”

素白身影消散,重归花台墨兰之中。

大殿归于寂静。苏砚辞收拾好书卷,走到庭院花台旁坐下,抬头望向还未褪去的月色。他抬手,覆在自己的掌心,方才那短暂的、隔着虚空的相望,还留在心底。

他知道,每一次这样的相逢,都在推着兰妩走向消散。可他舍不得停下,舍不得推开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意。

山风卷着枯叶,轻轻落在他脚边。白昼漫长,又一次开始。

(第十六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十八章 秋闱有期,暂别月下

日子一日一日在月下的温存与白日的等候里滑过去,苏砚辞随身带的干粮快要见底。他翻出藏在包袱最底层的路引,指尖抚过纸面,心头沉甸甸的。秋闱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不能再继续滞留在枯兰寺里。

这件事,他已经在心底盘算了整整两日,迟迟不敢同兰妩说。

白日里,他照旧坐在花台边,对着墨兰说话,只是话里少了往日的轻快,常常说着说着便沉默下来。他告诉她山外官道上已经有赶考的学子络绎赶路,说考场的规制,说若是错过了这期秋闱,便要再等三年。

泥土之下,兰妩的神魂静静听着,其实早有预感。她知晓他本就是为赶考而来,这座荒山古寺只是途中一场意外的相逢,不是他长久的归宿。可预感归预感,真听见他亲口提起,魂体依旧泛起一阵酸涩的震颤。

等到暮色落下,月光漫进庭院,兰妩缓缓凝出身形。今夜她的身影又淡了几分,看见苏砚辞垂着眉眼,便先轻声开口。

“你要走了,对不对?”

苏砚辞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愧疚与不舍,点了点头。

“考期将近,不能再耽搁。我必须动身前往府城。”

大殿里静了片刻,只有山风穿过断柱的轻响。兰妩没有哭,花魂本无泪水,可那一双望着他的眼眸,盛满了化不开的怅然。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我知道。”她声音轻轻的,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功名是你人间的大道,你不能因为我,白白耽误前程。”

“我不想走。”苏砚辞往前半步,停在那道熟悉的界限之前,“我只想留在这座寺里,夜夜和你相伴读诗。可我也清楚,我本是凡人,有我的路要走。”

“你该去。”兰妩微微摇头,“你是读书人,十年寒窗,所求便是这一场秋闱。若是为我留下来,将来你心里,难免会生出遗憾。我不愿我于你而言,是一场困住你的枷锁。”

她越是懂事,苏砚辞心底就越是难受。他望着她近乎透明的白衣,想起每一个月下的夜晚,想起影子相触的温柔,想起约定好每年秋深回来放一卷诗。离别近在眼前,那些温柔的约定,一下子变得遥远。

“我考完,立刻回来。”他郑重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许诺,“无论结果如何,放榜之后,我一定赶回枯兰寺见你。”

兰妩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凄楚的笑:“前路遥远,路途凶险,不必急着赶路。好好考试,照顾好自己。”

她心里藏着一句不敢说出口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他归来。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相见,都在加速兰根腐烂。或许等他从府城折返,石台上的墨兰早已枯透,世间再无兰妩。

可她不肯把这句话说出来,不想让他带着沉重的牵挂奔赴考场,乱了心神。

“今夜,我们好好说说话吧。”苏砚辞拿起那卷诗册,却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不说宿命,不说别离,就像从前一样。”

兰妩轻轻应了一声。

他们依旧隔着那一寸虚空,在月光之下闲谈。苏砚辞同她讲府城的模样,讲听说那里有热闹街市,有临河的酒楼,有千千万万赶考的书生。兰妩安静听着,在脑海里描摹那些她永远无法亲眼看见的人间烟火。她细细叮嘱他,路上夜里投宿,关好门窗,不要随意和陌生人搭话,山路之上避开荒庙阴地,随身带着那束艾草。

“我记牢了。”苏砚辞一一应下,把她每一句叮嘱都收在心底。

夜色缓缓流淌,月光温柔,却裹着离别的苦味。他们没有办法相拥,没有办法握手,只能遥遥相望,借着地上交叠的影子,短暂贴近。

“砚辞,”兰妩轻声唤他,“若是……若是我等不到你回来,你也不要太过难过。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每年秋深,带一卷诗放在花台之上就够了。好好活下去,好好走完你的一生。”

“不要说这种话。”苏砚辞声音微微发颤,“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兰妩不再争辩,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把他此刻的模样,一分一毫刻进神魂深处。

天边慢慢泛起浅白,破晓将至。这是他留在寺里的最后一夜,也是今夜他们相伴的尾声。

“天快要亮了。”兰妩的身形开始一点点消融,兰香慢慢变淡,“明日一早,你便动身吧。不必同我道别,我沉睡在兰根之下,看着你离开就好。”

