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把高铁时刻表推回我面前。
“许峥,我不谈异地恋了。”
她停了一下,补上最要命的半句。
“尤其不跟你。”
婚宴厅里正在放我们大学的校歌。
新郎抢过话筒,把一桌老同学笑得东倒西歪。
只有我这张桌角,像被人单独关了声音。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两座城市的车次。
深圳到宁州,最快六小时十二分。
三年前,我用这串数字解释过很多事。
见面太赶,项目太忙,下次一定。
现在我把它拿出来,居然还想证明自己认真。
宋棠起身,拿走椅背上的米色外套。
“你喝了酒,别送。”
“我没喝。”
她看了眼我面前那杯橙汁。
“那也别送了。”
我追她那年,是计算机学院最穷的学生。
穷到一杯奶茶都要选第二杯半价的时候买。
她比我高一届,做公共空间设计。
别人叫她宋师姐,我偏叫学姐。
好像少一个字,就能把关系叫近一点。
后来真近过。
她书桌上有我的鼠标,宿舍楼下有我的旧自行车。
我第一次接到外包,赚了八百块。
请她吃一百六十八的烤鱼,心疼得手都不敢抖。
她把鱼肚子夹给我,说许老板前途无量。
许老板如今开了一家十八人的软件公司。
却连她下楼的电梯,都没能一起坐上。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她收伞时顿了一下。
伞骨卡住了。
我向前半步,她已经用手掌压好,利落地收拢。
那一刻,比她拒绝我还难受。
从前她连瓶盖都往我手里塞。
不是拧不开,是愿意让我拧。
我坐到台阶上,给罗骁打了电话。
他是我的合伙人,负责销售和一切阻止我发疯的事。
“学姐答应了?”
“没有。”
“那你声音怎么像准备贷款买喜糖?”
我望着街对面湿亮的路灯。
“宁州办公室,我想直接做总部。”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传来椅子擦地的声响。
“许峥,你站着别动。我现在就买票揍你。”
“你先打开那份选址表。”
“我知道。试点办公室,六个工位。”
“改成十六个。”
“你求复合失败,惩罚全公司迁徙?”
我被他说得抹了把脸。
“不是明天搬,先算账,明天开会。”
我们做的是小服装厂的订单协同系统。
一件衣服从裁床到尾部,要过好几个车间。
老板拿纸单追进度,工人拿微信群对数量。
我们卖的东西很小,让两边少吵几架。
过去一年,宁州周边贡献了六成收入。
客户隔着屏幕骂系统,我们隔着屏幕猜车间。
两个月前,罗骁已经提议在这里设点。
我嫌离深圳的研发圈远,一直没拍板。
现在,我终于愿意承认另一种算法。
总有人得走那六小时十二分。
我不想再让宋棠走了。
罗骁听完,冷冷问我一句。
“账算不平呢?”
“那就不搬公司。我自己想办法。”
“员工不愿意呢?”
“留下,远程,离职补偿,都摊开谈。”
“她最后还是不要你呢?”
这回轮到我不说话。
酒店门前有对新人在拍雨景。
男生把外套罩在女生头顶,两人挤得很近。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我也得把公司经营下去。”
“罗骁,我想追她,但不能拿别人的饭碗求她点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早九点。你先把那张恋爱脑的脸洗了。”
电话挂断,班长从楼里出来找我。
“宋棠跟你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他拍拍我肩膀,说别急,她现在挺好的。
我点了点头。
她挺好,这句话我在朋友圈里看了三年。
拿奖,竣工,和同事去山里测绘。
所有照片,她都站得笔直,笑得很好。
我想重新进到她的日子里。
就得接受她已经能把日子过好。
那晚我退了回深圳的机票。
改签的不是终点,是出发日期。
我在酒店桌上摊开电脑,重新核算办公室租金。
窗外雨一直下。
凌晨一点,宋棠给班级群发了婚礼合照。
我在最后一排,她在前排右侧。
我放大照片,发现她的鞋尖沾着一点白灰。
她上午大概还在工地。
我连这件事,都是现在才看见。
1
线上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罗骁没揍我,把预算表投在共享屏幕上。
市场负责人马琳先发言。
“搬去宁州,客户一天能见两家,这个我支持。”
“但有孩子的同事怎么办?”
她自己就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女儿。
我把第二页方案翻出来。
“深圳保留六个远程工位,租小办公室。”
“岗位、工资不因为不搬家调整。”
后端老何马上问,出差频率怎么算。
我说清了上限,也把差旅预算列出来。
没人鼓掌。
这是他们过日子的地方,不是我的告白现场。
有人考虑对象,有人考虑房租。
测试小赵说他妈可能愿意跟着来。
宁州租金便宜,能给老人单独住一间。
设计师阿文却摇头。
他女朋友刚在深圳入职,不打算再换城市。
我没劝,只让他把顾虑记下来。
最后有十个人愿意去,包括我和罗骁。
六个人留在深圳,另两人有自己的打算。
他们提出离职,我们按约定做交接和补偿。
算到最后,迁移比原来的试点多出十一万七。
罗骁拿笔圈着这个数字。
“不是公司必要的那部分,你自己承担。”
“知道。”
“别以后吵架,你跑人家面前报账。”
我听得耳根发烫。
“我没那么混账。”
罗骁瞥我一眼。
“人上头的时候,对自己评价都挺高。”
我把个人存款转进独立的费用账户。
转完以后,买房首付又远了一截。
但我头一次没觉得那截路白走。
事情定下来,还要退租、改合同、整理设备。
足足忙了一个半月。
这期间,我没有给宋棠发那张费用表。
只在事情确定以后,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们公司要在宁州设总部,我也来。”
她隔了四十分钟回我。
“许峥,你打算让我说什么?”
我盯着这句话,打了又删。
以前的我,可能会说一句,你什么都不用说。
再配上深情头像,等她感动。
可她问得很认真。
“我想重新追你。搬家是我做的决定。”
“你不答应,我也不会把公司搬回去撒气。”
她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继续拆显示器的支架。
罗骁伸手敲了敲纸箱。
“老板,这台是我的。你把线塞哪儿了?”
我低头一看,把宋棠的聊天框当成了装箱清单。
十天后,搬家车停在宁州青石路。
新办公室在一栋旧产业楼的三层。
楼下有早餐铺,楼后有快递点。
大客户的车间开车二十五分钟就到。
最大的缺点是没有货梯。
我抱着主机爬到二楼,汗从下巴往纸箱上滴。
一个人突然扶住了箱子底部。
“这里有露台,你往左转。”
我从纸箱后面探出脑袋。
宋棠站在下一级台阶,手里拿着测距仪。
她今天穿浅蓝色衬衫,头发挽得很高。
我差点把箱子扔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这栋楼西侧有个旧库房,我们接了改造。”
她看着主机箱,又看向我。
“你真的搬来了?”
“嗯。不是只买张车票。”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怕她误会,立刻解释选址理由。
租金,通勤,客户半径,消防通道。
我甚至想起了三楼卫生间刚换的水龙头。
宋棠听到最后,终于伸手拦我。
“我没问你审计报告。”
我闭上嘴。
她把箱子往我怀里抬了一点。
“扶稳,先上去。”
搬家公司的师傅在后面起哄。
“小两口挺有劲啊。”
宋棠手一松,我连忙用膝盖顶住箱子。
“不是,她是我学姐。”
师傅说学姐好,知根知底。
我没接话,宋棠也没接。
到了三楼,她把箱子送进门。
一屋子人忽然安静。
罗骁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头发挂着一根网线。
他先看宋棠,再看我。
我抢在他开口以前介绍。
“这是宋棠,我们学校的学姐。”
“宋棠,这是罗骁,马琳之前跟你提过的。”
她一一打招呼,把我拽到门外。
“我没有让你搬。”
“我知道。”
“你也别让同事觉得是我让你搬。”
我点头,比开客户会还认真。
“今天是我没介绍好。以后不会。”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在判断我听进去多少。
楼道里有油漆味,她蹙了下鼻尖。
我想去开窗,她先开口。
“楼下那间早餐铺,豆浆别买甜的。”
“太甜?”
“老板手重。喝完你一上午都想喝水。”
我抱着纸箱站在门口。
她已经下楼,脚步很稳。
我却从那句豆浆里,听出了一点活路。
2
第二天,我买了无糖豆浆。
也买了两份葱油饼。
宋棠是八点十七分从公交站过来的。
她抱着图纸筒,看见我时,眼神立刻警惕。
我把纸袋举起来。
“多买了一份。”
“你是不是把我当十八岁?”
“没有,十八岁的时候你也不信这句。”
她绕过我,往库房走。
我跟了两步,自己停住。
再追上去,就真成堵人上班了。
中午,我把冷掉的饼当午饭吃了。
罗骁问,味道怎么样。
“有点硬。”
“我问你被拒绝的味道。”
我把另一半饼塞给他。
第三天,我没有等在公交站。
只发了一条规规矩矩的邀请。
“周五晚上,能请你吃饭吗?”
