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当日,青梅竹马的三皇子迎走了穿着我嫁衣的庶妹。
而我却被人捆进了一口贴着喜字的棺材,送给了庶妹的未婚夫萧景琰。
我以为萧景琰也被蒙在鼓里,挣扎着求他放我出去。
他却冷冷俯视着我。
“花轿没有送错,送你过来,就是要教教你,什么叫长姐该守的规矩。”
话音落下,他便用迷药将我迷晕,扔回棺中。
此后三日,他断我水粮,任由恶仆百般折辱。
直到第四日回门,才命人将我塞进棺材送回尚书府。
小厮听见箱中传出闷响,有些担忧。
“大人,她不会死在里面吧?”
萧景琰却不以为意。
“她欺辱云瑶,更是偷了她的救命之恩,费尽心机才攀上三皇子妃的位置,怎么舍得死?”
“等见了三皇子,她在箱里吃了教训,等见了三皇子,往后就学乖了。”
我蜷缩在黑暗中,终于明白,花轿从来没有抬错。
是父亲与我的未婚夫心疼庶妹,亲手将我送进了魔窟。
他们笃定我无论受尽多少折辱,最后都会乖乖回去。
可这一次,我从袖中摸出母亲留下的毒药。
他们都想让我学乖,那我学便是。
只是今日回门,三皇子等不到他的新娘。
父亲等到的,只会是我的尸体。
……
萧景琰一脚踹上木箱时,我刚刚咽下袖中的毒药。
“关了三日,果然学乖了。”
他听着箱中毫无动静,满意地冷笑一声。
小厮连忙奉承:“大人您雷霆手段,这李姑娘三日没吃没喝,如今定然知道错了,等今日换回花轿,她往后再不敢欺负咱们夫人了。”
我的额头重重撞上箱壁,鲜血顺着眼角淌下。
原来直到我死,他们都认定是我欺负李云瑶。
可李云瑶虽是庶女,却只比我小一个月。
七岁那年,父亲书房走水。
我阿娘为了救他,冒死冲进火海。
自己却被倒下的梁木活活压死。
她走后仅仅三个月,父亲便迎了周姨娘和李云瑶入门。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这个素有爱妻之名的男人。
早已背着阿娘,在外面另置宅院,养了第二个家。
阿娘尸骨未寒,李云瑶却成了父亲最疼爱的女儿。
她虽是庶女,吃穿用度却与我这个嫡女一般无二。
父亲更是亲口下令,
“我也是庶子,不受重视,故而断不会让云瑶受我当日之苦。”
“若是被我发现有谁轻慢二小姐,就通通发卖了去!”
纵我有嫡女的身份。
这样的李云瑶,我究竟拿什么欺负她?
可惜,无一人信我。
父亲,还有我的竹马三皇子谢渊,都不信。
甚至我最相信的两个人还联合起来做戏。
借萧景琰的手让我“学乖”。
萧景琰冷笑一声,声音却让人不寒而栗。
“不错。”
“这三日,我日日让李云珠抄写女德百遍,完不成便不许吃饭。”
“她虽只写了两百多遍,想来却也实实在在记到了心里。”
顿了顿,萧景琰玩味一笑,
“否则今日怎么会不再挣扎,反而顺从的呆在这箱子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话落,他更是凑近箱子,用力踹了一脚。
我本就蜷缩着等死。
头被重重撞到粗木,更是两眼一黑吐出鲜血。
“好痛……”
听见箱中的闷响,小厮顿时有些慌乱。
“大人,不会真出事吧?”
“这箱子密不透风的,李姑娘有三日不曾进食,若真闹出人命,尚书大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闹出人命?”
下一秒,萧景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讥讽地笑了一声。
“祸害遗千年,李云珠怎么可能舍得死?”
小厮仍不放心:“要不,还是打开看看……”
“谁也不许开。”
萧景琰冷声打断,又一脚踹在箱壁上。
我的额头重重撞上木板,温热的血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再说了,岳父明知我深爱阿瑶,也知道我绝不会对这个毒妇手软,却依旧亲手把她交给我。”
“这不就是在告诉我,她随我处置吗?”
