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虞见微抢了4年生意,她第一次主动上门,带着父母和一只红箱子。
我妈以为她要收购我的小公司,紧张得连茶都忘了倒。
她爸却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套我没舍得买的舞台工具。
“听说你总自己修东西。”
我刚要说,送礼也不能让我降价,虞见微已经把一张纸推到面前。
第一行写着,结束恶性争吵。
第二行写着,建立长期家庭关系。
我笑了:“虞总,你们公司连吞并都换词了?”
她抬起头,耳朵红得不像那个曾让我气得一夜没睡的女人。
“岑放,我今天不收公司。”
“我来求婚。”
我妈这才拎起茶壶,飞快倒满了杯子。
然后偷偷踢了我一脚。
1 停战谈判
我没立刻答应。
一个跟你争过客户、抢过场地,连停车位都要掐表算的人,突然要跟你过一辈子。
正常人总得先确认,她不是来报复的。
“你先坐。”我把凳子拉开,“别挡着门,影响我妈做生意。”
我家在灯塔剧场后巷开改衣店。
店面不大,一半摆缝纫机,一半摆饭桌,虞家3个人一进来,空气都显贵了。
她妈妈罗菁穿着米色开衫,提着保温袋,笑着说带了自己做的卤牛肉。
她爸爸虞绍平比照片上老些,鬓角白了,刚才那套工具就是他亲手拎来的。
他把红箱子往里推了推。
“见微说,空着手来不合适。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望向虞见微。
她今天没穿开会时那套黑西装,浅蓝衬衫,头发散着。左手在桌下攥得很紧。
原来她也会紧张。
发现这一点,我心里的警铃居然轻了半声。
“喜欢现金。”我说。
我妈苏秀莲把茶递给虞见微,又将另一杯重重放在我面前。
虞见微抿了一口。
“现金另算。这套是你上次在展会上看了20分钟的。”
“那是我在研究同行怎么骗人。”
“你研究到人家撤展,走前又摸了3遍。”
我爸坐在缝纫机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年轻时是灯塔剧场的舞台师傅,如今左手使不上力,闲着就替我妈穿针。
“姑娘,别跟他客气。他就是嘴硬。”
“爸,你先别叛变。”
“我还没弄清谁是敌人。”
虞见微把那张纸转向我。
那两行字下面,还写着:工作争议在工作时间解决;不得借家人向对方施压;结婚后各自保留公司,不默认合并。
最后一条是手写的。
有话尽量当面讲,别让我猜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那个“还”字让我停了一下。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3天前的园区招商会。
我说潮声文化的方案像一块漂亮橱窗,贵得没人敢进。
她回我,第七码头的方案倒亲民,亲得连下个月工资都要跟员工商量。
我当场把文件合上,走了。
她没说错。我去年为了把灯塔剧场从仓库改回来,钱确实花得狠。
可那屋里有别人,我不喜欢被她揭短。
“你要为那天的事道歉,可以直接说。”
“那天的话,我道歉。”她没躲,“我知道你有准备金,说那句,是我被你气到了。”
“所以带叔叔阿姨来给你撑腰?”
“不是。”
她看了眼父母,再看我。
“我怕你以为,我又在谈一桩可以随时退出的合作。”
桌上的茶汽一点点变淡。
罗菁放下筷子,认真补了一句:“我们来之前,她说过,你可能不答应。我们就是来看看你,没要你今天给结果。”
虞绍平也点头。
“我还有点担心。你们两个脾气都够硬,以后摔碗,谁洗碎片?”
“爸。”虞见微皱眉。
“你说让我说真话。”
我忽然笑了。
来之前大概排练过,可惜队伍不齐,父亲先跑了调。
我把纸拿起来。
“虞见微,你知道结婚跟联合投标不一样吧?”
“知道。”
“我有时候穷,忙起来不回消息,生气记仇,吃饭喜欢最后一块肉归我。”
“最后一块可以给你。消息得回。”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挑我?”
她这次没立刻说话。
店外有孩子跑过,拍着铁门,喊岑叔叔晚上有没有演出。
我答了一声有,记得带作业,才回过头。
虞见微眼里有一点笑。
“因为我下班以后,还想见你。”
她把手从桌下拿出来,指尖上有个半月形的掐痕。
“我想了很久,找不到任何业务需要。”
我本来准备了好多刻薄话,忽然一句也用不上。
我妈把牛肉往我这边推,又默默推到了她那边。
我咳了一声。
“饭先吃。婚不急着结。”
她眼里的光往下落,我却先把那张纸收了。
“明天晚上7点。你自己来,不带公章。”
“来干什么?”
“约会。虞总,你总得让我知道,不吵架的时候,咱们能不能坐满一顿饭。”
她看着我,缓慢地松开肩膀。
“能。你慢慢吃,我等你。”
2 第七码头
送走虞家人,我妈把门一关,转身就问我。
“你对人家到底什么意思?”
“妈,今天不是我求婚。”
“我问的是,你。”
我摸了摸桌上的红箱子,没答。
4年前,我还在到处接临时舞台的活。虞见微刚接手潮声文化,把城里几处老场馆做成了商业演出空间。
第一回碰头,我们看上同一支乐队。
她能给规整的后台、准点到账的演出费,我能给临河的露台和一群肯唱到凌晨的观众。
乐队选了她。
我气归气,第二天还是把答应借出去的监听设备送过去。
她在雨棚底下等我,问我是不是来砸场子。
我说,来看看抢我的人长什么样。
后来她的人也被我抢过,我们轮着赢,轮着失眠。
这几年,我最常收到的消息,一半是我妈问吃没吃饭,一半是虞见微问,岑放,你是不是又在背后骂我。
我嘴上嫌烦,每次都回。
有一次她连续3天没发消息,我甚至去翻了她公司的活动日历。
那时候我管这叫掌握敌情。
现在想想,我对敌人也太上心了。
“先相处看看。”我终于说。
我妈没追着问,倒把工具箱合上,递回来。
“喜欢你的人来了,不许你故意使坏,看人家能忍你几回。”
我被她说得一滞。
她年轻时踩缝纫机,店里有人拖工钱,她都能追到人家饭桌上。唯独这种话,她说得轻。
我抱着箱子走进隔壁的剧场。
灯塔原先是纺织厂礼堂,后来空了十几年。
去年我把它租下,修好门窗,做了126个座位。
最前排不固定,平时摆16张折叠红椅子,有孩子来就往后挪,空出一片能坐的地。
我喜欢这种能动的地方。
不管口袋里有多少钱,人走进来,总有个位置。
剧场还没正式开业,周末试演已经做了6场。外地观众不多,老街上的人倒认得我的脸。
我正把红椅收进角落,合伙人陶小满从控制室探出头。
“放哥,停战谈得怎么样?”
“情报传得挺快。”
“阿姨在群里问,谁知道求婚成功以后男方该准备啥。我把你那条蓝领带发过去了。”
我抄起椅子作势要追,她笑着躲开。
陶小满管票务和演员,我管场地与制作,公司总共9个人,名字叫第七码头。
我们没有码头,名字是我爸起的。
他说人一辈子总该有个靠岸的地方,前6个没有,第7个也别停着不找。
说这话时,他正在找我的充电器。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收工,换了件干净衬衫。
虞见微准时到了,车停在巷口,人走进来,手里没文件,也没电脑。
只有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黄灿灿的向日葵,用最普通的牛皮纸裹着。
“第一次约会,总得有点东西。”
我接过花,忍了忍,没忍住。
“你送花也像颁奖。”
“那岑老板能不能配合一下,拿冠军的表情?”
我笑起来,她跟着笑。
我们就在街口吃砂锅,桌子小,她坐我对面,膝盖不小心碰到我的。
两个人都没挪。
我给她拿了个干净小碗,发现她正看着我袖口。
“昨天那件呢?”
“沾机油了。”
“我以为你会故意穿来,提醒我日子不好过。”
“我没那么幼稚。”
她挑眉,我只好补一句:“今天没有。”
砂锅上来,我把最后一块牛肉夹进自己碗里,又在她的目光中,夹了回去。
她没笑,慢慢吃下去了。
我看得喉咙有点发紧,只能低头喝汤。
饭后,她想进剧场看看。
门刚开,陶小满就举着票冲出来:“虞总,今晚内部试演,家属不用票。”
“她还不是!”我喊。
她停在门边,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安静,我却立刻后悔喊得那么快。
“还没定。”我又补。
陶小满一脸懂了,扭头跑了。
我正想解释,虞见微却把手伸向我。
“那从现在开始,认真争取一下。”
她的掌心向上,没抓我,也没催。
外面有人骑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我握住了她的手。
“先声明,我这人特别难争取。”
“嗯。”
她把手指慢慢扣紧,眼里浮着一点得意。
“刚才已经看出来了。”
3 她坐在最便宜的位置
那晚演的是一出45分钟的小喜剧。
后台穷得诚实,雨声靠一把豆子摇铁盒,门板翻过来就是另一户人家。
虞见微在最后一排坐下,外套叠好搭在腿上。
前排一个小孩扭头看她,小声问我:“这是管钱的阿姨吗?”