“六点到八点,地方你选。”
她问我,不谈项目,不怀旧?
我回,可以不怀旧,项目要看谁先忍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个地址。
不是西餐厅,是一家砂锅店。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订了靠窗的位置。
老板问要不要给女朋友留一束花。
我说先别,她还没答应。
宋棠准时到了。
看见桌上的菜单,她第一句话是不要番茄锅。
我捏着铅笔的手停住。
她从前最爱那个。
“现在不爱吃了?”
“吃得太多,腻了。”
我把已经打好的勾擦掉。
她看着橡皮屑,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会背了一晚上我的旧喜好吧?”
我老实承认,背了半小时。
她把菜单拿过去,重新选了菌菇锅。
“那你今天重新记。”
我赶紧坐直。
她喝汤时不再加辣,手机里多了工作提醒。
十点之前睡觉是目标,十一点之前是现实。
去年开始学游泳,到现在还不敢松浮板。
我听得很慢,也没敢插科打诨。
三年没有参与的生活,一顿饭填不平。
但她肯从番茄讲起,我已经觉得赚了。
饭吃到一半,她看向我的手腕。
那块旧表的边沿磨得发白。
是她毕业前送的,三百九十九。
当时她嫌表带太宽,蹲在小摊前讨价还价。
我本能地把袖口往上提了一点。
宋棠的视线立刻收回去。
我又默默把袖口放下。
“别拿它当证据。”她说。
“嗯。它只能证明走时还准。”
她憋了一会儿,没憋住笑。
笑完,又很认真地看着我。
“许峥,我现在挺怕麻烦的。”
“你很忙,我也很忙。我不想再挤缝隙。”
“你不欠我一个结果,我也不欠你一次机会。”
我把杯子搁好。
“那今天能不能只算今天?”
她没有回答,我继续说。
“不用因为吃了这顿,就答应下顿。”
“你觉得还行,我再问。”
她垂眼看着碗里的香菇。
“以前你也是这么追我的。”
这句话带着一点旧日的温度。
我却没敢顺势回忆。
“后来我觉得追到了,就可以只顾着往前跑。”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把道歉说成一大段。
我们那段关系的坏处,她比我记得清楚。
账不该让她再念一遍给我听。
结账时,她把半份钱转了过来。
我没有退回去。
到了公交站,她看一眼时间,说还有四分钟。
我说我陪你等。
她偏头看着我。
“你现在住哪里?”
“公司后面那栋公寓,七楼。”
“跟我反方向。”
“嗯,陪四分钟不耽误回家。”
她没有再赶我。
公交车进站时,我替她提了一下图纸筒。
她上了一级台阶,忽然转过身。
“星期二,我下班早。”
车门在我眼前合上。
我站在路边,直到后面的乘客提醒我让一让。
回去以后,罗骁看我走路带风。
他立刻打开报销软件。
“恭喜老板,今天能把那笔差旅批了吗?”
我给他批了。
然后在日历里,把星期二标成一个小小的圆。
那个圆,我看了很久。
3
星期二下午五点,宋棠发来一条语音。
“库房旧墙开裂,我要留下配合检查。”
后面有工人叫她宋工,声音很急。
她又发了一条。
“今天可能吃不成,你别过来了。”
我看着已经打包好的饭,心里空了一下。
三年前,她大概也常这样看手机。
只是当时我从不觉得,一顿饭有多要紧。
我回她,知道了,你忙。
打完这几个字,又删掉。
“饭已经买了。我放你们门卫那里。”
“你有空拿,不用出来见我。”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一个好。
我拎着保温袋下楼,顺手带了把伞。
宁州的雨说来就来,天边已经压下黑云。
库房外停着两辆工程车。
我在门口登记,没越过警戒带。
宋棠戴着安全帽,正跟一个高个男人看图。
那人拿笔点着墙面,她蹲下去量裂缝。
我站在屋檐下,隔着十来米看她。
以前我最爱她笑起来的样子。
这几年,朋友圈里她总是背着图纸。
我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可此刻,她抬手把碎发塞进帽子里。
皱着眉,让人再补一组数据。
我忽然很想让她一直这么站着。
不是站在我旁边。
是站在她认定的位置上。
我把饭交给门卫,发了存放位置便走。
雨在十分钟后砸下来。
我刚走到公交站,接到公司电话。
试点厂的扫码枪连不上,工人等着开工。
这点小问题,远程调了两次没调好。
我撑着伞往工厂赶。
车开到门口,鞋和裤脚已经湿透。
问题出在车间新换的路由器。
我们留下的配置页太复杂,厂长找不到入口。
我蹲在裁床旁边,把设置重新做了一遍。
再抬头,外面的灯已经亮了。
手机里多了三条消息。
宋棠说饭收到了,谢谢。
接着问,我是不是还在公司。
最后一条隔了二十分钟。
“我检查结束了。你要是没空,改天也行。”
我几乎是跳起来回电话。
她接通以后,先听见扫码枪的滴声。
“你在工厂?”
“嗯,马上好。再有半小时。”
我说完就后悔了。
厂长刚拿来第二把枪,还没测试。
以前的半小时,就是这样变成半夜的。
“不对,我现在不确定。”
我看着墙上的钟,重新说。
“我还要把第二套设备试完,最快四十分钟。”
“你先回家,我结束给你消息。”
宋棠那边静了一会儿。
“地址发我。”
“这边很偏。”
“我知道。以前来测过旁边的老纺织厂。”
她来的时候,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
里面是干袜子和一碗面。
我站在厂门口,半天没伸手。
她晃了晃袋子。
“你给我送饭,我不能给你送?”
厂长在后面问,是许工的女朋友吧。
我刚要解释,宋棠先笑着摇头。
“同学。”
我接过袋子,心里又暖,又有一点酸。
这点酸我自己咽了。
是我把女朋友弄成了同学。
她坐在门卫室,看我蹲着换袜子。
我脚踝有一道旧疤,她以前总拿手指比长度。
今天她只看了一眼,就望向了窗外。
雨沿着玻璃往下淌。
我吃了两口面,忽然说了句挺傻的话。
“宋棠,我今天很高兴。”
她看着我湿淋淋的鞋。
“许总的快乐,成本这么高?”
“不是因为袜子。”
“我知道。”
她低下头,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
“我今天也没有那么不高兴。”
回去的路上,我们共撑一把伞。
伞不大,肩膀难免碰到。
我把伞往她那边挪,她就把伞柄推回来。
推了两次,她有点恼。
“你都湿过一轮了,还要再来?”
我老实把伞扶正。
到了她家楼下,我把伞留给她。
她没接,先拿走我手里的空面碗。
“伞你带回去。”
“那下次见面,我拿什么当借口?”
话出口,我自己先紧张起来。
她在楼道的灯下看我,眼尾慢慢弯了。
“你现在连问一句,都得押东西了?”
我笑得有点收不住。
她上楼以后,我在楼下站了半分钟。
没有再等窗户亮灯,也没有发长篇感言。
我给她发的是刚拍的公交站牌。
“赶得上末班车。到家告诉你。”
宋棠回我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块刚焐热的石头。
4
月底,我们签下搬来以后的第一份续费单。
金额不大,三万六,够大家吃顿好的。
罗骁拿到回执,趴在桌上长长舒气。
“行,暂时不用卖老板的表。”
我把手腕往袖子里藏了藏。
这东西有来历,不在公司资产清单里。
那天下班,宋棠来我们办公室借打印机。
库房临时项目点的机器坏了,第二天要用图。
她抱着电脑进门,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
我没有替她接包,只指了打印机的位置。
“连访客网络,驱动在桌面。”
她朝我点头,自己坐到空工位上。
小赵给她递水,叫了一声宋工。
这个称呼,让我比听见老板娘还舒服。
图纸出了两张,机器忽然卡纸。
我过去开盖,她从另一侧抽纸。
我们同时伸手,指尖碰了一下。
我立刻收手,像上学时被教导主任撞见。
宋棠瞥了我一眼,嘴角压得很辛苦。
“许总,你修电脑也这么害羞?”
“打印机有点烫。”
她把温度正常的纸抽出来,没拆穿。
来接她的男人,就是那天库房里的高个子。
他站在门口,叫她收好南侧立面的图。
宋棠介绍他叫韩屹,负责结构配合。
韩屹跟我握手,问我们主要做什么。
我讲了两句,他认真听完,说挺实用。
“她们项目组也缺这个。”
“每天追一张改图,像在城里抓鸽子。”
宋棠抱起图纸筒。
“韩工,我听得见。”
他说就是讲给你听的,省得你又漏抄送。
两人一来一回,是熟悉同事的语气。
我忽然有一点嫉妒。
他知道南侧立面,也知道她总漏谁的消息。
而我现在连她爱吃什么,都得重新学。
送到电梯口,韩屹先去楼下开车。
宋棠留在原地,瞥了一眼我的脸。
“你想问什么?”
“他经常跟你一起加班?”
“项目上的人,都经常。”
我点点头,尽量让表情像个成年人。
她却不走,靠在电梯旁看我。
“还有呢?”
