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下雪了。
雪不大,但很密,落在孝服上,像撒了一层白盐。我站在爷爷的灵堂前,看着墙边立着的那排纸人——两个童男童女,一个管家,还有一个老妇人模样的,眉眼慈祥,像极了李婶。
李婶是三年前走的。爷爷给她扎的纸人,一直立在铺子里,没烧。
"默娃子,发什么愣呢?"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吉时到了,该起灵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抬棺的人往外走。
爷爷是三天前走的。村里人都说,老爷子走得很安详,心梗,没受罪。我知道爷爷身体一直硬朗,但毕竟七十多了,心梗也正常。我没多想,从城里赶回来,给爷爷守了三天灵。
出殡的队伍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周福来站在路边。
周福来是村主任,爷爷生前跟他关系不错。他穿着一件黑棉袄,手里拿着一根烟,看见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默娃子,节哀。"
"谢谢周叔。"
周福来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划了一笔。我瞥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日期。
"周叔,你记什么呢?"
"没什么,"周福来合上本子,笑了笑,"村里的事,记一记。"
我没在意,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出殡回来,我去了爷爷的纸扎铺。铺子很小,靠墙摆着一排纸人,工作台上堆着竹篾、彩纸和浆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味和浆糊味,是爷爷身上常有的味道。
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满屋子的纸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纸人的眼睛,好像都在看着我。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纸人画了眼睛,当然像在看人,这是爷爷的手艺好。
我起身想倒杯水,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工作台旁边的一块地板翘起来了。我蹲下去,想把地板按回去,却发现那块地板下面有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封皮已经泛黄了。
我翻开账簿,第一页上写着爷爷的字迹:
陈家村献祭记录。
我的手开始发抖。
账簿的第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庚子年三月初七,村东头王二狗,年四十二,坠崖身亡。此前曾反对周福来承包西山林地。
我往下翻,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记录。
辛丑年六月初三,村西头李寡妇,年三十八,溺水身亡。此前曾举报周福来挪用公款。
壬寅年冬月十五,村南头张木匠,年五十五,房屋失火身亡。此前曾拒绝为周福来修建祖坟。
……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死因,还有一行小字,说明这个人死前做过什么。
我越翻越心惊。这些"意外死亡"的人,每一个背后都有周福来的影子。
账簿的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
福来已察觉我在查他。若我出事,必非意外。默娃子,你若看到这本账,不要声张,去镇上找派出所老郑,把账交给他。切记,不要相信村里任何人。
我的手在发抖。
爷爷不是自然死亡。
我想起三叔说的"走得安详"——爷爷是心梗走的,村里人都这么说。但爷爷身体一直硬朗,怎么会突然心梗?
我合上账簿,深吸一口气。
去镇上找派出所老郑。
我抓起外套,正准备出门,忽然听见铺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赶紧把账簿塞进怀里,吹灭手电筒,蹲到工作台下面。
门被推开了。
"没人?"一个陌生的声音。
"刚才灯还亮着。"另一个声音说,"再找找。"
脚步声在铺子里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我屏住呼吸,从工作台下面的缝隙看出去——两个男人,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口罩,正在翻墙边的纸人。
他们在找账簿。
我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梁上看看。"其中一个说。
另一个人搬来梯子爬上去,手电筒的光扫过屋顶。
"有个绳子印,东西被人拿走了。"
"妈的,来晚了。"
两个人跳下来,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蹲在工作台下面,等了好几分钟,确认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爬出来。
他们没找到我,但他们知道账簿被人拿走了。
周福来知道我知道了。
我不能再待在村里了。
我回到老宅,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把账簿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背包最底层。然后我给三叔留了张字条:
三叔,我去镇上买点东西,晚上回来。
我没敢写实情——三叔虽然是我亲三叔,但爷爷说"不要相信村里任何人"。我不知道三叔知不知道周福来的事,也不敢赌。
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打在脸上冰凉。
我沿着村道往村口走,尽量不发出声音。村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默娃子,这么晚了,去哪儿?"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周福来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暗。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就是刚才去铺子翻找的那两个。
"周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这么晚了,镇上的店都关门了。"周福来笑了笑,朝我走过来,"而且,你背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是什么?"