我还没答,她先开口:“今天只管买票。”
说完,真把手机递给陶小满,补了一张票。
她跟我握过的手已经分开,我却总觉得掌心还热。
台上有句包袱没响,演员顿了半拍,虞见微先笑了。
不是商务场合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笑得肩膀轻轻发颤,还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我侧着头,看了她好几秒。
这出戏我陪着排了一个月,连失误都知道在哪儿。
第一次觉得,重看也挺好。
演出结束,一个姓顾的年轻演员来问她意见。他从前在潮声的一场活动里被换下过,见了她有些拘谨。
虞见微站起来,先跟他握手。
“最后那段我很喜欢。你替父亲捡鞋时,别急着说下一句,我想再看一眼。”
顾川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我。
那是我下午还在跟他争的地方。
我不服气:“也不能总让观众干等。”
“你让他把鞋放稳。不是让他发呆。”
她当着演员的面,比了个弯腰的动作。
我看了一眼,知道她是对的。
知道归知道,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顾川很会看脸色,已经低下头。虞见微也收了手,像怕把约会又变成一场公开争执。
我却把台边的小灯重新打开。
“顾川,试一次。虞老师的课,平时按分钟收费。”
她抬头看我,眉眼慢慢舒展开。
顾川跑上台,两分钟后,我先鼓了掌。
那双鞋放稳的瞬间,喜剧里多了点说不出的酸。
散场后,我送虞见微回车边。
“今天表现不错。”我说。
“谁表现不错?”
“我。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还特别有风度。”
她笑弯了眼,抬手替我摘掉肩上一小片胶带。
动作很近,指尖擦过我领口,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岑放,刚才你看了我17次。”
“你数我干什么?”
“看你还需不需要我继续争取。”
她没有直接碰我,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也收敛了一些。
我有点招架不住,抬手撑在车顶,想装得从容。
“虞见微,你以前没少让我生气。”
“我知道。”
“以后也不一定少。”
“我尽量。”
“也别全忍着。你突然什么都顺着我,我会怀疑你憋着大的。”
她眼里又有了光。
“那明天园区的联席会,我照样反对你。”
“你真会挑时候。”
“你刚让我别忍。”
我低头笑了,手从车顶落下来,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躲。
“到家发消息。”我说。
“这条算什么?”
“第七码头的售后服务。”
她站在车门边看我,忽然往前半步,抱了我一下。
很轻,也很短。
我闻到她发间有淡淡的柑橘香,想回抱的时候,她已经退开了。
“票钱我付过了。”她说,“这是额外的。”
车开远,我还在巷口站着。
陶小满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抱着账本。
“放哥,笑够了进来锁门,风都灌进去了。”
我把手揣进口袋,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今晚这城里的路灯,简直亮得过分。
第二天下午,联席会在溪洲园区办公室开。
园区想在秋天办一场连续3个周末的旧厂灯夜,给冷清的厂区招客。
潮声租着大礼堂和两个展厅,我的灯塔在最北边,规模最小。
我们都接到了邀请,各交各的方案,再由园区挑组织方。
虞见微对我的票价提出意见。
“主剧场和街区短演出分开售票。你全压在一张低价通票里,演员工资怎么算?”
我把预算翻到人工那页,推给她。
“看完再反对。”
她真看了,拿笔圈出两处。
“你没算第二个周末的换场人手。”
会散时,我背着包往外走,她跟上来。
我回头,她先举起手里的水杯。
“不是道歉。你那个缺口,要不要一起算?”
我望着她,终于把包重新放下。
“这次不许拿我的工资开玩笑。”
她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好。这次先把你的工资算进去。”
4 不卖儿子
算预算算到晚上,我错过了家里的饭。
第二天我妈罚我去菜市场提东西,顺便通知,周日请虞家人来正式吃一顿。
“上回那顿太突然,牛肉都让你爸吃了。”
我爸在旁边纠正:“我给她爸夹了。”
“你俩倒挺投缘,儿女的事没落定,先约上钓鱼了。”
我看着他们拌嘴,心里那点发飘的热,慢慢有了重量。
我是认真想过结婚的。
只是以前想象中的人影很模糊,忽然换成虞见微,连吵架的声音都变得具体。
周日她来得很早,拎着两袋菜。
我爸在院子修一把旧红椅,听见动静就招手,让她进来搭把手。
她把袖子卷到手肘,蹲下替他扶住椅背。
我过去时,她正问:“这个螺丝为什么不用新的?”
“新买的短了点。”我爸把旧螺丝举起来,“这把是老礼堂留下来的,扶手厚。”
她认真看着,没摆出懂行的样子。
我站在门边,突然有点不想进去打断。
虞绍平比约定晚了20分钟,进门先接了一通工作电话。
听见他提到韩至诚,我脚步停了停。
韩至诚是潮声的另一位创始股东,管商业演出合作,有自己的经纪团队。
他占35%,虞见微占45%,剩下20%在她父亲手里。
这些是公开采访里讲过的,我们这行圈子小,并不神秘。
但他最近跟齐盛娱乐走得很近,也是我们饭局上的谈资。
吃到一半,虞绍平把手机调成静音,朝我举杯。
“岑放,我问个不讨喜的问题。你们在一起,生意准备怎么办?”
我妈放下筷子。
虞见微刚要开口,我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照常办。工作能合作就合作,意见不一样就各做各的。”
“要是她公司遇到难处呢?”
“能帮的帮。”
“帮到什么程度?”
他问得很直,我心里那根刺也立起来了。
我不是听不出,长辈在衡量。
我去年刚把钱压进灯塔,跟潮声的体量隔着一大截。婚事摆到桌上,这一截谁都看得见。
“叔叔,我先说清楚。我不会拿员工的工资给谁表忠心,也不会借结婚把公司送出去。”
话说得有点硬,杯里的茶晃了一下。
“她要是生病,我陪;她要是输了,我陪着重来。但生意缺多少钱,要一项项谈。”
虞绍平看了我一会儿。
我已经做好这顿饭吃不顺的准备,他却点了头。
“好。这个答案比‘我什么都能给她’靠谱。”
虞见微眉心没有松。
“爸,今天吃饭。你要审项目,找我。”
“我是在问他。”
“可你问的,是我会不会拿婚事拖累他。”
屋里静下来。
她把手放在桌上,没躲父亲的目光。
“我来求婚,自己带了主意。不是给公司找个愿意填窟窿的人。”
我的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被人当着父母的面护住,跟我们平时争赢一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滋味。
我妈偏偏在这时开口:“我们也不卖儿子。”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认真得很:“工具归工具,咱们送来送去是情分。以后谁家的公司,都别跟这事搅在一块。”
罗菁先笑起来,拿公筷给我妈夹了片鱼。
“对,我也是这个意思。绍平不会说话,倒叫他把最难听的问完了。”
虞绍平摸摸鼻子,没再辩。
饭后,我陪他在院里抽烟。
我不抽,给他递了个纸杯当烟灰缸。
他看了眼屋里的人,声音压低。
“齐盛确实想买至诚那35%。他要走,我拦不住他的心。见微想把潮声留在自己手里,这阵子压力大。”
“她没跟我说。”
“她不肯让你以为,这个时候求婚是为了搭伙。”
我没接话。
她刚才蹲在院里,认认真真扶着一把旧椅子的样子,又浮上来。
虞绍平捻灭烟,转身前看我一眼。
“我不卖我那20%。我女儿敢做,我就先让她做。刚才问你,不是要她的嫁妆,是怕你们都好胜,谁也不肯说一句我难受。”
我把纸杯攥出一道褶。
晚上送虞见微出去,她还为饭桌上的话有点不高兴。
我却牵住她,放慢脚步。
“你爸抽烟挺凶。”
“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最近不好哄。”
她瞪过来,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没关系,我先练着。”
5 她的名字在第一排
接下来一周,我们见了5次。
2次吃饭,1次看戏,剩下2次在园区会议室吵预算。
陶小满说,我最近像被人重新拧紧了发条。
从前收工就瘫在红椅子上,现在到了晚饭点,还知道照镜子。
我让她少研究老板,多研究怎么卖票。
她把预售表拍在我胸口:“卖得好着呢,去约你的会。”
周六上午,灯塔安排了一场儿童木偶戏。
演员是个老朋友,带着妻子从邻市来,准备了半个月。
偏偏那天大雨,巷口积水,报名的家长纷纷打电话问能不能退票。
能退。
我没让陶小满劝,原路把钱退了,转头去后门帮忙卸箱子。
虞见微来的时候,我肩头湿透,正蹲在地上修一只掉了耳朵的狐狸。
她撑伞站了几秒,把伞收好,拎来干毛巾。
“今天还演?”