“我有点吃醋。”
说出来比装大方轻松。
“但这事儿不归你解决。”
宋棠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原来你也会?”
“我从前就会。”
“从前你只会说,工作重要,你去忙。”
她按下电梯键,忽然又加了一句。
“韩工有对象,在隔壁院做暖通。”
我嘴角差点没收住。
她看得分明,低头笑了一声。
“出息。”
那天晚上,我去续费的工厂回访。
老板姓陈,女儿在收银台后写作业。
他给我看车间门口贴着的进度单。
“现在少两个群,也少摔两次手机。”
我看着上面一串串勾,忽然踏实很多。
搬来宁州以后,我最怕的不是别人说我冲动。
是有一天,宋棠也以为这家公司只剩她一个理由。
我得把其他的理由,踏踏实实做出来。
临走,陈老板问我们能不能接大一点的单。
“锦程那边最近在换系统,我给你搭个话。”
锦程服饰有三处生产点,分包厂更多。
罗骁盯着他们半年,一直没摸到门。
我回去路上给他打电话,他当场精神了。
“我就说,来宁州能捡钱。”
“不是捡,明早八点去看车间。”
电话挂了,宋棠发来打印费。
十二块四毛,一分不差。
我收下钱,另发了一条。
“刚才那个问题,你也可以不解释。”
她回得很快。
“我乐意。”
我坐在最后一班公交上,盯着那三个字。
车窗照出我的笑脸,看着确实不太值钱。
5
宋棠的妈妈在榆树巷开了一间修衣铺。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到宁州的第二个月。
她叫我周末帮忙搬一台旧缝纫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我回了一个好。
随后才补问,几点,搬去哪儿。
宋棠给我打电话,语气有一点犹豫。
“我妈要换铺面,我爸扭着腰了。”
“你要忙,就算了。”
“不忙,我周日空着。”
我把准备好的锦程材料发给罗骁。
跟他约好下午两点线上讨论。
这回不是临时腾时间,是提前空出一个上午。
进巷子前,我买了水果。
在水果店门口站了会儿,又把太贵的礼盒换掉。
宋棠现在只是请我帮忙。
一篮普通橘子,比较像我该拿的东西。
杨姨见到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手。
“瘦了。”
我刚有点感动,她又说。
“看着也没以前能扛了。”
宋棠在里屋笑出声。
那台机器比想象中沉,底座是整块铸铁。
我和她爸爸一人扶一边,慢慢挪出门槛。
宋叔扶着腰,只负责指挥。
“往左,别撞门,棠棠量过尺寸的。”
宋棠蹲在下面垫木板。
我看到她手背被螺丝划了一道口子。
她没在意,起身就去拆门框上的挂钩。
我放稳机器,先从包里找出创可贴。
她看着我递来的那一片,眼神有点意外。
“你随身带这个?”
“公司刚搬,拆箱划过几次。”
我没有替她把伤口捏起来吹。
她已经不是会被这种动作逗笑的小姑娘。
可她把创可贴贴得很慢。
贴好以后,还特意朝我晃了晃手背。
杨姨在旁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搬完机器,饭菜已经摆好。
桌角有一碗放凉的绿豆汤。
我顺手往宋棠面前推,她却推了回来。
“这是我爸的,我现在喝热的。”
宋叔说她胃不好,凉的都戒了。
我筷子一顿,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坐在这张桌边,我曾经熟得像半个儿子。
现在连一碗汤,都能提醒我缺席过多久。
吃到一半,杨姨问我公司稳不稳。
我没报最漂亮的数字。
把搬家的情况、远程的同事都说了。
也说目前客户还小,没到挣钱轻松的时候。
杨姨听完,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那就好好干。”
我以为她还会说点什么,没等到。
收碗时,她把我叫到水槽旁边。
“棠棠跟我说,你们现在没在一起。”
我握着盘子,点点头。
“我知道。是我还想追她。”
“她不是好哄的人,尤其现在。”
“是。”
杨姨开了水龙头,冲掉菜叶。
“但你也别把自己累坏了,觉得她就该答应。”
“她有自己的主意,你也得有自己的日子。”
她说得平常,我却听得很认真。
我最怕长辈疼我。
疼着疼着,就替我去劝宋棠。
“阿姨,您不用帮我说话。”
“那肯定。”
她把洗好的碗递给我。
“我女儿,我还能帮着别人催她?”
我终于笑了,老实擦碗。
下午一点半,我准备走。
宋棠跟着我下楼,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我说这是我送来的,她说她妈让带回去一半。
“你们办公室那么多人,吃得掉。”
走到巷口,她叫了我一声。
“今天辛苦了。”
“机器也没多沉。”
她望向我还在发抖的右手。
我立刻把手插进裤兜。
她没笑,反而往前走近一步。
“许峥,你不用什么都说轻松。”
我愣在那儿。
她伸手,替我把肩头粘着的线头拿掉。
那一下很轻,我却半边身体都绷紧。
“其实挺沉的。”我承认。
“嗯,看出来了。”
“晚上可能得贴膏药。”
她终于笑了,把橘子塞进我怀里。
“我家有,一会儿拍给你。”
她没有说给我送来。
我也没有借机要求。
我们站在巷口,多说了五分钟天气。
五分钟里,谁都没看手机。
6
锦程的采购负责人叫杜衡。
第一次见面,他把我们带进一间玻璃会议室。
桌上放着另一家公司的方案。
页数比我们的厚,封面也更体面。
我看了两眼,没伸手翻。
杜衡问,许总以前在深圳,为什么过来。
罗骁接得很快,说客户都在这边。
“落地服务快,出了问题能直接进车间。”
杜衡笑了笑,目光落回我身上。
“听说还有别的原因?”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有躲。
“有个人原因,但你们买的是软件。”
“您考察我值不值得谈恋爱,确实有点浪费采购时间。”
罗骁在桌子下面踢我一脚。
杜衡反而笑开了,把方案推过来。
“行,讲你们的。”
那天我们争取到了一个月的试运行。
先接一条线,不碰正在生产的旧账。
我走出会议室,罗骁就问刚才哪来的传闻。
我也不知道。
回到办公室,小赵红着脸举起手机。
他上周发过一张乔迁照片。
配文是老板为爱迁总部,宁州第一深情。
下面有人起哄,说该给老板娘发股份。
那张照片被转进一个本地创业群。
宋棠的一个同行,恰好也在里面。
我看着手机,刚到手的喜气一点点散了。
“删掉。”
小赵马上点头,手指都不太稳。
我让他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宋工没有要求我们搬家。”
“你拿这事开玩笑,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该负责。”
“试运行失败,是我的问题。公司亏钱,也是我们自己的账。”
“不能有一天,你们心里也怪她。”
小赵的脸越来越红。
我把语气放缓,没当众再往下压。
“我之前没讲清楚,今天讲清楚。”
那条动态删了,我另发了一段乔迁说明。
客户分布、团队安排,写得清清楚楚。
不提宋棠,也没有配她的照片。
发完以后,我去库房找她。
她正跟施工方核一段栏杆尺寸。
看见我,先让同事接过去,才走出来。
我把发生的事告诉她,没省掉杜衡那句玩笑。
宋棠听完,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所以我现在已经被你们公司团建了?”
我喉咙发紧。
“对不起。”
“我不怕别人知道你追我。”
她看着我,说得很慢。
“我怕别人替我算,你这么做值不值。”
库房外有人搬木板,来回经过。
我把她往安全的门内让了一步,自己留在外面。
“以后再有人提,我会说清楚。”
她低头点了点笔帽。
“这次搬家,你自己花了多少?”
我第一反应是说没多少。
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额外费用十一万七,我个人承担。”
“公司还留着深圳的远程办公室。”
她看着我,半天没出声。
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不是现在拿这个问你要答案。”
“我知道。”
她把笔插进胸前口袋,靠着门框站了会儿。
“但我会有压力,许峥。”
“你解释得再清楚,我也会。”
我没再用一百个道理劝她别有压力。
她说的是她的感受。
感受不会听完我的商业计划书就自动消失。
“那这几天,我先不过来。”
“不是。”她马上抬头。
说完这个字,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攥着手里的车钥匙,不敢乱接话。
她最终垂下眼。
“让我缓两天,不是让你消失。”
我点头,心里绷着的那根线才慢慢松开。
她回到屋里,我没有继续站在门口。
走到公交站,手机震了一下。
宋棠发来一张表格照片。
是我一直想租的那套公寓的物业电话。
“七楼水压晚上会低。你签长租前问一下。”
我看着屏幕,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缓她的两天。
但她还惦记,我晚上能不能好好洗个澡。
7
宋棠缓了两天,我也没闲着。
锦程的试运行,比想象中难推进。
系统要用,旧纸单也得留,班组长嫌多一道活。
我蹲在车间半天,听完他们每一种骂法。
最后把扫码入口改成了两个。
开工,完工,不再让工人替老板填报表。
小赵说这不是把功能做回去了。
我问他,一件衣服上的线头越多越好看吗。
他低头改页面,不吭声了。
我晚上回去,宋棠发来一张电脑截图。
一个很长的文件名,后面连着六个最终版。
“你们做软件的,能不能发明一种让人别再改图的工具?”
