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遭劫那年，我毁容落魄。
将军不顾流言，抬轿娶我。
十年过去，他两鬓斑白，我依旧十八。
他终于察觉不对，夜里掐住我的脖子，声音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笑了，千年前，他也是这样掐死我的。
【第一章】
成亲十年那天，沈钰书终于对我动手了。
他掐着我脖子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怀疑，突然觉得很好笑。
十年了，他终于发现了。
窗外月光惨白，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武的脸已经布满风霜，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而我，还是十年前他娶我时的样子。
十八岁的脸，吹弹可破的皮肤，连一根细纹都没有。
沈钰书的手越收越紧，青筋暴起。
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受不了我的眼神，猛地松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翻了椅子。
我捂着脖子咳嗽，慢慢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将军想知道答案吗？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沈钰书盯着我，眼睛通红。
十年了，阿瑶，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骗我？
我笑了。
骗你什么？骗你娶一个毁容的侯府小姐？还是骗你娶一个不会老的妖怪？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我看了一千年了，早就看腻了。
但沈钰书没看腻。
十年前他在侯府废墟里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这张脸被火烧得血肉模糊，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阿瑶，我会娶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那时候满城的人都在传，说我这个侯府大小姐克父克母，引来灭门之祸。
沈钰书不信。
他力排众议，八抬大轿把我娶进将军府。
成亲那天，我蒙着红盖头，听见外面的宾客在窃窃私语。
听说沈将军娶的那个侯府小姐，脸毁了。
可不是嘛，烧得跟鬼一样，也不知道将军图什么。
图她侯府的权势？侯府都没了，还有什么权势可图？
我在盖头下面笑了。
他们不知道，沈钰书图的，是一个千年前的承诺。
虽然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
【第二章】
沈钰书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我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想听故事吗？
他没说话，但也没走。
那我就当你想听了。
我坐回床边，慢慢开口。
一千年前，这里不叫临安城，叫青州。我不姓顾，我姓苏，叫苏瑶。
沈钰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十八岁，是青州首富苏家的独女。家里宠我，要什么给什么，我要天上的星星，我爹都想给我摘下来。
我顿了顿，笑了。
可我偏偏看上了一个穷书生。
沈钰书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姓沈，叫沈钰书，跟你同名同姓。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借的。
我爹不同意，说他配不上我。
我不听，偷了家里的银子给他做盘缠，让他去考功名。
他临走前，在城门口拉着我的手，说等他中了状元，就回来娶我。
我信了。
我等了三年。
沈钰书的脸色越来越白。
三年后，他真的中了状元，衣锦还乡。
我以为他是回来娶我的。
结果他带回来的，是京城户部尚书的女儿。
我说到这里，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诡异得像鬼哭。
那天我穿着最好看的衣裳去见他，问他，你说过要娶我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识趣的乞丐。
他说，苏小姐，你我身份悬殊，当年的玩笑话，你还当真了？
我愣在原地。
他身边的女人笑起来，娇滴滴地挽着他的胳膊。
夫君，这位姑娘是谁呀？
他说，不认识，大概是哪家的疯女人。
沈钰书突然打断我。
够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抬头看他，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够了？这才刚开始呢。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上吊了。
沈钰书的瞳孔剧烈收缩。
绳子勒进脖子里的时候，很疼，比心疼要好受一点。
但我没死成。
我爹冲进来，把我救了下来。
然后呢？他疯了。
满头白发的父亲，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说都是他不好，不该逼我。
三天后，他也上吊了。
临死前，他求了城里最厉害的术士，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法子。
让我活下去，活一千年，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沈钰书的声音在颤抖。
报仇的机会。
我笑了，笑容冰冷。
术士说，那个负我的人，会在千年后转世，再遇见我。
而我，会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等他老去，等他死。
沈钰书的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
所以十年前那场侯府灭门案，是我引来的。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足够惨的身份，让你心甘情愿娶我，照顾我，爱我。
然后呢？
然后看着你一点点变老，看着你发现真相，看着你崩溃。
就像千年前，你看着我崩溃一样。
---
【第三章】
沈钰书跌坐在地上。
他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个疯子。
我蹲下身，凑近他。
你不信？那我告诉你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千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家借书，说错了我的名字，叫我苏瑶瑶。
我纠正你，你脸红了，红得像个猴屁股。
你喜欢吃桂花糕，但你从来不说，因为那东西贵，你舍不得买。
所以每次我做了桂花糕，都装作不小心做多了，让你带走。
中秋那年，你说想看月亮，我偷偷爬上屋顶，结果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一大块。
