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去江南游玩,带回来一个女子。
女子一进门就放话,让我自请下堂,跟夫君离婚,或者领一尺白绫,直接吊死。
我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她已经开了口。
“我讲究恋爱自由,才不跟你们这些封建迷信的人一般见识。”
“我更不想跟你这个封建老太婆处什么婆媳关系。想断绝婆媳关系,路只有两条,要么你滚出去,要么拿一根白绫,自己上吊。”
听完这话,我笑了。
想没有婆媳矛盾啊?
简单。
我有100种方法,让他俩实现。
1
这话,她是在正堂说的。
满堂下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我的老嬷嬷气得脸皮发紫,起身就要开骂,被我抬手拦了。
我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先说说我这个人。
我叫柳慧娘,永宁侯府的当家夫人,出身镇国公府,当年十里红妆嫁进侯府,光陪嫁就抬了整整六十六抬。
我夫君宋广元,十年前北征归来,双腿废了,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
侯府几百口人,京中的人情往来,庄子上千顷的田,城里上百间的铺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这十年我怎么撑过来的,满京城的诰命夫人,没有不知道的。
所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进我侯府的门,开口就让我去死。
我笑,真不是怕了她。
我是觉得稀奇。
活了四十年,头一回有人这么跟我说话。
她进门的时候,我夫君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小厮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她路过,眼皮撩了一下,嗤了一声。
“这谁啊,大白天不干活,坐个破椅子让人推来推去,好大的排面。”
小厮低声答:“这是侯爷。”
她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夫君腿上盖的毯子,突然笑出了声。
“哦,残废啊。”
“残废还挑向阳的暖廊占着,晦气。”
我儿子宋博元在后头赔笑:“婷婷,那是我爹,早年打仗伤的。”
“打仗有什么用?打赢了,不还是个残废。”她翻了个白眼,“行了,封建社会嘛,我不跟病人计较。”
我夫君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到底没说话。
说回正堂。
我儿子此前,是与吏部柳侍郎家的嫡次女定过亲的,下个月就要下小定。
他倒好,从江南拐了个女人回来,先斩后奏,拜了天地。
我问他:“私下拜堂,柳家的姑娘怎么办?侯府的信义怎么办?”
许婷婷抢在我儿子前头开了口。
“退了呗。”
“多大点事,写封退婚书就完了。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博元跟你说了吗,我们是自由恋爱,是灵魂伴侣。”
灵魂伴侣。
又是一个新词。
她进门到现在,嘴里的新词一个接一个。
人人平等,封建糟粕,独立女性,八百年后。
她说她打未来而来,那儿的人不跪天子,不敬爹娘,想爱谁爱谁,想嫁谁嫁谁。
我儿子信了,信得五体投地。
我说:“那依你的意思,这桩婚事,该怎么办?”
她抱起手臂,下巴一扬。
“简单。你要么自请下堂,跟你家侯爷和离,滚出侯府。要么,去领一尺白绫,自己吊死,省得碍我们的眼。”
满堂死静。
我儿子站在她旁边,一声没吭。
我便笑了。
“好。”
2
儿子眼睛唰地亮了,兴冲冲凑上前:“娘,那你是打算去上吊自缢,还是跟我爹和离啊?”
我看着他。
这个儿子,我奶大了,教大了,捧在手心里十七年。
我问:“就没有第三条路?比如,你们小两口搬出去,自己过日子?”
我儿子皱起眉,一脸不耐烦。
“娘,你怎么还没听懂啊?婷婷说了,侯府的产业,不能留给外人。”
外人。
他说的是我。
也是他爹。
我点点头:“行。我离开侯府。”
我儿子当场蹦了起来,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那声音恨不得全府都听见。
“婷婷!婷婷!我娘答应了!她肯走了!”
十七年,我头一回看清他的背影。
跑得那么急,头也不回。
“慢着。”
许婷婷站在堂门口,没挪地方。
她眯着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遍。
“我就知道。你这种古代的老女人,我见得多了,一个个精着呢。”
“你是不是打算和离,然后把你的嫁妆、侯府的财产,能卷的全卷走,给你儿子留个空架子?”
“想得美。”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空点着我,一根一根数。
“你不仅要走,还得写一份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你的嫁妆、你的铺子、你的庄子、你的银子,还有侯府里的一草一木。”
“你走的时候,一根针,都不许带走。”
一根针。
她看得起我,也看得起针。
我还没开口,我儿子先急了。
“婷婷,你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许婷婷眉毛一竖:“过分?宋博元,你的心是不是偏到太平洋去了?”
又一个新词。
堂下的小丫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我儿子赶紧去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再怎么说我娘也是侯府夫人,当年是国公府嫁进来的贵女,光陪嫁就抬了几十抬,铺子也有上百间。”
“你让她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娘家,咱们侯府的脸往哪搁?”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侯府穷疯了,不道义,连夫人的嫁妆都想私吞。”
诸位听听。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护着他娘。
而许婷婷呢?
我儿子每说一句,她的眼睛就亮一分。
“几十抬陪嫁”出口,她的眼睛亮了。
“铺子上百间”出口,她整个人都贴到我儿子胳膊上去了。
等我儿子说完,她已经拉着他,叽叽咕咕凑到他耳朵边上。那声音半点不压着,满堂听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啊,你这老太婆还挺有钱的嘛。”
“早说啊。早知道她这么有钱,我刚才对她态度好一点。”
我儿子说:“婷婷,小点声。”
“怕什么。”她嗓门更大了,“一个封建老太婆,还能翻天不成?”
3
她转回身,重新面对我,脸上又挂起那副施舍人的表情。
“行,看在钱的份上,本小姐跟你好好讲讲道理。”
“生儿子,就是要准备嫁妆的。我们那个地方,光彩礼都要上百万。知道上百万是什么概念吗?能买你这儿好多好多东西,够你这样的老太婆活八辈子。”
“我呢,大人有大量,现在只要你的嫁妆,已经算少的了,是给你脸了。”
“在我们那,娶媳妇光有彩礼还不够,还得有一套新房,豪华的那种。金银首饰,一样不能缺。”
“对了,还得有车。”
车。
我府上马车几十辆,库房里还停着两辆描金的。
可我直觉,她要的不是那个。
我点点头。
“好。”
我儿子喜出望外:“娘,你真答应了?”
“你跟我回房。”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娘有几句话,单独问你。”
我儿子满口答应,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跨出门槛的时候,我听见许婷婷在背后跟我儿子咬耳朵。
“看见没,古代人就这样,一吓唬就怂。”
“你娘要是敢反悔,我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我扶着丫鬟的手,没回头。
她当我点头,是被她吓的。
她把满府的人都当傻子,以为嘴里含几个八百年后的词,就能唬弄住所有人。
我们古人不傻。
我们只是,生得早了些。
我点头的时候,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三天前,我奶娘咽气之前,攥着我的手,一字一句,跟我说了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是从我当年的产房里抱出来的。
她让我去一趟城南三十里的清河村。
去见一个人。
回房,关门。
我儿子还一脸喜气:“娘,你终于想通了。婷婷说了,等你走了,她会好好补偿我的。”
我没接话,只问他:“你喜欢她什么?”
我儿子挠挠头,想了半天。
“她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她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可我就是觉得,特别对。”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让他举例。
他掰着指头数。
“婷婷说,人人生来平等,没有主子奴才,丫鬟也是人,打了要赔钱的。”
“婷婷说,爱情高于一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枷锁。我娶柳家的姑娘,是往火坑里跳。”
“婷婷还说,父母皆是祸害。”
说到这句,他自己顿了顿,大约也觉得不妥,赶紧找补。
“她说的父母,不是说你。是说那种不讲理的父母。娘,你虽然也封建了点,但你今天表现还行。”
我端着茶,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那她让你娘去死,你也觉得,特别对?”
我儿子僵了一下。
他躲开我的眼睛,声音低了半分,可接下来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往我心口上扎。
“婷婷不是那个意思。婷婷说,那叫断舍离,叫给我自由。”
“娘,你就牺牲一下嘛。”
“为了你儿子的终身幸福,你牺牲一下,怎么了?”
“我是真的非她不娶。没有她,我会死的。娘,我说真的,我会死掉的。”
4
我看着他。
十七年,我给他缝衣裳,教他握笔,替他挡了十七年的风雨。
原来在他嘴里,他娘是一条命,是可以拿去牺牲的。
我说:“好。我明白了。”
我儿子一愣:“你明白什么了?”