原来,父亲并非不知道我会受辱。
他只是觉得,只要能替李云瑶出气,牺牲我的清白乃至性命,也无关紧要。
胸口最后一点温度,也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好在,毒性已经发作。
很快,父亲便能如愿。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我这个多余的女儿,也不会有人挡李云瑶的路了。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阿娘。
她站在火光尽头,满眼心疼地朝我伸出手。
“娘……”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朝她抬起手。
“云珠好疼,你带我回家吧……”
指尖尚未触及她,我便彻底坠入黑暗。
箱外,萧景琰听着里面再无声息,终于满意地笑了。
“看来这一次,她是真的学乖了。”
第2章:
萧景琰话音落下,我彻底坠入黑暗。
下一刻,耳边却响起父亲欣慰的笑声。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尚书府的厅堂。
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满珍馐美味。
我滴水未进、浑身是血地死在木箱里时,父亲他们正围坐在这里饮酒庆贺。
父亲坐在主位,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
李云瑶挨着他,一身鹅黄新衫。
娇娇柔柔地给父亲布菜。
谢渊坐在她右手边,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的脸。
萧景琰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着,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看起来,他们才像是一家人。
萧景琰放下酒杯,先开了口。
“岳丈大人放心,这三日,我将大小姐治得服服帖帖。”
“等她随三皇子回府,定会做个懂事的新妇,再不敢欺负阿瑶。”
父亲满意地点头,捋了捋胡须。
“你做事的手段,我向来放心。”
“正因为知道你不会顾忌云珠嫡女的身份而手软,我才放心把她交给你。”
我怔怔地望着父亲。
原来那三日的打骂与饥饿,还有我抄书抄到血肉模糊的双手,全都经过了他的默许。
甚至,是他亲手将我交给萧景琰的。
我下意识朝他走去,想问问他,我究竟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可我走到他面前,他却毫无察觉,只笑着替萧景琰斟了一杯酒。
竹马谢渊也朝萧景琰投去赞许的目光。
“云珠虽与我一同长大,可她性情娇纵,我也不能一味包庇。”
“她不仅冒领阿瑶救我的功劳,还偷了我送给救命恩人的玉佩,妄图瞒天过海。”
“这样的品行如何嫁进皇家?是得磨一磨她的性子。”
听见这四个字,我陡然僵在原地。
原来这就是马车上,萧景琰口中的救命之恩。
我原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五年前。
将谢渊从尸堆里背出三十里的人,分明是我。
当年,他剿匪遇袭,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密林。
是我背着昏迷不醒的他走了三十里山路,我一直以为,他知道救命恩人是我。
可如今,我竟成了冒领功劳的骗子。
李云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垂下眼,柔声道:“不过是随手相救罢了。既然姐姐想要这份功劳,让给她便是,只盼姐夫别因此与姐姐生出嫌隙。”
谢渊满眼动容。
“阿瑶,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萧景琰也在一旁点头,父亲更是叹了口气。
“云珠这孩子,从小便爱撒谎、抢功。”
“这次让她长长教训,也是为她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小时候阿瑶亲手给我做了羹汤,云珠倒好,转头就跟我说那是她做的。”
“唉,这种小事都要抢,真是……”
我怔了一瞬。
那碗羹汤分明是我熬了两个时辰,烫得满手水泡才做成的。
原来李云瑶只尝了一口,便将它变成了自己的功劳。
而父亲从未问过我一句,便认定撒谎的人是我。
我望着眼前这些深信不疑的人,忽然觉得可笑。
不过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他们口中那个满嘴谎言、处处欺辱庶妹的李云珠,已经死了。
第3章:
酒过三巡,父亲这才想起来问。
“景琰,云珠呢?你把她送哪儿去了?”
萧景琰放下筷子,不紧不慢道:“回岳丈,已经交给周姨娘了。”
父亲点点头,朝下人道:
“去,把周姨娘叫来,让她把云珠带过来。”
“我要亲自问问云珠,学乖了没有。”
我心里动了动。
周姨娘得到的,只会是我的尸体。
我倒要看看,这出戏她们怎么收场。
等了半晌,却只有周姨娘一个人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只匣子,笑得殷勤,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把匣子往桌上一放。
父亲皱眉:“云珠呢?我让她过来,她怎么不来?”
周姨娘一边给他捶背,一边笑着道:“官人别恼,大小姐闹脾气,把自己锁在院里,谁也不肯见呢。妾身劝了半天,她连门都不开。”
“妾身想着,先来给官人报个喜。”
她说着,把匣子打开。
伸手就给父亲捶背:“官人,你看景琰这孩子多有心呀!”
“让他帮我们教育大小姐,已经是委屈他了,如今回门,还带了这么多珠宝金银来。”
匣子打开,珠光宝气晃眼。
父亲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伸手拿起一串南珠,凑到灯下细看:“这成色,宫里也未必有吧?”