你抱着我哭，说都怪你，不该让我爬高。
沈钰书的身体僵住了。
我继续说。
你走之前，我送你一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说会好好保管，等回来还我。
结果呢？你回来的时候，那块玉佩在你妻子的脖子上。
我说完，站起身。
沈钰书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我那天看见玉佩的时候，还问了一句，这是哪来的？
你妻子笑着说，是你送她的定情信物。
我当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沈钰书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所以这十年，你对我有多好，我就有多开心。
因为我知道，你终究会老，会死。
而我，会一直活着，看着你变成一堆白骨。
身后传来沈钰书压抑的哭声。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崩溃的声音，低沉、绝望，像困兽在垂死挣扎。
我没回头。
千年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
---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乱成一团。
下人们说，将军疯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谁叫门都不开。
我端着一碗粥，站在书房门口。
将军，该用膳了。
里面没有回应。
我也不急，就站在那里。
府里的下人偷偷看我，眼神复杂。
这十年，他们看着沈钰书对我好得无微不至，把我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现在突然变成这样，他们都在猜，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将军的事。
我听见有人在窗根底下嘀咕。
夫人这十年，确实一点都没变老，跟鬼一样。
可不是嘛，将军都有白头发了，她还跟十八岁似的。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正常人哪有这样的？
说不定真是什么妖怪。
我转头看过去。
那几个下人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饶命，奴婢们胡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久到他们开始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直冒。
然后我笑了。
你们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人。
那几个下人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我转身离开，留下那碗已经凉透的粥。
既然沈钰书不想见我，那就不见好了。
反正时间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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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沈钰书在书房里关了三天。
第四天，他终于出来了。
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闪躲。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笑着迎上去。
将军，您终于出来了，我让厨房炖了汤，您喝一点？
沈钰书看着我，眼神复杂。
阿瑶…
嗯？
你…真的是她吗？
我歪了歪头。
将军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钰书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移开视线。
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来了我的房间。
我正在梳头，看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将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沈钰书在我身后站定，看着铜镜里的我。
镜子里，他满脸沧桑，而我年轻得像他女儿。
这种对比，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这些年，对你可好？
他突然问。
我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很好。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痛苦。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真的想知道？
他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因为你欠我的。
什么？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
那道眼角的皱纹，那缕白发，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
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沈钰书的身体僵硬。
我凑近他，声音很轻。
千年前，你让我在最美好的年纪，用最绝望的方式死去。
现在，我要让你在最衰老的时候，用最清醒的意识，看着自己一点点腐朽。
而我，永远年轻。
永远美丽。
永远活着。
沈钰书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退后一步，踉跄着离开了房间。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干呕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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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沈钰书像变了个人。
他开始拼命喝酒。
每天晚上，都要喝到烂醉如泥，被侍卫抬回房间。
府里的大夫劝他，说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
他不听。
有一次，我在花园里碰见他。
他靠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酒壶，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将军。
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走开。