“有人到了。”
前厅一共7个孩子,其中一个小姑娘拄着儿童拐杖,脚上套着防水袋。
她母亲一路道歉,说孩子答应了狐狸要来,不肯在家。
我就不想让狐狸失约。
虞见微看了一眼已经布置好的舞台,问还有什么能帮的。
我指指门口:“把那块垫子扶平,别滑。”
她真去了。
开场前我发现,她还让司机送来一箱干净毛巾,给家长擦鞋和裤脚。
我问多少钱,她说先记着。
演到小狐狸误闯鸡窝,7个孩子笑得像坐满一屋。
虞见微站在后门,替迟来的家长留了条缝。
一滴雨顺着门沿落到她颈后,她缩了下肩,没松手。
我过去把门接住,手掌覆在她刚才扶的位置。
“去坐。”
“你不是缺人?”
“缺。缺个看戏的。”
我领她进第一排,最左边那张红椅子,椅背上贴着她上次留下的票根。
是我贴的。
那天收拾东西,觉得扔了有点可惜,就随手夹在椅背名牌里。
她看到了,没问,坐下的时候却特别轻。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狐狸找尾巴。
灯暗着,台上的影子摇来摇去。
她的手从外套底下伸过来,碰了碰我小指。
我反手握住,没让她再退。
散场时,小姑娘拿着狐狸贴纸,问今天为什么不用排队。
我蹲下告诉她:“因为你提前来了,下回带朋友来,我让狐狸给你留位置。”
她郑重地点头,还转身跟虞见微挥手。
虞见微一直把她送到车边。
等人走光,她站在檐下看雨。
“今天亏多少?”
“算演员和人工,大概1600。”
她没说我傻,也没掏钱买下这1600。
她只是问:“下回怎么让别人也愿意来?”
这个问题我喜欢。
我把试演留下的短视频找出来,递给她看。
她建议别把孩子的正脸放上去,重点拍狐狸和台下笑声,再给学校附近的社区发体验邀请。
我听着,渐渐挨近。
她讲完才发现,袖口已经贴上我的胳膊。
“你听进去没有?”
“听了。你再说一遍。”
她瞪我,我笑着接过她手里还没拧干的毛巾。
“虞见微,你今天挺好看。”
她脸色一点点变红,抬手摸了摸被雨打乱的头发。
“我知道你在转移话题。”
“没转移。是刚才一直想说,没找着空。”
雨落在铁棚顶,吵得人说话要靠近一点。
她忽然抬头问:“那你现在,想不想亲我?”
我手里的毛巾啪地掉进了桶里。
她也慌了一瞬,嘴却还硬:“算了,当我没问。”
我伸手挡住她转身的路。
“虞总,提了需求,撤回得我同意。”
我低下头,等她最后那一点躲闪停住,才吻了上去。
她起初攥着我的袖子,后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雨声遮住很多东西,我心跳却响得不像话。
再分开时,她额头贴在我肩上,笑得气都不匀。
“岑放,你耳朵怎么这么烫。”
“你少管。”
我把她搂紧一点,任她笑。
那天下午,我抱着那只补好耳朵的狐狸回库房,觉得自己简直挣了笔大钱。
6 旧账不免单
亲过以后,人容易犯糊涂。
我给她发消息,竟然开始斟酌句尾用哪个表情。
挑了半分钟,最后发过去一句,吃饭没。
她回,吃了,想你。
我盯着那2个字,把手里的半瓶水一口喝光。
晚上她开完会来找我,我在剧场给她留了一份热饭。
她坐在后台的小桌边,把一整块鱼腹夹进我碗里。
“不是说最后一块肉归你。”
“你那天是不是都记了?”
“值得记的,我记性还行。”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把一件旧事问清。
不是为了吵。
越喜欢,越没法把过去含糊地掩过去。
“南堤那次,你为什么拖到最后才告诉我,钱批不下来?”
她夹菜的手停了。
2年前,我们做过一次联合的小型演出。
她负责商业赞助,我负责搭场和节目,前期只签了准备阶段的合作单。
我看她说得笃定,把另外一个活推了。
临近执行,她才说赞助方撤了,潮声也不追加预算,项目取消。
我有我自己的错。没等正式执行确认,就替她压了档期,还自作主张多买了材料。
可她明知希望不大,仍让我等了8天。
那8天,我把一起干活的人请来,最后只能逐个送走。
那也是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
“我当时以为还能争回来。”她把筷子放下。
“什么时候知道不太可能?”
“通知你前一周。”
我心里沉了一下。
以前我猜过,这次听她亲口说,还是不舒服。
她看着我的脸,没辩解。
“我想让你先别接别的。我怕真争回来了,你却没时间。”
“所以成本先让我担着。”
“对。”
这声承认,倒让我准备好的质问卡住了。
她往桌边挪近一些,手放在我面前,没有碰我。
“那时我觉得,只要最后能做成,过程里拖几天不算事。我没算你会推掉什么,也没把我的不确定告诉你。”
“你后来要赔我,我没收。”
“我知道。你觉得我把事情都变成了一张付款单。”
我低头拨了下米饭。
她记得我说的话,比我想的多。
“岑放,那件事不是你误会我。我确实做得不好。”
她声音低了点。
“我现在跟你说,也不是要拿最近的好,抵掉以前。”
后台有一盏灯轻轻响,门外是演员拖箱子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那天深夜,她站在南堤临时棚边,鞋上全是泥,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我连杯子都没接。
那时我只看见她能撤得干净,没想过她也可能败得难看。
但这不妨碍,她欠我一句实话。
现在我听到了。
“我也不全对。”我说,“我没签执行单,就把自己当成一定能赚的钱提前花了。后来跟别人提你,说得不太好听。”
“说我什么?”
“冷血、算盘成精、笑一下都先算收益。”
她慢慢吸了口气。
“还真挺难听。”
“你要骂回来吗?”
“想。但我今天还没吃饱。”
我笑了一下,饭重新推到她面前。
“吃完再骂。”
她捧起碗,却没立刻动。
“你会因为这件事,不想跟我继续吗?”
这次轮到我沉默。
原来那个敢直接来求婚的人,也会问得这么小心。
我把她手边的水换成温的。
“会不高兴,但不至于。我是想知道,以后你有没有可能又替我决定,我能不能等。”
“会有这个毛病。”她说,“我一着急就想先把局面按住。你得提醒我。”
“提醒要收费。”
“多少?”
我伸手握住她搁在碗边的手。
“先欠着。以后别再拿‘快成了’糊弄我。”
她点头,指尖慢慢暖起来。
饭吃到最后,我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对我起了别的心思。
她想了想,说去年行业年会。
那次有人拿她爸爸开玩笑,说女人管公司还是得背后有个大树。我听烦了,举杯说,我被她抢过的客户,可没一个是虞叔叔坐那儿谈的。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
她记得,连我当时衬衫上沾着颜料都记得。
“不是因为你帮我说话。”
她望着我,笑意很轻。
“是你前一分钟还在骂我,转头却不让别人胡说。岑放,你这人,挺招人惦记的。”
我嘴上还要逞强:“你惦记得也太久了。”
桌下,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7 不是陪衬
9月中旬,园区请几家合作方吃饭。
我和虞见微到得一前一后,座位却被安排在一起。
陶小满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已经私下领证,瞒着员工逃礼金。
我回她,盯你的票务。
她发来一张表,周末两场都满了。
我忍着没在饭桌上炫耀,手指却已经把那张图放大了3次。
虞见微在旁边看见,低声问:“能笑了吗?”