“好。”苏砚辞喉头哽咽。

“一路平安。”

话音落下,素白身影消散,重新沉入石台上的墨兰。

大殿空落落的。苏砚辞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天光彻底照亮山门,才起身收拾行囊。他把诗书、干粮、短刀和艾草仔细包好,又单独挑出一卷最喜欢的诗,放在花台青石上,留给沉睡的兰妩。

他蹲下身,对着焦黑的兰叶低声开口。

“兰妩,等我。考完秋闱,我一定回来见你。”

山风掠过,枯叶轻轻晃动,算作无声的回应。

苏砚辞背起包袱,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满是月色与兰香回忆的古寺,转身踏上通往山外的小路。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而花台之下,泥土深处,兰妩蜷缩着神魂,静静听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山林之间。

(第十八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十九章 山路遥遥,兰魂寄念

山路崎岖,草木遮天。

苏砚辞背着包袱往前走,走出很远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枯兰寺隐没的那片山坳。断墙残檐藏在浓密林木之间,一眼望不真切,可他仿佛还能闻见那一缕清浅的兰香。

他在原地伫立许久,才咬咬牙,重新转身赶路。

他不敢停留太久,怕越是回望,越要掉头折返,辜负十年寒窗,也辜负兰妩劝他赴考的心意。

白日行路,沿途皆是赶路的学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笑说着考题、府城的盛景,人人眼底都盛着对前程的期许。苏砚辞混在人群里,面上看着和旁人无异,心底却空落落的。旁人赶路,奔赴的是功名;他奔赴考场,心底还拴着荒山古寺里一缕枯兰魂。

夜里寻客栈歇脚,屋内烛火摇曳,没有荒寺的月色,没有断柱,没有安静听他读诗的白衣身影。他摊开书卷,想要温习文章,目光落在字上,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枯兰寺的庭院,飘到那方青石花台。

他会想起,每一个夜晚,兰妩静静立在月光里,眼波温柔;想起他们遥遥相对的指尖,地面交叠的影子;想起她轻声叮嘱他远离洞窟,一遍遍盼他平安。

他取出那一小束随身携带的艾草,放在桌角。这是兰妩给他的,看见艾草,便好像她还在身旁。

而枯兰寺里,自苏砚辞的脚步声消失在山林尽头之后,兰妩便一直沉在兰根之中,未曾安宁。

白日日光灼灼,本是她沉睡休养的时辰,可她神魂纷乱,根本静不下来。泥土之下,情根微微震颤,每一分牵挂都牵动着腐烂的根系,黑朽的纹路,又悄悄向外蔓延了一截。

她看不见山外的路,看不见他沿途的光景,只能凭着一丝微弱的、曾和他相牵的念想,遥遥感知他的气息一点点远去,越来越淡。

她知道路途多险,有陡峭山径,有荒僻野林,有居心叵测的路人,也有四处游荡的阴祟。她被困在寺院的地界之内,寸步难行,没有办法追上去护他,只能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愿他行路安稳,无灾无难。

暮色再一次降临,月华爬上断墙。

兰妩依着旧例凝出人形,只是这一回,庭院空空荡荡,大殿寂静无声,没有那个等她的书生。

她缓步走到苏砚辞往日常坐的那块残砖旁,轻轻站定。那里还留着他放下的那卷诗册,纸页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她伸出透明的指尖,虚虚拂过纸面,不敢触碰,怕损毁他留下的字迹。

“砚辞,你此刻走到哪里了?”她轻声对着空旷大殿发问,无人应答,只有山风穿过山门,送来一阵呜咽。

往日的夜晚,是两个人的闲话、诗书、月色。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守着满院冷清。

她走到花台边,低头看向脚下的墨兰。从前她只觉得百年孤寂尚可忍耐,不过是日复一日守着洞窟凶煞,可尝过相伴的暖意之后,再重回孤身一人,这份孤寂,竟难熬百倍。

暗处的护法残灵缓缓飘近,灰雾浮动,声音低沉沙哑:“他已经踏入凡俗红尘,前路是考场、是功名、是漫漫人间。你与他之间,本就是一场短暂相逢,早该放下。”

兰妩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山门之外沉沉的山林:“我放不下。我不求别的,只求他平安抵达府城,笔下从容,得偿所愿。”

“你越是牵挂,神魂朽坏越快。”

“我知晓。”她唇角浮起一抹淡而苦涩的笑,“可动心由不得我。”

她重新走到残砖边坐下,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静静等着。明知今夜他不会回来,还是习惯性地等候月色流转,等候山风带来一点他的消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藏经废窟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闷吼,煞气微微翻涌。兰妩收敛纷乱心绪,分出大半神魂之力,稳稳压住洞窟里的禁制。一边镇压凶煞,一边惦念远方行路之人,两股力量拉扯着她单薄的魂体,疼得她微微发颤。