我的心跳得飞快。
"一些衣服,还有我爷留下的几本书。"
"书?"周福来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背包上,"什么书,这么宝贝,走了还要带着?"
"我爷扎纸人的手艺书,我想带回去学学。"
周福来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压得我肩膀生疼。
"默娃子,你爷走了,你是陈家唯一的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东西,不该你管的,别管。你年纪轻轻的,前途大好,别把自己搭进去。"
"周叔,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周福来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划了一笔,"你爷就是不明白,才落得这个下场。"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了。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和出殡那天在村口做的动作一样。
他在记账。
而我知道,我的名字后面,那个日期——
就是今天。
我没有去镇上。
周福来的人肯定在村口守着,我这时候出去,等于自投罗网。我绕了一条小路,从村子北面的田埂翻出去,沿着山脚往镇上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十米。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背包里的账簿硌得后背生疼。我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山边的小路摸黑前行。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听见后面传来狗叫声。
有人在追我。
我加快脚步,但雪地太滑,跑不起来。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的喊声:
"在那边!追!"
我慌不择路,一头钻进旁边的树林里。树枝刮在脸上,生疼,但我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和狗叫声在树林外徘徊了一阵,渐渐远去了。
我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不能停。必须赶到镇上。
我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镇上的灯光。
镇派出所就在路边,门口挂着警徽,灯还亮着。我几乎是跑过去的,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我要报案。"我喘着气,把背包里的账簿掏出来,放在桌上,"我爷爷被人害了,还有村里好几个人,都是被同一个人害的。"
年轻警察翻开账簿,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你等一下,我去叫所长。"
他起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走了出来,肩章上挂着所长的牌子。他拿起账簿翻了翻,眉头皱得很紧。
"这本账,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爷爷留下的。他藏在纸扎铺的梁上。"
所长沉默了一会儿,把账簿合上:"陈默,你先坐下,喝口水。这件事,我们需要核实。你爷爷的死亡原因,之前派出所接到的报告是心梗,没有他杀迹象。"
"那是假的!"我激动起来,"周福来伪造了所有意外!我爷爷查到他了,所以他……"
"陈默,"所长打断我,语气很严肃,"你说的是很严重的指控。我们有程序,需要调查取证,不能光凭一本账簿就抓人。"
"那你们去查啊!"
"我们会查。"所长点了点头,"但你现在很危险,周福来知道你在我们这儿。这样吧,你先在派出所住一晚,明天我们派人跟你回村里,现场取证。"
我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
年轻警察给我倒了杯热水,带我去了后面的休息室。我躺在硬板床上,裹着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账簿交出去了,警察会调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人就在里面?"
"嗯,所长让看的。"
"所长呢?"
"出去了,说去县里开会。"
我心里一紧,悄悄爬起来,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是周福来手下的那两个打手。另一个是那个年轻警察,他背对着我,正在跟他们说话。
"所长不在,所里就你一个人?"其中一个打手问。
"嗯,其他人都出警了。"年轻警察说,"你们要带人走?"
"村长说,这小子偷了村里的东西,要带回去处理。"
"行,人就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吧。"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个警察,被周福来买通了。
门被推开了,两个打手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默,跟我们回去吧。"
我后退一步,抓起桌上的台灯砸过去。台灯砸在其中一个打手脸上,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另一个扑过来,我侧身躲开,从窗户翻了出去。
窗外是派出所的后院,我落地的时候崴了脚,疼得钻心,但我不敢停,爬起来就往院墙跑。
"抓住他!"
身后传来喊声,我翻过院墙,摔在雪地里,爬起来继续跑。
镇上的街道空无一人,凌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能拼命地往前冲。
跑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后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面包车从后面追上来,在我身边停下,车门拉开,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挣扎着,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把我硬拽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面包车加速开走。
我坐在后座上,两边各坐着一个打手,前面开车的是周福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
"默娃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周福来,你跑不掉的!"我咬着牙说,"警察迟早会查到你!"
"警察?"周福来嗤笑一声,"你以为那个小警察是谁的人?"