我说:“日后,你自然会懂。”
他撇撇嘴,还想再问,门外传来一声喊。
“宋博元!你死哪儿去了!”
许婷婷拍着门:“再磨蹭,本小姐自己去逛街了啊!先说好,我看上的东西,你可别舍不得买!”
我儿子一个激灵,窜起来就去开门,跑得头也不回。
门都没带上。
晚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歪。
我在桌边坐了半宿。
三天前,我奶娘咽气。
她是我的陪嫁嬷嬷,跟了我四十年,进侯府三十八年,府里没有一件事瞒得过她。
弥留那晚,她忽然睁眼,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夫人,老奴有罪。”
“老奴瞒了您一件事。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她说,十七年前,我在城外庄子上待产,那夜暴雨,山洪围了庄子,稳婆只有一个,同夜生产的,还有庄头周家的媳妇。
产房内外,乱作一团。
两个婴儿先后落地,裹在同一张油布里,避雨转移。
等天亮回京,我怀里抱着的,是我儿子。
奶娘说,去年她回乡探亲,寻到了当年那个稳婆。稳婆临死前忏悔,说那夜太乱,油布裹着两个孩子,她老眼昏花,交到夫人怀里的那一个,记不清是先抱的,还是后抱的。
只记得,周家媳妇生的是个儿子,脚心有一粒红痣。
而我夫君当年亲手接过孩子,笑得直不起腰,抱着满府炫耀,说我儿脚心踏星,将来必是一员虎将。
我儿子宋博元,两只脚,干干净净。
那一晚,我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把当年接生的嬷嬷、陪产的丫头,一个个悄悄传唤。七个人的话对到一起,对出一件事:转移途中,油布里的孩子,确实换过一次手。
我又让老管家福伯,暗中去了清河村。
三日后,福伯回来,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
“夫人,查实了。”
“周家那孩子,叫周昭,今年十七,生辰跟世子爷,同一天。”
“老奴亲眼看了,那孩子洗脚,左脚心,一粒红痣。”
红痣。
我夫君念了十七年的那粒红痣。
“周家夫妇是庄子上出了名的厚道人,就抱养了这一个儿子,当命根子疼。家里穷,可那孩子出息,白日下地,夜里读书。村里老先生说,他是三十年一遇的读书种子,可惜家里供不起下场。”
“村里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福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老奴不敢多问,只跟人闲话了几句,把那孩子的模样描了下来。夫人,您看。”
我展开那张纸。
纸上几行小字:眉长入鬓,鼻梁高挺,左眉梢一点浅痣。
我的手抖了。
这纸上的少年,眉眼鼻梁,分明是我夫君十七岁那年的脸。侯府祠堂里挂着广元少年时的画像,左眉梢上,就点着这一点浅痣。
我坐在灯下,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三遍。
想的第一遍,我笑了。
难怪。
难怪这儿子跟我不亲。襁褓里我抱他,他哭;会走路了,他往嬷嬷怀里钻;念了书,先生夸他一句,他先去看侯爷的脸色。
难怪侯爷总念叨,这孩子不像他,不像我,也不像国公府任何人。
原来是根上的事。
5
想的第二遍,我心口疼了一下。
十七年,喂到我嘴边的委屈,我都不提了。只提今年开春,我大病一场,他在柳侍郎家吃酒,三日没归府。
我那时候还替他找借口,说他年轻,贪玩。
现在不必找了。
不是我生的。
血缘这个东西,装不出来,也藏不住。
想的第三遍,我坐直了身子。
从前,我还想着儿子是一时鬼迷心窍,等那女人露了馅,他自然会回头。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现在不必了。
不是我的儿子,我心疼他做什么?
我的儿子,在清河村的田埂上,等了我十七年。
我把福伯叫进来,只吩咐三件事。
第一,周家二老那边,好生照看,缺什么补什么,不许露我的名头。
第二,挑个稳妥日子,把周昭接进京,先安置在外院,一切等我安排。
第三,府里嘴碎的,该封口的封口,尤其是世子院里的人,盯紧了。
福伯领命要走,我又叫住他。
“福伯,你说,那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福伯摇头:“不知道。周家二老只当他是一般抱养的。那孩子孝顺得很,前日还背了他爹,去镇上看腿。”
背他爹去看腿。
我儿子呢,此刻正在外头,为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逼他爹娘让出家业。
福伯退下了。
我一个人坐着,忽然想笑。
你说这世上,怎么就这么巧。
我那假儿子,锦衣玉食养了十七年,转头嫌爹残废,嫌娘碍眼。
我那真儿子,在三十里外的村里,背着养父看腿,夜里抄书,一盏油灯都省着用。
老天爷待人,其实是公道的。
只是这公道,得有人去接。
次日一早,铺子上的掌柜来回事。
“夫人,昨日世子爷带着那位姑娘,去了您陪嫁的银楼,取走一套头面,八百两,记账上。”
“又去了绸缎庄,扯了十二匹云锦。说是,那位姑娘要给全京城的贵女,一人裁一身新衣裳。”
我翻到账本那一页,提笔画了个圈。
掌柜小声问:“夫人,往后,要不要小的们拦着些?”
我合上账本。
“不拦。”
“他要什么,给什么,一样都别少,账记全了就行。”
宋博元带着许婷婷逛街,逛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银楼,取走八百两的头面,金钗十二支,珠花八对,凤衔珠的步摇,许婷婷插了满头,走路叮当乱响。
第二日,绸缎庄,十二匹云锦,说是全京城的贵女,人人有份,订婚宴上穿,就得穿出个统一制式来。
第三日,车马行,要订一辆加宽加长、全京独一份的马车。掌柜的拿出图纸,报价两千四百两,世子爷大笔一挥:记我娘账上。
车马行的掌柜,是我嫁妆里的人。
他没敢拦,连夜递话进府。
我批了一个字:准。
三日流水般花出去五千两,我眼都没眨。
我倒要看看,这对璧人,能贪到什么份上。
6
第四日,出事了。
许婷婷要拆我的佛堂。
我的佛堂在正院西侧,供的是我嫁进侯府那年,广元亲手替我请的一尊白玉观音。
这十年,广元腿废了,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在佛堂里一笔一笔抄经。抄了十年的经,摞起来半个柜子。
那日午后,我在小厨房盯着给广元炖药,就听前头闹起来。
丫鬟跑进来回话,脸都白了。
“夫人!许姑娘带着人,把佛堂的门撬了!”
“她说要拆了佛堂,改成什么,衣帽间!”
我赶过去的时候,佛堂门大开着。
两个粗使婆子正往外抬经柜。广元抄了十年的经书散了一地,被人一脚一脚踩过去。
许婷婷站在当中,指挥若定。
“那个柜子也抬走,雕得跟棺材似的,丑死了。香炉扔了,熏死人。对了,那尊白胖子也搬走,我回头找人熔了,打个手镯,物尽其用。”
白胖子。
她说的是观音。
宋博元站在边上捧着茶,一声不吭。
我夫君的轮椅,就堵在佛堂门口。
他没吵,也没闹,只是伸手去捡地上的经书。捡一本,用袖子掸一掸土,摞在膝盖上。
一个弯不下腰的人,坐在轮椅上,捡得艰难。
一页经书飘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掸掉土,走进去。
“都住手。”
我声音不高,撬门抬柜的婆子齐刷刷停了手。
她们是府里的老人,知道谁才是当家主母。
许婷婷叉着腰转过身,看见是我,撇了撇嘴。
“哟,老太婆来了。正好,跟你说一声,这佛堂我要了。”
“封建迷信,都是糟粕。拆了正好腾地方,我要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衣柜,再打一面镜子墙,试衣裳用。”
我看着我儿子:“你也点头?”
宋博元眼神躲闪,梗着脖子:“娘,婷婷说得对,都什么年代了还拜佛。再说了,一个佛堂换婷婷高兴,值。”
值。
我夫君十年的经书,侯府供了十七年的观音,他说值。
我把经书放回柜中,转身,看着许婷婷。
“佛堂,不拆。”
“为什么!”她尖叫,“这是我的自由!”
“这里,”我指了指脚下,“是侯府。”
“你在侯府是什么身份,我今日掰开揉碎了,讲给你听。”
“无媒无聘,无三书六礼,高堂未曾首肯,族谱未曾落名。你们私自拜堂,在大楚的律法上,做不得数。”
“论身份,你如今在侯府,连客都算不上。”
“要说难听些,外室,都是抬举你了。”
外室两个字,砸在许婷婷脸上。
她跳起来,一蹦三尺高。
“你放屁!宋博元!你听见没有!你娘骂我外室!”