天快破晓时,她最后望了一眼通往山外的小路。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话音落,兰香缓缓消散,素白身影沉入墨兰根系,重归沉寂。

另一边,苏砚辞赶了大半日路程,困乏至极,靠在客栈枕上,浅浅入梦。梦里依旧是枯兰寺的月色,兰妩站在花台边,安静望着他,不言不语。

他在梦里伸手,想要触碰,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兰香。

(第十九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二十章 府城秋试,梦绕兰香

一路晓行夜宿,几番风雨,苏砚辞终于抵达府城。

府城车水马龙,街巷纵横,到处都是赴考的读书人。酒肆茶坊人声喧腾,到处都在议论考题,谈抱负,论前程。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是枯兰寺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

可这份喧嚣热闹,落在苏砚辞眼里,却像隔着一层薄纱。旁人谈笑风生,他心底总悬着荒山古寺里的那一缕魂魄。寻好客舍住下,安顿行囊,屋内烛火摇曳,没有山风穿断柱,也没有清冽的兰香漫满庭院。

白日里他埋头温习经义,磨墨铺纸,伏案苦读。笔尖落在纸上,写的是策论,是时文,可偶尔走神,脑海之中便浮起兰妩月下的模样。想起荒寺月色,想起她安静倚在断柱听他读诗,想起他们隔着一寸虚空遥遥相望。

夜深人静,同窗学子早已安睡,客舍院落安安静静。苏砚辞取出那卷自枯兰寺带出来的旧诗册。纸页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几乎快要散尽的兰香。

他把书卷摊开,就着一盏孤灯,低声诵读。

声音压得很低,如同从前在荒寺大殿那样。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白衣女子静静聆听。

“兰妩,如今我已经到府城。”他对着空荡荡的窗棂轻声自语,“街市繁华,正如我从前和你说起的模样。只可惜,你不能亲眼看一看。”

窗外只有晚风掠过树梢,没有应答。

每一夜入睡,兰妩都会闯入他的梦境。

梦里依旧是枯兰寺的庭院,月色溶溶,兰妩立在花台之侧,白衣胜雪。梦里没有阴阳相隔,没有魂体消融的危机,他可以走上前去,握住她微凉的手。可每当他想要开口和她说些什么,梦境便骤然破碎。他猛地惊醒,屋内只剩残烛,四下冷冷清清。

每一次梦醒,心口都要空落许久。

而千里之外的枯兰寺。

月色每夜照常升起,兰妩准时凝出人形。大殿与庭院处处都留有苏砚辞的痕迹,可四下再无那人的身影。石台上那卷他留下的诗册,被山风吹得页角卷曲。

她会走到他曾经坐过的残砖上坐下,独自诵读那些他们曾经一同读过的诗句。一人,一月,一座荒寺。读着读着,声音便慢慢沉寂下来。

“砚辞,不知你此刻读到何处,有没有好好歇息。”她望向山门之外,重重山林阻隔,看不见府城的方向,“考场在即,愿你心神安定,文思泉涌。”

牵挂如细密的藤蔓,紧紧缠绕她的花魂。每一分惦念,都在加重兰根的腐朽。泥土之下,墨兰的根系黑腐又蔓延开一大片,焦枯的叶片一片片零落,飘满整个青石花台。

藏经废窟之内,凶煞感知到兰妩神魂日渐衰弱,不住在窟底躁动低吼,一股股黑气顺着石壁缝隙往外渗。兰妩不得不分出大半残存魂力死死压住禁制。一边对抗窟底凶煞,一边承受情念煎熬,双重损耗之下,她的魂体一日比一日稀薄。很多个夜晚,月华还未西斜,她便已经撑不住,要提前消散退回兰株沉睡。

护法残灵时常现身,看着满地飘落的兰叶,空洞眼窝之中满是悲悯。

“你本当斩断尘缘,守寺镇煞,尚可苟延些许岁月。如今心念尽数牵系于凡人之身,用不了多久,便会根尽魂销。”

兰妩垂眸望着满地枯叶,声音轻而平静:“我知晓代价。可尝过相伴的暖意,再叫我变回百年前无情无念的花魂,已是不能。至少,我见过人间的温柔。”

她不求长生,只求远方那个人平安顺遂。

时序流转,秋闱正式开考。

府城考场大门缓缓开启,数千学子鱼贯而入。苏砚辞一身布衣,随人流踏入号房。

关上号舍小门,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方寸狭小的空间,笔墨纸砚摆在面前。周遭皆是考生落笔沙沙的声响。