他说，声音沙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将军这样糟蹋自己，是想早点死吗？
沈钰书苦笑。
早点死…也好。
我看着他。
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书生，现在变成了一个自暴自弃的酒鬼。
真讽刺。
将军要是死了，谁来陪我呢？
沈钰书猛地看向我。
你不是要看我老去，看我死吗？我现在成全你。
我摇头。
太快了，一点都不好玩。
沈钰书瞪着我，眼里满是恨意。
你到底要怎样？
我笑了。
我要你好好活着，活到白发苍苍，活到走不动路，活到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你会发现，你身边那个年轻貌美的妻子，看你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具尸体。
你会怀疑，她当初爱的，到底是你这个人，还是你的权势。
你会在无数个夜晚，看着镜子里衰老的自己，想起当年那个被你抛弃的女孩。
她也是这样，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绝望得想死。
我说完，站起身。
所以将军，好好活着吧。
沈钰书愣愣地坐在那里。
良久，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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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转眼又是三年。
沈钰书的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走路也开始佝偻着背。
他才四十五岁。
但看起来像六十岁的老人。
而我，还是十八岁的样子。
府里的下人都怕我。
他们在背后叫我妖妇，说我吸了将军的精气。
有人偷偷请了道士来，要做法驱邪。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浇花，突然冲进来一个穿道袍的老头，拿着桃木剑对着我乱砍。
妖孽，还不现出原形！
我看着他，没动。
桃木剑砍在我手臂上，断成了两截。
老道士愣住了。
我笑了。
就这？
老道士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结果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回去告诉别人，想杀我，至少也得找个有真本事的。
老道士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我的主意。
府里的下人见了我，都绕着走。
只有沈钰书，还时不时会来找我。
有一次，他在我房间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我做自己的事，也不理他。
最后，他突然开口。
阿瑶，你恨我吗？
我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
恨。
那如果我跪下求你，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向他。
他坐在那里，背脊佝偻，眼神黯淡。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已经彻底不见了。
不会。
我的回答很干脆。
沈钰书苦笑。
我就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如果…如果我能回到千年前，我一定会娶你。
我没说话。
等他走了，我才低声说了一句。
可惜，没有如果。
---
又过了两年。
沈钰书病了。
大夫说是心疾，药石无医。
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府里的管家来问我，要不要请御医。
我摇头。
不必了。
管家犹豫了一下。
夫人，将军他…
他要死了。
我打断他。
管家脸色一变，扑通跪下。
夫人，求您救救将军，他这些年对您那么好…
我看着他。
正因为他对我好，所以我才让他安安静静地死。
这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退了下去。
我走进沈钰书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
阿瑶…
我在床边坐下。
将军想说什么？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抓住我。
我没躲。
他的手冰凉，干枯得像枯枝。
对不起…
他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
这句对不起，晚了一千年。
沈钰书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晚了…
可我还是想说…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
我不会再负你了…
我笑了。
不会有下辈子了。
你的魂魄，会永远困在这里，永远记着今生的痛苦。
就像我，被困了一千年。
沈钰书的瞳孔剧烈收缩。
然后，慢慢涣散。
他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
外面传来下人的哭声。
但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第六章】
沈钰书下葬那天，整个临安城都来送行。
皇上赐了谥号，说他是国之栋梁。
无数人在灵前痛哭。
只有我，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有人偷偷看我，眼神里满是指责。
她怎么不哭？
将军那么疼她，她连眼泪都没有。
果然是妖怪，没有心的。
我听见了，但我不在乎。
人群散去后，我走到墓碑前。
上面刻着沈钰书的名字。
我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字。
千年的执念，终于结束了。
我应该觉得痛快。
可为什么…
心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墓前，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
突然，一阵风吹过。
我看见沈钰书的魂魄。
他站在墓碑旁边，看着我。
眼神悲伤，却没有恨意。
阿瑶。
他叫我。
我没说话。
我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千年前的一切。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我想起来，我是怎么伤害你的。
我想起来，你是怎么死的。
我想起来，我有多混蛋。
所以呢？
我看着他。
所以我不怨你。
他笑了，笑容苦涩。
这十五年的折磨，是我应得的。
但阿瑶，你也该放下了。
放下？
我站起身。
你让我放下？
沈钰书点头。
你被困在这份恨里，已经一千年了。
够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以为你死了，就结束了？
不，这才刚开始。
你的魂魄会一直困在这里，看着我活下去。
看着我遇见下一个长得像你的人。
看着我用同样的方式，折磨他。
一次又一次。