宋博元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婷婷!她是我的妻!我们拜过天地的!”
“拜天地?”
我看着他。
“拜天地,也该拜到我这个高堂面前来。你们从江南回来四日了,拜了吗?”
他噎住了。
许婷婷叉腰冷笑:“拜你?我给你行个大礼吧?老巫婆,我告诉你,等我和博元把事办了,这个家就是我说了算!这佛堂,我拆定了!”
她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抬!”
7
婆子们,没一个动。
府里的规矩,主母没发话,天塌了也不能动。
我慢慢道:“谁动手,即刻发卖出府。”
婆子们退后一步,齐齐低头。
许婷婷这才反应过来,这府里的人,根本不听她的。
她指着满院子的人,气得手抖。
“反了,反了!宋博元你看看!这就是你家的规矩!一群奴才,眼睛里根本没有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
嚎的不是委屈,是威胁。
宋博元慌了,跪过去给她揉腿,又回头冲我喊。
“娘!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婷婷都这样了,你还逼她!”
我看着我的儿子,跪在一个女人脚边,冲他亲娘喊逼。
好得很。
一个佛堂,让我看清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这假儿子的心,歪到了什么地步。
另一样,是这假儿媳的底气,薄到了什么地步。
她在这京城里,头无亲,脚无故,从头到尾,只有我儿子一个人可用。
我转身,去扶广元的轮椅。
“经书我让人重新装裱。佛堂的门,今日就换,往后加两道锁,钥匙我拿着。”
我推着广元往外走。
走了几步,广元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他嗓音哑:“慧娘,难为你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儿子跪在别的女人脚边,一声没吭。
不是不疼。
是疼惯了。
当夜,广元房里。
他靠在床头,我给他上药。十年了,他的腿一到换季就疼,药一日没断过。
上完药,他忽然开口。
“慧娘,把那女人赶出去吧。”
“我这双腿废了,护不住你什么。可我还有侯爷的爵位在,还有一口恶气在。”
“她进门第一日,让慧娘去死,我忍了。”
“今日拆我经书,我也忍了。”
“可我不敢想,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给他掖好被角,笑了笑。
“急什么。”
“再过几日,我给你接个人回来。”
广元一愣:“接谁?”
我吹熄了灯。
黑暗里,我说:“见了,就知道。”
出事那日,是个晴天。
广元的腿疾犯了,疼得整宿没睡,早膳用得晚。我刚伺候他喝完药,外头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
“夫人!后廊,后廊您快去看看!”
我心里一沉,提着裙子就往外走。
后廊拐角,广元的轮椅停在树荫底下。
宋博元三个月没跟他爹请安了。今日难得,小两口在廊下晒太阳说笑,广元听说了,就让小厮推着轮椅过去,想搭句话。
话没搭上。
他先听见了一段。
我赶到的时候,许婷婷的声音正从廊子那头飘过来。
“博元,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嫌难听。”
“你爹这样活着,太惨了。”
“腿废了十几年,药罐子一样吊着,饭要人喂,路要人推,夜里疼得哼哼,你们全家都得围着他转,图什么呀?”
宋博元的声音:“他是我爹啊。”
“我知道他是你爹。”许婷婷放软了声音,“所以我说,你们古代人就是死脑筋。”
“在我们那,这种治不好、只能拖累家人的,讲究一个安乐死。”
“安乐死,懂吗?就是喝一杯药,舒舒服服,没有痛苦地走。不用疼了,不用拖累儿女了,多体面。”
“你们倒好,非得守着一个残废熬十几年,把好好的儿子都熬成小老头。这不叫孝顺,这叫愚孝,叫糟粕。”
8
廊下静了静。
然后,我听见我儿子的声音。
他问:“那,那药……”
我心口一紧。
许婷婷笑了:“瞧把你紧张的。放心,又不用你亲自动手。”
“你不是总说,库里那几坛药酒没人喝吗?老人家嘛,喝多了睡过去,很正常,谁也挑不出理。”
“这叫成全,也叫,我佛慈悲。”
我儿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角的广元,一寸一寸,把轮椅转了过去。
轮子在青砖上,压出一道长音。
宋博元看见了轮椅上的父亲。
四目相对。
我儿子脸上闪过慌乱,可下一瞬,他居然梗起了脖子。
“爹,你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吧。”
“婷婷也是为你好!你这样活着,自己不疼吗?”
我夫君坐在轮椅里,背挺得很直。
他一字一字地问:“博元,你再说一遍。为你好?”
“对啊。”宋博元的声音越来越大,给自己壮胆,“你想想,你要是走了,娘也能歇歇,不用天天伺候你熬药。你解脱了,大家都解脱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两全其美。
许婷婷在旁边帮腔:“就是,老爷子,我们那管这个叫临终关怀。您别有心理负担,赶明儿我教您几句八百年后的歌,您唱着唱着就……”
“够了。”
我开口。
我一步一步走进廊下,站到广元轮椅前面,替他挡住那两个人。
我说:“宋博元,你爹这双腿是怎么废的,我今日再讲一遍,讲给你听。”
“十年前,北狄破了关,粮道被劫,三万大军断炊。”
“你爹亲率轻骑去夺粮道,身中三箭,坠马,惊马又从他双腿上碾了过去。”
“军医要锯腿,他不肯,说朝廷的兵还在前面打,他得站着回京复命。”
“他是被人抬回来的。回京那日,满城百姓沿街跪送。你现在站的这条廊子,就是当年百姓凑钱重修的,说要替永宁侯遮风挡雨。”
“他这两条腿,换回来北境十年太平,换回来你生下来就袭爵,锦衣玉食,站在这廊子底下,听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教你给你爹灌药酒。”
廊下死一样的静。
许婷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扭头看她。
“许姑娘方才说,药酒?”
“哪个库、哪一坛,我侯府的药酒,你倒是门儿清。”
“今日廊下这番话,一屋子下人听见了,我也记下了。”
“再来一句,我送你去顺天府。怂恿子弑父,教唆谋害家主,你猜顺天府尹,接不接这个案子?”
许婷婷脸白了白,梗着脖子嘟囔:“封建社会,连说句话都治罪,没有人权……”
没人接她的话。
宋博元还站在那儿,嘟囔了一句:“娘,你至于吗。婷婷就是随口一说,你把顺天府都搬出来了……”
广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慧娘,推我回去。”
他一路没再说话。
回到房里,他让我把柜子最底下那个匣子取出来。
匣子里,是他没废之前给儿子做的小木马、小木剑,还有一支他亲手削的笔。
他摩挲了半晌,把那支笔拿出来,搁在桌上。
“这孩子三个月不来请安,我就知道,是我老了,碍眼了。”
“慧娘,我把话说死。”
“这个儿子,我不要了。”
“你上回说,要接个人回来。”
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我,不躲,不避。
“是不是有话,没告诉我?”
9
我看着他。
十年了,他头一回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不护着儿子,不给自己留后路。
我心里一酸,又一松。
“广元,你信我吗?”
“信。”
“那再等五日。五日后,我把咱们的儿子,还给你。”
他愣住了,手抖着,抓住我的手腕。
“慧娘,你这话什么意思?咱们的儿子?博元他……”
我把佛堂里那串他抄了十年经的佛珠,放进他手心。
“五日后,你就明白了。”
第五日一早,我坐上马车,出城,往清河村去。
福伯在村口候着,领我上了后山坡。
坡下是一大片稻田。
田埂上,一个清瘦少年背着一捆柴,看见前头老汉推车上坡打滑,撂下柴就跑过去,肩头顶住车尾,一步一步,把车顶了上去。
老汉掏出两枚铜板谢他,他摆手不要,又跑回来背柴。
福伯低声说:“夫人,这孩子,村里没有不说好的。”
“谁家红白事,他都去帮工,不要钱,管顿饭就行。”
“周家老爹的腿,跟侯爷是一个病根。这孩子背他爹去镇上瞧腿,来回三十里,三个月一趟,雷打不动。”
我站在坡上,看那少年背着柴往村里走。
日头照在他身上,他侧过脸擦汗。
那道眉,那点鼻梁,左眉梢那颗浅痣。
是广元。
是广元十七岁那年的模样。
我扶着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十七年。
我的儿子在乡下种地、背柴、伺候病爹,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
假儿子在侯府锦衣玉食,转头跟人商量,怎么给他爹灌药酒。
老天爷这盘棋,摆得真狠。
我在村口茶棚坐下,福伯去请周昭,只说是过路的大娘子,打听个去处。
少年来了,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短衫,进门先作揖。
“大娘子安好。”
他给我倒了一碗粗茶,双手捧上来。
“您嗓子听着哑,多喝口热的。”
一碗粗茶,我喝出了这些年头一口甜。
我问他:“小哥念过书?”