我心里一沉。
"你爷也是这么想的,以为把账交给派出所就万事大吉了。"周福来的声音很平静,"可他忘了,这镇上的派出所,所长是我表弟。"
我浑身发冷。
面包车开进了山里,沿着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路往上走。路越来越窄,颠簸得厉害。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伏龙山。"周福来说,"你不是想知道山底下有什么吗?我带你去看看。"
面包车在山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停了。
车门打开,我被拽了下来。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四周都是山,中间有一块平地,上面搭着几间简陋的木屋。
这里是伏龙山的深处,我从来没来过。
"进去。"一个打手推了我一把。
我被推进最大的一间木屋,里面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屋子中间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往下延伸,看不清有多深。
洞口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香烛和纸钱,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器具。
"这就是'洞'。"周福来走进来,站在洞口旁边,"你爷一辈子都在查这个洞,查到最后,把自己查进去了。"
"这个洞到底是什么?"
周福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账簿,翻开给我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比我爷爷的账簿还要多。
"陈家村从庚子年到现在,一共死了二十三的人。"周福来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其中十七个,是我安排的。剩下的六个,是真正的'意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周福来笑了,"因为有钱赚。"
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个纸人——和我爷爷扎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爷扎纸人是为了什么?为了糊口?"周福来把纸人扔在桌上,"纸扎铺是幌子。真正的生意,是这个洞。"
"什么生意?"
"盗墓。"周福来平静地说,"伏龙山下有一座古墓,民国的时候就有人知道。但墓道被封死了,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才能挖开。我一个人干不了,所以需要村里人帮忙。"
"帮忙?"
"愿意帮忙的,给钱。不愿意的……"周福来指了指洞口,"就变成'意外'。"
我恍然大悟。
那些"献祭",那些"十年一次"的传说,都是周福来编出来的。他借着"守洞人"的名头,控制村民,谁不听话,就制造"意外"除掉。而爷爷发现了他的秘密,一直在暗中调查,所以也被他害了。
"那我呢?"我问,"你为什么也要杀我?"
"你爷把账簿藏起来了,我不知道在哪儿。"周福来说,"但你回来了,还进了铺子。我知道,你肯定找到了。"
"账簿已经交给派出所了。"
"派出所?"周福来大笑,"我刚才说了,所长是我表弟。你那本账,现在在我手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我交给警察的那本账簿,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绝望了。
"不过,"周福来收起笑容,"你爷还有一本更厚的账,藏在梁上那本。那本在你手里吧?"
我沉默。
"不说也没关系。"周福来挥了挥手,两个打手上前,把我按在地上,"等把你从这个洞口扔下去,我再慢慢找。反正你爷死了,你也没了,陈家就绝后了,那本账迟早是我的。"
两个打手拖着我往洞口走。洞口黑漆漆的,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腐烂的味道。
我拼命挣扎,但按着我的两个人力气太大,我动弹不得。
就在他们要把我推进洞口的时候,木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枪声。
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外面传来喊声:
"警察!里面的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周福来脸色大变:"怎么回事?不是都说好了吗?"
又一声枪响,这次更近了。
两个打手慌了神,松开我,想去拿桌上的东西。我趁机爬起来,一脚踹在最近那个打手的膝盖上,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另一个扑过来,我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砸在他头上,煤油灯碎了,油洒了一地。
木屋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撞开了。
几个穿着防弹衣的警察冲了进来,枪口对准周福来和那两个打手。
"不许动!"
