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笼包子出锅时,周春梅把火关了。
她在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拧旋钮,才想起来自己刚拧过。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总觉得火不能断,断了,下一拨赶早班的人来了,就得空着肚子走。
卷帘门外,老街正在拆招牌。隔壁修鞋老刘的木头匾落下来,扬起一片灰,把初春的太阳遮得发白。
“周姨,再来俩酸菜馅的。”
穿校服的男孩把零钱放在柜台上。她挑了两个最大的装袋,又往里添了一颗茶叶蛋。
“最后一天,不收你蛋钱。拿稳当,别烫着。”
男孩问她往后去哪儿卖。她张嘴就想说“还在这儿”,话到了嘴边,变成:“不卖喽。上我儿子家享福去。”
这话说得响亮。连正在收拾搪瓷盘的陈兰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春梅今年六十二,卖早餐卖了大半辈子。男人走得早,留下临街的一间铺面和后头两间旧屋,还有三个正长身体的孩子。那时候她天不亮就和面,小女儿背在背上,二儿子蹲在煤炉边烤手,大儿子趴着油腻的柜台写作业。孩子们睡熟以后,她才敢把鞋脱下来,看一看磨破的脚。
如今老大林志诚进了大公司,西服穿得板正;老二林志豪做电商,手机一响就是生意;小女儿林小满也嫁了人,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她早该歇歇。
征收办的通知就压在收款码下面。后天腾空,断水断电。方主任说,住房、铺面和经营补偿要一块儿核算,约莫一个月到账。
签字时,她问能补多少。
“初步估算七八百万,具体等正式结果。”
她握笔的手一下没了力气,签出来的“梅”字歪了半边。
七八百万。她算惯了一斤肉、一袋面的价钱,却不知道这么多钱摊开,能铺满多少张和面案。
方主任把纸转向她,指给她看住房和铺面的不同项目。周春梅听得很认真,遇见不懂的就问。他又叮嘱,具体金额以最终核算为准,通知电话别漏接。
她一一应了。走出征收办时,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钥匙还在,房子却已经开始倒计时。她没往难处想,只寻思哪天去买两斤排骨,头回住进儿子家,总不能空着手。
她没有立即告诉孩子。起先是怕数目没定,说出去落了空,后来陈兰又劝了一句。
“你先说没地方住,别急着说有多少钱。看谁真心疼你。”
周春梅不乐意:“一家人,还整上考验了?”
“那就当我多嘴。可你自己的钱,得自己攥着。”
陈兰比她大两岁,给人家做了多年钟点工,见过的事情多。她老伴腿脚不好,家里只剩一间能住人的卧室,却仍说可以把客厅腾出来。
周春梅笑着推她:“我仨孩子呢,能让你睡沙发?你可歇着吧。”
她没把那句提醒往心里去,却还是把征收协议折好,塞进了旧布包最里层。
铺子清空以后,墙上露出一块块颜色不同的方印。挂过日历的地方最白,蒸笼后头最黑。她用抹布擦了一下柜台,擦不出原来的颜色,便不擦了。
最舍不得的是那只蒸笼。边沿裂过一条缝,男人在世时拿铁丝箍起来,到今天也没散。
陈兰替她收好,说等她有了新住处再送去。
“租个小屋吧,春梅。住自个儿的地方,省心。”
“住一个月还租啥?志诚家房子一百多平,给我挤张床,总不难。”
她说着,从柜台底下捧出一罐腌黄瓜。玻璃罐擦过两遍,瓶口仍用旧布条扎得结实。志诚小时候最爱这口,能就着吃三个馒头。
她又挑了一件不沾面粉的棉袄,认真闻过袖口,才叠进包里。
临走前,周春梅回身看了一眼。
门槛叫这些年的鞋底磨得发亮。三个孩子的个头,都曾用铅笔画在门框上。她摸了摸最高的那一道,嘴角弯起来。
房子没了,孩子还在。
她以为自己的家,不过是从老街搬到了城里。
周倩到小区门口接她时,第一眼看的是她的鞋。
“妈,您怎么没提前说?”