提笔落墨的一刻,他脑海之中,恍惚闪过枯兰寺那轮月色。

他心中默念:兰妩,为了你,我也要好好考完这场试。

心绪安定,文思如泉涌。笔尖游走在试卷纸页之上,字字落笔沉稳。

三日考期,关在号舍之内,不见日月。

等终场的铜锣轰然敲响,考试终于落幕。

一众考生纷纷走出考场,有人满面狂喜,有人神色颓丧。街头到处都是互相核对考题的读书人。

苏砚辞走出考场,长舒一口气。大考已毕,悬在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不论最后榜上有名或是落第,他心中只有一个迫切的念头——归山。

他要尽快赶回枯兰寺,去见兰妩。

只是他尚且不知,那座远在深山的古寺之中,那株墨兰,正一日日走向油尽灯枯。

【镜头定格:一边是府城长街,考完试的书生立在人潮之间,目光望向远山的方向;一边是荒寺月夜,白衣花魂独立满院枯叶之中,远处洞窟黑气隐隐翻涌。】

(第二十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二十一章 归心似箭,兰影将残

考题落定,放榜尚需时日。苏砚辞没有在府城多做停留,婉拒了一众同窗相约游湖、等候捷报的邀约,草草收拾行囊,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踏上返程的山路。

来时心思沉在赶考一事上,只觉山路漫长难行;此刻归心似箭,只恨脚步太慢。他一路抄近道,晓行夜宿,沿途不再留意市井风光,心头反反复复,全是枯兰寺里那抹白衣身影。

行囊里,他特意买了一方小小的素帕,还寻了一家笔墨铺子,亲手抄录了一首新诗,妥帖收好。他想着,等见到兰妩,读给她听。

白日赶路的时候,他常常望着层叠青山发呆。他一遍遍在心里描摹重逢的画面:月色升起,兰香漫开,她依旧站在断柱旁,抬眼朝他看来,眼底带着温柔笑意。他已经想好,这一次,他不再纠结功名得失,只想好好陪着她,多守几个月夜。

只是他无从知晓,深山古寺之中,光景早已一日不如一日。

这些日子,兰妩夜夜凝魂等候,牵挂与镇煞双重耗损,已经快要撑不住。

往日月华初上,她尚能从容凝出完整身形,如今常常要等月色升到中天,才能勉强聚起一缕淡薄虚影。她的白衣近乎透明,山风稍大,魂体便一阵阵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作云烟。

花台之上,墨兰枯叶落了厚厚一层,仅剩寥寥几片残叶,勉强挂在枯黑的枝茎上。泥土之下,根系大半已经腐烂发黑,生机几近断绝。

每到夜里,她依旧会走到苏砚辞从前坐过的残砖边坐下。

石台上那卷诗册,纸页早已受潮发脆,边角破碎。她虚虚悬着指尖,一遍遍描摹纸上的字迹,低声念他们从前一同读过的句子。

“砚辞,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句轻声的问询,散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山风回应。

洞窟深处的凶煞,感知到镇守的花魂日渐衰弱,躁动一日胜过一日。黑气顺着石壁缝隙丝丝往外渗,阴冷的嘶吼,夜里听得越发清晰。兰妩每次动用魂力压制禁制,神魂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腐坏的根须又跟着衰败一分。

护法残灵常常守在一旁,不再多言规劝,只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分出一缕微弱阴力,帮她稳住片刻禁制。

“你明明可以放下执念,舍弃这一缕念想,专心镇煞,尚可苟延。”

兰妩望着山门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只想等他回来,见最后一面。”

她不敢去想,若是他归来之时,她已经魂散,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

这一晚,月色偏淡,薄云遮了清辉。兰妩拼尽全力凝聚神魂,虚影比往日更加单薄,连站稳都要费力。她扶着一旁断柱,静静望着通往山外的小路,一等就是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没能等到熟悉的脚步声,只能带着满心落空,缓缓消散,沉回衰败的兰根。

根须之中,神魂疲惫不堪,连沉睡休养都成奢望。

苏砚辞这边,一路风雨兼程,离大山越来越近。

这一日傍晚,他终于望见熟悉的山坳轮廓,枯兰寺的残檐隐在林木之间。他心头猛地一跳,脚步都快了几分,背上包袱,快步穿过林间小道。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笼罩山林,月亮慢慢从山后升起来。

他站在山门之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他以为下一秒,就能闻到那股熟悉清冽的兰香。

可庭院静悄悄的,只有枯叶被风吹得满地打转。

没有兰香。

苏砚辞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安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快步穿过残破山门,直奔庭院的花台。

石台上,墨兰枯得几乎不成样子。大半枝干发黑干枯,只剩下孤零零一点残根埋在泥土里,零星几片枯叶,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兰妩?”他低声唤她,声音发紧,“我回来了。”