周福来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带头的警察走过来,把我扶起来。我认出了他——是县派出所的副所长,之前在镇上的表彰大会上见过。
"陈默?"他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喘着气,"你们怎么……"
"你交给镇派出所的那本账,我们县局收到了副本。"副所长说,"你爷爷生前留了一手,除了交给镇派出所的那本,他还寄了一份到县里。我们收到后觉得事情严重,立刻部署了行动。"
我愣住了。
爷爷留了一手。
他早就料到镇派出所靠不住,所以寄了一份副本到县局。
"周福来,"副所长转向瘫在地上的周福来,"你涉嫌故意杀人、盗墓、行贿等多项罪名,现在正式逮捕你。"
两个警察上前,给周福来戴上了手铐。他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我没有理他。
三天后,我回到了陈家村。
周福来被抓了,他的两个打手也被控制了。县里派了工作组进村,接管了村里的事务。
我走进纸扎铺,看着满屋子的纸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纸人,本来是爷爷扎给逝者的,最后却成了揭露真相的关键。
工作组的同志来找我,让我协助调查。我把梁上找到的那本厚账簿交给了他们,里面详细记录了周福来这些年的所有罪行——十七起"意外死亡",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手法,甚至还有周福来和镇派出所所长之间资金往来的记录。
证据确凿,周福来跑不掉了。
我去了阿婆家。
阿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我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默娃子,回来了。"
"阿婆,周福来被抓了。"
阿婆点了点头,没有太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你爷要是还在,该多好。"她喃喃道。
"阿婆,"我蹲下来,看着她,"爷爷最后那几天,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你爷临走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事了,就交给你。"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爷爷的字迹:
默娃子,铺子地板下有个箱子,钥匙在里面。箱子里的东西,是你爷一辈子的心血,也是陈家村的根。好好守着。
我攥着钥匙,鼻子一酸。
回到铺子,我按照纸条的提示,撬开了工作台下面的一块地板。下面果然有一个木箱,上了锁。
我用钥匙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摞摞泛黄的纸——全是爷爷这些年扎纸人时画的设计图,还有一些老照片。
最上面放着一封信,是爷爷写给我的。
默娃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爷活够了。
爷这辈子,做了两件事。一是扎纸人,二是守这个村子。
纸人扎了一辈子,没什么好说的。但守村子这件事,爷没做好。周福来那个人,爷早就看出不对劲,但爷没证据,只能暗中查。查着查着,就查到了这些。
爷知道,爷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周福来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爷不怕,爷怕的是,爷走了之后,没人记得这些死去的人。
所以爷把一切都记下来了。十七个人,十七条命,爷一个都没忘。
默娃子,爷不要求你替爷报仇,也不要求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公道。爷只希望,你能记住他们。记住陈家村曾经有过这些人,记住他们是怎么没的。
铺子留给你,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关了。但爷扎的那些纸人,你别烧。留着,算是爷给那些死去的人,最后一点念想。
爷走了,你好好活着。
——爷爷
我坐在地板上,拿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周福来的案子很快有了进展。
在县工作组的调查下,镇派出所所长也被控制了,牵扯出的行贿网络和盗墓线索正在进一步核查中。那些"意外死亡"的死者家属陆续被通知,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
村里的气氛变了。
之前那种压抑的、诡异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悲恸。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坐在自家门口发呆,一整天不说话。
李婶的坟前,多了很多花圈。
我站在李婶的坟前,看着墓碑上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慈祥,就像小时候给我塞糖时的样子。
"李婶,"我低声说,"害你的人,被抓了。"
风吹过坟地,纸钱被吹得四处飞散。
我回到铺子,开始整理爷爷留下的东西。那些纸人还立在墙边,一个个沉默地站着,像是还在等着谁。
我把李婶的纸人搬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给李婶扎一个新的纸人。不是爷爷扎的那种老样式,而是她生前最喜欢的样子——穿着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笑。
我照着小时候的记忆,一笔一笔地画。
扎纸人的手艺,我从小跟着爷爷学,虽然没爷爷那么精,但基本的框架还在。竹篾要选三年的老竹子,劈成细条,用火烤软,再弯成骨架。纸要用宣纸,浆糊要自己熬,稠了硬,稀了粘不住。
我扎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出过铺子。村里人来过几次,送吃的送喝的,我都谢了,但没怎么说话。我需要安静。
第四天早上,纸人扎好了。
我把它立在李婶的纸人旁边。两个纸人站在一起,一个老样式,一个新样式,像是一对姐妹。
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爷爷就站在我身后。
"爷,"我轻声说,"我学会了。"
那天下午,工作组的人来找我,说周福来已经正式被批捕了,案子移送到了县检察院。镇派出所所长和那两个打手也一并被控制了。
"陈默,"工作组的组长握着我的手,"谢谢你。你爷爷是个好人,他做的这些事,我们不会忘。"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组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爷爷寄到县局的那本账的复印件,我们留了一份给你。原件我们要存档。"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另外,伏龙山那个古墓,我们已经派人去勘察了。初步判断是民国时期的一个军阀墓,陪葬品不少。周福来他们盗了快十年了,卖了不少东西。"
"能追回来吗?"