我盯着那个文件名笑了半天。
“可以,第一步让领导戒掉再想想。”
她发来一个捶桌的表情。
过了会儿,才说于正又把她的方案退了。
于正是项目总负责人。
他想在库房里加一层展廊,增加可用面积。
宋棠觉得现有结构条件不适合,动静会太大。
更重要的是,老厂工人送来的物件没地方放。
那些缝纫机、饭票、工牌,只能挤在入口装饰柜里。
“那地方原来有四百多人上班。”
“改成书房以后,总不能只剩一张复古墙纸。”
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我替她评价领导。
便问,她打算怎么做。
“重算一版,把夹层的钱挪到地面。”
“做贯通的长廊和可移动书架,保留原来的运输轨道。”
她说完,忽然叹了口气。
“刚才是不是太像开会了?”
“挺好的,我听得懂。”
“那许总给个意见?”
“想听实话?”
她说你最好别乱夸。
我把办公室里被卡住的通道拍给她。
“今天陈老板来,转三次没找到会议室。”
“我建议你找几个不懂设计的人,走一遍。”
她沉默几秒,回了一句有道理。
周六,我带了两位老厂工人去看模型。
不是我临时找的关系。
是她原本邀请的使用者访谈,我负责接送。
一个阿姨戴着老花镜,绕模型看了两圈。
“好看,就是这个门,我腿脚不好,得多走。”
宋棠立刻把那处圈起来。
另一个叔叔指着书架旁的窄台面。
“这儿能下棋不?”
“可以。”
“输急了拍桌子,也可以?”
她愣了一下,认真回答可以,桌子会做结实。
我在旁边笑弯了腰。
结束时,宋棠抱着改得密密麻麻的图。
脸上很疲惫,眼睛却亮。
我问她,这些意见会不会让工作更多。
“会。”
她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把那张桌子加宽。
“但我喜欢这种多。”
回去的车上,她困得睡着。
车在红灯前停下,她的头轻轻歪向车窗。
我没伸手把她揽过来。
只把那一侧的遮阳帘往下拉了一点。
快到家时,她醒了,摸到腿上的外套。
“你怎么不叫我?”
“前面路口红灯长,正好多睡一分钟。”
她盯着我侧脸,忽然很轻地叫了声许峥。
我应了,她却没有往下说。
到了楼下,她也没急着下车。
我们在逐渐变暗的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她把外套折好,递给我。
指尖却没松开。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说可以?”
我看向她,心跳突然快了。
“是,但你可以慢一点。”
她看着我们之间那件薄薄的外套。
“我有点想快一点,又有点害怕。”
我没再说我绝对不会让你害怕。
说过太多次的保证,已经很不值钱。
我只把手放在她旁边,掌心朝上。
过了很久,她用两根手指搭住我的指尖。
一点点暖意,从那里烫到我胸口。
8
宋棠的模型汇报定在周三。
她前一天晚上问,结束以后能不能一起吃饭。
是她第一次主动约我吃晚饭。
我把消息看了三遍,才回可以。
随后,锦程打来电话,要我们周三做现场演示。
杜衡说得很直接。
“总部的人只有这天有空,错过就下个月。”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日历里的两个圆。
老毛病几乎是立刻冒出来。
先答应客户,再想办法赶回来。
万一赶得上呢。
罗骁看见我的脸,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要许给两边同一个晚上?”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宋棠拨过去。
“演示时间改到下午四点,可能会拖。”
“我想把吃饭改到周四,不让你等。”
电话里有翻图纸的声响。
她没有马上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
“你刚才是不是想先瞒着?”
我握着手机,点了下头,又想起她看不见。
“是。我想赌一次能赶上。”
她笑了一声,笑得我心里发紧。
“你倒肯说。”
“不想让你高兴半天,再失望。”
那边的纸声停住了。
“那就周四。”
我松一口气,她又接着说。
“但明天我会给你发结果,你记得看。”
我说记得,真的记在了纸上。
周三的演示,从四点拖到了七点半。
厂里的电脑有一台太旧,加载慢得让人冒汗。
杜衡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平。
我没把责任推给他们设备。
当场换成简化页面,再用旧电脑跑了一次。
五点十二分,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宋棠说,方案可以继续往下做了。
后面跟着一张模型照片。
我对面坐着四个人,正等下一项演示。
我向他们示意,花十秒钟回了她。
“太好了。晚上结束,想听你讲。”
只有这么一句,不用离开会议室。
我却在按发送时,鼻尖突然酸了一下。
原来很多事,根本没有忙到做不了。
只是我曾经觉得,可以晚一点。
演示结束,我们拿到进入下一阶段的口头意向。
杜衡让我尽快准备多厂区联动版本。
罗骁想马上去吃饭庆祝。
我说等一下,先打个电话。
宋棠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听起来很吵。
她给我讲于正怎么挑了三次入口,韩屹怎么补充结构数据。
讲老工人的那张棋桌,最后真的留在了图上。
我坐在工厂外的水泥台阶上,听得很认真。
她讲完,忽然安静。
“你不嫌这些碎?”
“不嫌,我想知道。”
“以前你也说想知道。”
我低下头,拨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那你就看今天,别急着信一辈子。”
她没有接话,车厢里传来报站声。
我以为她要挂了。
她忽然问,我是不是还没吃饭。
“你也没吃?”
“吃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
“但想再喝碗汤。”
我们最后在那家砂锅店碰了面。
已经八点多,店里只剩两桌人。
她点了菌菇锅,给我加了面。
我把手机放到桌角,屏幕朝上。
没有摆出关机谢客的架势。
罗骁发消息问材料在哪儿,我回了路径。
宋棠也回了两条项目群。
工作没有突然消失。
可我们喝汤的时候,都知道对方坐在这里。
走出店门,她把手伸进我的掌心。
这一次,不是两根手指。
我整个人都像被那只手拽住了。
她没有看我,耳朵却红起来。
“我们先重新谈谈看。”
我张了张嘴,差点问多久才算正式。
那点急功近利,被我自己按了回去。
“好。”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你不说点别的?”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想亲你,算不算?”
她瞪了我一眼,没有松手。
我俯下身,先停在很近的地方。
她攥住我袖口,轻轻往下一拽。
那个吻很短。
短到身后的电动车铃响时,我还没反应过来。
她拉着我往旁边让,我才跟着走。
路灯下,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许峥,别笑了。”
“有点难。”
“那你笑小声一点。”
我牵着她的手,真的笑出了声。
9
重新交往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去逛超市。
没有玫瑰,也没有订不到位置的餐厅。
宋棠说她家洗衣液没了,我说我家也没了。
到了货架前,她熟练地拿下一瓶。
我跟着拿同款,被她拦住。
“你不是用这个会打喷嚏?”
我看着她,一时没答上来。
她把另一种塞进我手里,低头继续看标签。
“别这样看我,你又不是失忆了。”
我以前总以为,只有我记得那些小事。
她一句话,就把我那点自我感动拧开了。
原来她也记得。
只是记得,不等于愿意再受一次委屈。
结账时,她把自己的东西分出来。
我没抢着付款,替她提重的袋子。
走出超市,雨刚停,地上都是细碎的亮光。
她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
“十点跟老何开一个短会,其他没有。”
“那九点半,我回家。”
我们去我租的公寓煮面。
屋里只有一张小桌,吃饭得把电脑挪到床上。
宋棠打开冰箱,看见半层鸡蛋、两把青菜。
“许老板,比我想象中像个活人。”
“我最近才发现,外卖也会吃腻。”
她洗菜,我切葱,两个人在小厨房里错身。
她要拿盐,我往旁边让,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我忍了两次,第三次没忍住。
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发。
她手里还捏着一根湿淋淋的菜。
“许峥,水要滴地上了。”
“就抱十秒。”
她没有再动,手里的水滴进洗菜盆。
我默数到八,先松开她。
她转过来,眉梢有一点不满。
“你数学不是挺好吗?”
我笑着重新抱过去。
这次,她把湿手贴在了我后背上。
面煮得有点咸,我们都没说。
吃完才同时去倒水,站在饮水机前笑了一会儿。
九点二十,我送她下楼。
她把一只浅绿色的杯子放在我桌角。
超市里买的,本来装在她那袋东西里。
“省得下次喝水,还得找纸杯。”
我拿起来看了又看。
“还有下次?”
她换好鞋,抬头瞪我。
“那我拿走?”