四下寂静无声,没有白衣身影从兰株间浮起,没有温柔的应答,连一丝淡淡的兰香,都寻不见了。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干裂的泥土,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

“兰妩,我回来了,你出来看看我好不好。”

月华静静铺在空荡的庭院,只有风声穿过断柱,呜呜作响。

藏经废窟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凶狠的低吼,黑气在藤蔓之后,隐隐涌动。

【镜头定格:书生立在花台之前,神色惶然,满地枯兰残叶随风盘旋,古寺月色清冷,再无兰香。】

(第二十一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二十二章 残根余响,凶煞欲出

月光冷冷洒遍庭院,满地枯叶被山风卷得团团乱转。

苏砚辞跪在花台的青石之上,手掌抚过干裂冰冷的泥土。石台上的墨兰,枝干尽数焦黑,寥寥几片残叶一碰便碎。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兰妩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古寺里回荡,回应他的只有穿殿而过的呜咽山风。

“兰妩,我回来了,你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底那股归乡重逢的热望,一点点沉入冰窖。一路上日夜憧憬的相见,尽数落空。

泥土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游丝般微弱的花魂。兰妩并没有彻底消散,可她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借着月华凝聚人形,连一缕虚影都撑不起来。她困在腐朽断裂的根须之间,意识昏沉涣散,听见了他的呼唤,想要应答,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有极浅极淡的意念,如同梦呓,在泥土里轻轻震荡。

护法残灵自大殿的阴影之中缓缓飘出,灰雾黯淡,比往日还要稀薄。他望着跪在花台前的苏砚辞,空洞的眼窝藏着沉沉悲悯。

“她还没有完全消散。”残灵沙哑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庭院,“根系尚有一缕残魂苟存,只是魂力耗竭,再也化不出人形。情念牵缠,再加上长久镇压洞窟凶煞,早已油尽灯枯。”

苏砚辞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痛楚与希冀:“还有办法救她吗?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重新现身。”

“没有办法。”护法残灵缓缓摇头,“她本是依托古寺怨气而生的花魂,根基便系于这株墨兰。如今兰根大半朽烂,神魂随之衰败。没有肉身可借,没有灵丹可渡,世间没有法子,能把快要散尽的花魂重新聚拢。”

苏砚辞浑身发冷。

他千里奔回,满心欢喜,到头来,只见到一株濒死的枯兰。

“那她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可以。只是她无力回应,神智时昏时醒。”

苏砚辞低下头,重新看向脚下的泥土,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放柔声音,对着泥土之下那一缕残魂慢慢开口。

“兰妩,是我,砚辞。我考完秋闱回来了。我带了抄给你的新诗,还买了一方素帕,全都装在包袱里面。”

他絮絮诉说,讲府城考场的光景,讲归途路上看见的秋山红叶,讲一路上每一个梦见她的夜晚。他说得很慢,希望埋在泥土里的她,能够一字一句全部听见。

就在这时,后殿藏经废窟的方向,传来一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的狂吼。

浓浓的黑雾,顺着洞窟石壁的裂缝疯狂向外翻涌,阴冷刺骨的煞气扑面而来,压得庭院里的草木瞬间失了颜色。

兰妩残存的那一缕魂,本就奄奄一息。洞窟之中的凶煞,察觉镇守的花魂已经濒临熄灭,禁制的力量大幅衰弱,便开始拼命冲撞枷锁。

“不好。”护法残灵的灰雾骤然剧烈翻腾,“禁制快要撑不住!兰妩神魂衰败,镇压之力所剩无几,凶物很快就要破窟而出!”

一旦凶煞冲出洞窟,山下村落千百百姓,便要遭遇灭顶之灾。

苏砚辞站起身,转头望向黑漆漆的后殿方向。扑面而来的煞气,让他浑身寒毛倒竖。他终于彻底明白兰妩过往背负的重量。

她不止承受人鬼殊途的情爱煎熬,百年之间,独自以自身花魂为枷锁,死死困住这头噬杀的凶物。如今她快要消散,这道枷锁,也快要断裂。

“我能做什么?”苏砚辞攥紧拳头,看向护法残灵,“我是凡人,没有神通,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凶物出去害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兰妩就这样彻底消亡。”

“凡人肉身,挡不住窟底凶煞。”护法残灵声音沉重,“如今能暂时稳住禁制的,唯有兰妩那一缕残存花魂。可她已经油尽灯枯,再要强行催动力量镇煞,便是燃尽最后一点神魂,魂飞魄散,再无半分留存。”