“这不怕你们上班忙吗?我自己找过来,省事。”
周春梅把布包往怀里提了提,生怕碰着儿媳的浅色大衣。小区门口喷泉还没开,黑色石材照得出人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偷偷掸了一下。
周倩一路没再问她累不累。走到单元门口,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妈,您不会准备长期住吧?”
周春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我知道你们忙,就落几天脚。老屋没了,我总得先有个去处。”
儿媳按下门禁,没有接后半句。她便把剩下的话收住,朝电梯里挪了挪,给后面的人让地方。
到了家门口,周倩先进去,拿出一瓶喷雾。
凉雾兜头落下来,周春梅闭上眼,呛得咳嗽。
“哎呀妈呀,这是接妈,还是给妈浇水呢?”
她原是想逗个笑。周倩却没笑,只递来两层鞋套。
“小宇鼻炎,家里刚做完除螨。您配合一下。”
听见孙子,周春梅立刻不说了。她扶着墙弯腰,旧伤在腰眼上扯了一把,疼得她缓了口气。周倩站在旁边,低头回了一条消息。
鞋套穿好了,布包又被套进黑色垃圾袋。
电梯里出来两个邻居,问是不是家里来亲戚。周倩侧过身,挡住她半个肩膀:“老家来的,临时待两天。”
周春梅想说自己是志诚的妈,看看儿媳的背影,又把话咽下去了。
屋里确实干净。地板像刚打过蜡,沙发上连条褶子都没有。她站在玄关,不知道该把外套挂在哪儿。
“先放地垫上吧。别跟通勤衣服挨着。”
她就抱着,没舍得把刚洗过的衣服放地上。
周倩拿湿巾擦门把手,擦完丢进垃圾桶。周春梅看着那只黑袋子,忍不住说里头有吃的,别压坏了。儿媳只说回头再收拾。
她就不催。她在门口站了太久,腰慢慢僵起来,心里仍替儿媳解释:年轻人讲卫生,家里又有孩子,自己年纪大,更该让一步。可她隔着塑料袋摸到布包磨软的边角,忽然觉得,连这个陪了自己十几年的老物件,也像跟着她受了一回委屈。
林志诚下班回来,领带还没松,看见她便皱起眉。
“妈,您怎么真来了?”
她脸上一直端着的笑稍稍停住。
“老屋腾空。我寻思,先搁你这儿落几天脚。”
“住几天行,家里的生活习惯,您得适应一下。”
他拿来一套旧运动服,让她先洗澡。她低头闻袖口,轻声笑道:“你小时候趴我背上睡,可没嫌过这股味儿。”
志诚已经低头看手机,像是没听见。
她扶着沙发想歇口气,夫妻俩却同时出声:“别坐!”
声音太齐了。周春梅的膝盖弯在半空,直起来也不是,坐下去也不是。
最后周倩找来一把塑料矮凳,放在玄关边。她坐上去,两条腿蜷着,仰头看儿子换鞋。
矮凳承不住她突然落下的重量,轻轻晃了晃。她赶紧把双脚踩稳,笑着说这凳子倒凉快,夏天坐着合适。
志诚从她面前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到沙发上。周倩也坐下,顺手拉平靠垫。
周春梅的笑停在脸上。原来包能放,人能坐,轮到她才要等洗干净。她搓了搓手背,早上洗碗留下的皱纹还没有完全平复。洗这么多回,怎么到了儿子家,仍像有什么洗不掉。
到了晚饭时,桌上有三套瓷碗,另外给她摆了一只薄塑料碗、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个纸杯。
“妈,分开用卫生。”
周春梅捏了一下碗沿,软得能折起来。
她卖了二十多年早餐,煮过多少碗粥,没想到头一回在亲儿子家吃饭,自己的碗竟连放进橱柜的资格都没有。
“您的用完放阳台水池底下。”周倩说。
她举起碗,朝灯下看了一眼,碗底薄得透光。周倩说只住几天,没必要另买,家里原本的餐具都是成套的。