“念过几年。先生说我有点指望,可家里紧,我就白日做活,夜里自己抄书看。”
“抄的什么?”
“《孟子》。”他有点不好意思,“抄到一半,纸不够了。先生把他的书借我,我舍不得往下抄,先把前头的背熟了。”
我问他:“怨吗?这样的日子。”
他摇头,笑得很干净。
“爹娘疼我,先生肯教我。读书是偷来的福气,不怨。”
我不怨。
可我怨。
我既然怨了,我就要一样一样,讨回来。
回城时,天擦黑。
马车刚进府门,管家滚鞍下马,脸色都变了。
“夫人!不好了!”
“世子爷把您库里陪嫁的对牌,偷了!”
“带着人,从您名下三间铺子支了三千两银子,说是要给许姑娘办订婚宴,请柬都撒出去半京了!”
我坐在车里,半晌,笑了。
好啊。
来得正好。
10
我回府的时候,正堂灯火通明。
宋博元站在堂中,许婷婷坐在椅子上嗑瓜子,脚边堆着一地请柬。
管家领着账房先生,捧着账本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我进门,宋博元先开了口,理直气壮。
“娘,你回来得正好。我跟账房说了,明日再支两千两,宴上的酒楼还没定下来呢。”
我看着账房手里的对牌。
那是我陪嫁库房的对牌。我的嫁妆,是我爹娘给我的,压箱底三十年,动一动,都得我亲自拿对牌去。
我问他:“对牌,你从哪儿拿的?”
“您屋里啊。”他答得坦荡,“趁您出城,我找管家开的库门。娘,我是您儿子,儿子拿娘的东西,天经地义。”
“再说了,我是侯府世子。你的嫁妆,早晚是我的。我提前花一点,怎么了?”
“花一点?”
我翻开账本。
头面八百两。云锦十二匹,一千二百两。马车两千四百两。
宴席定金三千两。许姑娘的见面礼,金镯子四只,六百两。
三日,八千两。
后头还跟着一行小字:世子爷吩咐,往后每日支银,不必报账。
我把账本合上。
“柳慧娘的嫁妆,一共一百三十七间铺子,四个田庄,现银十二万两。”
“你三日花八千两,往后每日不报账。照这个花法,两年,我柳家三代人的家底,就归你了。”
宋博元梗着脖子:“本来就是我的!”
“我以后是要袭爵的!侯府的一切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你现在,不就是替我看着吗?”
好一个替我看着。
我笑出了声。
许婷婷把瓜子壳一吐,翘着腿接了话。
“老太婆,你少绕弯子。”
“你是心疼钱了?想报官?”
她掰着手指头:“我给你算笔账。世子爷偷拿亲娘的嫁妆对牌,你报官,案子一立,全京城都知道,永宁侯府的世子,是个贼。”
“侯府几百年的脸面,往哪儿搁?你家侯爷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告诉你,你不敢。”
“你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得替我们把宴席,风风光光地办了。”
“毕竟,”她笑得眉眼弯弯,“家丑不可外扬嘛。这个道理,你们封建社会的人,最懂了。”
堂下管家气得发抖,账房先生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儿子站在她旁边,连连点头:“娘,婷婷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你放心,等你走了,我一定给你风光大办,风风光光地……”
他卡了一下,大约想起我要是走了,就没有风光大办这一说了,干笑两声,岔了过去。
许婷婷嗤笑一声,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字字诛心。
“老太婆,我最后给你交个底。”
“等我和博元的事一办完,过了明路,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把这一百多间铺子,全过户到我名下。管家权、对牌、地契,一样一样,都得交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我赢麻了。”
“你就偷着乐吧。遇上我这么讲道理的儿媳妇,还容你在京城置个小宅养老,没把你丢去庄子上自生自灭,够仁至义尽了。”
说完,她退回原位,抱着手臂,等我跳脚,等我报官,或者等我认怂。
我笑了。
我说:“好。”
两人齐齐一愣。
“订婚宴,是吧。”
“三日后,是吧。”
“行。”
“宴席我来办。银子我出。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我都替你们请到。礼数、排场、宾客,只多不少。”
我看着我儿子,一字一句。
“我柳慧娘嫁进侯府那年,十里红妆。”
“我儿子订婚,不能寒酸。”
11
宋博元呆住了。
许婷婷也呆住了。
半晌,宋博元结结巴巴:“娘,你,你这是答应了?你不多想了?你不心疼钱了?”
我抬手,让管家送客。
“回吧。三日后,开席。”
两人走到门口,许婷婷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得意,三分狐疑,剩下四分,是看傻子。
等人走干净了,管家凑上来,声音都在抖。
“夫人!八千两啊!那是您的嫁妆!老奴跟了您三十年,见您打赏下人从没超过十两。今儿这是……”
“您不会是,被气糊涂了吧?”
我把那本账慢慢卷起来,收进袖中。
“糊涂?”
“我三十年没办过喜事了,难得办一回。”
“账要记全,礼要备足。”
“这一场席,值得。”
当夜,福伯把周昭接进了京。
没走正门,从西角门进的,安置在外院最里头的小院。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就着一盏油灯,把白日里先生借他的书,一页一页地抄。
见我进来,他放下笔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大娘子。”
福伯掩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一盏灯。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他手足无措。
最后,我开了口。
“周昭,今日,我不打听去处了。”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说出去,天翻地覆。我只说这一遍。”
“十七年前,清河村,暴雨,山洪。两个产妇,两个婴孩,一张油布。”
“周家抱走的那个孩子,脚心有一粒红痣。”
“红痣的孩子,是我生的。”
“我,是永宁侯府的当家夫人,柳慧娘。”
“你,是我的儿子。”
灯花哔剥一声,爆了。
周昭坐在那里,整个人僵住,攥着笔的手一动不敢动。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爹娘,知道吗?”
他问的第一句,是这个。
不是侯府,不是家产,不是自己什么命。
是乡下那两个,把他从油布里抱回家的人。
我说:“二老那边,我明日一早,八抬轿子,厚礼,亲自接进京。养老送终,我柳慧娘一力承担。他们是侯府的贵客,一辈子的贵客。”
他眼圈红了,起身,端端正正跪下,给我磕了一个头。
“娘。”
一声娘。
这一声,我在门外候了十七年。
我扶他起来,拿帕子替他擦脸,手抖得不成样子。
“委屈你了。”
“不委屈。”他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嘴上却还稳着,“娘,我爹娘养我一场。您找我回来,我只求一件事。”
“您别为难那位哥哥。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他是无辜的。”
我看着他。
我们母子俩,一个在锦绣堆里被啃了十七年,一个在泥土里长成了人。
他开口第一件事,是求我别为难那个害他流落乡下十七年的人。
我说:“好。”
“娘答应你,不动他一根手指头。”
“娘只办席,只认亲,只还账。”
他抬头看我:“您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
“三日后席上,你只管站在我身边,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你的脸。”
“看一眼,就都懂了。”
12
三天,一晃而过。
宴席设在府里,流水席,一百二十桌,请柬撒出去,满京城都传疯了。
都说永宁侯府的世子订婚,侯夫人不惜血本,动用的全是一等一的面子。
许婷婷这三日,试头面,试嫁衣,见人就掐着帕子笑,嘴就没合拢过。
宋博元三日没睡好,逢人就拱手道谢,红光满面。
只有广元,坐在我房里,一夜没合眼。
我告诉他一切的那晚,这个十年没掉过泪的男人,把那支亲手削的笔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宿。
天亮时,他只问了我一句。
“慧娘,席上,我能不能换那身老侯爷留下的蟒袍?”