“不能。太没见过世面。”
她用杯子挡住嘴,还是笑了。
韩至诚坐在斜对面,见状放下酒杯。
“岑总最近喜事多,剧场开张,人也开花。”
他40出头,说话总像随口一提,后面却留着让人接的话。
我跟他不算熟,只在几次活动上合作过。
他捧过我,也压过我的制作费。
“韩总有演出,记得照顾。”我说。
“照顾当然要照顾。以后潮声的自家人,谈钱多见外。”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笑意淡下来。
这屋里坐着园区经理和赞助方,话说出去,会顺着很多张嘴传。
我正要开口,虞见微先把杯子放稳。
“岑放的公司有自己的报价。给潮声干活,也照价结算。”
韩至诚笑了笑:“我开个玩笑。”
“玩笑也先把钱说清,省得你下回真不付。”
她说得平静,桌上一位经理却先笑出了声。
韩至诚没再接,转头聊起他手里的巡演资源。
我给虞见微倒了半杯温水。
她在桌下轻轻踢我一下,像说,别在意。
我偏偏在意得很。
不是在意那句话,是在意她一句也没让我自己忍下去。
饭吃到后半场,韩至诚提起齐盛。
齐盛愿意把成熟的驻场节目带进园区,前提是黄金时段和核心场地优先给他们,票价也得按他们的标准走。
他讲得不含糊:现成演员、宣传渠道、全国巡演背书,都能拿出来看。
这比我一张纸和9个人的方案,确实更像稳妥生意。
园区经理问虞见微怎么想。
她没有立刻反对,先问了排演周期和本地节目占比。
韩至诚说:“开局先做起来。本地的东西,后面总有机会。”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
后面有机会,通常就是前面先让开。
虞见微看见我的动作,却没替我发言。
她把对方的报价记下来,说月底提交方案时一起比较。
出了餐厅,我走得有点快。
她追上来,叫了两次我名字。
“你不会又想劝我别生气吧?”我回头问。
“不劝。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把不高兴憋回去了。”
我站住。
院里有棵桂花树,花刚开,香味被夜风吹得很散。
我说:“我最烦别人把我干的事,顺手归到另一个人名下。哪怕那个人是你。”
“我知道。”
“以后可能会有很多这种话。”
她点头:“会。”
她没跟我保证,爱能让别人突然懂礼貌。
这份坦白,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那你嫌不嫌我事多?”
“嫌。”她答得飞快。
我脸一僵,她却上前,拉住我的领口。
“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事多的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直白。
我胸口那点闷,一下变成了滚烫。
我把她拉进树影里,低头亲了她。
这回没让她先问。
她手指抓着我的领口,呼吸乱了,还记得提醒我:“韩至诚的车没走。”
“看见就看见。”
我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
“你都敢来我家求婚,我还怕他看?”
她埋在我肩上笑,过了一会儿,手轻轻拍我的背。
“岑放,明天来我办公室。我有份跟灯塔有关的合作建议,想跟你谈。”
我答应了。
那时我还以为,只要每次都肯说清楚,我们就不会再拧到一起。
8 我不是你的一张预算
她办公室里有一面很大的白板。
上面不是漂亮标语,全是日期、金额和被划掉的名字。
虞见微把咖啡换成温水,给我拿了份文件。
那是一份给灯塔剧场的长期合作建议。
潮声提供每年固定的场次采购,承担部分宣传,第七码头负责制作和日常执行。
金额不低。
我翻到后面,手指停住。
3年的档期优先,重要周末需先满足潮声需求。品牌在指定项目中统一使用潮声灯塔,制作团队标注在节目单内。
每一条都不是稀奇条件。
可合起来,我辛苦攒出的那个小地方,突然只剩节目单里的一行字。
“这份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市场部先提的。我最近重新看了一次,补了保底金额。”
在她来我家之前。
我没有立刻发火,继续往下看。
她明显察觉了我的停顿,拿笔点住一项。
“品牌这条可以谈,不是定稿。固定采购能让你不必每个月都去接零活。”
“我那些不叫零活。”
她怔了一下。
我抬眼:“周三社区小演出,周六儿童场,在你这里都归在低收益待整合项目里。”
“那是业务分类,岑放。”
“我知道。我也看得懂字。”
这句话已经带刺,她眉心拧起来。
“我今天给你看,是想让你提意见,不是拿合同逼你签。”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
“那我提意见。采购我可以谈,3年独家不行。名字不改,周末留多少,我自己排。”
“都按你的排法,我为什么要给这么高的保底?”
她声音也硬了。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从生意上讲,这句没错。
可她昨晚抱着我,说她想要的就是这个事多的人。今天她要的,却是一支能让渡安排的团队。
两件事到底能不能分开,我突然没那么有把握。
她见我不说,语气放缓。
“我是不想看你一直这么撑着。你有才华,没必要把所有力气都耗在找钱上。”
偏偏这句话,戳中了我最不肯被她碰的地方。
“所以你来求婚,是顺便给我找个好出路?”
话一出口,办公室静得发空。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知道说重了,嘴却没及时停住。
“是不是我只要跟你结婚,你就觉得,灯塔也能按你想的——”
“岑放。”
她打断我,手里的笔搁在文件上,响了一声。
“这份建议你可以拒绝。我的话不好听,你可以生气。但你不能拿我喜欢你,来证明我别有用心。”
我盯着那份文件,喉咙像卡了根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转回来。
“我确实想跟你合作,想给自己的公司赚更多钱。我不是一喜欢你,就没有自己的算盘了。”
“我也没要你没有。”
“可你现在把我提的条件,当成了我来你家的证据。”
她眼睛红了,眼泪却没落。
我宁愿她冲我喊两句。
她这样站着,让我既心疼,又下不来台。
“你先忙。”我拿起包。
她没有拦。
走到门口,我听见她说:“别拿这件事,罚我求过你。”
我握住门把的手紧了一下。
门外有她的助理,抱着一摞文件站在走廊,假装没听见。
我知道这时候应该回身,把那句最伤人的话收回去。
可我还是走了。
那晚我把剧场所有红椅子重新擦了一遍,擦到最后,手掌全是灰水。
陶小满看着我,没像平时那样起哄。
“你俩吵架了?”
我说嗯。
她想了想:“那你擦椅子干什么,椅子又没惹你。”
我拧着毛巾,突然一点脾气也没有。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
这次不是她3天没发消息。
是我明知道她在等,却迟迟没肯低头。
9 低头也算赢
第二天,我去找虞见微。
不是带着一束大得能挡脸的花,也没带能让我借机谈生意的方案。
我只带了她落在后台的灰色外套,和一肚子不太会讲的话。
到潮声楼下,我先给她发了消息。
她隔了10分钟才回:今天休息,在我妈这里。
我问能不能过去。
又等了几分钟,她给我发来地址。
罗菁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是我,她没装作不知道,也没把我让进屋就喊女儿出来。
她先问:“你想好自己来干什么了吗?”
“来道歉。”
“只道歉?”
我攥着外套:“还想问问,她愿不愿意再跟我谈谈。”
罗菁侧身让我进门。
虞见微在阳台给花换土,穿一件很旧的白T恤,手套边缘沾着泥。
看见我,她摘掉手套,却没迎过来。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昨天那句话,说得很混账。”
她望着我,眼下有点青。
我本来盘算过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难受,看到她这副样子,忽然不想先说自己了。
“你喜欢我,我是高兴的。我还挺得意。昨天拿这份喜欢去猜你的坏心,是我伤人。”
她垂下眼,把手套搁在盆边。
“你真觉得,我是想买你?”
“不觉得。”
“那为什么能说得那么顺?”
我被问住。
阳台的窗开着,楼下有人推着车卖橘子,一声一声,衬得我那些理由更像狡辩。
“因为我怕。”我终于说。
“怕跟你站一起,别人看不见我做过什么。怕我自己也图你省力,最后连较劲的资格都丢了。”
我握住栏杆,指节发紧。
“这些是我的毛病。我不能因为怕,就先扎你一下,让你来证明。”
她没立刻说原谅。
我站在她旁边,也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往旁边挪开半步,让我避开头顶滴水的花架。
我这才发现,肩膀已经湿了一小块。
她低声说:“那份建议,我昨晚也看了。”
我转头。
“商业条件我仍然觉得合理。但我把它当作对你好,是我自作多情。你想做什么,我知道,却总觉得等你轻松一点,就会同意我的办法。”
她抬起眼,带着一点倔。
“我不会保证以后不想说服你。我这人就是这样,觉得有好处,就想拉你一起。”
“你可以说服。别先替我说谢谢。”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露出一点笑。
“那你也别先替我定罪。”
“行。”
她把脚边的空花盆递过来:“道歉的人,帮我拿下去洗。”
我接住,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线,忽然松了。
洗完花盆,罗菁留我吃午饭。
虞绍平不在,3个人围着厨房的小桌坐下,罗菁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面。
我低头吃了几口,虞见微把她碗里的煎蛋夹给我。
我又夹回去,分了一半。
她看着那半个蛋,眼睛忽然有点湿。
我没假装没看见,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以后我出去冷静,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点头,声音有点哑:“别让我猜你是不是反悔了。”
我心里酸得厉害。
当初那张纸上的最后一行,原来真不是随手写的。
饭后,我们在小区外走了很久。
走到便利店门口,她买了两支冰淇淋,挑了一支巧克力最多的给我。
我咬了一口,问她灯夜准备怎么做。
她说仍然交自己的方案,想做长期的街区内容,韩至诚更倾向引进成熟节目。
“你的方案呢?”她问。
“继续交。保留周末儿童场,另外做每天傍晚一小时的小演出。我会把人手重新算够。”
她点头。
“如果我的入选,你还愿意谈单项合作吗?”