“我那套旧的也行,回头带过来。”周春梅说。
“也不合适,放着占地方。”
志诚终于插话,叫她先吃,菜都凉了。她把碗放下,伸手去拿筷子。筷子掰开时,一边带着毛刺,她拿指腹捋了两遍,又怕扎着孙子,把碎刺拢到自己手边。
原来在别人家吃饭,连问一只碗,都能显得不懂事。
她先没应,起身去取腌黄瓜。
小宇放学回来,一口一个奶奶,朝她扑过来。周倩把孩子拉去洗手。她笑着站在原地,把张开的手收回来,转而举起罐子。
“看奶奶给你带啥了。”
小宇说想吃。周倩接过玻璃罐,看了看瓶口,直接扔进垃圾桶。
咚的一声。
那声音闷,却让周春梅心里一哆嗦。
“自家腌的没生产日期,孩子不能吃。”
“不让他吃,给我留着呗。”
她说完看向儿子。林志诚夹了一筷子菜,仍低着头。
玻璃罐横在果皮和纸巾中间,布条一角露在外头。她想捡,又怕儿媳嫌她翻垃圾不卫生。
她终于坐回矮凳,端起那只不属于橱柜的碗。
汤有些烫。塑料受热变软,她只好两只手捧着。
林志诚给小宇夹走一块鱼肚子,叮嘱他小心刺。那语气温和得很。
周春梅听着,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饭后,周倩让她把餐具另洗。她端着碗去阳台,看见水池底下放着清洁剂和旧抹布,留给她的那一点空隙,就在两者中间。
周春梅把碗洗净,没立刻塞进去。她用纸巾擦干,拿在手里,怕沾上清洁剂的味儿。
回屋经过走廊时,一扇门没关严。她往里看了一眼,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边放着新毛巾。她忽然轻松下来:儿子总归还是惦记她的,今晚好歹能躺平,睡个安稳觉。
客房里有一张铺好的床。
周春梅端着洗净的塑料碗经过,透过门缝看见枕头和毛巾,还以为自己多心了。儿媳嘴上讲究,住处总归替她准备好了。
她刚推开门,周倩便赶过来。
“妈,这屋不能动,留着待客的。”
“我不是客啊?”
“您是家里人,何必跟客人一样讲究。”
周春梅看着她,慢慢把碗搁低了。
恰好门铃响。林志诚从书房出来,听说是赵经理带同事来坐坐,脸色一变,拉开储物间的门。
“妈,您先进去避一下。”
里头堆着鞋盒、纸箱和吸尘器,没有窗。周倩把那把矮凳推进去,又来接她手里的碗。
周春梅没给。
“工作要紧。”她替儿子说。
储物间的门往里开,纸箱被挤得沙沙响。周春梅想说,坐在这儿怕听不见招呼,儿子已经把门拉上。
她只好伸手扶住箱子,免得碰倒。箱面上写着“小宇小时候的东西”,有几笔是志诚的字。她认识,他上学时一写错,便拿橡皮擦得纸都起毛。
如今这字写得端正,人也出息了。她在没有窗的房里坐下,仍想,等客人走了,自己再问问那张床。
门合上以后,屋里暗得只剩底下一道光。她的膝盖顶着箱子,能听见客厅倒茶的水声。
赵经理夸屋子干净,问是不是请了钟点工。周倩说来了个老家阿姨,帮忙收拾东西。
一个同事笑着问:“门口那双布鞋,我还以为是你母亲。”
门外停了片刻。
林志诚说:“不是。我父母早些年就不在了。”
周春梅捧着塑料碗,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记得男人下葬那天,志诚才十四岁,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放。那时候她跟他说,爸不在了,还有妈。妈就是豁出去,也不能让你们受委屈。
如今他坐在亮堂堂的客厅里,亲口说她也不在了。
她想站起来,腿却麻着,碰掉了一只鞋盒。
外头安静下来。周倩隔着门笑:“阿姨手脚重,别介意。”
周春梅就又坐了回去。
等客人走了,她问儿子:“我活得好好的,你咋说你妈没了?”