“可不是嘛!”周姨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找我的事,就这么被丢到了脑后。
四个人凑在一起,品鉴那些珠宝。
这个说值多少银两,那个说成色多难得。
父亲越看越高兴,拍着萧景琰的肩膀。
“好女婿!明日上朝,我便向皇上请奏,给你谋个好官职!”
萧景琰拱手,笑得谦逊:
“多谢岳丈大人费心。”
他们其乐融融。
只有我孤零零地飘在外头,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知道周姨娘在拖时间。
她不想让父亲知道我死了。
这会儿,她的人大概正在处理我的尸体吧。
可难道。
我就只能背着“娇纵蛮横”,“冒领功劳”的骂名,不明不白地死。
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我苦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冲进来通传:
“老爷!大小姐的外祖进京了,带着人正往府里来。”
“说是思念大小姐,趁着今日她回门,想过来叙一叙!”
第4章:
周姨娘和李云瑶对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父亲这才想起来。
他刚才派人去叫我,人还没来呢。
他皱了皱眉,看向周姨娘:“怎么回事?云珠怎么还没过来?”
周姨娘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她眼泪说来就来。
“官人,妾身有罪,大小姐她……她不听话啊!”
“妾身亲自去劝她过来,她非但不肯,还怨恨送错了花轿的事。”
“不仅打伤了妾身院里的下人,还自己跑出府去了!妾身拦都拦不住啊……”
父亲勃然大怒。
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反了天了,她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等她回来,我非动家法不可,拿鞭子抽她,看她还敢不敢!”
谢渊却慢悠悠道:“岳丈也不必太过严苛。”
“等回去,我再想想怎么罚云珠。”
“到底我们两个一起长大,我对她,还是有情分的。”
我飘在半空,冷笑出声。
情分?
我把他当成我的恋人,当成我阿娘死后唯一的救赎。
谢渊每次宽慰我两句,我都当成天大的恩赐。
可他宁愿信李云瑶,也不肯来问我一句。
现在说什么情分,真是可笑。
父亲连忙应和:“殿下说的是,云珠也是我的女儿,怎么会不疼呢。”
“刚才不过是一时气话。”
我微微发愣。
其实小时候,父亲对我也是很好的。
我摔一跤他都要心疼半天。
可自从阿娘死了,周姨娘带着李云瑶进了门。
我就莫名其妙地开始挨打。
三天一小顿,五天一大顿。
我从前只当父亲喜怒无常。
现在才知道——
不知道她们母女俩在背后,编排了我多少罪名。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你这么大火气,是做给我看吗?”
外祖父到了。
他老人家原本是帝师。
当初门生遍天下,风头无两。
此刻他拄着拐杖走进来。
身后跟着我那位已经当了大理寺少卿的表哥。
父亲脸上的暴怒瞬间收了个干净。
换上一副委屈神色,添油加醋地说起来:“岳父大人,您来得正好!”
“云珠这孩子被惯坏了,实在不懂事。从小就偷家中财物,跟别的贵女争抢珠宝,还把人家推下水,又欺负她姨娘和妹妹。”
“今日回门,竟然偷跑出府,我这才想着怎么罚她呢!”
外祖父冷哼一声。
“云珠最是懂事,怎会做出这种事?”
“我看就是你偏听偏信,我现在就要见到我家云珠,当面问个清楚!”
谢渊却站起来,冷声道,
“老太爷,依我看,偏听偏信的,是您才对。”
外祖父转头看他,眼睛一瞪。
半点儿不怵这位三皇子。
父亲怕事情闹大,赶紧派人去找我。
萧景琰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把我塞进箱子里,这会儿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样了。
周姨娘母女俩悄悄往后缩。
“都给我站住,谁也不许走!”
外祖父拐杖重重落地。
两炷香后,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下人被押进厅堂,身后还抬着一只染血的木箱。
鲜血顺着箱角滴落,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痕迹。
方才还说我逃出府的周姨娘,脸色瞬间惨白。
来人扑通跪下,颤声禀报:“老爷,小的在后门撞见这几个人时,他们正准备把箱子运去后山埋了……”
父亲猛地站起身。
“箱子里是什么?”
那人将头死死抵在地上。
“是……大小姐。”
满堂骤然死寂。
父亲方才还说,我也是他的女儿,他怎么会不疼。
谢渊也说,他与我青梅竹马,对我终究还有情分。
可如今,我就在他们面前。
萧景琰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不可能,她方才还活着!”