“愿意,按场谈。”
“那要是你的入选?”
“我也可以请潮声卖票、做宣传,按实际贡献分。”
她看了我一会儿,举起手里的冰淇淋。
“那岑总,公平竞争。”
我拿自己的碰了一下,巧克力碎掉在手背上。
她笑着替我擦,我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拿开。
“虞见微,竞争归竞争。晚上还约不约?”
“约。你请。”
“行。这回我想吃点贵的。”
10 这次换我来
9月最后一个星期,我买了戒指。
钱从我自己的积蓄里出,没动公司的账。
不大,款式简单,我在柜台试了很多遍,最后选了侧面有一道小弧线的那只。
店员问是不是纪念日。
我说,还没正式开始,先把位置占上。
说完又觉得不吉利,赶紧改口:“求婚。是求婚。”
她笑着帮我包好,我捏着那个小盒子,手心出了汗。
回去的路上,虞见微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
我说买配件。
“买这么久,剧场又坏什么了?”
“没坏,升级。”
她听出我在胡说,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我约她到灯塔。
当天没有演出,我把那些临时海报收起来,把地扫净,只开了观众席的暖灯。
没有藏起来等鼓掌的人,也没有突然亮起的大屏。
我知道她敢当着父母的面问我,但我不想让她在任何目光里,非得给我一个答案。
她进门时,还拎着打包的晚饭。
“不是说饿得没力气了?”
我接过袋子,放到门边桌上。
“先坐一会儿。”
她看见第一排那把红椅子,椅背里的票根还在,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小卡。
上面写着,虞见微。
“你这是把我发展成固定观众了?”
“嗯。全年不退票。”
她笑着坐下,我却没坐。
我站在她面前,突然把背了半天的话忘了个干净。
虞见微察觉到什么,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我把盒子拿出来,她一下攥住椅子扶手。
“你别紧张。”我说。
她望着我的手:“我觉得,你比我紧张。”
“废话,第一次。”
我低头笑了一声,单膝蹲下去。
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才发现这种姿势真的会让人丢掉很多逞强。
“虞见微,我不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她眼睛已经红了。
“我也会犯浑,会嘴欠,心里没底的时候,可能还要问一些很蠢的问题。”
“你现在就在说。”她带着鼻音插嘴。
“别打断,我好不容易想起来。”
她紧抿住嘴,眼泪却掉下来。
我伸手,先擦了她脸上的那滴。
“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那天留你明晚再来,不全是要考察你,我也想再看见你。”
我望着她,胸口跳得又重又快。
“后来我想明白,我不想只在赢了生意以后,才敢站你旁边。输了也想,没那么体面的时候也想。”
她的手慢慢从扶手上松开。
“你问我愿不愿意结婚,我现在认真答一次。”
我打开盒子。
“愿意。也想问你,等你把我这个难相处的人看得更清楚了,还愿不愿意嫁?”
她一边流泪一边笑,朝我伸出手。
“你可真能讨价还价。我问一次,你还得重新问回来。”
“那答不答?”
“答。我愿意。”
我给她戴戒指,第一次没套准,指尖抖得她又笑了。
她俯身抱住我,脸紧紧贴在我颈侧。
我抱着她,听见她说:“岑放,我那天回家,跟我妈说,我可能吓着你了。”
“是吓着了。”
我在她发间亲了一下。
“突然来了这么大一桩好事,我怕自己接不住。”
她抱得更紧。
我们在空剧场里待了很久,饭都快凉了,才并排坐下来吃。
她时不时抬一下手,看看戒指,又故意伸到我眼前。
我让她少显摆,她就举得更高。
那晚我给家里打电话,说婚事定了。
我妈在那头静了一秒,随即喊我爸:“别磨那破剪刀了,儿子有人要了!”
电话里一阵乱响,像我爸真把剪刀掉进了盆里。
虞见微笑倒在我肩上,戒指轻轻磕到我的下巴。
我握住她的手,忽然觉得,所谓停战,也可以是终于有个人,肯陪你把日子吵热。
11 当着所有人的面
求婚后的第3天,我和虞见微一起出现在园区的方案沟通会上。
溪洲是民营园区,运营方今年要自己掏钱做灯夜,赞助商则更在意能来多少人。
没人在意我们刚刚订婚,直到有人看见她手上的戒指。
那位做商场运营的赞助方负责人姓姚,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二位的方案,要不要合成一份?”
我说:“现在是两份,各有预算,您可以分开看。”
韩至诚坐在另一边,笑着接了一句:“迟早一家人,不如省点程序。”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
我听得出,有人没有恶意,只觉得这话方便。
可方便到最后,那个小一点的名字,往往就被顺手擦掉了。
我没有立刻反驳,先把印好的资料摆正。
虞见微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她不是让我忍,她是在问,要不要我说。
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自己站起来。
“我们是准备结婚。”
这话说出口,会议室居然安静了。
虞见微转头看我,眼里闪了一下。
“这事我很高兴,也没准备藏。但第七码头的方案,是我们9个人一起做的。灯塔能提供什么,做不到什么,都在纸上。请各位看完,再决定值不值这个钱。”
我把第一张流程图翻过来,胸口那点紧慢慢变成了稳。
说承认她,并没有让我矮下去。
我甚至有点想笑。
我真的要跟这个女人结婚了,说给别人听,也是一样高兴。
姚经理点头,把笔帽拔下来。
“好,那说你的。”
我讲了傍晚短演出、儿童场和晚间小剧目,又讲票价怎么覆盖演员费用。
他没客气,连问了3个问题。
两个我答上了,第三个,没答稳。
“你安排观众在3处空间之间流动,演员也跟着流动。第二场延迟,后面谁顶?”
我指着备用时间说可以调整。
他摇头:“纸上的10分钟,不会自己长出来。”
我的脸有点热。
虞见微没替我圆场,只把这一项记了下来。
她的方案讲完,也挨了问。
潮声能做宣传,有场地,但独立内容不够;韩至诚掌握的成熟节目,没有全部列入她的版本。
散会后,韩至诚把她单独叫到走廊。
我在门边等着,听见他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不会拿自己团队的整季档期,陪你试本地小戏。齐盛的条件,你知道。”
“知道。没签的演出,你自己决定。但潮声已经确认的场次,照合同做完。”
“你这么坚持,是为项目,还是为岑放?”
她停了一下。
我看见她肩膀绷紧,本想走过去,却听见她先开口。
“我想做什么,前两年你就知道。那时岑放还在骂我,你也没说我是恋爱上头。”
韩至诚脸上的笑淡了。
“那你最好赢一次。”
他走后,她在走廊里站了好几秒。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文件。
“刚才那句,还挺解气。”
她没笑,低声问我:“你会不会也有这种时候,觉得我是在拿自己的公司跟他赌气?”