泥土之下,那一缕昏沉的残魂,感知到洞窟凶煞的躁动。

哪怕意识已经模糊涣散,刻在魂灵深处镇守的本能,依旧在苏醒。

那一点微弱到近乎要熄灭的花魂火种,开始缓缓燃烧。

没有白衣,没有兰香,看不见任何身影。可一股清冽柔和的力量,自花台泥土之中缓缓漾开,向着后殿洞窟蔓延而去。

窟底疯狂冲撞的凶煞,被这股力量骤然压制,嘶吼声痛苦地压低下去,向外漫溢的黑气,也硬生生往洞窟之内缩回几分。

可苏砚辞分明看见,脚边石台上本就残败的墨兰,仅剩的那一点点枝干,肉眼可见地,又枯朽下去一截。

每多镇压一刻,兰妩,便离彻底消亡更近一步。

苏砚辞蹲回花台边,指尖贴着冰凉的青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要硬撑,兰妩,不要再耗自己了。”

泥土之中,没有声音回答他。只有那股淡淡的花魂力量,依旧固执地撑着摇摇欲坠的禁制。

月光冷冷照在书生的身上。他看着满地枯败的兰叶,听着洞窟深处断断续续的凶物低吼,体会着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赢过了寒窗苦读,赶完了千里长路,奔赴了心心念念的重逢,却对抗不了天命,留不住快要散尽的心上人。

【镜头定格:月色覆满荒寺,书生跪守残根,洞窟黑雾进退翻涌,看不见的残魂,燃尽自身死死镇住凶煞。】

(第二十二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二十三章 以魂为锁,一语诀别

洞窟里的嘶吼一阵紧过一阵,黑气顺着石缝反复试探,每一次冲撞,都震得整座古寺的断梁簌簌落灰。

兰妩那一缕残魂,本就如风中之烛。为锁住凶煞,她不得不把仅剩的神魂一点点引燃,化作捆缚凶物的锁链。花台之上,残存的那一点兰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水、发黑,最后轻轻一折,断落在青石面上。

苏砚辞伏在花台边,掌心贴着泥土,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点微弱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轻、变淡。

“别撑了,兰妩,求求你别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她,又带着止不住的哽咽,“凶煞的事,总会有别的法子。我不要你拿自己去换,我只想你留下来,哪怕不能化形,哪怕只能这样安安静静待在土里陪着我也好。”

泥土之下,那一点昏沉的意念,似乎听见了他的话。

一缕极轻、极淡的感知漫上来,像是她从前隔着一寸虚空望向他时,那样温柔的心意。没有声音,却像一句清晰的答复,落在苏砚辞心上。

我守了它百年,不能让它出去伤人。

护法残灵悬浮在一旁,灰雾沉沉,低声开口:“这是她生来的宿命。她由这场寺院劫难的怨气催生,与生俱来的使命,便是镇守窟底凶煞。情爱是她额外拾到的一场梦,可宿命,从来没有放过她。”

苏砚辞闭上眼,泪水砸在青石缝隙里,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终于懂了,她从来不是只为情爱煎熬。百年孤寂,一边是锁不住的凶煞,一边是求不得的相逢,两头都是煎熬。

他慢慢解开包袱,拿出那卷亲手抄好的新诗,还有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放在花台的泥土之上。

“我把诗读给你听,就像从前每一个月夜那样。”

他的声音平稳下来,一字一句,缓缓诵读。还是他们喜欢的相思短句,字句温柔,和荒寺无数个相伴的夜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再也没有白衣身影倚在断柱边静静听着,只有风卷枯叶,在身侧盘旋。

读到末尾,他停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我本来想着,等见到你,要和你说好多好多话。说放榜的事,说以后我想陪着你,在这座寺里,年年看山中秋色。”

泥土里的残魂轻轻震颤了一下。

洞窟深处的凶煞又一次猛烈冲撞,禁制摇晃,黑气几乎要冲破石壁。兰妩那点残存的魂火猛地一亮,拼尽最后的力气收紧枷锁。

这一次,耗掉了她大半余下的神魂。

苏砚辞心头一空,他清楚地感觉到,她快要撑不住了。

那一缕微弱的意念,最后一次向他靠近。像是隔着茫茫云雾,送来一句诀别。

砚辞,能遇见你,我不后悔。

好好活下去,去走你的前路,去看人间万千风景。不必困在这座荒山,不必年年回来等我。

意念消散的瞬间,花台之上,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兰香,彻底消散在夜风里。

洞窟里的嘶吼骤然低沉下去,汹涌外溢的黑气一点点退回石壁深处,禁制重新稳固。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花魂作为锁芯。禁制靠着兰妩燃尽神魂留下的余韵勉强维系,安静得可怕。

石台上的墨兰,彻底枯透,根须在泥土里碎成朽末。

苏砚辞维持着伏在花台边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弹。月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寒凉。

护法残灵的声音轻轻响起:“她走了。魂飞魄散,无轮回,无来世,世间再无兰妩。”