谢渊已经冲过去,一把掀开箱盖。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只往里面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我浑身是血地蜷缩在箱中,一只青白僵硬的手从箱沿缓缓滑落。
紧攥的掌心里,赫然露出一枚染血的玉佩。
第5章:
厅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冲到箱子前。
“云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桌角上。
茶盏哗啦摔了一地。
“怎么可能!这……这怎么可能!”
他浑身发抖。
扭头冲周姨娘质问:“你不是说云珠跑出去了吗?怎么会被关在箱子里,你到底哪句是真话!”
周姨娘腿一软,瘫在地上。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摇头。
“老爷,你信我……”
父亲又转回来,盯着箱子里我的尸体。
突然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不对,云珠向来聪明。”
“她不会死,现在肯定是装的!”
“李云珠从小就爱耍心眼,她一定是知道了我们的谋划,才故意躲起来吓唬人……”
他一边说一边往箱子跟前凑。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回头冲下人们喊:“都愣着干什么,把大小姐拉出来。”
随后冲我外祖父道,
“云珠这孩子最会演戏了,不会真出事的,她小时候偷了东西不承认,一装哭我就心软……”
说到一半,他自己顿住了。
大概是想起来。
那些“装哭”的事,全是周姨娘说的。
谢渊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可嘴上还硬撑着:“对,一定是装的。”
“定是云珠知道今日要换回来,心里不痛快,故意弄成这样来吓人。”
他说完。
伸手去探我的鼻息,“云珠,别演了。”
可手指刚碰到我鼻子底下。
他的脸就僵住了。
“居然真的没气了。”
“云珠?李云珠,你别吓我。”
他声音发颤,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
却发现,早就僵透了。
谢渊脸色惨白,“怎么会如此?李云珠真的死了……”
他转头看向萧景琰,红着眼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萧景琰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就是把大小姐关在柴房里,饿了她三天,让她抄书想小惩大戒……我没想让她死啊!”
“没想?”谢渊一把揪住他衣领。
“人都在箱子里僵了!你跟我说没想?”
萧景琰被他揪得喘不过气。
慌慌张张道:“三皇子,是她自己身子弱!”
“我关她的时候大小姐还骂我呢,中气足得很,谁知道三天就……”
外祖父拄着拐杖的手在抖。
表哥扶着他,眼眶通红。
随后外祖父猛地举起拐杖。
照着我父亲的背就抽了下去。
“你这个畜生!”
啪的一声闷响。
父亲疼得往前一栽,愣是没敢躲。
外祖父又抽了一杖:“当初你把我女儿害死,要不是为了救你,她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没了?”
“你倒好,我女儿尸骨未寒,你就把外头的女人接进门!”
“这么多年我不愿跟你有半点往来,就是看透了你这个白眼狼。”
第三杖抽下去,父亲直接跪了。
外祖父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这次回京,就是为了我的外孙女!我想着云珠大了,该给她撑撑腰了,还特意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
老爷子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
拐杖往地上一杵,老泪纵横。
“糕还在马车上放着呢,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告诉你,云珠的死,我跟你没完,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让你偿命!”
父亲慌了。
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岳父大人,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啊!”
“云珠顽劣,我就是想让她学乖一点,没想要她的命。”
“学乖?”
外祖父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你让个外男关她三天,这叫学乖?你这是当爹还是当仇人!”
父亲被踹得坐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表哥这时站了出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都带走。”
他是大理寺少卿。
一句话下去,随从呼啦啦涌上来。
周姨娘尖叫起来,跪着磕头:“不能带我走啊,不关我的事!”
“都是老爷吩咐的,我就是个内宅妇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表哥低头看她:“你什么都不知道?那箱子里的人是谁塞进去的?”
周姨娘噎了一下。
眼珠子乱转:“定是景琰那孩子自作主张,我也不知道,真的不关我事……”
李云瑶也哭得梨花带雨:“表哥,我什么都没做啊,都是姐姐自己脾气不好,惹了大家生气……”
表哥看都没看她一眼。
一挥手:“全带走,一个不留。”
萧景琰被两个随从架住胳膊往外拖。
腿都软了,嘴里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新科状元!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表哥回头看了他一眼:“朝廷命官?”
“你私设刑堂,虐待官家小姐致死,够你在大理寺喝一壶的了。”
“再说了,”表哥顿了顿,声音更冷,“你那个状元是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没数?”