永无止境。
沈钰书的脸色变了。
阿瑶，你…
我没再理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绝望的呼喊。
但我头也不回。
---
三个月后，我离开了临安城。
带走了沈钰书留下的所有家产。
管家跪在地上求我。
夫人，这些是将军留给您养老的，您怎么能全拿走？
我看着他。
我不需要养老，我永远不会老。
管家愣住了。
我上了马车，吩咐车夫。
去北疆。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
千年前，我死在这里。
千年后，我在这里复了仇。
现在，该去找下一个了。
术士说过，沈钰书会转世一百次。
而我，有一千年的寿命。
足够了。
---
北疆很冷。
我裹着厚厚的斗篷，走在雪地里。
脚印很快被大雪掩盖。
我在一个小镇落脚。
租了个院子，安顿下来。
邻居是个老婆婆，很健谈。
她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
我说，我在找人。
找谁？
找一个欠我的人。
老婆婆笑了。
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
老婆婆的笑容僵住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跟我说过话。
我也不在乎。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在镇子里转悠，看每一个人的脸。
找那张熟悉的脸。
终于，在一个雪天，我看见了他。
他在书塾门口，抱着一摞书，被雪滑倒了。
书撒了一地。
我站在对面，看着他。
那张脸，和沈钰书一模一样。
只是更年轻，更稚嫩。
他爬起来，慌慌张张捡书。
旁边有人笑他。
沈言，你怎么这么笨？
他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帮他捡书。
他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姑娘…
我冲他笑。
笑得很温柔。
你叫沈言？
他点头。
我叫顾瑶。
我说。
然后伸出手。
认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的光。
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真好。
又可以开始了。
---
【第七章】
沈言今年十六岁。
是书塾里最用功的学生。
他家里很穷，父母早亡，靠给人抄书赚钱。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深夜。
我花了三个月，接近他。
先是在他摔倒的时候帮他。
然后是在他抄书的时候，送他热茶。
再然后，是在他生病的时候，请大夫给他看病。
沈言很感动。
他说，姑娘对我这么好，将来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我笑了。
不用报答，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他的脸红了。
我知道，他对我动心了。
就像千年前那样。
又过了半年，沈言要进京赶考。
他来找我，眼神犹豫。
顾姑娘，我…
怎么了？
我想…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娶您。
我装作惊讶。
可你还没考取功名。
沈言握紧拳头。
我一定会考中的，然后回来娶您。
我看着他，笑了。
好，我等你。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在城门口，他回头看我。
眼神坚定，充满希望。
顾姑娘，等我回来。
我点头。
目送他离开。
然后转身，回了家。
坐在窗前，开始数日子。
这一次，我不会再上吊了。
我会好好活着。
活着看他，怎么再一次背叛我。
---
三年后，沈言真的中了状元。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那个穷小子，居然真的出息了。
邻居们都来恭喜我。
说我有福气，等着做状元夫人吧。
我笑着应承。
心里却在倒数。
三，二，一…
果然。
又过了一个月，有人传来消息。
说沈言在京城，娶了礼部尚书的女儿。
大婚的日子，就在下个月。
邻居们听说了，都来安慰我。
说男人都是负心汉，让我别伤心。
我没哭。
只是笑。
笑得邻居们都害怕。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
我说。
我很好。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因为剧本，又重演了一次。
而这一次，我早就知道结局。
---
【第八章】
我没有去京城。
而是留在镇上，继续住着。
每天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邻居们都觉得我疯了。
被人抛弃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果然是个怪人。
半年后，沈言衣锦还乡。
他带着妻子，坐着华丽的马车，进了镇子。
镇上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我也去了。
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马车停下。
沈言下了车。
穿着官服，神采飞扬。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打扮得珠光宝气。
我看见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然后，停在我身上。
他愣住了。
眼里闪过慌乱。
我冲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顾姑娘！
我没听。
他追上来，拉住我。
顾姑娘，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恭喜沈大人，高中状元，又娶得美人归。
沈言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
被逼？
我笑了。
是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娶她的？
沈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甩开他的手。
沈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他妻子娇滴滴的声音。
夫君，那女人是谁呀？
沈言的回答，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认识，大概是哪家的疯女人。
一字不差。
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当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开门，看见沈言。
他一个人，脸色苍白。
顾姑娘，我们谈谈。
我让开身，他走了进来。
在屋里站了很久，最后开口。
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是被逼的。
礼部尚书看中了我，说要把女儿嫁给我。