我立刻把杯子护在身后。
那个晚上,我开会时都不自觉地往桌角看。
老何问我,是不是新买了什么设备。
我说没有,一只杯子。
老何沉默两秒,说那麻烦许总把杯子收一收。
“我们说到缓存补传了,你已经走神三次。”
我收起笑,重新盯住共享屏幕。
锦程提出,要在旺季前接入两家分包厂。
年度正式合同六十八万,试运行另付了七万。
对我们这样的小团队,这个数很诱人。
但三套车间设备新旧不同,网络也不稳定。
老何建议再测一周,罗骁担心对方换供应商。
最终拍板的人是我。
“先开其中一家,断网的情况做人工兜底。”
我以为把范围压小,就是足够谨慎。
第二天下午,第一批补传任务进了系统。
起初一切正常。
四点多,厂长打来电话,问同一个批次为什么派了两遍。
我让他别操作,先把屏幕拍给我。
照片里,两个编号不同的任务,指向同一张生产单。
我的后背一下凉了。
断网时的重试,没有沿用原来的任务标识。
在我们开发环境里,被挡住的重复提交。
到了这台老机器上,绕过了前端限制。
我抓起电脑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才想起宋棠今晚要去外区测绘。
她早上说过,七点到住宿地,想跟我通个电话。
我站在电梯里,给她发了语音。
“系统出了问题,我得去工厂处理。”
“今晚可能不能按时打给你。我九点前会发消息。”
电梯门合上,她回了一句先去。
又紧跟着补上一条。
“别开太快。”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10
车间里的灯亮得发白。
一位班组长把几张纸单拍在我面前。
“到底听这个,还是听电脑?”
“听核过的纸单。现在先停新的派发。”
我让小赵把入口切回只读,再去找厂长。
七十四张任务里,十九张发生重复。
有三批已经派到工位,好在还没全部裁下去。
厂长看着我,脸色铁青。
“你说搬来以后,有事能到。”
“现在到了,你说怎么办。”
我把电脑放在旁边,先拿起一支笔。
“先核现有批次,已经动工的逐项登记。”
“核清前不恢复,今天多出的人工,我们承担。”
他盯着我半晌,喊了两个班组长过来。
我没有坐进办公室等远程修复。
车间一排排走,纸单一张张对。
工人骂我,我听着。
有人问是不是他上午点错了,我说不是。
“是我们没有处理好断网重发,跟你没关系。”
那位阿姨捏着纸单的手,才稍微松开。
八点四十,老何把修复方案发了过来。
不只补标识,还要加服务端的重复校验。
我让他先别急着推到生产环境。
拿现场那台旧设备,断网、补传、连续点按。
所有能想到的情况重新跑一遍。
罗骁从另一家厂赶来时,衬衫也湿透了。
他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才进来。
“杜衡让我们明早九点给说明。”
“好。”
“正式合同先停了。”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车间里的风扇转着,吹不干后背的汗。
“知道,先把这里弄好。”
九点前,我去楼道给宋棠发消息。
说明还没结束,今晚大概回得很晚。
我说我没受伤,饭也会吃,让她别等。
她没有问能不能视频,发来一张已经锁好的房门。
“我到住宿地了,门能反锁,窗也关了。”
“你放心做事。”
我盯着那两句,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总知道我担心什么。
从前我却连一句到了,都经常忘记告诉她。
凌晨一点,现场的账终于对清。
多出的人工和停工影响,核出九千六百元。
我签了确认,约定回公司走完赔付流程。
班组长的火气消了一些,给我搬了个凳子。
“早这么实在不就行了。”
我坐下的时候,膝盖酸得差点没弯过来。
凌晨两点半,修复版本通过现场测试。
仍然没有全开,只恢复一小段,留下人工复核。
我让小赵先回去,自己守到早班交接。
他站在门口,像有话要说。
“许总,是不是我测试不够仔细?”
我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
“测试漏了,我们都要补。但上线是我决定的。”
“回去睡觉,睡够再来。”
他走以后,罗骁在我身边坐下。
两个人各拿一罐便利店咖啡,谁都不想喝。
他忽然低声说,我不该让你开那家分包。
我摇头。
“你催时间,我可以不答应。”
“别抢,锅我有份,你也有份。”
他看我一眼,终于很短地笑了一下。
早上七点,宋棠打来电话。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还在厂里?”
“嗯,一会儿去见客户。”
“你现在有力气吃东西吗?”
我本来想说有,肚子却先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外卖已经到了,让我去门卫室拿。
我拎回来一碗粥,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她在另一座城的小旅馆里,陪我吃了七分钟。
没有替我分析客户会不会跑。
也没有说再困难我都陪着你这种大话。
只在我拿起冰咖啡时,叫我放下。
“你胃要是也出问题,今天谁去挨骂?”
我笑出了声。
笑完,低头把粥喝干净。
九点,杜衡看完我们的说明。
他把最后一页扣在桌面上。
“态度我认,能力还得看。”
我说理解,试运行可以延长两周,我们承担增加的支持成本。
他没有马上点头,转而推来另一份合作条件。
锦程愿意保留我们,但要区域内同类客户的优先排他。
我翻到附件,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几家直接竞争的品牌。
是相当大一片服装生产客户,都要先经过他们同意。
我们搬来宁州,靠的就是这片车间。
这张合同,像把梯子换成了一扇窄门。
杜衡没有逼我当场签。
“许总,你们刚出了问题,我总要多拿点保障。”
我把纸收好,没再争辩。
出了厂区,罗骁靠在车门边抽烟。
他戒了半年,今天又买了一包。
“账上按现在的开销,还够四个月。”
我点头,把合同夹进包里。
“回去算,别站这里算死。”
11
宋棠结束测绘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没捧花,手里拎着一瓶温水。
她拖着箱子出来,第一眼就看见我。
没有像从前那样先看一眼手机确认。
她走到我面前,忽然用力抱了我一下。
箱子的轮子还在我们脚边转。
“瘦了。”
“你妈也这么说。”
她没笑,手在我后背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这几天没睡好。”
我接过箱子,心里有点发酸。
我们都没有说什么想死你了。
她把水喝了两口,问能不能先吃饭。
我带她去一家小面馆。
她的行李箱卡在桌边,我帮她把轮子转正。
讲到公司的情况,我没有只说已修好了。
合同停了,客户在提条件,工资还能撑多久。
她一边听,一边把碗里的荷包蛋分给我半个。
“你想签那个排他?”
“不想。”
“那你在犹豫什么?”
“怕我不签,别人替我扛后果。”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热血。
十几个人下个月要交房租,孩子要上学。
我能吃面睡办公室,不能要求他们也觉得浪漫。
宋棠放下筷子。
“那就把其他选择也拿出来。”
其他选择,在两天后自己找上了门。
秦朗是我以前的同事,如今在远拓软件管业务。
他知道我们搬来宁州,也知道锦程的试点。
电话里没有拐弯,说他们有收一个小团队的计划。
看中我们这套适合小车间的产品,也看中现成客户。
三百万新增资金,换控股。
研发并回深圳,纳入他们统一的交付团队。
宁州留一个小服务点,其余安排再谈。
三百万写在白板上,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不是天文数字,却足够让所有人缓一大口气。
罗骁把合同要来,逐页标记。
马琳从深圳连进会议,说想先知道岗位安排。
老何问,以后还做小厂吗,还是主要接大项目。
秦朗没有撒谎。
“先做利润好的客户,小厂这块可以慢慢收缩。”
大家都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产品卖出去,仍由我们照原来的想法做。
是它要进入另一家公司,服从新的挣钱办法。
会后,罗骁把我留下。
他揉了揉眉心,没像平时那样骂我。
“这回,你别只想着宋棠。”
“我知道。”
“你也别为了证明不只想着她,故意往反方向选。”
我抬头看他。
他叹口气,把笔扔到桌面。
“你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觉得每个决定都得交一份清白。”
这句话戳得很准。
从搬来那天起,我总想证明事业和爱情都选对了。
好像只要公司顺一点,就有资格向她走近一点。
可公司出了问题,我竟也有点不敢见她。
宋棠下班后,在楼下等到我。
她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一个大,一个小。
把大的给我,像是怕我不吃饱就说不清楚。
“罗骁说你们今天开了很重要的会。”
我接过红薯,没急着剥皮。
“有人想投钱,但研发得回深圳。”
她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路边公交进站,刹车声拖得很长。
“你想回去吗?”
她问得平静,我却知道她在用力。
“我还没决定,明天看完整的岗位方案。”
“那看完再说。”
她把红薯剥开,咬了一口,很快低下头。
我想抱她,又怕此刻的拥抱像是在提前讨原谅。
两个人走了半条街,谁也没说话。
到了她家楼下,她忽然停住。
“许峥,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拒绝一个好机会。”
我心里一沉。
这句话太像一句体面的散场词。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让我走了?”
她脸色变了。
“我是在跟你讲实际问题。”
“我知道,可你能不能也说一句,不想我走?”
话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以为这次只有她在等我改变。
原来我也一直等她给我一点确定。
她看着我,手里的红薯慢慢凉下来。
“我当然不想。”
她声音发紧,像那句话卡过很多次。
“我想你留下。你满意了吗?”
我立刻摇头,伸手想碰她,被她避开。
“可我要是说了,你最后亏了,怪不怪我?”
“你同事以后少拿一笔钱,我拿什么还?”