我说:“能。”
“儿子认亲,老子得像个样子。”
开席前一个时辰,许婷婷还在对镜梳妆。
她跟宋博元咬耳朵:“等过了今日,那老太婆就彻底没脾气了。往后这侯府,就是你我二人的天下。”
而此刻,府门大张,宾客的车马,流水一样往里进。
第一张请柬,送进了镇国公府。
第二张,送进了宗人府。
第三张,送到了柳侍郎府上,正是被退婚、憋了一肚子气的柳家。
请柬的抬头,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是“世子订婚宴”。
是:永宁侯府,认亲宴。
酉时三刻,开席。
一百二十桌,满堂朱紫。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日到得格外齐整。
不为别的,就为看侯府的热闹。
永宁侯世子背着柳家的婚约,从江南领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私自拜堂。这事儿在京里传了半个月,茶楼说书的都编出三个版本了。
今日侯夫人放话,大办席面,广发请柬。
来的宾客,各揣各的心思。
柳侍郎一家坐得离台子最近,柳夫人一身的怒气,隔着三张桌子都烤人。他家嫡次女被人退了婚,还被那女子隔空骂了一句往火坑里跳。今日不来,柳家这口气咽不下去。
上首一桌,坐着宗人府的宗正老王爷,宋氏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广元亲自下的帖子。
我娘家镇国公府,我嫂子带着侄女,一早就到了。
席开之前,许婷婷先出了场。
一身云锦,满头珠翠,那套八百两的头面插了个齐整,走路叮当乱响。她牵着宋博元的手绕到堂前,以为这是给她立威的台子。
她冲满堂福了半个身,帕子掩着嘴。
“诸位都是长辈。我这人讲究人人平等,就不挨个磕头了,都免礼吧。”
满堂鸦雀无声。
没人应她,也没人起身。宾客们看着她,跟看戏文里的丑角一样。
柳夫人当先冷笑出声。
定远侯府的小公爷坐在西边,一身紫袍,摇着扇子凑趣:“这位就是江南来的奇女子?啧,头面倒是不含糊。”
宗正老王爷眯着眼问身旁的人:“这就是那个,让婆母去死的?”
身边的人低声应了个是。
老王爷把手里的核桃攥住了。
就在这时,正堂侧门开了。
小厮推着轮椅,广元进来了。
13
一身老永宁侯留下的蟒袍。十年没上过正堂的人,今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病容被那身蟒纹一压,竟压出几分当年阵前督军的架势。
满堂的喧哗,齐齐一断。
呼啦啦,宾客们站起来了。
多少人以为永宁侯早就不行了。他一露面,这席的分量就变了。这不是看笑话的席了。
我走在轮椅后头,宋昭走在另一侧。
他今日一身靛蓝直裰,我亲手挑的料子,头发束起来,眉长入鬓,鼻梁挺直,左眉梢一点浅痣。
我们仨一进门,堂上的动静就彻底不对了。
先是静。
然后,前排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诰命,一个接一个坐直身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手里的酒盏歪了,酒泼了一桌,人都没察觉。
靖安王府的老太妃,跟我婆婆是当年的手帕交,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盯着宋昭看了足足十息。
她转头问身边人:“这孩子,是谁家的?”
没人答得上来。
可满堂的眼睛,都在问同一句话。
这孩子的眉眼,怎么跟老永宁侯年轻时候,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一样。
老太妃是见过的。广元十六岁随父出征,回京受封那日,满城的小娘子往城楼上扔帕子。
宋博元先坐不住了。
他脸色一变,抢上一步:“爹?娘?你们怎么来了?今日是我跟婷婷订婚,你们这样,是打我的脸?”
我说:“请柬上写得明白。”
“今日是认亲宴。”
“认亲?”许婷婷尖叫起来,“认什么亲!老太婆,我们说好的,今日办完事,你就滚出侯府,你敢阴我!”
我不理她,抬手。
福伯领着两位老人,从侧廊进来了。
一位是当年庄子上烧水的刘婆子,一位是抱过孩子的丫鬟青果。两个人都白了头,跪在堂前,一五一十地讲。
十七年前,城外庄子,暴雨,山洪。
两个产妇,两个婴孩,一张油布。
转移途中,孩子换过一次手。
福伯再呈上一纸文书,当年那个稳婆的临终忏悔,官媒画了押的。
广元开口了。
他嗓音不高,满堂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我这个儿子落地,我抱给他祖父看。老侯爷翻了孩子的襁褓,说脚心一粒红痣,是踏星下凡,将来必是将种。”
“这话,当年在这堂上坐的,有不少人听过。”
老太妃拄着拐站了起来。
“我记得!老侯爷那年抱孙子来我府上吃酒,非说孩子脚心踏星,当场褪了袜子给我看,满府的丫头都瞧见了!”
她一开口,好几位老夫人纷纷点头。
广元看向宋昭。
“昭儿。”
宋昭上前,在满堂目光里,脱了靴袜。
左脚心,一粒红痣,殷红一点。
满堂哗然,一声接一声的抽气。
定远侯府的小公爷“嚯”地站起来,扇子都忘了合:“真有!真在脚心!”
老太妃的眼泪当场下来了:“像,太像了!这就是广元十六岁那年的脸啊!”
我转向宋博元。
“世子,你也验一验?”
宋博元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不验!你们做局害我!我脚上什么都没有,我从小就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我是侯府养大的,我就是侯府的世子!”
14
宗正老王爷把核桃往桌上一放。
“验。”
两个字,掷地有声。
两个婆子上前,宋博元挣扎,到底被褪了靴袜。
两只脚,干干净净。
满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一步一步矮下去,最后瘫坐在地上,嘴里还翻来覆去地念。
“我是世子,我是侯府的世子,你们都是骗子,你们合起来骗我……”
许婷婷先是懵着。
半晌,她猛地跳起来,指着满堂宾客尖叫。
“我不信!我不信你们这些古人!这是封建社会的黑暗!是冤案!我要报警!我要发到网上,让全网审判你们!”
没有人懂她在说什么。
满堂宾客看她的眼神,从看丑角,变成了看疯子。
小公爷摇着扇子咂嘴:“这就是江南来的奇女子?我看是疯人院跑出来的。”
柳侍郎站起来了。
他整了整官服,朝广元和我拱手,一字一句。
“侯爷,侯夫人。退婚之事,柳家今日必须讨个说法。我柳家的女儿,名节不能这么白白折在一个黄口小儿手里。”
我起身,还了半礼。
“柳大人放心。”
“退婚的过错,全在侯府,在宋博元。柳姑娘的名声,我柳慧娘以镇国公府和永宁侯府两家的名义,负责到底。”
“往后谁敢嚼柳姑娘一句舌根,就是打我柳慧娘的脸。”
柳夫人眼圈一红,到底把泪忍回去了,朝我福了一礼。
宗正老王爷起身,环视满堂。
“此案,宗人府接了。三日后开祠堂,请族老公断。今日满堂宾客,皆是见证。”
他一锤定音,满堂肃然。
我抬手,朝堂下一挥。
“诸位坐稳,今日的席,一共三道菜。”
“第一道,认亲,诸位已经看完了。”
“第二道。”
十六个粗使仆役鱼贯而入,扛着八口大箱,重重落在堂中。
箱盖依次掀开。
满满八箱,全是账本。
账房先生抱着算盘,颤巍巍出列,高唱一声。
“清账咯!”
八口箱子落地,账房先生拨响算盘。
“永宁侯府清账,第一笔!”
“头面一套,八百两,银楼取货,记世子名下!”
“云锦十二匹,一千二百两!”
“车马行订造加宽马车一辆,两千四百两,定金已付!”
“宴席定金三千两,对牌支取!”
一笔一笔,唱得满堂震耳。
唱到第八笔,账房先生顿了顿,翻开一本新册。
“以上共计,八千两整。另有一笔,世子爷吩咐,往后每日支银,不必报账。”
不必报账。
五个字,满堂宾客的脸色都变了。
宗正老王爷一拍桌子:“偷拿生母陪嫁对牌,支银不报!这是窃!”
我抬手,止住话头。
“老王爷,先别动气。”
“对牌是窃,本该送顺天府。念在十七年母子,这一笔,我不入官。”
“我只算账。”
账房先生换了一本册子。
“第二桩,佛堂!”
“撬门换锁工钱,经书装裱费,香烛重置,玉观音请匠人重新开相,共计纹银四百六十两。”
这钱小,可这话一出,老太妃先问上了:“好好的佛堂,撬什么?”
刘婆子躬身回话:“回老太妃,那位姑娘要拆佛堂改衣帽间,说玉观音是白胖子,要熔了打镯子。侯爷抄了十年的经,撒了一地,踩着过去的。”
16
满堂炸了。
老太妃的拐杖笃笃笃戳地:“造孽!那是永宁侯拿命换来的身子,一笔一笔抄的经呐!”