萧景琰脸色一变,不敢再喊了。
谢渊站在原地,没人敢动他,到底是皇子。
可他脸色比谁都难看。
他看着箱子里蜷缩着的我,手一直在抖。
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就是想让她认个错,跟阿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表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三殿下,您还是回宫里去,跟皇上解释吧。”
谢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表哥已经转身走了。
只丢下一句:“殿下若真觉得冤枉,不妨想想,是谁跟您说云珠顶替了救命之恩的。”
“我这个妹妹,性子是直了些,但肯定不会说谎。”
谢渊愣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第6章:
大理寺的牢房阴冷潮湿。
我随着他们飘进来的时候。
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萧景琰蹲在墙角,头发散乱。
再也没了之前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一切都完了,李云珠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有权势的表哥……”
父亲被关在他隔壁。
隔着栅栏,父亲一把揪住萧景琰的衣领。
“你跟我说清楚,我让你管教云珠不假,可谁让你把她关进箱子里了?”
萧景琰挣开他的手。
冷笑一声:“岳丈大人,您这话说的。”
“当初可是您亲口说的,随我处置。”
“您说大小姐娇纵蛮横,让我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我关她三天,您不也没说什么?”
父亲气得浑身哆嗦:“我让你磨性子,没让你要她的命!”
萧景琰冷哼一声。
嘴硬道:“我也没想让她死,谁知道她身子那么弱……”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这都是周姨娘吩咐的!”
“是她说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光抄书不管用,得让大小姐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
话音落下。
周姨娘尖声叫起来:“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自己心狠手辣,把大小姐塞箱子里,现在倒赖到我头上了?”
萧景琰冷笑:“周姨娘,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大小姐仗着嫡女身份,欺负你们母女多年,让我替你们出口气。怎么,现在不认账了?”
周姨娘拍着栅栏:“我让你出口气,没让你杀人!”
“你那天晚上在我府上,亲口说的饿她三天就老实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李云瑶也在旁边哭哭啼啼:“不是的,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娘……”
萧景琰转头就冲她啐了一口。
“你闭嘴!要不是你天天在我面前装可怜,说李云珠怎么欺负你,我能下这么重的手?”
李云瑶哭得更大声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天天说!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哭哭啼啼说你姐姐又打你了又骂你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有一回你还撩袖子给我看,说胳膊上青了一块是你姐姐掐的。”
“结果我后来一问丫鬟,是你自己撞门框上磕的,我碍于情面才没拆穿!”
李云瑶脸涨得通红:“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那个贴身丫鬟翠儿,可是最老实不会骗人的,要不要叫来对质?”
李云瑶一下子没声了。
父亲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脸色越来越黑。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姨娘,声音都在抖:“他说的,是真的?”
周姨娘眼神闪躲:“官人,你别听他胡说,他这是狗急跳墙乱咬人……”
父亲没说话。
慢慢靠到墙边,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云珠十三岁那年,你说她把你推下台阶,我打了她十鞭子。”
“她跪在地上跟我说她没推,我不信。”
“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还来给我请安。”
父亲睁开眼,看着周姨娘:
“那回是不是也是假的?”
周姨娘嘴唇哆嗦着,没吭声。
父亲又看向李云瑶:“你十二岁那年说云珠抢你簪子,我罚她跪祠堂跪了两天。”
“后来我在你妆奁里看见那根簪子,你说你自己忘了放哪儿了。”
“我当时就纳闷,云珠跪了两天都没松口说簪子是她拿的,她那个倔脾气……”
父亲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飘在他头顶,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那表情,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可,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我已经回不去了。
第7章:
第二天,表哥升堂。
我飘在大堂上方。
看见萧景琰和周姨娘被押上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俩人脸上都挂了彩。
萧景琰嘴角肿着,一只眼睛乌青。
周姨娘更惨,头发被薅掉了一缕。
脖子上还有三道血印子。
表哥一拍惊堂木,例行审问:“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萧景琰蔫头耷脑:“新科状元,萧景琰。”
周姨娘哭哭啼啼:“民妇周氏……”
表哥翻了翻卷宗:“昨夜你们牢中斗殴,怎么回事?”
萧景琰立刻指着周姨娘:“她先动的手!半夜趁我睡着,拿鞋底子抽我脸!”
周姨娘尖着嗓子叫:“是你先骂我的,你骂我毒妇,还说要不是我挑唆,你也不会把大小姐关起来!”
“我挑唆?你一个大男人没长脑子?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起来。
“你少装无辜!你那天晚上跟我说得明明白白,说大小姐要是不听话,饿她三天就老实了!”