她问完,屋里久久没人接话。周倩先去关阳台门,说风进来大。志诚把茶杯挪来挪去,像杯子比母亲的问题更需要立刻收拾。
周春梅站着没催。她这一辈子,向儿子要过的东西不多,这回只要一句解释。
茶杯磕在托盘上,叮的一声。她眼前忽然浮出孩子小时候喊妈的样子,声气那么足,一条老街都听得见。今天客厅这么近,他却连头也不愿抬。
周春梅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先前更轻:“是不是把我说没了,你就省事了?”
林志诚收着茶杯:“应酬话,您别较真。我不想解释那么多。”
她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一个母亲活着,是需要向别人解释的事情。
那晚她睡在储物间。薄被铺在箱子旁,翻个身就会撞上柜角。客房门一直关着,里头那条新毛巾,大概也安安稳稳地躺了一夜。
铺被子时,她先把地上的纸屑拣净,再把鞋摆在门边。纸箱占了大半地方,腿伸直就碰着吸尘器。她挪来挪去,怕动静大,最后索性蜷着躺下。
门外还有客房关门的声音。她侧着身,听见周倩说新床品不要动,改天还要招待人。
周春梅把脸转向墙。墙皮很凉,她没让眼泪掉在被子上。明早还得叠起来,湿了,怕又让人说不干净。
半夜,胸口突然闷起来。
起初她以为是屋子不透气,坐起来缓了缓,呼吸却越来越浅。她扶墙敲开主卧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往下淌。
“志诚,送妈上医院吧。”
儿子先看了时间,十二点半。
“是不是胃不舒服?我八点还得汇报,去一趟急诊,明天怎么办?”
周倩在里头说,叫救护车又得弄脏家里。
周春梅攥着门框,没有再往前挪。
后来递到她手上的是一瓶矿泉水和一盒胃药。她没吃,自己认得,那药从前胃痛时用过,这回却不是那回事。
门在面前关上。锁舌轻响。
她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等到胸闷慢慢减轻,才拖着步子回到薄被上。天亮以前,她一直没敢平躺。
早晨出来,夫妻俩正在商量请保洁消杀,说她半夜摸过墙和门框。
没人问她还难不难受。
她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得眼睛发酸。急救电话就在那几个数字里,她认得,也会拨,可刚才儿媳那句弄脏家里,仍梗在耳边。她知道自己应该求助,偏又怕把孩子的觉和屋子一并搅乱。
天一点点亮,她才明白这份怕有多可笑。母亲倒在家里,孩子本该先顾母亲;她却先替他们算,要添多少麻烦。
她把水瓶放在地上,等着门外的人,能主动来问一声。
清晨的餐桌有咖啡和吐司。周春梅扶着门框,问过消毒的事以后,志诚只是说今天真的忙,晚点再解释。
“我就住一个月。”她站在餐桌边说,“也不行?”