我拒绝了，但他说，如果我不娶，就会让我科举作废，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呢？
所以我…
他低下头。
我只能娶她。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沈言抬起头。
不是你娶了别人。
而是你明明背叛了我，却还要装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好像这样，你就不是负心汉了。
沈言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
你走吧。
我打断他。
以后，别再来找我。
沈言站在那里，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叹气。
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又一次。
又是同样的结局。
真好。
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折磨他了。
---
我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等。
等了五年。
五年后，沈言已经是三品大员。
权势滔天，风光无限。
他有了两个孩子，妻子又怀上了第三个。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而我，还住在那个小镇上。
偶尔去京城，远远看他一眼。
看他意气风发地上朝。
看他在酒楼里和同僚推杯换盏。
看他回家，妻子迎出来，笑得温柔。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那天。
我出现在他家门口。
敲了门。
开门的是他妻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笑了。
我是你夫君的旧相识，来看看他。
她皱眉，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沈言在书房。
听说我来了，脸色瞬间变了。
他冲出来，看见我，身体僵住。
顾…顾姑娘…
我冲他笑。
沈大人，好久不见。
他的妻子在旁边，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看。
夫君，这位姑娘是…
沈言咽了口唾沫。
是…是以前的朋友。
朋友？
我笑了。
对，朋友。
还是那种，说好要结婚的朋友。
他妻子的脸色变了。
沈言慌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你当年写给我的，说等你考中状元，就回来娶我。
怎么，沈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
沈言的脸色惨白。
他妻子一把抢过信，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沈言！
她尖叫起来。
你居然背着我，在外面有女人！
不是的，夫人听我解释…
沈言慌乱地想解释。
但我已经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女人的哭骂。
我走在街上，心情愉悦。
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九章】
那件事之后，沈言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妻子闹着要和离。
礼部尚书知道了，大发雷霆，说要参他一本。
沈言焦头烂额。
他来找过我好几次。
求我不要再闹了。
我每次都笑着拒绝。
我没闹啊，我只是说了实话。
沈大人做过的事，总要认的。
沈言看着我，眼里满是痛苦。
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歪了歪头。
我要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然后呢？
然后，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死去。
沈言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疯了…
我笑了。
对，我疯了。
被你逼疯的。
沈言踉跄着后退。
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然后，他转身跑了。
我没追。
因为，该来的总会来。
---
又过了三个月。
沈言出事了。
有人揭发他科举作弊，买通考官。
证据确凿。
皇上大怒，革了他的官职，打入大牢。
礼部尚书为了自保，和他断绝关系。
他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临走前，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这个负心汉，骗子，活该有这个下场！
沈言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入狱那天，我去看他。
隔着栏杆，他看见我，眼神空洞。
是你。
他说，声音沙哑。
对，是我。
我承认得很爽快。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
我蹲下身，看着他。
你以为，娶了别人，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平一切？
不可能的，沈言。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言看着我，突然笑了。
笑得凄惨。
我终于明白了…
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鬼。
是我害死的那个女孩，变成的鬼。
我挑眉。
哦？你想起来了？
沈言闭上眼睛。
我梦见过，梦见一个女孩，穿着嫁衣，上吊自杀。
我梦见她死不瞑目的样子。
我以为只是噩梦，原来…
原来是真的。
我点头。
对，是真的。
而且，这样的轮回，还会继续。
一次，又一次。
直到永远。
沈言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绝望。
那你杀了我吧。
我摇头。
不，我不会杀你。
我要你活着，活着受罪。
然后呢？
然后老死在这牢里，孤独、痛苦、绝望。
就像千年前的我一样。
说完，我站起身，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沈言崩溃的哭声。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像困兽的哀嚎。
我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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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沈言死在了狱中。
死因是病死。
但我知道，他是绝望而死。
没人来收尸。
最后是狱卒草草埋了。
我站在那个无名的土堆前，看了很久。
第二个了。
还有九十八个。
我转身离开。