广元坐在轮椅里,闭了闭眼。
我说:“这桩不算完,还有第三桩。”
福伯领着人上前。
当日廊下的小厮,两个洒扫的婆子,齐齐跪成一排。
我说:“三日前,后廊。有人指认我侯府库里的药酒,说治不好又拖累人的,该喝一杯药,舒舒服服走,没有痛苦,还教唆我儿子,说喝多了睡过去,谁也挑不出理。”
“这叫什么来着?”
我看向许婷婷。
“许姑娘,你当日说的,安乐死,对吧。”
满堂死一样的静。
紧接着,炸出一圈惊呼。
“教唆子弑父?!”
“这是要侯爷的命啊!”
宗正老王爷的手抖了,指着许婷婷,半天说不出整话:“你,你一个妇道人家,进门头一件事,是教人给爹灌药?”
许婷婷缩着脖子往后蹭,嘴里还硬:“那是临终关怀!是文明!你们不懂!”
没有人再搭理她。
满堂的口水,几乎要把两个人淹了。
柳侍郎拱手,朗声道:“侯夫人,柳家那桩婚事的账,也请在今日一并了了。”
我颔首。
“柳家婚书在此。过错方,宋博元。婚书当面烧毁,聘礼三倍奉还,权当赔柳姑娘的名节。”
“另,我柳慧娘添一句话。柳姑娘往后议亲,我的名帖作保。谁质疑姑娘的品行,先来问问我。”
柳夫人到底没忍住,眼泪下来了,拉着我嫂子的手,连连道谢。
第三桩账算完,宗正老王爷起身,整了整袍子。
“老夫宣宗人府的议决。”
“查,宋博元非永宁侯血脉,系十七年前清河村周氏之子,抱错入府。”
“即日,宋博元除宋氏宗谱,革世子位,归宗周氏。”
“宋昭,认祖归宗,入宗谱,承永宁侯世子。”
话音落地,满堂宾客起立,齐齐朝我们一揖。
我扶着广元,受了这一礼。
广元开口,声音平平的。
“还有最后一桩。”
“库房、田庄、铺面、嫁妆,尽数收回。他们今日穿戴的金银头面,当场卸下。侯府的东西,一文不留。”
婆子们上前,从许婷婷头上、腕上、颈上,一样一样往下摘。
摘到那支凤衔珠的步摇时,她死死捂住头尖叫。
“这是我的!这是博元送我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我看着她,“是我陪嫁库里出的银子,我银楼的匠人打的,记账记在我的册子上。”
“许姑娘,你从进门那日起就该明白一件事。”
“你住的宅子,睡的床,戴的头面,花的每一文钱,桩桩件件,都姓柳。”
“你逼我立字据,说一根针都不许带走。”
“这话我记下了。今日,原样奉还。”
摘干净了,两个包袱放在地上。
一身洗旧的棉布衣裳,一人一套。
我让人取来十两银子,放在包袱上。
“我答应过昭儿,不动你一根手指头。”
“这十两,是脚程钱。够你从京城走到清河村,去认你自己的爹娘。他们都是厚道人,你肯跪下磕个头,改邪归正,还来得及做个人。”
17
宋博元盯着那锭银子,胸口起伏了半天。
他没接。
他猛地扑到广元轮椅前,跪下了。
“爹!爹你不能这么对我!十七年,我喊了你十七年爹啊!你就是养条狗,狗跑了你还得找找呢!”
广元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笔。
那是他没废之前,亲手给儿子削的笔。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元”字。
当年他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跟满府的人炫耀,说等儿子开蒙,就用这支笔,教他写第一个字。
满堂宾客都屏住了气。
广元两只手握住笔杆,一折。
咔。
再一折。
喀嚓。
他把手里的碎笔,扔在宋博元脚边。
“我宋广元的儿子,十七年前就死了。”
“死在山洪里了。”
“你走吧。”
宋博元跪在地上,抱着那几截碎笔,忽然嚎啕大哭。
哭得再响,也没人再看他一眼。
倒是许婷婷,一把抄起那锭银子揣进怀里,拽起宋博元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
“哭哭哭,就知道哭!没出息的东西!走走走,晦气!”
两个人被仆役架出府门。
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满堂的酒,这才重新热起来。
当夜,城西破庙。
十两银子摊在供桌上,许婷婷数了三遍,越数越气。
“就这点?打发要饭的呢?你那老太婆一出手就是八千两,到你手里就剩十两?”
宋博元缩在墙角,怀里抱着几截碎笔,一声不吭。
许婷婷骂累了,忽然坐直了。
“哎,我问你。”
“今日宴上西边坐着的那个,穿紫袍,摇扇子的,是谁?”
宋博元抬起哭肿的眼:“定远侯府的小公爷,赵珩。”
“定远侯府,”许婷婷的眼睛在黑夜里亮起来。
她掰着指头,一间一间数她这些日子打听来的高门。
数到最后,她笑了。
“行了,踏破铁鞋无觅处。”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她转过头,看着供桌上那点碎银子,又看看墙角的宋博元,缓缓地笑了。
“宋博元,你还想不想住大宅子,坐豪华马车?”
墙角的人抹了把脸,抬起头来。
“想。”
“那好。”
“接下来,都听我的。”
第二天许婷婷揣着五两银子,拉着宋博元去了成衣铺,给他置了一身半新的绸衫,又给他鬓角抹了油。
“记住,你是江南绸缎商的独子,家里三代经营,良田千顷。本小姐是,是女先生,教洋学的。”
“从今天起,你叫赵公子,我叫许先生。”
“见了穿绫罗的年轻公子,眼睛放亮点。”
宋博元不情愿:“我都除名了,还装什么侯府……”
“闭嘴!”许婷婷掐了他一把,“侯府?你还想着那个破地方?老太婆都把你扫地出门了,你还做梦呢?”
“富贵是自己挣的。走,去赌坊茶楼,那小公爷最爱去的地方,蹲他。”
18
真让他们蹲着了。
定远侯府的小公爷赵珩,素有纨绔之名,最爱新鲜玩意儿。第七日,他在望仙楼听曲,邻座一个女子高谈阔论,说什么人人生来平等,说什么女子也该读书做官。
赵珩的扇子一收,凑了过去。
“姑娘方才说的,再讲讲?”
许婷婷等的就是这个。
她把八百年后的那一套,捡赵珩爱听的说。什么女子能当家,什么生意能做大,什么她家里光店面就有一百多间。
赵珩听得眼睛发直。
三日后,她进了定远侯府的别院,成了赵珩书房里的“女先生”。
宋博元被安置在别院后头的下房里,对外称是随从。
他站在窗根底下,看见许婷婷跟赵珩并肩走在廊下,谈笑风生,心里发酸,上去扯她袖子。
许婷婷把他拽到墙角,压着嗓子。
“你干什么!想坏我的事?”
“婷婷,你跟那小公爷,离得也太近了。”
“近?”许婷婷笑出声,“不近,我拿什么住这园子?你拿什么吃这顿饭?”
“等我把小公爷拿下了,进了定远侯府的门,你就是国舅爷的姻亲,懂不懂?忍着!”
宋博元忍了。
忍到第九天,出事了。
定远侯府库房丢了一对玉瓶。
管家查到下房,从宋博元的铺盖底下,翻出了那只玉瓶。
是许婷婷放的。
她原想栽赃给别的丫鬟,没来得及,就顺手塞进了宋博元床底。
宋博元被吊起来打了二十板子。
板子还没打完,许婷婷的事也发了。管家查她的来历,一查,江南根本没有什么姓许的女先生,倒有个被永宁侯府扫地出门的疯妇,画影图形跟她对得上。
定远侯府没报官,嫌丢人。
两个人被扔出府门,家丁往他们身上啐了口水。
“再敢往侯府地界凑,打断你们的腿!”
十两银子早花光了,值钱的首饰也变卖干净了。
两个人又回到破庙。
这一回,是深秋。
也是这几日,周家二老进京了。
宋昭把爹娘安置在京郊的暖泉庄子上,请了太医给周老爹看腿。老两口在庄子上住不惯,隔三差五让儿子领着进城逛逛。
这一逛,就听说了。
茶楼里说书的,把认亲宴编成了新段子,满京城地讲。讲到“白眼狼世子被扫地出门,流落城西破庙”,一屋子人拍桌子叫好。
周老娘手里的茶碗,当场就掉了。
她的儿子,她的亲儿子,在破庙里。
老两口第二天就寻过去了。
周老爹腿脚不便,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破庙门口,看见墙角缩着个瘦弱的年轻人,头发脏得打了绺,脸上的绸衫破了个口子。
那眉眼,是周老爹自己的眉眼。
老汉的拐杖拄在地上,半天,才喊出一声。
“儿啊!”