周姨娘急了,
“我那是顺着你的话说!是你先提的,说大小姐不听话就该替我收拾!”
“我提一句你就下死手?我让你收拾她,没让你把她关箱子里闷死!”
他们互相推诿责任,生怕自己落于下风。
表哥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够了。”
俩人这才闭嘴。
父亲被带上来的时候。
整个人蔫蔫的,胡子拉碴,衣裳也皱了。
他站在堂上,往周姨娘那边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李云瑶。
没说话。
从前周姨娘哭一声他都心疼得不行。
现在周姨娘在地上撒泼打滚,他连眼皮都没抬。
李云瑶哭得抽抽噎噎:“父亲,你救救我跟娘啊,我们什么都没做……”
父亲终于开口了。
却声音沙哑:“你闭嘴。”
李云瑶愣住了。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我从没见过的冷:“我问你,萧景琰说,是你天天在他面前编排你姐姐的坏话,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李云瑶脸一下子白了:“父亲,你不信我,我不是你最爱的女儿了吗……”
父亲懒得理她。
转头看向周姨娘:“那你呢?他说是你让他下重手的,有没有这回事?”
周姨娘哭着往他脚边爬:“官人,我冤枉啊!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那个胆子……”
父亲一脚踢开她,声音冷得像冰。
“你冤枉?这些年,你在我面前说云珠多少坏话,你以为我都不记得了?”
周姨娘愣住了。
父亲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她八岁那年,你跟我说她偷你镯子。后来我才知道,是你自己藏起来的。”
“她十岁那年,你说她推瑶瑶下水,其实是瑶瑶自己脚滑。”
“她十三岁那年,你说她打你巴掌,可我赶过去的时候,云珠脸上五个指头印子还没消呢。”
“我那时候……”
父亲声音哽了一下,“我那时候就是信你,怎么就信了你呢……”
周姨娘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之前,最大的依仗就是我父亲的真心。
可现在,我父亲已经不信她了。
真心,自然也没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通传:“三皇子到——”
第8章:
谢渊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到底是皇子。
表哥起身行了个礼,让人搬了把椅子给他坐。
谢渊坐下,先看了一眼萧景琰和周姨娘。
然后对表哥说:“沈大人,本王今日来,是想讨个人情。”
表哥抬眼:“殿下请讲。”
谢渊咳了一声:“李云瑶虽然有错,但她毕竟救过我的命。”
“五年前我被困密林,是她把我背出来的。看在这份恩情上,能不能从轻发落?”
李云瑶眼睛一下子亮了,带着哭腔喊:“殿下,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
表哥没接话,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重重放在桌上。
“殿下,您说的这件事,下官恰好知道一些内情。”
谢渊一愣:“什么内情?”
表哥展开信纸:“这是三年前,云珠表妹写给我的家书,殿下要不要看看?”
谢渊接过去,皱着眉头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他越往下看,手抖得越厉害。
信上清清楚楚写着:
那年谢渊剿匪遇袭,是我一个人摸进林子,找了一整夜才把他从死人堆里翻出来。
随后又背了三十里山路送回军营。
我自己累得晕了三天。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谢渊死了没有。
信的末尾,我还特意写了一句:“表哥别告诉旁人,殿下那时候不清醒,估计都不记得是谁背他回来的。”
“我也不好意思提,怪难为情的。”
表哥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当年军营的出入记录。”
“那天晚上,云珠表妹穿了我的旧披风去的,全都能对上”
“至于李云瑶,”表哥顿了顿。
“那天晚上她在府里大宴宾客,满京城都知道她请了十几个闺中密友来赏月。”
“殿下若是不信,府上厨娘和下人都能作证。”
谢渊拿着信纸的手在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云瑶,眼睛通红:“你骗我?”
李云瑶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
谢渊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
把信纸摔在她脸上:“你自己看!你姐姐写得清清楚楚,那晚她去救我,回来累得晕过去三天!”
“你呢?明明在府里请客赏月,却跟我说是你救的我!”
“最后还说李云珠冒领功劳,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指着李云瑶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李云瑶彻底慌了。
抱着他的腿哭:“殿下,我太喜欢你了,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谢渊一脚踢开她,“你一时糊涂就骗了我五年!”