去寻找，下一个沈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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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后。
我在江南，遇见了第三个。
他是个画师，温柔儒雅。
我用了同样的方式，接近他，让他爱上我。
然后，等他背叛。
等他付出代价。
等他死去。
一百年后。
我在西域，遇见第四个。
他是个商人，精明能干。
结局，还是一样。
两百年后。
第五个。
三百年后。
第六个。
…
一千年，转眼即逝。
我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九十八个、九十九个…
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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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百个沈钰书，我在一个渔村遇见的。
他是个渔夫，晒得黝黑，憨厚老实。
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补网。
看见我，愣了一下。
姑娘，你找谁？
我笑了。
找你。
他挠了挠头。
找我干啥？
我蹲下身，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千年前的模样。
只是少了锋芒，多了质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安。
沈安…
我重复着这个名字。
最后一个了。
他疑惑地看着我。
姑娘，你说啥？
我摇头。
没什么。
然后站起身。
你想娶我吗？
沈安惊讶地瞪大眼睛。
啊？
我说，你想娶我吗？
这…这…
他的脸红了。
我…我一个穷渔夫，配不上姑娘。
我笑了。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
我说配，就配。
沈安愣住了。
然后，他突然跪了下来。
姑娘，我虽然穷，但我会对你好的。
我会每天出海打最好的鱼，卖了钱给你买好看的衣裳。
我会盖一个大房子，让你不用再风吹日晒。
我会…
我打断他。
不用说了，我嫁给你。
沈安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他高兴得跳起来，转了好几圈。
然后跑去告诉村里所有人。
说他要娶媳妇了。
村里人都来看我。
说这姑娘长得真俊。
沈安这小子有福气。
我笑着应付他们。
心里却在想，等他背叛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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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我们成亲了。
沈安对我很好。
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贝壳给我。
说是在海里捡的，送给我玩。
我接过来，放在窗台上。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有一次，他出海遇到了风暴。
整个村子的人都以为他死了。
我站在海边，看着黑压压的天空。
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死了也好，省得我动手。
结果第二天，他居然回来了。
浑身是伤，抱着一个大海螺。
阿瑶，这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送给你。
他笑得眼睛弯弯。
我接过那个海螺。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安，你不怕死吗？
他愣了一下。
怕啊，可是我答应了要给你找最好看的海螺，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看着他。
那如果我哪天不要你了呢？
沈安笑了。
不会的，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会不要我？
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当年那个沈钰书，也是这么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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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了。
沈安还是那个沈安。
每天出海，回来，陪我说话。
从来没有变过。
我开始疑惑。
他怎么还不背叛我？
按照剧本，他应该遇见一个富家小姐，然后抛弃我才对。
可是没有。
他每天回来，还是会抱着稀奇古怪的东西，献宝一样给我看。
阿瑶你看，这是夜明珠，晚上会发光的。
阿瑶你看，这是珊瑚，红得跟你的嫁衣一样。
阿瑶你看…
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去大城市看看？
沈安摇头。
不想，这里挺好的。
如果有一天，有个富家小姐看上你，要嫁给你呢？
沈安笑了。
我又不是傻子，我有你就够了，要那么多钱干嘛？
我看着他。
那如果…如果她能给你荣华富贵呢？
沈安认真地看着我。
阿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愣住了。
他突然紧张起来。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
但你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
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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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年。
沈安还是那个沈安。
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
哪怕村里来了无数个富家小姐，想要嫁给他。
他都拒绝了。
他说，我有媳妇了，世界上最好的媳妇。
我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船。
沈安在船上，冲我挥手。
阿瑶，我去打鱼了，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模糊。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他没有背叛我？
为什么这一世，他对我这么好？
我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报仇。
可现在，我却找不到下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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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安回来了。