宋博元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他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嫌恶。
他四下看了一眼,缩着脖子往庙里退:“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儿子!”
19
周老娘追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眼泪往下淌。
“没错,错不了!你就是我的儿啊!你左耳朵后头有块青记,娘给你喂了三年的奶,娘认得你!”
“撒开!”宋博元猛地甩胳膊。
周老娘一个趔趄,摔在草堆上。
“你们这些乡下人,是不是听人说我从前是世子,想讹我?我告诉你们,我不是什么周家的儿子!我是,我是被抱错的,我跟你们没有关系!”
周老爹的拐杖举起来,落不下去,手抖得厉害。
“儿啊,爹不图你什么。爹娘就是想给你送床棉被,天冷了……”
“谁要你的破棉被!”
宋博元一脚,把老两口带来的包袱踢出庙门。
包袱散开,一床新弹的棉被,一双新纳的棉鞋,几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滚了一地。
“拿走!都拿走!别弄脏了我的地方!”
“我告诉你们,我生是富贵人,死是富贵鬼!我哪怕饿死在这破庙里,也绝不吃你们一口乡下饭!”
周老爹一口气没上来,扶着庙门,咳得直不起腰。
周老娘坐在地上,抱着那床棉被,哭一声,喊一声儿。
宋昭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把自己的爹娘扶起来,一句重话没说,捡起地上的棉鞋,拍了拍土,仔细放回包袱里。
然后他望着庙门里那个背影,站了很久。
回庄子的马车上,周老娘哭累了,睡着了。
周老爹忽然开口:“昭儿,你恨他吗?”
宋昭摇头。
“爹,我不恨他。”
“我就是难受。”
“他骂咱们,我不难受。他不要咱们,我才难受。”
“一个人连自己的来处都不要了,他往后摔在地上,就真的没有人接了。”
破庙这边,当夜,宋博元把那床棉被捡回来了。
不是悔了。
是天太冷,庙里漏风。
许婷婷把棉被裹在自己身上,只留一个角给他,还嫌弃:“乡下人的东西,一股子土腥气。凑合盖吧,等你发达了,给我换云锦的。”
宋博元裹着那个被角,忽然说:“婷婷,要不,我们回清河村吧。”
“我娘……那对老夫妻,看着是真心疼我。村里有地,饿不死。”
“啪!”
黑暗里,许婷婷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出息!回村种地?你也配姓许……不对,你也配跟本小姐提这种话?”
“我许婷婷上辈子锦衣玉食,这辈子就是饿死,也轮不到去种地!”
“你给我听清楚了,明日一早,你去码头扛包,去大街上跪着讨钱,去偷去抢,都行。”
“反正,天黑之前,你要是拿不回来二十文钱,你就别想盖这床被子!”
第二天,宋博元真去了。
他这双手,提过笔,端过茶盏,没扛过一天包。码头把头看他细皮嫩肉,是个落魄的世家子,让他扛了半日,给了十五文。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个药摊。
摊上摆着各色丸散,其中一小包,纸包上写着“安神散”。
摊主吆喝:“睡不着,心口疼,一包下去,保准安睡到天明!”
宋博元盯着那包药,看了一会儿,买了。
十五文,花得只剩五文。
他揣着药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许婷婷正就着捡来的炭火烤手,面前摆着半碗浊酒,是他前两日用一双旧靴子换的,一直舍不得喝。
“钱呢?”她伸手。
宋博元把五文钱放在她掌心。
许婷婷看着那几枚铜板,笑了。
笑得宋博元头皮发麻。
“五文。”她点点头,“好啊。真好。”
她转过身,把那半碗酒推到他面前。
“喝了吧。压压惊。”
“明日,你就不用去码头了。”
20
宋博元愣愣地看她。
炭火的光跳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嫌恶,不是算计。
是很冷很冷的一种静。
他鬼使神差地问:“婷婷,明日我们去哪儿?”
许婷婷笑了笑,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脏乱的头发。
“明日啊。”
“明日,你就自由了。”
那碗酒,宋博元到底还是喝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掏那五文钱的时候,袖袋里滑出过半截纸包。
许婷婷看见了。
安神散。
她凑过去,替他理了理领口,声音放得又软又暖,是这些日子从没有过的温存。
“博元,你跟我说实话。”
“你买这个,是想一了百了?”
宋博元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婷婷,我累了。”
“我想我娘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老太婆,是今天来的那个乡下妇人。她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这辈子,没被人那么看过。”
“我想,跟她回去。种地也行,喂猪也行。”
“你要是不肯,你把被子拿走,我自己喝了这个,两清了。”
许婷婷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傻样。”
“要喝,也得喝口热的。”
她转过身,借着拨炭火的姿势,袖子一拂。
那半包安神散,连同纸包里剩下的所有,尽数倾进了酒碗。
药末子沉进浊酒里,一星泡沫都没泛起来。
她把碗转过来,碗底推到他手边。
“喝吧。”
“喝了,明日你就自由了。想种地种地,想喂猪喂猪。”
“我保证,再也不拦你。”
宋博元捧起碗,看了她最后一眼。
炭火的光里,她冲他笑了笑。
他仰头,一饮而尽。
那晚他睡得很沉。
酒劲上来的时候,他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人听得清。他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歪下去,最后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睡着睡着,他嘴角忽然翘了翘。
没人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也许是江南的画舫,也许是侯府的正堂,也许是清河村那床晒得蓬松的新棉被。
天不亮,许婷婷就走了。
她卷走了当票,卷走了那床棉被,卷走了他靴子里藏着的最后三十文钱。
出庙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裹着棉被的包袱往肩上一甩,走进风里,头也不回。
五日后,送米的人到了。
周老娘被儿子劝住了,人不许去,米粮衣物,每五日让人送一回破庙。老头老太太执意如此,说儿是畜生,粮是粮,饿死一条命,他们夜里睡不着。
送米的婆子进了庙,喊了两声,没人应。
墙角的人歪在那里,身上盖着半张破草席。
婆子手里的米袋,咚地掉在地上。
顺天府来人,仵作验了。
安神散,过量。混在酒里,一口气的事,没受罪。
仵作填单子的时候,摇了摇头:“这药性烈,寻常人一包就够睡三天。这一碗里的,够睡十天。”
够睡十天的人,是醒不来的。
差役搜了破庙,翻出宋博元的随身物件:五文钱,一支断成三截的毛笔,用布条仔细缠着。
再无别的。
许氏卷款潜逃,画影图形,海捕文书撒了出去。
消息报到暖泉庄的时候,周老娘正在灶间给儿子们烙饼。
她听完,没哭,就是手里的面饼翻来翻去,翻来翻去,最后烙糊了。
21
第二天一早,老两口进了城。
棺木是周老爹自己挑的,杉木的,不贵,但厚实。宋昭要出银子,老汉把手一挡。
“我的儿子,我送。”
老两口一针一线,给那人缝了身干净衣裳。周老娘缝到袖口,忽然停下来,跟老头说了一句话。
“他小时候穿的开裆裤,也是我缝的。那时候不知道,缝的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回,终于是我自己的儿了。”
下葬那日,下了今冬头一场雪。
坟立在城外向阳的坡上。碑是块青石,光溜溜的,没刻名字。
宋昭问:“爹,怎么不刻?”
周老爹蹲在碑前,抽了半袋烟。
“侯府给的名字,他糟蹋了。咱家的名字,他不要。”
“那就什么都不刻。”
“来世投胎,自己挑一个,好好活。”
这些事传回侯府,是三日后。
广元听完,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傍晚,他让小厮推他去了佛堂。
新装裱的经书摆了一柜子,白玉观音重新开了相,宝相庄严。
广元在灯架上,点了一盏灯。
小厮轻声问:“侯爷,为谁点的?”