她的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攥住。
我搬来这座城,走了那么远。
却忘了她一直小心翼翼,不敢伸手拉我。
12
那天我们没有在楼下把话吵完。
宋棠带我上楼,开了客厅的灯。
她住的房子不大,阳台养着一盆快枯的薄荷。
墙上贴着南栈库房的旧照片。
照片边角卷起来,用两条透明胶粘着。
我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现在的家。
沙发靠垫不是我认识的那一套。
书架上,添了很多我没见过的书。
她在这里哭过,笑过,生过病,也养活了那盆半死的薄荷。
这些年没有我,日子照样一天天长出来。
宋棠把红薯放进盘子,给我倒了一杯水。
她自己坐在单人椅上,没有挨着我。
“我刚才不是要赶你。”
“我知道,是我急了。”
我把水杯放下,双手压在膝盖上。
“我想听你留下我,又不想承认我也怕。”
她看着杯沿,久久没有说话。
后来她问,我记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吵架。
“记得。你妈妈做手术,我没回来。”
那是她妈妈急性胆囊炎住院的一晚。
手术排在第二天,我已经答应坐最早的车。
可客户临时要求演示,我觉得错过就拿不到单。
我把票退了,直到她问到哪儿了,才说还没走。
她没在电话里哭。
只说了一句,那你不用来了。
我当时甚至以为,她是在赌气。
“我那天最难受的,不是你没到。”
宋棠把手握在一起,指节有点白。
“我妈推进去,我一个人坐着,当然害怕。”
“可是我知道你也在创业,真赶不回来,我能理解。”
我垂下眼,没替当年的自己辩解。
“我跟护士说,我男朋友快到了。”
“我给你发了医院门口的照片,告诉你哪里好停车。”
“连早饭都多买了一份。”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哽了一下。
“你明明已经退票了,还回我一个好。”
我的手掌慢慢攥紧。
那声好,轻得我自己都不记得。
却把她一个人钉在医院的长椅上,等了一整个早晨。
“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那天想等演示结束,再告诉你。”
“觉得只要拿下那笔钱,以后就能少让你等。”
宋棠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所以后来你说为我好,我就会怕。”
屋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我没有去碰她,怕自己的安慰又让她先来照顾我。
“我那时候很自负。”
“总觉得我辛苦,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所以你失望,我反而觉得你不懂我。”
这些话承认出来,远比说我还爱你难。
可如果我一直只肯说爱她,我们就只能困在这里。
宋棠抹了一下眼角,转头看阳台。
“我那天最后把两个包子都吃了。”
“凉的,特别难吃。我还跟我妈说你在路上。”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没有预兆,也没什么体面可讲。
我原本以为,她三年前不爱我了。
现在才知道,她是一个人把爱我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的。
宋棠看见我哭,反而有点慌。
她抽出纸,往我手里塞。
“你别这样,我不是要你难受。”
“我知道。”
我接住纸,没让她再往下解释。
“这次你说想让我留下,我很高兴。”
“但投资选不选,是我和团队该承担的事。”
“你说实话,不等于替我签字。”
她抿着嘴,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我往她旁边挪近一点,仍给她留着距离。
“我也说实话。那三百万很诱人,我不是一点都不心动。”
“回深圳,我也能找到办法再来见你。”
“但产品往哪儿走,人怎么安排,都得看。”
“我明天把不含你这一项的账算明白,再告诉你结果。”
宋棠终于转头看我。
“那我呢?”
“你的那一项,我单独跟你商量。”
她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掉下一滴眼泪。
我没忍住,抬手替她擦掉。
她没有躲,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想跟你过日子。”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再改口。
“我怕等,也怕你觉得我只会拦着你。”
我蹲到她面前,仰头看她。
“你拦过我吗?”
她摇头。
“那以后你也可以拦一下。”
“我不保证每次听你的,但我会跟你讲清楚。”
她的手从我腕上滑到掌心,慢慢握住。
“我不想你走。”
这回说得没有火气,没有赌气。
只有一个很认真,也很舍不得我的宋棠。
我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分,我离开她家。
不是矛盾已经都解决了。
是我第二天还有会,她也要早起去现场。
她送我到门口,忽然往我怀里靠了靠。
我低头亲她的头发,闻到一点熟悉的洗发水味。
原来很多年过去,有些东西仍然没变。
只是这次,我终于不敢把它当成理所当然。
回到公寓,浅绿色的杯子还在桌上。
我给她拍了张照片,说到家了。
接着打开电脑,把三种方案重新列开。
卖掉控股权,签锦程的排他,或者自己撑过去。
每条路都有明明白白的代价。
我没有把宋棠的名字,填在任何一个风险栏里。
13
第二天的会,我先把自己的意见放到最后。
白板左边是远拓的完整岗位方案。
右边是我们独立经营,必须做出的调整。
不是写一句坚持梦想就算完。
要暂停两个还没找到客户的新功能。
要把大客户定制的时间,拆回标准产品。
要把原有续费催到位,再给有意向的小厂做演示。
我把最近三个月的拜访记录摊开。
八十二家,九家明确愿意继续谈。
没签的原因,有嫌贵,有怕不会用。
也有老板说要等儿子放假回来帮他看。
这些名字以前被我们放在锦程后面。
现在,它们得重新挪到桌面上。
罗骁一个个看过去,没有马上反对。
老何先问,标准版的技术债清不清。
“清。这次补传的情况,要变成固定的测试项。”
马琳问,销售奖金还能不能按时结。
“能。已经发生的,不因为我改方向往后拖。”
她点头,又问深圳这边的位置还保不保留。
我说保留,预算在第二页。
小赵看了一眼远拓给出的薪资范围。
比他现在多四千。
他低头想了很久,才小声说想留。
我让他不用当场表态。
“今天不是投忠诚票。”
“觉得哪边适合,都说实话。”
那场会,最难说服的是罗骁。
所有人走后,他仍坐在原位。
“你有宋棠,我有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
我把正要合上的电脑重新打开。
“你想拿这笔钱,还是想换个平台?”
“都想过。”
他揉着烟盒,没有抽出来。
“我也累。每次月底问回款,都觉得自己像讨饭。”
我坐回他对面,认真听完。
从前他一提钱,我就开玩笑说俗。
可公司靠他把每一笔俗钱要回来。
他没有义务陪我当一个好看的创业者。
我提出,如果他想退出,可以先谈分步承接股份。
钱不够一次付清,我就如实写出来。
他把计算器拨过去,又拨回来。
最后低低骂了一句。
“你现在学会不拿兄弟堵人嘴了?”
“以前用得太顺手了。”
他看着我,笑了,又很快收住。
“给我六周。我把这九家再跑一遍。”
“六周后还不行,我们一起重新选。”
我伸出手,他没握,重重拍了一下。
“还有,少写两页情怀,多改几个破按钮。”
当天下午,我给秦朗打电话。
把产品方向和岗位安排上的分歧说了。
没说爱情无价,也没说谁的路更高级。
秦朗听完,只问我确定吗。
“确定。这轮我们先不接。”
他沉默几秒,说可惜,但尊重。
“别把我当坏人。大公司有大公司的要求。”
“我知道,谢谢你把条件讲清楚。”
另一个电话,打给了杜衡。
我愿意延长试运行,愿意承担已发生的损失。
排他条款,我不能签。
杜衡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摔杯子。
他只说,那集团统一采购就得考虑另一家。
我心口沉了沉,还是说理解。
“现有试点我们服务到期,不会突然撤人。”
两天后,锦程确定了别的供应商。
罗骁把那条消息转给我,没配任何表情。
我盯着六十八万那份方案,坐了很久。
选择的代价,原来不是签字时那一下痛快。
是第二天早上,你知道钱确实没了。
但日子还得照常开始。
我带小赵去了陈老板的厂。
没有先开电脑,先请他看我们改好的纸质流程。
断网怎么记,补传怎么核,谁能撤销派发。
陈老板翻到最后,抬头问出故障的事。
我没瞒,把发生范围和补救都说了。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
“我最怕出事找不到人,或者来个人说不是他的事。”
我点头,没有急着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你要先试,我给你单独留测试账套。”
那天,他叫来隔壁两家老板。
三个人的问题各不相同,问到饭点还没结束。
我站起来给他们演示老电脑上的页面。
陈老板的女儿放学回来,趴在门边喊爸爸。
他让她先去吃饭,自己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完。
我们没有当场拿到三张支票。
只约好了下一次,带班组长一起试。
六周里,我们就这样一家家跑。
终于有七家小厂签了标准版,另两家决定再等等。
两笔原有大客户的续费,也按约到了账。
公司还没宽裕到能乱花钱。
可那张现金表上的红色格子,确实往后挪了。
罗骁把白板上锦程的名字擦掉,留下淡淡的墨印。
他擦了两遍,忽然说。
“其实当初看见你为人搬城,我挺羡慕。”
我转头看他。
“现在呢?”
“现在累得只想回家睡觉。”
我笑着把抹布抢过来,替他擦最后那一块。
晚上,我去见宋棠。
她听完结果,没有立刻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先问我,罗骁是不是也愿意。
我说愿意,六周是我们一起定的。
她才慢慢笑起来,伸手抱住我。
“那今天,可以庆祝一下。”
“吃什么?”