"尽力。"组长叹了口气,"但很多已经流到外面去了,追回来不容易。"
我理解。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追不回来的。就像那些死去的人,再多的赔偿,也换不回一条命。
工作组走了之后,我坐在铺子里,翻看着那本复印件。
一页一页,全是爷爷的字迹。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
默娃子,伏龙山顶有个老槐树,树底下埋着一样东西。等你处理完这些事,去挖出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
还有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带了把铁锹,上了伏龙山。
山路很陡,雪已经化了,但地上还是湿滑的。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爬到山顶。
山顶果然有一棵老槐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干上布满了裂纹,像是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
我围着树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常。
"树底下……"我喃喃道。
我用铁锹在树根周围挖了起来。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我挖了快半个小时,铁锹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
我蹲下去,用手扒开土。
是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但还没烂透。
我把盒子挖出来,擦了擦上面的泥,打开。
里面是一本更厚的账簿,还有一叠照片。
我翻开账簿,手开始发抖。
这本账簿记录的,不是周福来的罪行。
而是陈家村的历史。
从清朝末年开始,陈家村每一代人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都记在上面。爷爷的父亲记过,爷爷的爷爷也记过,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爷爷手里。
那些照片,是陈家村的老照片。有清朝末年的,有民国时期的,有建国后的,还有改革开放后的。一张一张,像是时间的切片。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
陈氏家谱。
我坐在山顶上,捧着这本家谱,眼泪掉了下来。
爷爷留给我的,不是一本罪证,而是一段历史。
他让我记住的,不只是那些被周福来害死的人,而是整个陈家村。
我抱着铁盒子,在山顶坐了很久。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才下山。
回到铺子,我把家谱和照片放进爷爷留下的那个木箱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把爷爷扎的所有纸人,一个一个搬出来,在铺子前面的空地上摆成一排。
童男童女,管家,老妇人,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
一共二十三个。
我点了一把香,插在纸人前面的地上。
然后,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说,"我把他们都请出来了。让他们看看,害他们的人,已经伏法了。"
风吹过,香灰飘了起来。
纸人们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爷爷坐在铺子里,戴着老花镜,正在扎一个纸人。他扎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竹篾都要反复调整,每一笔颜色都要涂匀。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爷,"我说,"我想学扎纸人。"
爷爷抬起头,笑了笑。
"好啊,"他说,"爷教你。"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根竹篾,递给我。
"记住,扎纸人,先扎骨,再糊纸,最后画脸。骨要正,纸要平,脸要真。"
"脸要真?"
"对,"爷爷点了点头,"纸人是给死人扎的,但扎的是活人的念想。你扎得像,活着的人看了,心里才踏实。"
我接过竹篾,学着爷爷的样子,开始弯骨架。
梦里的铺子很暖,炉子上烧着浆糊,咕嘟咕嘟地响。爷爷坐在旁边,看着我,脸上带着笑。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纸人身上。
我爬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根竹篾。
我要继续学扎纸人。
不是为了糊口,也不是为了什么手艺传承。
是为了记住。
记住爷爷,记住陈家村,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
我弯下竹篾,用火烤软,再慢慢弯成骨架。
浆糊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
铺子外面,陈家村的早晨开始了。有人扛着锄头下地,有人牵着牛走过村道,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家村还是那个陈家村,但它不再是一个被恐惧笼罩的村子了。
周福来的时代结束了。
而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我拿起画笔,在纸人脸上画下第一笔。
眼睛。
爷爷说过,纸人的眼睛最重要。画好了,纸人就有了魂。
我画得很慢,很仔细。
一笔,又一笔。
纸人的眼睛渐渐有了神采,像是真的在看我。
我放下笔,看着它,笑了。
"你好,"我说,"我是陈默。"
纸人沉默地站着,像是在回应我。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扎下去。
扎给那些死去的人,也扎给那些活着的人。
扎给爷爷,也扎给陈家村。
这是我的根。
也是我该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