广元看着那点灯火。
“一个来这世上一遭,抱错了摇篮,也抱错了心的孩子。”
“愿他来世,投个明白人家。”
而另一头,许婷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她先去投定远侯府,还没蹭到门房,就被家丁认了出来,一顿棍棒,扔出去二里地。
她又不死心,改了名姓,投奔一个致仕的老尚书,自称仙姑,能看人的前世今生。
老尚书家的老太太信佛,请她进了内宅。
她在人家佛堂里,指着观音像说这是白胖子,说上供是交智商税,说自己来自八百年后,见过铁鸟飞天,铁马奔雷,一炷香能从京城到江南。
老太太吓坏了,请了高僧来驱邪。
高僧围着许婷婷转了三圈,念了声佛号。
“此人心魔入窍,魔怔了。”
“打出去吧,莫污了佛堂。”
一家的仆役,把她连人带包袱扔出了大门。
再往后,她流落到了城南。
盘缠花光了,棉被当了,衣裳一件一件薄下去。
她还是不甘心。
她蹲在酒楼门口,拉住进出贵人的衣角,说自己来自八百年后,说跟了自己保你富贵,说你家小姐的婚事她能做主,说自由恋爱,说彩礼上百万。
起初还有人当新鲜,听两句。
后来满城南都知道,有个疯婆子,成天说胡话。
酒楼的伙计拿她打趣:“疯婆子,你那上百万呢?拿出来,这楼归你。”
许婷婷指指天。
伙计们笑作一团。
孩童朝她扔雪团,她追着骂,追不上,摔在雪窝里。
没有人扶她。
也没有人认识她。
腊月二十三,祭灶,大雪。
城南的人家,灶糖的甜味顺着门缝往外飘。
许婷婷蜷在一家当铺的屋檐底下,怀里揣着白天讨来的半块饼,冻得咬不动了。
她拉住一个躲雪的路人,死死攥着人家的衣角。
“我不是疯子。”
“我真的是从八百年后来的。我家里有楼房,有车,有上百万。”
“你们都是古人。你们知道的,古人都是要死的。”
路人掰开她的手,嫌恶地擦了擦衣角,快步走了。
雪,越下越大。
檐下的人不吭声了。
22
第二日晌午,当铺开门,伙计拿扫帚捅了捅檐下的人。
没动。
顺天府的差役来了,仵作验了,填单子。
有人认出,这疯婆子画影图形对得上,就是那个海捕文书上的许氏。
文书归档,结案。
那件大喜事,是宋昭的拜师礼。
告老还乡的文华殿大学士沈公,三十年不收徒,那日却拄着杖进了侯府,当着满堂宾客,受了宋昭三个头。
沈公摸着他的顶,说了八个字。
“此子心正,堪当大器。”
一句话,满京城的书香门第都听见了。
礼成时,福伯从角门进来,到我耳边低语。
我听完,静了片刻,吩咐了两件事。
第一,让顺天府把那半块没啃完的饼,随葬了。
第二,备一炷香。
小年那天,我坐车去了城南义冢。
雪盖了一坡,一排排矮矮的土馒头,都盖了白。
义冢的管事指给我看,最东边,挨着界碑的那个。
没有碑,插了块木牌,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我把香点上,插进雪里。
青烟直直往上升。
“许姑娘,你看,雪天的烟,都走得干干净净。”
“你进门那日说,路只有两条,要么我滚,要么我死。”
“如今你看明白了,路从来不止两条。”
“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侯府的账,今日,两清了。”
香烧尽,我上了车。
车轮碾过雪辙,再没回头。
开春,冰化了,日子哗啦啦往前淌。
周家二老在暖泉庄住下了。
老爹的腿,太医扎了半年的针,能拄着拐到村口下棋了。老娘闲不住,在庄子后头开了一畦菜地,养了十二只母鸡。
每回宋昭休沐回去,老娘都往他书箱里塞鸡蛋,一层垫一层麦糠,塞得满满当当。
“我孙子要读书,读书费脑子。”
宋昭劝:“娘,府里什么都不缺。”
老娘眼睛一瞪:“府里的,是府里的。娘给的,是娘给的。”
宋昭就不劝了,把鸡蛋一个一个收好。
回头跟我念叨:“娘,我娘她……”
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
我的儿子,如今有两个娘疼他,一份疼都不少。
他的书念得苦。
沈公收徒之后,给他排了课业,五经挨着过,每日一篇文章,隔三日一考。
宋昭把书房的灯,总是点到后半夜。
我去送过一回宵夜,站在窗外看。
那孩子握笔的手,指节上磨出了茧。听见响动,回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身来接碗,还知道先把笔搁好,在袖子上蹭蹭墨。
“娘,您坐。锅里我给您温着甜汤呢。”
一碗甜汤,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我把佛堂里的事,跟广元说了。
广元那日抄完经,忽然说:“我抄够一万卷了。”
我数了数,柜子里整整齐齐,九千九百多卷。
“还差着呢。”
“不差了。”他把最后一卷收进去,阖上柜门,“我算过了,等昭儿下场那年,正好一万卷。”
“慧娘,等他考完,你陪我回一趟江南吧。”
我一愣:“江南?”
“嗯。”他握住我的手,“当年我随军过江南,看那边的春天,一眼十年。总想着,回来带你去看,结果仗打完,腿留在了北边。”
“这些年,不敢提。”
“如今儿子立起来了,家稳了。”
“我想去。坐在轮椅上,你也推得动。”
23
我说好。
我说,这一回,咱俩一起去。谁家的儿子,也拐不回来什么祸水了。
广元笑出了声。
笑声惊起了檐下的雀。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秋,桂花开的时候,放榜了。
宋昭,秋闱,解元。
报喜的差役打马长街,一路敲锣到侯府门口。
那日,广元没让人推。
他让小厮把他搀下轮椅,架着双拐,一步一步,挪到大门口。
十年了。
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人没见过侯爷站着的样子。
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蟒袍换成了大红的吉服,站在满府的灯笼底下,接那一纸喜报。
站了整整一炷香。
接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
他没看榜文,先回头看宋昭。
那孩子跪在他面前,一身风尘,从贡院直接跑回来的,额头全是汗。
“爹,儿子没给您丢人。”
广元伸手,把他拽起来,抱住,拍了拍他的背。
“好。”
就一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围观的街坊,轰然叫好。
那晚的酒席上,宋昭喝多了,脸红红的,忽然凑过来问我。
“娘,儿子胡涂,问句话您别恼。”
“你说。”
“将来,儿子娶了媳妇。”他挠挠头,“您跟她,会不会有婆媳矛盾?”
满桌人都静了,竖着耳朵。
我给他斟了杯醒酒茶。
“傻孩子。”
“婆媳之间,讲的从来不是规矩,是心。”
“你把心放正了,行得端,坐得正,你娶进门的,自然就是心正的人。”
“心正的人凑在一个屋檐底下,那不叫婆媳。”
“那叫一家人。”
宋昭咧开嘴笑了,把茶一饮而尽。
“儿子记下了。”
“儿子将来娶妻,头一条,就得孝顺娘。不,孝顺爹,和娘,还有我乡下的娘,和爹。”
一口气的功夫,他数出了四个人。
满桌笑倒。
后来的事,说来就快了。
第二年春闱,宋昭金榜题名,殿试二甲头名,点了翰林。
打马游街那日,广元又站着,站满了整条御街的时间。
周家二老挤在人群最前头,老娘举着一篮子煮鸡蛋,逢人就发。
“看,那是我孙子!”
“那是我孙子!”
满街的人都笑,接过鸡蛋,朝她道喜。
老汉在旁边,抹了一路的眼泪。
至于我。
后来的很多个雪夜,我常想起许婷婷进门那日。
她叉着腰,指着我,说想没有婆媳矛盾,路只有两条,要么滚,要么死。
她还说,我有100种方法,让他俩实现。
其实她记岔了,那句话,是我心里想的。
而这100种方法,到头来,我一种都没用上。
他们自己,替我用完了。
偷的对牌,成了铁证。
贪的银子,成了账本。
那句喝多了睡过去,最后应验在他们自己身上。
我以为我赢了她们两个。
后来才明白,不是我赢了。
是他们从进门那天起,就没把我们当人,也没把彼此当人。
不把人当人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绝路。
我们古人不傻。
我们只是,生得早了些。
生得早,就慢慢看着。
看雪落下来,又化掉。
看灯点起来,又亮着。
今年小年,又下雪了。
暖阁里烧着地龙,一屋子人。
广元翻着宋昭新写的策论,一页一页,看得极慢。周家二老盘腿坐在炕上剥栗子,老娘非说炕上暖和,把我拽上去,跟她挤在一处。
宋昭跪坐在矮几边,给每个人斟茶。
斟到我这一盏,他抬眼笑。
“娘,喝汤。”
窗外大雪,屋里的灯,一盏一盏,全都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