“会。我又不是永远相信你英明神武。”
她抬眼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放轻。
“但你有理由,我就先听完。听完不同意,回家再吵。”
她靠过来,额头抵了一下我的肩。
“今天先不吵。我有点累。”
我把她手上的东西全接住,让她空出两只手。
“行,今天我负责拿包。”
12 我先拆了自己的台
3天后,姚经理那个问题成了真。
内部串场演练,顾川从北厅赶到灯塔,已经晚了9分钟。
他跑得脸发白,鞋带散着,台词开头就喘乱了。
第二个节目的人在侧台等,观众还没坐稳,第三处空间的场务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能放人。
我站在舞台边,一句话也没接上。
那份被我熬了4个通宵做出来的流程图,就贴在墙上。
红蓝黄3种箭头,漂亮得像能自己跑。
陶小满按停了计时器。
“放哥,别再走一遍了。今天没带孩子,没老人找洗手间,也没人中途问路。”
她声音不高,却把我最后一点侥幸也压下去了。
“现场只会更慢。”
我盯着顾川散开的鞋带。
他还在道歉,说下一次一定跑快点。
我心里忽然很难受。
我一直想证明自己能撑住一个像样的项目,却让这些信任我的人,替我的好胜在几个场馆之间跑。
“别道歉。”我说,“是我安排错了。”
屋里静了。
我走到墙边,把那张流程图撕下来。
胶带带起一点墙皮,声音很响。
“今天停。先吃饭,我重新排。”
午饭时,虞见微来了。
她没问我为什么突然改时间,只坐在旁边,看我把预算一项项划掉。
原计划里,有个品牌愿意给8万元制作支持,条件是每天做足他们要的场次。
那笔钱对我太诱人。
我昨天还在想着,用它能换掉剧场两台老空调,再给大家补一笔奖金。
现在我拨电话,说这些场次做不到。
对方很失望,已经付来的1万元筹备款,也要退回。
我说好。
电话挂断,手还扣着手机没松。
虞见微给我递了杯水。
“要骂两句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完又有点难受。
“想骂自己。太馋了。”
“钱是真好,谁不馋。”
“我跟你面前说那么多,最后还是想一口吃成个大的。”
她没急着安慰。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能停,说明还有得做。要是一直骗我说快调好了,我才真会跟你翻脸。”
我想起南堤那次,抬头看她。
她也想起来了,伸手捏了一下我的后颈。
“这回你比当时的我强。允许你得意10分钟。”
我把头抵在她肩上,半天没动。
这种姿势不太符合我一贯的气焰,可我真的累了。
她手掌在我背上拍了两下,没催。
下午我把几支本地团队约到剧场。
4个团,加上我们自己的两组演员,一共6组。
这次不画满墙箭头,先把大家能演的时段写出来。
有团长白天在学校上课,有人周日晚必须赶最后一班车,还有个女演员要接孩子。
一项项列下来,能做的比我想的少。
但每一项,都真能落地。
最后,我们放弃了演员循环赶场,改成团队固定空间,观众按自己想看的内容买票。
场间留出真正走路和休息的时间,灯塔仍保留儿童场。
产量少了,节目单却终于不再像一张催人奔命的考卷。
顾川拿起新表,看了两遍,露出一个笑。
“放哥,这次我能演好。”
我点头,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总算散了。
晚上送虞见微回家,她问我还难不难受。
“难受。8万呢。”
她忍着笑:“那怎么办?”
我张开胳膊:“抱一下。按分钟抵债。”
她走过来抱住我,抱得很实在。
我把脸埋进她发间,眼睛有点发热。
“你不许因为这个,看不起我。”
她手臂骤然收紧。
“岑放,我是来跟你过日子的。谁家的日子,只许挣钱,不许难受啊。”
13 她也有不想赢的时候
10月初,虞见微在我面前哭了一次。
不是失声痛哭。
她坐在我家改衣店后面的台阶上,背挺着,眼泪却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天她和韩至诚谈了整整一下午。
两个人共同做了6年公司,最穷的时候一起搬过桌子,也一起去催过欠款。
韩至诚要把重心转去更大的商业项目,想引进齐盛,又希望她放下那些回本慢的内容。
虞见微不肯。
到后来,他说,你并不是多有情怀,你只是从来没穷过,非要用别人的钱,证明你的品位。
这话是她一点点讲给我听的。
讲完,她低头盯着台阶边的一只蚂蚁,好像只要看得够认真,脸上的眼泪就不算数。
我从店里搬出小凳子,坐在她旁边。
“他的话,扎着你了?”
她点头。
“我爸确实给过我本钱。没有那笔钱,潮声开不起来。”
“这我知道。”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做自己想做的,还是习惯了输得起。”
我没有接那句,你当然全靠自己。
她不是来要漂亮话的。
我把纸巾拆开,递到她手里。
“你有过本钱,跟你这几年有没有干活,不是一回事。”
她擦了下眼睛。
“项目会不会赔,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再算,少做一点,甚至这次不做。但他不该拿你爸给过钱,就把你整个人抹了。”
她转头看我,眼眶又红一层。
我想起在她办公室说的那句,顺便给我找个出路,心口狠狠地疼了一下。
“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我低声说,“以后你发现了,直接骂。别替我找理由。”
她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掌心,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今天先不骂了。”
“行,攒着。”
“岑放,我今天不想赢。我就想有人站我这边,别再问我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我把她揽过来,托住她后脑,让她靠在肩上。
“那就不问。”
我妈出来收晾在外面的衣服,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
她没喊人,转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把一碗温热的酒酿小圆子放在门边。
我爸在屋里问怎么了,她说,小两口说话呢,你少打岔。
虞见微听见,脸埋得更深。
“阿姨是不是都听到了?”
“她耳朵比我爸好得多。”
她又哭又笑,半天才抬起头。
我把碗端给她,她吃了两口,忽然说,甜得有点过分。
我尝了一颗:“我妈怕你心里苦。”
她捧着碗,安静了很久。
那晚虞绍平来接女儿,没有催她回去工作。
他站在店门边,望着我们把那碗圆子分完,才把车钥匙收进掌心。
“我跟至诚谈过了。”
虞见微放下勺子,肩又绷起来。
他摆摆手:“你不愿意让齐盛接管项目,我也不同意。他要不要转股,继续谈,跟这次灯夜分开。”
“他会说你偏心。”
“我本来就偏心。”虞绍平看她一眼,“可预算上限,我也要看。家里支持你,不等于我闭着眼签字。”
她望着父亲,忽然笑了。
“知道了。明天发你。”
虞绍平转头对我说:“岑放,今晚谢谢你。”
我心里那点别扭又冒头:“我也没劝她签你的字。”
他愣了一下,笑着拍了拍我肩膀。
“不是谢你管公司,是谢你陪她。”
这一次,我痛快接下了。
“应该的。她也陪过我。”
14 两个名字都写上
灯夜最终方案,是我们一起去谈的。
我在前一晚才答应联名,但有个条件,所有分工、成本和对外名称,都得先写清楚。
虞见微把桌子拍得响了一声。
“早该这样谈。咱们那两份独立方案,给姚经理看得头疼。”
我翻着她新写的分工表:“你是不是等我这句话很久了?”
“是。等你自己把逻辑理顺,真费劲。”
这次我没恼。
两个名字并排摆在封面上,下面写着各自负责的部分。
潮声负责场地统筹、宣发和票务渠道,第七码头负责本地节目制作与现场执行。
我们没有把两份方案生硬地加起来,而是删掉了一半看着热闹、实则无人能顾的安排。
开场不做露天主舞台,节目都放进现成的室内空间。
大礼堂选适合它的节目,灯塔保留小剧目和儿童场,两个展厅做不需要观众长时间坐定的体验内容。
不要求观众一张票走遍全部,也不让演员赶着跑。
连园区摆摊的商户,都可以单独参加,不必先交一笔高得吓人的统一布置费。
这些不是虞见微一个人想出的,也不是我。
我们吵了3晚,删得两个人都心疼。
临上车,她还问:“你真不想要街口那块大屏?”
“想。没钱。”
“倒诚实。”
“等赚了再装。”
姚经理看完,只问我一句:“这回你能保证?”
“保证已经确认的内容。所有团队都给了确定场次,空出来的时段不拿来充数。”
我把签好的档期确认页和新预算放过去。
“还没卖出的票,我没算进能发出去的工资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
但赞助金额仍比原先预计低。
我和虞见微对视一眼,谁都没立刻说行。
少的那部分,意味着我们都得拿出更多自己的钱。
她先问了品牌露出的实际要求,又把必须保证的费用圈出来。
我把一项还能延后的布景升级划掉。
最后谈下来的,不是最好看的数字,却是我们都承受得起的上限。
出了会议室,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刚才是不是应该再咬一口?”
“你要是想,我陪你回去。”
我看她:“你真去?”
“真去。不过回去前,先想好咬哪一口。”
我笑了,伸手把她拉近。
“算了,留着下次。”
她把额头轻轻抵到我胸前,短短靠了一会儿,又站直。
这次没有谁被谁收下。
我们把两个名字,一起留在了那张纸上。
当晚,园区确定按这个版本执行,第一轮3个周末,后续合作等实际效果出来再谈。
韩至诚的成熟节目因报价和档期没有进入这轮,他把其中两场转去了城区另一家场馆。
他给虞见微打来电话,语气冷淡。
“希望你这回算对了。”
她说谢谢,没再争。
那晚我们在灯塔贴第一张正式海报。
陶小满站在梯子下面扶着,忽然拿手机对着我们拍照。
我让她别拍歪,她说自己拍的不是海报。
照片里,我踩着梯子,虞见微伸手替我递胶带,头微仰着,戒指在灯下亮了一点。
我看完,没吭声,先把原图要了过来。
虞见微问我干什么。
“留着。以后有人说你是来吞并我的,我有证据。”
她挑眉:“证明什么?”