“你天天跟我说李云珠怎么欺负你,怎么抢你东西,怎么冒领你的功劳,我信了你五年,帮你欺负我的恩人,我的未婚妻……”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了。
随后转头看向箱子被抬进来的方向。
嗓子哑了:“我那天还跟云珠说,让她跟李云瑶道个歉,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珠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失望了……”
表哥没接话。
只是把卷宗往前推了推:“殿下,还有一事。”
“昨日连夜审讯,周氏和李氏已经招供。”
“关于十五年前李府那场大火,周氏也交代了。”
父亲猛地抬头。
表哥翻到最后一页,念道:“周氏供认,当年是她买通李府下人,在书房泼了桐油点的火。”
“她算准了夫人会去救老爷,故意锁死了偏门,只留正门一个出口。”
“夫人冲进去救人,被倒下的房梁砸中,再没出来。”
父亲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那双一向冰冷算计的眼里。
也终于有了裂痕。
第9章:
父亲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大理寺后堂的榻上了。
表哥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药。
父亲一把推开药碗,抓着表哥的袖子:“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那场火,是周氏放的?”
表哥点头:“她自己招的,签字画押了。”
父亲愣了半天,突然嚎啕大哭。
我飘在半空。
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条丧家犬。
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哭了半天,哑着嗓子问:“她为什么要放火?我待她不薄啊……”
表哥冷声道:“她说,夫人不死,她永远只能在外头做外室。夫人一死,她就能进门。”
“就为这个?”
父亲瞪大眼睛,“就为这个她害死秀兰?”
“还有,”表哥又翻了翻卷宗,“周氏还交代,当年她接近您,是因为给您下了药,您才不得不对她负责。”
父亲愣住了。
“下药?什么药?”
“迷情药。您那阵子总去城外庄子散心,她在庄子里当差,趁您喝醉动了手脚。”
“后来您醒过来,她哭哭啼啼说您欺负了她,您就……”
父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难怪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我就说,我怎么会在秀兰刚嫁我那会儿就去招惹旁人,我明明……”
他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秀兰要是知道了,得多恨我啊。”
父亲哭了半天,抬起头问:“她们会怎么判?”
表哥合上卷宗:“周氏纵火害人性命,谋害嫡女,两罪并罚,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李云瑶诬陷嫡姐,挑唆行凶,判绞刑,也是秋后。”
“萧景琰私自用刑,致人死亡,革去功名,判流放三千里。”
父亲闭上眼,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好,等到那天,我会亲自去看。”
三天后,秋后问斩的日子到了。
父亲一大早就去了法场。
我飘在他后面。
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白。
周姨娘和李云瑶被押上来的时候。
李云瑶还在喊:“父亲,救我!我不想死!”
父亲没动。
李云瑶被按在断头台上,哭得嗓子都劈了:“父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您看在从小养大我的分上救救我……”
父亲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李云瑶以为有了希望。
哭着往他跟前凑:“父亲,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
可下一秒,父亲抬手,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你还有脸提这个?”
李云瑶被打蒙了。
父亲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你小时候,云珠有多疼你,你记不记得?”
“你刚进府那会儿怕生,天天哭,是云珠把自己最爱的布老虎给你玩。”
“你八岁那年发烧,云珠守了你一整夜,给你换帕子喂药,第二天自己累病了。”
“她从来没欺负过你。一次都没有。”
李云瑶哭着摇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对不住姐姐……”
父亲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刀光一闪。
我没看。
父亲走出法场,蹲在路边吐了半天。
吐完了,他抹了把嘴。
仰头看天,说了一句:“云珠,爹给你报仇了。你在底下,能安息了吧。”
我飘在他头顶,笑了一声。
安息?
我都死了,他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第10章:
萧景琰被流放那天,父亲没去送。
表哥去了,回来跟父亲说。
萧景琰戴着重枷,一路上骂骂咧咧。
说都是周姨娘害了他。
又说李云瑶那个贱人骗了他。
说到最后还骂起父亲来,说老丈人卸磨杀驴。
父亲坐在堂屋里,抱着酒壶,眼皮都没抬。
“随他骂吧。”
这之后,父亲像变了个人。
他把周姨娘和李云瑶的东西全烧了。
连院子里那棵她们娘俩种的海棠树都砍了。
然后他开始酗酒。
每天从早喝到晚,喝醉了就抱着我小时候玩的布老虎哭。
“云珠啊,爹对不起你……”
“你小时候多乖啊,半夜说想吃糖人,爹爬起来去小厨房给你熬糖稀。爹学了好几天才学会,手烫了好几个泡……”
“你吃糖人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还说长大了给爹买大宅子……”
“爹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
他喝醉了就摔东西,醒了就接着喝。
有一回表哥来劝他。
他抱着表哥的腿哭:“我就是想让云珠学乖一点,我没想让她死啊!”