山风穿过山门,呜咽不绝。

他慢慢收起那卷诗稿,小心叠好,放进怀里。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地坐在满地枯叶之间,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庭院,守到天边破晓。

天光一点点漫过山脊,驱散月色。昨夜的温存、约定、期盼,全都化作一场再也无法复刻的旧梦。

他答应过兰妩,要好好活下去。

可他知道,往后漫长一生,无论他走到哪里,心底永远留着一处荒山古寺,留着一个月下白衣、与他隔着一寸虚空相望的花魂。

(第二十三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二十四章 一纸功名,满目山河

天光大亮,晨雾笼罩整座荒山古寺。

花台之上,墨兰已经化为一捧枯朽的残根,埋在泥土之中,再也寻不到半分生机。昨夜凶煞被兰妩燃尽神魂的余威压制,洞窟方向再无嘶吼,四下只剩下风吹林木的沙沙声响。

苏砚辞在花台边坐了整整一夜。眼眶通红,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空洞悲伤。怀里紧紧揣着那卷亲手抄写的诗稿,还有一方未曾送出去的素帕。

护法残灵立在大殿的阴影之中,灰雾黯淡稀薄。兰妩消亡,和她羁绊共生的残灵也随之力量大损。

“禁制靠着她燃烧神魂留下的余力,还可以支撑数年。时日一久,凶煞依旧会破窟而出。”护法残灵声音沙哑,“只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花魂世代镇守此地。”

苏砚辞缓缓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后殿方向。

“我知道。”他声音干涩,“我会记着这件事。”

他没有办法让兰妩死而复生,但她用性命护住的苍生,他不能置之不理。

他站起身,最后环顾一遍这座古寺。断柱残墙,满地枯叶,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他们过往的痕迹。这里有他们月下读诗,影子相依的夜晚;有白日他对着兰株喃喃私语的时光;有离别前夜,克制隐忍的万般情意。

可如今人去魂消,只剩满目荒凉。

他拾起石台上那卷当初他离去时留下的旧诗册,纸页脆烂,边角残破。小心翼翼把它和自己抄录的新诗一并收进包袱。

“兰妩,我要走了。”他对着脚下泥土轻声诉说,“我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

他还记得当初许下的诺言,每年秋深,要携一卷诗回来放在花台之上。哪怕知晓她已经魂飞魄散,轮回无门,这个约定,他依旧要守一辈子。

苏砚辞背上包袱,踏出枯兰寺残破的山门。山路两旁秋树满目,红叶漫山,正是从前他在路上,想要讲给兰妩听的风景。

只是如今山河秋色再美,那个想听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重返府城,等候秋闱放榜。

贡院之外人头攒动,红榜高高张贴于高墙之上。万千学子挤在榜下,欢呼与叹息此起彼伏。苏砚辞穿过熙攘的人群,目光顺着榜单一行行往下挪动。

他的名字,赫然位列榜上。

一朝得中,十年寒窗终得回响。周遭同窗纷纷向他道贺,言语之间尽是前程似锦的祝词。可苏砚辞望着那一张鲜红榜单,心中没有想象之中的狂喜。

功名到手,可那个在荒山古寺月色之下,盼他平安赴考的人,再也看不见这份结果。

往后的日子,他入仕为官,辗转各处。

他做过地方文官,治理一方百姓。闲暇之时,便会翻出怀中那两卷诗册,独自细读。烛火摇曳,纸上字句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一缕清冽兰香伴在身侧。

他时常会想起枯兰寺的那个夜晚。他们隔着一寸虚空,指尖遥遥相对,地上影子紧紧相握。那是他这一生,最温柔,也最痛的一场梦。

岁月流转,一年又一年的秋天如约而至。

每到秋深叶落的时候,无论公务多么繁忙,苏砚辞都会推掉应酬,备上一卷新的诗稿,独自奔赴那座深山。

山路依旧崎岖,荒寺年久失修,断墙之上爬满藤蔓杂草。花台青石还在,石缝里生满野草,泥土之下,那株墨兰早已消散无迹。

他拂去石台上的尘土,将诗册静静安放于青石之上。

“兰妩,我来看你了。”

四下只有秋风穿过山林,无人应答。

他就坐在花台边,轻声诵读诗卷,一如当年无数个月下的夜晚。读毕,便安静坐着,眺望层叠起伏的群山。

旁人祭祖扫墓,皆有坟冢碑碣,可她什么都没有。一抔黄土,一捧朽根,便是她留在世间全部的痕迹。

有一年秋日,风雨大作。苏砚辞冒雨进山,看见古寺的殿梁又塌了一截,花台的青石边角也被雨水冲得斑驳。他出资请附近村落的匠人过来,简单修葺了寺院,把花台完整保留下来。

匠人问他,这花台之中葬的是何人。

苏砚辞站在雨幕里,望着风雨中的青石,轻轻摇头。

“是故人。”