“证明虞总也给人打过下手。”
她笑着往我鞋面轻轻踩了一脚。
我扶稳梯子,低头看她,心里满得有点发胀。
15 灯是我们自己开的
灯夜开幕那天,又下了雨。
10月第三个周末,冷风一夜把桂花吹掉大半,巷口那家卖烤红薯的,早早支起了透明雨棚。
我站在灯塔门前,看着手机里不断跳出来的退票申请,手指有点僵。
上次下雨,只需要咬牙付1600。
这次每一项支出,都已经有人等着结算。
陶小满把最后一张指引贴好,跑来问我:“第一场还开吗?”
“开。”
“现在才确认来了42个人。”
我望向她:“42个人,也不是42张空椅子。”
她愣了一下,笑了,把门彻底推开。
虞见微在大礼堂那边,整条街区的室内引导都归她协调。我没有给她打电话求一句没事。
我也不想用一句没事,骗自己。
我给6组团队发了同一条消息:雨天按现有安排,已确认场次照常,演出费不受退票影响。临时变化先找我。
发完,才把手机放回兜里。
第一位到场的是个老人,裹着深灰雨衣,拎着一只装保温杯的布袋。
他问我是不是原来的厂礼堂。
我说是,他便抬头看了好一会儿门楣。
“以前我坐最后一排,还得站起来,才看得见台上的人。”
我把他领进去,安排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
他摸了摸椅子扶手,问是不是换了新的。
“多数是新的。第一排那几把还是老的,修过。”
老人笑了:“怪不得,进来还是认得。”
我走回门口时,喉咙有点紧。
那些漂亮的客流数字里,从来不会告诉你,一个人走进门以前,会在雨里站多久。
开演前5分钟,我爸来了。
他和我妈各拎一袋热包子,说给后台送的,见我还没吃,硬塞了一个过来。
我爸右手拎着袋子,左手护在胸前,袖口湿了一截。
我替他把袋子接住,他却往后缩了一下。
“别顾我,赶紧忙你的。”
“你坐哪儿?”
“控制室后面站着就行。”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以前他来试演,常怕占了卖得出去的位置,宁肯在后面坐小马扎。
可这是他干了半辈子的地方。
我把两张留好的票放进他手里,带他和我妈进第一排。
“今天不是来帮忙的。你们俩,认真看看我干得怎么样。”
我爸低头看票,又看我,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行。那我可挑毛病。”
我笑着答应,转身时眼睛发酸。
开场铃响,我站在侧台,看着42个人陆续坐定。
没有我想的那么冷清。
雨衣悉悉索索,水杯放到脚边,灯暗下来时,所有脸都朝着台上。
顾川把那双戏里的旧鞋放稳,停了一拍,才说下一句台词。
前排的老人先笑了。
我爸坐在他斜前方,笑着笑着,拿右手使劲拍腿。
我站在暗处,突然觉得,这场不是为了向哪个人证明我没输。
我真喜欢他们在这里。
散场后,没有人催着走。
一个年轻妈妈问周日能不能再来,说她丈夫今天加班,想带他来看。
陶小满在票口解释时间表,声音都亮起来了。
我手机响了,是虞见微。
“怎么样?”
“42个人,看完了,没跑。”
她在那头笑出声,背景里有人喊需要再放一块指引牌。
“我这里也开了。晚点过去。”
“你吃了吗?”
“还没。”
我拎起剩下的包子,出门。
她在大礼堂侧门,举着对讲机跟场务说话,外套肩头一片潮。
我没打断,把袋子打开,等她说完,递过去一个。
她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姚经理带着两位商户负责人过来了。
看见我们,他先问今天情况。
虞见微给了实数,没有把进门躲雨的人都算成观众。
我也说了灯塔退票情况。
姚经理皱眉看了眼天,又说:“先按这个做完,别因为人少临时砍节目。商户这边,我去说。”
他走后,虞见微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靠着门框长出一口气。
“刚才我怕他开口说,算了。”
“我也怕。”
她望着我,忽然笑了:“我们俩还挺会装。”
“没办法,底下有人看着。”
傍晚雨小了,来的人渐渐多起来。
不少人在看完一场后,拿着节目表去找下一场。街边的热饮卖得很好,红薯摊主忙得隔老远朝我招手,让我晚点去拿两个。
灯塔第二场来了89人。
不是满座,可我看见那些坐下的人,心里就不再空落落。
晚场结束,园区安排简短的开幕介绍,虞见微被请到台前。
她没把我留在侧边。
“本次内容共同制作方,第七码头的岑放,也请上来。”
我走过去,接过话筒,台下我妈先举起手机。
主持人笑问,是不是该介绍点别的关系。
我下意识看虞见微,她坦然地看回来,眼里全是笑。
我握住她的手。
“虞见微是我的未婚妻。”
这次说得比会议室里还响。
“但今天这场,我最想谢谢她的,是她真肯听我们这些本地团队,把自己的戏讲完。”
她眼里湿了一下,台下响起掌声。
我爸右手拍左腿,拍得格外卖力。
虞见微接过话筒,却没有忙着谢我。
她把6个团队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我站在旁边,听见自己的伙伴在台下应声,看见我爸慢慢坐直了背。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舞台终于属于我们。
不是谁送的,也不是谁施舍的。
我牵着她,一直没松手。
16 这回我想炫耀
后两个周末,天气好了。
灯夜没有突然成为全城都要排队的奇迹,但它真把一批人留了下来。
有人周六看完儿童场,周日又带父母来。
有社区老师带着自己的笔记本,问我们能不能排适合老年人的日间场。
还有人从街对面吃完饭,闲着进来坐一场,散场后问下一张票怎么买。
3轮结束,灯塔一共做了12场正式演出,付费观众1086人。
我看着陶小满给的表,把数字算了两遍。
利润比我原先想换两台空调的钱还少一些,团队的演出费和加班补贴却都足额留了出来。
这比只看总收入时,更让我踏实。
最重要的是,园区愿意继续谈下一季。
这次他们没问虞见微,第七码头能不能便宜一点。
他们直接找我,问能不能按现在的品质,固定保留每月的家庭场。
我拿着约谈消息,先绕着后台走了一圈。
顾川以为哪里出问题,追着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给他看,他看完,直接在空台上翻了个跟头。
“明年也能在这儿演?”
“还没签。你先把跟头留着,签完再翻。”
他笑得停不下来。
我也没好多少,给虞见微发了张截图,配了一句:有人点名找我。
她回得很快:收到,岑老板。今晚允许你讲3遍。
我回,5遍。
她说,4遍,不能再多。
这种小便宜,我也想跟她争。
结算聚餐就在剧场里办。
不是摆满桌子的庆功宴,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外卖盒往中间一放,大家先抢肉。
虞见微来晚了一点,手里抱着一袋奖品。
不是贵东西,是按每个人习惯选的小物件。
给顾川的是护膝,给陶小满的是她念叨很久的保温壶,给总在门口迎人的场务,是一副厚手套。
到我这里,袋子空了。
我看着她:“虞总,区别对待?”
她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红薯。
“老板的。摊主让我给你留的,刚热过。”
一桌人起哄,我抱着红薯,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她在我身边坐下,压低声音。
“你的礼物,回头单独给。”
我耳根一热,赶紧把红薯掰开,堵住自己想问的话。
饭吃到中间,韩至诚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他倒很坦然,提着两箱饮料,放到门边。
他跟大家碰了杯,最后走到虞见微面前。
“结果我看了,比我预想的好。”
她点头:“谢谢。”
他又看我:“岑放,没想到你真能带这么多团队。”
我把杯子放下。
“不是我一个人带的。他们本来就会演,我是把合适的时间和地方找出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什么,喝完那杯便走了。
他跟齐盛的转股谈判没有继续推进,双方想要的经营安排始终谈不到一起。
潮声的股份没变,他仍是股东,已约定的业务也继续交接结算,只是不再负责这条本地内容线。
他没有因为我们做成一次,就突然爱上这门慢生意。
虞见微也没打算用一场成功,去换他的认错。
饭后,她去后门透气,我跟过去。
夜里有点冷,门边的灯照着她的脸,她在很轻地吸鼻子。
我心里一紧,问是不是刚才又有什么话没说清。
她摇头,把手机递给我。
虞绍平刚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爸站在舞台边,跟他指着一处扶手,说当年就是这么修的。两个人围着那把红椅子,聊得谁也不肯走。
下一条是她母亲发来的消息。
见微,今天看你在人堆里笑,我很高兴。结婚不是你最后一项需要做对的工作,想高兴就多高兴一会儿。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她仰起头,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看出来了。”
“我以前总觉得,话不能说满。说太高兴,好像下一秒就得出事。”
我把她抱过来,手掌盖住她被风吹凉的后颈。
“那今天我替你说满。我们做成了,你厉害,我也厉害。”
她在我怀里笑起来,眼泪蹭了我一领口。
我一点也不嫌。
屋里有人喊我们回去切蛋糕,我刚要应,她却先拉住我。
“岑放,婚礼前先把证领了,好不好?”