他抱着一条很大的鱼，笑得眉眼弯弯。
阿瑶，今天运气好，打到了一条大鱼，够我们吃好几天的。
我看着他。
沈安。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瓜，我怎么会后悔？
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看着他。
突然说不出话来。
沈安走过来，抱住我。
阿瑶，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我靠在他怀里。
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
那是千年来，我从未感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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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沈安老了。
脸上有了皱纹，手上有了老茧。
但他还是每天出海，给我带回各种各样的东西。
而我，还是十八岁的样子。
村里人开始议论。
说我不正常，是妖怪。
沈安听见了，和他们打了一架。
打得鼻青脸肿。
回来的时候，我给他上药。
你何必呢。
沈安笑了。
他们说你是妖怪，我就得揍他们。
我媳妇，怎么可能是妖怪？
他说着，突然认真地看着我。
阿瑶，就算你真的是妖怪，我也不怕。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媳妇啊。
他笑得眼睛弯弯。
妖怪就妖怪，只要是你就行。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那是千年来，我第一次哭。
沈安慌了。
阿瑶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我摇头。
抱住他，哭得停不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沈安不明所以，但还是抱紧了我。
傻瓜，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对不起你啊，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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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年。
沈安病了。
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
我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干枯得不成样子。
阿瑶。
他叫我，声音很微弱。
我在。
我要死了。
我知道。
你别难过。
我点头。
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沈安笑了。
傻瓜，我只是换个地方等你。
等你老了，我们还能在一起。
我摇头。
我不会老。
沈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我媳妇是仙女。
他的手，慢慢松开。
阿瑶，下辈子…
我还想娶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
哭得撕心裂肺。
千年的执念。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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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沈安埋在了海边。
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每天，我都会去墓前坐一坐。
跟他说说话。
沈安，今天天气很好。
沈安，今天又有人说我是妖怪。
沈安，我好想你…
一年、两年、三年…
我就这样，守着他的墓。
直到有一天，我感觉到了。
我的时间，要到了。
术士说过，我只有一千年的寿命。
现在，时间到了。
我躺在沈安的墓旁，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沈安，等等我。
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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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了光。
那道光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粗布衣裳，笑得眉眼弯弯。
阿瑶，你终于来了。
我走了这么久，等你等得好辛苦。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沈安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不久，你来了就好。
他拉着我，往光里走去。
走啊走，走了很久。
最后，我问他。
沈安，你知道吗，这是他第一百次转世。
沈安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吗，前九十九次，他都背叛了我。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
沈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前九十九次，我都记得。
记得我是怎么伤害你的。
记得你是怎么痛苦的。
所以这一次，我想补偿你。
用一辈子的好，来补偿你。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沈安笑了。
阿瑶，对不起，让你等了一千年。
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他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进了那道光里。
光芒刺眼，温暖。
像是一个拥抱。
千年的恨，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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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村里的人说。
海边那座无名的坟墓旁边，突然多了一座。
两座墓紧紧挨着，像是两个相拥的人。
每到夜晚，就会有光从坟墓里透出来。
温柔，明亮。
像是有人，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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