岁月缓缓流逝,少年书生的鬓角,慢慢染上霜色。

他官声清正,受百姓爱戴,人间的功名利禄,他都一一得到。可心底那一块留给枯兰寺月色的位置,永远空着,再也无法填补。

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江南春江花月,见过大河落日熔金,见过塞北飞雪漫天。世间万般绝美风光,都是当年他许诺要讲给兰妩听的景致。

他真的一一见过了。

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讲给她听。

【镜头定格:暮年的苏砚辞,鬓染霜华,独坐荒寺花台之侧。秋风卷起书页,漫山红叶纷飞,天地寂寂,再无兰香。】

(第二十四章完)

《枯兰劫》卷一 荒寺借宿

第二十五章 兰劫终章,月色长存

光阴漫过数十载春秋,苏砚辞渐渐老去。

朝堂几番更迭,同僚来来去去,昔日一同赶考的同窗,有的高升,有的归隐,有的早已埋骨黄土。他早早递上辞呈,卸下官职,不再被案牍公务捆住手脚。

旁人都以为他是倦了宦海沉浮,想寻一处安静地方养老。只有苏砚辞自己清楚,他心里的归处,从来都是那座藏在深山里的枯兰寺。

他在山脚下寻了一间小小的茅屋住下,离古寺不远。腿脚尚便利的时候,几乎每一个秋月,他都要上山。带着一卷诗,一壶淡酒,坐在那方青石花台旁,慢慢读,慢慢说。

他会讲这些年人间的变化,讲山下村落的孩童长大,讲溪流改道,讲山外的江河涨落。就像很多年前,他对着泥土之下沉睡的兰妩闲谈那样。

只是他的声音一年比一年沙哑,脊背慢慢弯下去,步履也不再轻快。

这一年秋,山风格外寒凉。苏砚辞染了风寒,咳喘许久,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趁着还能动身,依旧执意上山。

山下的村民劝他:老人家,山路陡,等身子好些再去吧。

他只是温和笑笑,摇头。

“我该去赴最后一场约了。”

他拄着木杖,慢慢挪到枯兰寺。断墙爬满老藤,荒草齐膝,唯有那方花台青石,还稳稳立在庭院中央,历经风雨,未曾倾覆。

他拂去石面上厚厚的落叶,将怀里最后一卷亲手誊写的诗稿铺开。纸上字迹,已经不复年轻时挺拔有力,一笔一画都带着颤意。

“兰妩,我来了。”

他靠着青石坐下,秋阳柔和,落在他花白的发梢。他慢慢诵读,声音很轻,飘在空旷的庭院里。

“从前和你说,等考完试回来,陪你看遍山间四季。人间的风景我看完了,如今,我也要来找你了。”

他这一生,得了功名,守了本心,护过一方百姓,兑现了每一年赴秋的约定。唯独一桩遗憾,是当年月下,终究没能触到她。

他想起初遇的那个夜晚,舞厅一般的大殿,月色淌进来,她立在断柱旁,白衣清浅,兰香漫开。想起他们遥遥相对的掌心,青砖上相依的影子,想起离别之时她那句藏在心底的、不知能不能等到他归来的忐忑。

原来一场相逢,耗尽了她全部神魂,也拴住了他整整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诗卷从他松弛的指尖滑落,落在青石之上。老人闭着眼,神色平静,像是只是靠着花台小憩。秋风卷起书页,轻轻翻动,像有人在安静聆听。

苏砚辞的气息,缓缓消散在秋山长风里。

山下的村民寻上山的时候,只看见他安静倚在青石边,面容安然。他们感念他一生清正,便就近在古寺旁的林间,为他垒了一座小小的坟,没有繁复碑铭,只在一块石头上刻下二字:砚辞。

岁月继续流转,又过许多年。

枯兰寺彻底被草木吞没,山门埋在藤蔓之下,大殿倾颓,只剩那方花台,还在荒草之间静静留存。洞窟之中,当年兰妩燃魂留下的禁制余威早已耗尽,凶煞本该破封而出,可不知为何,窟底始终一片沉寂。

有人说,是书生一生执念,和兰妩残存的那一点花魂余韵缠在一起,化作了新的枷锁。

每到秋夜月圆之时,若是有人恰巧走到这片山林深处,偶尔能闻见一缕转瞬即逝的清浅兰香。

风穿过残垣,像是有人低声念诗。

没有白衣的花魂,没有持卷的书生。

只是那一年的月色,那一年的温柔相思,长久留在这片荒山之中,不曾散去。

世间再无兰妩,也再无苏砚辞。

可那场始于月下的、克制又滚烫的爱,永远封存在这座枯兰古寺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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