林志诚避开目光,把手机上的旅馆订单推给她。
三天,城郊。
下单时间是昨夜。
周春梅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没工夫送我上医院,倒有工夫给我订房。”
林志诚没有解释。
订单上写着入住日期,房型是无窗单人间。周春梅问离医院远不远,志诚说没留意,车能到就方便。
她把手机推回去,又问三天以后怎么办。
周倩说,总不能什么都让老大家定,她还有另外两个孩子。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别人的门还没敲完,她不该先赖在这里。
周春梅点头,起身回储物间。被子没来得及叠好,倒也不用再叠了。她把衣服收进布包,手指碰到那罐黄瓜原先待的位置,那里空着。
楼下的车到了。她从黑垃圾袋里拿出自己的布包,把塑料碗和纸杯一并塞进去。儿子劝她扔掉,她摇头。
“留着吧。下回去谁家,妈自己带碗。”
她坐进车里,仍等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落在楼上。
林志诚低头看表,催司机开车。
周春梅终于拉上车门。
“志诚,别啥都怨你媳妇。”她隔着玻璃看他,“你也嫌我,这回我知道了。”
车子往前走。后视镜里,儿子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她摸出手机,拨通老二的号码。
那头一声热热闹闹的“妈”,让她鼻子猛地酸了。
车转出小区,志诚的电话没有追过来。周春梅看了两回屏幕,才把手机调暗。司机问要去订单上的旅馆,还是另换个地方,她说先往前开,自己再打个电话。
老二接得很快,听说母亲在路上,立刻让她过来。那一声妈叫得响亮,连司机都听见了。
“您儿子来接?”司机随口问。
她用手背擦擦眼角,笑了笑:“嗯,去我老二家。”
说完,她把包里的塑料碗往下压了一点,没让别人看见。
林志豪几乎是跑着来接她的。
何璐扶她下车,摸了摸她的手,又埋怨丈夫没带件厚衣服。周春梅站在风里,看着两个人忙前忙后,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
“我就知道,不能都这样。”
这话说得很轻,志豪没听清,问她什么。她摆摆手,说是腰疼,坐久了。
司机把塑料碗递过来,何璐怔了一下。她急忙接过去藏进包里,只说路上吃饭方便。
何璐替她把衣领翻平,问有没有吃早饭。周春梅原先准备的一肚子客气话,一下都用不上了。她说吃过,肚子却在这时轻轻叫了一声。
志豪立刻让何璐先去热饭,自己抱起布包。那袋子总算有人肯不隔着垃圾袋去拿,她跟在后面,脚步也轻了一点。
进电梯时,志豪还对碰见的邻居说是自己亲妈。周春梅望着儿子的侧脸,心里热热的,连腰疼都暂时忘了。
晚饭有排骨、炒鸡蛋和热馒头。何璐把第一块排骨夹给她,志豪给她盛汤,张口闭口都是以后。
以后生意大了,给妈买房。
以后有空了,带妈旅游。
周春梅喝着汤,心里渐渐暖过来。她甚至觉得,老大不过是给惯坏了,自己不该因为一个孩子,连另外两个也怀疑。
何璐问起拆迁补偿。她说还没定,小地方,能有多少。
志豪立刻摆手:“您的钱自己留着,我们可不惦记。”
床安在仓库隔壁的一间办公室里,花床单是新的,枕边有水。小是小了点,至少不用同纸箱挤在地上。
她摸着枕套,刚想说声谢谢,隔壁打印机忽然响起来。
志豪推开侧门,露出一排排货架。
“今晚单多,妈,您顺手帮我贴几张?”
胶带机被塞进手里时,她还笑着问该怎么用。志豪示范一遍,说就贴几张,手头这拨忙完便能歇。
何璐转身去开直播,叮嘱她别把收货地址贴错。话说得熟练,像不是请母亲帮个忙,倒像交代新来的人上岗。
周春梅低头认名字,一笔一画看过去。她不认识那些货品的外文,却认识每个地址上的省市,贴好一张,还要再对一遍。儿子的生意,她不敢给弄错。
那杯枕边的温水,直到凉透,她也没顾上喝。
这一顺手,就顺到了凌晨。
快递单拖在地上,她弯着腰捡,贴完一摞,又来一摞。员工推来新的货箱,她问不是二三十单吗,对方愣了愣,说后面还有一个区。
胶带缠住手指,她扯不开,笑着说比包子皮难伺候。何璐给她递水,夸她比外头临时工利索。
她听着夸,又坐下来。
有些话,她从前听得太多:还是妈能干,还是妈靠得住。
每回听见,她便觉得自己还能顶用。
她把已贴好的单子数了数,早超过志豪说的二三十张。员工来推货,叫她把下一箱也包了,语气客客气气,却没人问她是不是还愿意。
十点多,她想起热水杯还在房里,刚站起来,志豪在门口说这一排马上完。她瞧着儿子满头汗,话就又咽回去。
白色胶带粘在指甲缝里,揭一次疼一次。她搓搓手,想着自己做早餐本来也睡得少,熬完这一晚,明天总能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