“贵一点的。”
我逗她,说公司还没富到那个份上。
她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自己的工资到账通知。
“今天宋工请。”
14
南栈库房的最终方案评审,赶在盛夏。
宋棠前一晚没有让我去陪她加班。
她说最后几个小时,想自己静一静。
我说好,把原本准备的夜宵留在家里。
没有连发十条消息问准备得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打来电话。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自信?”
声音里带着一点没睡够的哑。
“怎么说?”
“于工还是想保留一部分夹层。我昨天又坚持了一次。”
我听她把预算、维护、使用者反馈都说完。
没有替她宣布她肯定对。
“这些意见,你能放到会上讲吗?”
“能,我做了对照页。”
“那就讲。你不是临时跟他赌气。”
电话那头静了会儿,传来开门声。
“许峥,我今天如果没通过,会很难受。”
“那晚上见我,不用先把自己哄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听得我胸口软下来。
评审不是我能进去的场合。
我在工厂盯完一轮上线,手机一直放在旁边。
下午四点,宋棠还没有消息。
五点多,她终于打来电话。
“你下班了吗?”
我听不出她是高兴还是沮丧。
赶到她说的河堤,她正坐在长椅上吃冰棍。
手里还攥着另一根,包装外面已经结了水珠。
我坐下,她把那根递给我。
“今天可以吃一次。”
“胃不疼?”
“吃完再算。”
我没有急着揭开结果。
陪她把半根冰棍吃完,听河面上的船鸣。
她忽然把文件夹摊在我腿上。
最上面一页,画着那条贯通库房的长廊。
原来的轨道保留,书架退开一段距离。
入口旁边,有一张能让人拍得响的棋桌。
“主要方案过了。”她说。
我猛地抬头,差点把冰棍掉在裤子上。
她终于笑起来,眼睛里却有水光。
“不是全照我的,有两处还是调整了。”
“但大方向留下了。”
我抓着她的手,很想大声喊一句。
河堤上都是散步的人,我怕她嫌丢脸。
只握着她的手,用力晃了一下。
她被我晃得笑出声。
“你怎么比我还像刚毕业?”
“你不知道,我憋半天了。”
她靠在我肩上,慢慢给我讲会上的事。
于正先提维护成本,说活动书架以后谁负责。
她没有只讲美感,拿出了使用方的管理意见。
一部分书架固定,常移动的缩到可以管理的数量。
对保留轨道的风险,韩屹也做了说明。
老工人的意见,被她放在方案最后。
没有煽情的旁白,是他们亲口说的需求。
等轮到项目署名,她也没有再沉默。
她把各阶段图纸的分工表推到于正面前。
“负责人按项目制度写,具体设计也请写清楚。”
“后续现场我继续跟,不会只拿一个名字。”
我听得手心发热。
她从前也倔,却常觉得作品好就够了。
后来吃过亏,还是不太愿意站出来争。
这回她争的,不是一句别人记得她辛苦。
是自己确实做过的事,要留下自己的名字。
于正当时没有表态。
会后叫住她,把一叠修改意见交给她。
“宋棠,别只把自己当画图的。”
她说知道,又把分工表往前推了一点。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签了。
宋棠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一页,给我看。
字很小,她的名字在该在的位置上。
我看得比自己签第一笔合同还认真。
“真好看。”
她低头看一眼,故意问。
“图,还是我名字?”
“你名字。”
“许总审美有待提高。”
她嘴上嫌弃,收那页纸时却格外小心。
后来项目进入施工,她比原来更忙。
我不再等她发照片才知道进度。
她愿意讲,我就听;她只想发呆,我就陪着。
我也把公司的麻烦慢慢分一点给她知道。
哪个客户回款拖了,哪位同事想休长假。
我们没有互相解决所有事。
但两个人的生活,不再只交换处理好的结果。
初秋,南栈书房开放试用。
宋棠给我一张邀请卡,名字是手写的。
许峥,后面括号里写着家属。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脏重重撞了一下。
“这个身份,需要本人签收吗?”
她把笔递过来。
“过期不候。”
那天我穿了件最平整的衬衫。
在入口处见到韩屹,他指了指我身后。
宋棠正陪使用方看新书架,远远朝我招手。
有人问,这位也是你们项目组的?
她走过来,牵住我的手。
“不是,是我男朋友。”
说完,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在宁州工作。”
我低头看她,她抬头回望,没有躲。
这座我曾经只买往返票的城市。
终于有人介绍我时,说我在这里工作。
也有人牵着我,带我去看她做好的世界。
15
我们看房,是宋棠先提的。
南栈开放以后,她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早餐吃到一半,她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屏幕上是三个小区,划了不同颜色的线。
“你想不想,少交一份房租?”
我咬着包子,停了两秒。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听不懂就算了。”
我赶紧抓住她的手。
“听懂了。太懂了。”
她笑着把手抽出去,继续讲通勤。
一个离我公司近,她得转两次公交。
一个离她单位近,我去工厂会堵在桥上。
最后那个,谁都要多走几分钟。
但楼下有菜场,门口两路公交都到。
我们决定先看最后一个。
中介带着我们上楼,开门就说适合婚房。
宋棠没接,我也没顺势占便宜。
她去检查窗框,我拧开卫生间的水龙头。
上次她提醒过水压,我真的记住了。
房子在四楼,客厅不大,两间卧室朝南。
我看中小房间能放两张桌。
她看中厨房台面够长,两个人不用侧身错开。
中介在旁边说你们真会过日子。
宋棠回头看我,眼里都是笑。
“我们还在学。”
谈租约前,我提出房租我付。
她没有生气,只问我为什么。
“我想让你轻松一点。”
“那你想让我住在自己家里,还是住在你给我的房子里?”
我坐在空沙发上,想了想。
“自己家里。”
“那就一起出。”
她把共同开销列在备忘录里。
房租平分,日常按收入和实际情况再调。
谁临时多垫一笔,也不必像同事一样催着报销。
我看着她一条条往下写,忽然很想笑。
她问我笑什么。
“我以为这种时候,应该只顾着高兴。”
“你现在不高兴?”
“高兴,听你说买垃圾袋也高兴。”
她低下头,耳尖慢慢红了。
我们搬进去那天,罗骁来帮忙。
他搬到第三箱书,停在楼梯口看我。
“去年搬公司,今年搬老婆的书。”
“还不是老婆。”宋棠在上面提醒。
他立刻改口,说未来可能成为老婆的独立女性。
宋棠笑得差点把门撞上。
搬完以后,我们请他和马琳视频吃火锅。
马琳举着深圳办公室的奶茶,说恭喜两位。
罗骁刚想讲创业多不容易,被她隔着屏幕打断。
“人家乔迁,你别开总结会。”
饭桌上笑成一片。
送走客人,我和宋棠并排坐在地上拆箱。
她拆出旧表盒,里面垫着一小块绒布。
我手上的表,表带已经裂了口。
她拉过我的手腕,量了量宽度。
“早该换了,你怎么还戴?”
“舍不得。”
“表留着,带可以换。”
她说完抬头看我,眼神很软。
“许峥,旧东西不是非得一直疼着,才算记得。”
我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替我拆下旧表带,认真放回盒子。
新表带是深棕色,比原来的柔软。
我看着她低头扣好,忽然明白过来。
我们不是把三年前断掉的那段,原样粘回去。
是在同样珍惜的东西旁边,长出新的日子。
共同生活也并非只有这些温柔。
我会把袜子落在沙发下面。
她会同时打开四盏灯,却忘记自己去了哪间房。
有次我回家晚,见灶上留着汤,随口说下次别等。
她端着碗,很不高兴地看我。
“我没等,我自己也刚热。”
我愣了愣,先把电脑放下。
“那分我半碗?”