表哥冷着脸:“您让个外男把她关柴房里饿三天,这叫学乖?”
“我这次来,只是来送断亲书的,以后我们两家再无瓜葛。”
父亲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闷头又灌了一口酒。
有一回喝多了,他一头磕在桌角上。
血流了一地,晕过去半条命。
郎中救回来之后。
他消停了几天,然后接着喝。
最后那天晚上,父亲又喝了一壶。
醉醺醺地站起来,说要去找我娘。
“秀兰啊,我来找你了……你跟云珠在一块儿吧?我来了,我给你们赔罪……”
走了两步,脚下一绊,一头栽在地上。
再没起来。
下人来收的尸,把他跟我娘埋在了一起。
下葬那天,表哥在我坟前烧了封信。
是父亲死前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
“云珠,爹来给你和你娘赔罪了。下辈子别投到我家来了,找个好人家。”
我摸着自己的心。
即使已经成为了灵魂。
怎么还是会痛呢?
……
与此同时,谢渊来得比我预想的勤。
从我下葬那天起,他每隔三天就来一趟。
带一壶酒,在我坟前坐半天。
有一回喝多了,对着我的墓碑说:“云珠,我小时候说过要娶你当正妃的,你还记得不?”
我记得。
那时候他才十岁,我八岁。
他拉着我的手说:“云珠,等我长大了当皇帝,你就是皇后。”
我回去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李云瑶来了,他就再没说过这话。
谢渊把酒洒在坟前,抹了把脸:“我瞎了眼,听信那个贱人的话。”
“你背我走三十里山路,我连句谢谢都没跟你说过。”
“你写的那些信,我看了。你说你怕高,可为了找我,一个人钻进林子。”
“你说你最怕死人,可为了我,在尸堆里翻了半夜。”
“我凭什么不信你,信她啊……”
他在坟前哭了一下午。
萧景琰就没这么好运了。
谢渊回宫之后,三天两头参他。
就连萧景琰流放路上,谢渊也特意交代驿站的官吏“好好照顾”。
不给吃不给喝。
冬天扔单衣,夏天关柴房。
把我受得苦,通通受了一遍。
萧景琰熬了两年,死在了流放地。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谢渊在我坟前说:“云珠,我给你报仇了。”
他后来天天抱着我的画像。
画像是他找画师画的。
画的我十六岁那年,穿一身红衣裳,笑得眉眼弯弯。
他走哪儿带哪儿,上朝都揣在怀里。
有一回在御书房议事。
画像从袖子里掉出来。
被皇上看见了,问他还没放下吗?
谢渊说:“儿臣未过门的媳妇,怎么放得下。”
皇上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后来谢渊病了,病得不轻。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
还抱着我的画像,喃喃道:“云珠,我来了。”
很快就没了气。
我飘在他上方。
看着他闭眼,觉得身上一轻。
像是有根绳子一直拽着我,这会儿终于松了。
我越飘越高,底下的人和事越来越小。
京城缩成一个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想,这回是真的该走了。
……
再睁眼的时候,却回到了我七岁那年。
鼻子里全是呛人的烟味。
外头有人喊:“走水了,老爷的书房走水了!”
我娘从我身边爬起来。
披了件衣裳就往外冲。
我一把抱住她的腰。
“娘,别去!”
我娘急得直跺脚:“云珠松手,你爹还在里头呢……”
我死拽着不放,“娘,你听我说,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娘愣住了。
她低头看我,我脸上全是眼泪。
“云珠,你……”
我指着外头说:“娘,你信我,你信我一回!”
“书房里有桐油味儿,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娘,我看见有人往偏门去了,那边不对!”
我娘脸色变了。
她蹲下来抓着我的肩膀:“云珠,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
“娘,你带我走,现在就走,咱们去找外祖父,让他来查!”
我娘看了我半天,一咬牙。
抱起我就往后门跑。
母亲连夜派人出府送信。
第二日一早,外祖父带着人把李府围了。
周姨娘放火的事被查了个底朝天。
父亲被烧了半死,还被外祖父骂得抬不起头。
外祖父将供词送官,周姨娘判了斩监候,李云瑶随母发落,母女俩被赶出了李府。
这次,我娘没死。
这一世,我终于护住了她,也护好了自己。
往后,便是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