她把勺递过来,嘴角才慢慢松开。
又有一次,她连着两晚画图,答应的电影没看。
我也会失落,坐在客厅不太想说话。
她出来倒水,发现了,没说我幼稚。
把明天的时间跟我重新确认好,才回去工作。
两个人都忙,确实会错过一些晚上。
但我们终于不必靠猜,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放在心里。
冬天第一场降温,我回家时看见玄关多了两个挂钩。
一边挂着她的外套,一边空着。
她从厨房探头,让我把衣服挂好。
我照着做,忽然站在门边没动。
三年前,我到她的城市,最熟悉的是车站。
现在,门后有一块小小的地方,专门等我放东西。
宋棠喊我拿碗。
我应了一声,走进去。
16
搬来宁州满一年,公司换了新办公室。
离旧楼不远,终于有了货梯。
员工从十六人加到了二十人,深圳六个人仍在原处。
我们没拿到那三百万,也没突然变成行业第一。
只是续费越来越稳,找上门的小厂越来越多。
马琳不必再靠催三次,才能收回每一笔钱。
罗骁也把那包抽了一半的烟,忘在抽屉里很久。
搬家前,他问我要不要再拍张照片。
我看了眼同事们,点头。
“拍公司的,别给我写人物传记。”
他笑着踢了我一脚。
那张照片里,有人举电脑,有人抱路由器。
我站在最边上,手里提着一盆绿萝。
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新办公室的地址。
宋棠第一个点了赞。
评论写的是,货梯不错。
我在手机后面笑了半天。
她现在已经不介意同事偶尔开个善意玩笑。
小赵叫她宋工,她会问他的租房问题解决没有。
罗骁喊她一起吃饭,她也会自然地说今天没空。
谁都没把她当成我们公司的成败原因。
她慢慢站到了我的生活里,站得很舒服。
那年夏天,我们认真谈过一次结婚。
不是吵完架,为了证明感情还好。
也不是父母在旁边,拿着黄历催。
只是在洗碗时,我问她愿不愿意以后一直住在一起。
她把碗递给我,问以后有多后。
我说,最好比这份三年租约长很多。
她没有立刻笑,先问公司有没有个人担保的债。
我把自己承担的支出和现有资产都讲清楚。
她也说了她每月给父母的生活费,以及未来想进修的计划。
我们坐到餐桌旁,一项项讲。
要不要孩子,父母以后住哪里。
工作再忙,哪些事也不能自己拍板。
有的意见相同,有的没有当晚就定下来。
但谈到最后,她把手伸过来,按住我的手背。
“我愿意,不过你是不是少了一个步骤?”
我看着她,心跳猛地快了。
“我准备了。”
“那你怎么还不拿?”
“怕你嫌我拿洗碗巾求婚。”
她低头,看见我手里还攥着那块布。
终于笑得趴在桌上。
我趁她笑,进屋拿了戒指。
戒指不是临时买的。
那段时间我跑了三家店,看得店员都记住了脸。
最后选了一个很简单的款式。
价格在我承担得起的范围里,也适合她工作时摘戴。
买完没有放在公司保险柜。
就塞在家里那一箱没拆完的旧教材后面。
她说过那些书先别扔,可能还能给同事家的孩子。
我拿着盒子出来,她已经坐直了。
笑意还在,眼睛却慢慢红起来。
“真有啊。”
我在她面前蹲下,又觉得不对。
重新单膝跪好,笨得像第一次学系领带。
她伸手想拉我,自己先吸了一下鼻子。
“地上凉。”
“就一会儿。”
我打开盒子,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
准备好的话,忽然一句都想不起来。
那些关于命运和余生的漂亮句子,都不太像我们。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说。
“宋棠,我以前老想把最好的以后拿给你。”
“结果把你的今天弄得很难受。”
她抿住嘴,眼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这次我不等买好房子,不等公司做多大了。”
“我们一起商量着过,忙的时候也算,难的时候也算。”
我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哑。
“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点头,点得很快。
我还跪着,她已经伸出手指。
“愿意。你快起来,膝盖不疼啊?”
戒指套进去时,我的手抖得有点厉害。
她握住我的手,把最后那一点推到底。
然后俯身,用力抱住我。
我们一个站起来,一个还没坐稳。
撞在一起,险些把椅子带倒。
她又笑又哭,埋在我肩上不肯抬头。
“许峥,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抱着她,想起很久以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当时她说,她没有那么不高兴。
我从那一点点缝隙,重新走到今天。
这一路,不是只有我在走。
她也把手伸出来,一次次拉住了我。
求婚后的第一个电话,我们打给杨姨。
她听完,在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喊宋叔过来,说女儿自己挑好了。
宋叔凑近手机,先问我腰好不好。
“以后家里搬重东西,别跟我学,硬扛不行。”
我连声答应,宋棠在旁边笑出眼泪。
罗骁的回复很实际。
“恭喜。婚假提前排,我不替你补需求文档。”
我把手机扣下,重新看宋棠。
她正对着灯,悄悄转手上的戒指。
发现我看她,立刻装作在检查有没有刮手。
我凑过去,她没再躲。
厨房里,洗到一半的锅还泡着。
我们抱了很久,才一起把它洗完。
17
领证选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五。
我们提前约好时间,各自把工作安排开。
没有天降大单,也没有突然必须救场的电话。
可出门时,宋棠还是检查了三遍证件。
我说放心,我昨晚已经放进包里。
她看我一眼。
“就因为是你放的,我才再看一遍。”
我很想替自己辩护。
想到上周出门忘带钥匙,只好把话咽回去。
楼下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台阶上。
宋棠从鞋柜旁拿出一把新伞。
比我们当年那把宽,两个成年人撑着也不挤。
我伸手去接,她避了一下。
“今天我撑。”
“那我提包。”
她点头,把装证件的小包塞给我。
伞撑开,我们并排走进雨里。
经过早餐铺,她问我要不要吃点。
我说怕来不及,她指指时间,说足够。
于是我们坐下来,吃了一顿很慢的早餐。
老板还记得我第一天来买甜豆浆的样子。
看见宋棠手上的戒指,连声道喜。
我说再加两个鸡蛋,老板笑着给我们一人一个。
宋棠把钱付了,没让我抢。
吃完往外走,她把半个葱油饼放进我包里。
“排队饿了还能吃。”
我摸着那只温热的纸袋,忽然笑了。
“我第一次想给你送早餐,你没要。”
“那次你买了两份,还硬说多买。”
她瞥我一眼,嘴角翘起来。
“我看着像很好骗?”
我摇头,说现在学聪明了。
她把伞柄往我这边挪一点。
“也没有。”
雨点落在伞面上,轻轻响。
我们到了地方,一起坐在长椅上等。
旁边有人在整理领口,有人拿小镜子补口红。
我看着宋棠,想替她把碎发拨好。
她刚好转过头,额头碰到我指尖。
“紧张?”
“有点。”
“后悔了?”她逗我。
我握紧她的手,摇头。
“怕照片拍得不好,你以后嫌弃。”
她认真端详我片刻。
“没事,你大学学生证那张,我都看过了。”
我被她说得笑起来,紧绷的肩膀也松了。
后来拍照,工作人员让我们靠近一点。
我刚动,宋棠已经往我身边挪。
她的肩膀稳稳贴过来,手在下面牵住我。
照片定格的时候,我们都笑着。
办好出来,雨已经停了。
宋棠站在门口,把小红本翻开,又合上。
她平时看图纸,一眼就能找到尺寸问题。
这几页简单的纸,却看了足足两分钟。
我没有催她,站在旁边替她挡着人流。
她终于抬头,把其中一本放进我手里。
“许峥,收好。”
“这回不需要退票了。”
我鼻尖猛地一酸,低头笑了笑。
“嗯。”
她伸手抱住我,脸贴在我胸口。
路过的人看见我们,善意地笑着绕开。
我把她抱紧了一点,没有再松手很快。
中午,两家人在榆树巷吃了一顿饭。
没有安排台上告白,也没有让长辈回忆我们受了多少苦。
宋叔喝了一小杯酒,说好好吃饭,往后还有很多顿。
杨姨把压在抽屉里的旧照片拿出来。
是我大学时第一次去他们家,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宋棠笑得趴在我胳膊上。
我求杨姨别再翻,她越翻越来劲。
下午,我们去南栈书房送了一盒喜糖。
韩屹在那边复看一处后续设施,接过糖说终于。
宋棠问他终于什么,他说终于不用看你隔五分钟瞄手机。
她抬手就要打他,被我握住。
“还有这事?”
她瞪我,耳朵红得很明显。
我没再追问,心里却像多吃了一颗糖。
书房里有两个老人正下棋。
有人输急了,果然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很响,桌子很稳。
宋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我陪她走过长廊,看她的名字留在设计介绍里。
没有我的名字,也不必有。
那是她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事。
就像公司如今能好好运转,也有罗骁、马琳和所有同事的功劳。
而我们把这些各自珍惜的东西,带回同一个家。
傍晚回去,我在门口收到老何的信息。
下周要到深圳碰一次研发会,问我车票买了没有。
我把时间递给宋棠看。
周一去,周三回,临时变化会提前讲。
她点头,说周三她可能在现场,没法去接。
“没事,我认得回家路。”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到了发消息,我给你留饭。”
我把行程确认好,收起手机。
没有人因为这次短暂的出差,忽然变回一个等不到人的人。
晚饭我们决定在家做。
她洗鱼,我淘米,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把绿杯子放到餐桌上,她的杯子紧挨着。
墙边挂着今天的新照片。
旁边还有当年婚宴上的合照,前后两排,隔着许多人。
现在,我们的外套挨在一起。
牙刷挨在一起,拖鞋也挨在一起。
宋棠在厨房里叫我,问葱放哪儿了。
我把葱递过去,顺手抱住她的腰。
她低头切菜,允许我贴着待了一会儿。
“学姐。”
“嗯?”
“今晚的面,少放一点盐。”
她放下刀,转过来瞪我,眼里却全是笑。
“今天不吃面。许先生,洗手,拿碗。”
我应了一声,松开她去开水龙头。
水是热的,身后的锅开始冒气。
她转身给我腾出位置,我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