我望着她,心里一下热得发疼。
她明明已经有了戒指,已经跟我谈好婚期,问这句话时,还是郑重得像最初那天。
我把她冻凉的手整个拢住。
“好。你挑日子,我把时间空出来。”
17 结婚也不许插队
领证定在11月的一个工作日。
我提前把剧场的事交代好,前一晚睡得很早,却在凌晨4点醒了。
窗外连送早饭的车都没动静,我躺着翻来覆去,最后起来熨衬衫。
虞见微打来电话时,我正跟领口较劲。
她那边也安静,声音轻轻的:“你醒了吗?”
“被你吵醒了。”
“骗子。你发给我的天气截图,时间是4点12分。”
我看了眼手机,嘴硬失败,只能笑。
“你怎么也不睡?”
“睡不着。总觉得有东西没准备好。”
“别担心,我在。”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安静下来。
从前我不太爱说这种话,觉得空,觉得会让人顺势把重担压过来。
可此时此刻,我就是想让她知道,今天不用她一个人反复确认。
她在那头很轻地应了一声。
早上我去接她,她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罗菁送她到门口,替她把领子又理了一次。
虞绍平没说什么,从家里跟到电梯,再跟到楼下,最后才往我手里塞了一瓶温水。
“别急,路上慢点。”
我接过来,点了点头。
他看看我,又看看女儿,像还有很多话,最后只说,办完回来吃饭。
她答应得很响,转身上车,眼睛却红了。
我没有开她玩笑,先把她的手握了一会儿。
那天排队的人不算少。
我们坐在一起等,前面有对年轻人不停拍照,女孩举起手,比了好几个姿势,男孩一次次重拍。
虞见微看着,突然也把戒指举到我面前。
我认命地拿手机,替她拍了3张。
她选了一张,发给我,说留存。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自己的手也放上去,重新拍。
“这张才能证明,你不是自己来的。”
她看着照片笑,眼里那点紧张终于散了。
拍合照时,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
我刚挪,她已经贴过来,肩膀紧挨着我。
摄影师说,很好,男方别绷着。
我说我没绷。
虞见微笑得停不下来,伸手碰我后背:“岑放,放松。不是让你跟我合影认输。”
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快门响的那一瞬,我记得她手指正抓着我的衣角。
手续办完,两本证拿在手上,我反而没了之前那么多话。
虞见微在门外站着,翻开看,又合上。
“现在是不是可以改称呼了?”她问。
我故意看她:“岑太太?”
她皱了皱鼻子:“我叫虞见微。”
“虞总?”
“这个用了4年。”
我往她身边靠近,声音放低。
“老婆。”
她一下没接住,脸从耳根红到眼尾。
我高兴得差点笑出声。
求婚的时候那么敢,原来叫一声,就能让她露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拉住我袖子,小声回了一句:“老公。”
我手里的纸袋差点没拿稳。
她看到了,终于轮到她得意,抬着下巴走在前面。
我追上去,握住她的手。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灯塔,我想进去看一眼,她坚决不准。
“今天请假,就好好请。”
“只是经过。”
“你上回说只是经过,进去了3个小时。”
我被揭穿,只好老实开走。
吃完饭,四位长辈又把婚礼单子摊在桌上。
婚期早在订婚后就商量过,定在11月中旬,地点借用灯塔,亲友加团队,不超过90人。
其他都好说,唯独鲜花,我和虞见微有分歧。
她要把舞台边缘做成一片黄色花丛,我看预算,忍不住说可以少一点。
她看着我:“可我就是想要。”
我正要讲道理,忽然闭了嘴。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自己早就存下的图。
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为了让人知道她花得起钱。
她真喜欢那片明亮的黄。
“我有自己的婚礼预算。”她说,“也知道花会谢。但那天我想看见它们。”
我望着她,慢慢把那句省一点咽回去。
“行。你挑花,我负责让它们好好待到结束。”
她眼睛一亮,伸手在桌下握住我。
我妈坐在旁边,低头记单子,嘴角却翘得很高。
我爸忽然问:“那红椅子,还是我修的那几把?”
我说是。
他便点点头,像终于确认自己也有一项重要任务,起身去院里翻工具。
那一刻,婚礼不是文件里的一个日期了。
它有了花的颜色,有椅子被挪动的声音,还有我妻子掌心里,一点藏不住的热。
18 这回我等你下班
婚礼那天,我没在后台修东西。
这要归功于陶小满。
她把红工具箱锁进库房,钥匙装进自己口袋,严肃地告诉我,今天只准做新郎。
我穿好西装,在镜子前站了半天。
我妈进来,手里拿着针线盒,瞧了一眼领口,放下盒子,抬手替我把领带扶正。
“挺好。”
她说完,又低头去理我袖口。
我看见她眼睛湿了,想说点轻松话,一时没找到。
“妈,别把我当第一次出门。”
“谁管你。”她吸了下鼻子,“我就是想,你小时候长那么快,裤脚每年都得放。怎么一转眼,别人要给你买衣服了。”
我低头抱了她一下。
她在我后背拍了两下,拍完,又推我。
“行了,别压皱。快去,看见微准备好了没有。”
我往外走时,我爸正蹲在第一排旁边,检查椅子有没有晃。
左手使不上力,他就用右手一把把试。
虞绍平站在旁边替他扶着,两个平时各有主意的父亲,难得配合得这么默契。
我叫他们坐下,我爸没动。
“再看这一把。”
我走过去,和他一起轻轻按了按椅背。
很稳。
他这才直起身,往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上台吧。别让人家等。”
台边的黄花已经摆好,灯一照,像有人把一片晴天留在了屋里。
我忽然庆幸自己没把它们减掉。
虞见微站在后门,罗菁替她整理最后一点裙摆。
她没戴很长的头纱,露着整张脸,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看见我,她抬起眼,先笑了。
我本来以为这些年她穿什么样我都见过,不至于像电视剧里那样发愣。
可那一瞬间,我真的忘了该往哪儿走。
她也没催,就站着等。
直到陶小满在侧面清了清嗓子,我才走过去。
“好看吗?”虞见微轻声问。
“你还用问?”
“要听。”
我把她的手接过来,手心有点烫。
“好看。我刚才差点不认路。”
她笑得肩膀轻颤,手指在我掌心挠了一下。
我们并肩走向台前,没有复杂的仪式,也没有让谁把谁郑重交出去。
我爸和她爸在第一排坐着,两个妈妈挨在一起,中间放着一包抽纸。
顾川主持,开口就忘了词。
台下哄地笑起来,他低头看手卡,说:“抱歉,这场老板不能给我扣演出费。”
我说不能,虞见微在旁边补了一句,包红包。
笑声更大了。
等大家安静下来,我接过话筒,先看了一眼她。
准备的话我写了两页,最后只记住几句。
“见微,你来我家那天,我说婚不急着结。后来这两个月,我其实急过很多次。”
她抿着嘴,眼里有一点亮。
“你晚上很晚才收工,我想早点接到你。你在电话里说今天不开心,我想不用先问地址,就能回家看见你。”
我握紧她的手。
“我还想,吃完饭有人跟我争最后一块肉。争完也不用急着散场。”
台下有人笑,她眼泪却落了。
我用拇指替她擦,她没躲。
“我很爱跟你争。”我说,“但跟你结婚,是我这辈子答应得最痛快,也最想好好干的一件事。”
话筒交给她,她低头缓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我那天带着爸妈去,是怕你不相信。”
她声音有点哑,握着我的手却很稳。
“后来你让我自己来,不带公章。我紧张得出门前,连包都检查了两遍。”
我笑起来。
“我现在也紧张。”她望着我,“但我很高兴,岑放。以后我说想你,你别总问,有什么业务。”
我点头:“不问了。”
“也别总等我先抱你。”
这句刚说完,我就把她抱了过来。
台下掌声一下响起来,她在我怀里笑,脸贴着我领口,轻轻吸了口气。
我亲了亲她额头,又低头吻她。
这次不用等雨声遮掩,所有人都看见了。
婚宴摆在园区旁边的小餐厅,花从舞台搬过去,照样好看。
我给长辈敬茶,给伙伴敬酒,忙到后来,虞见微把我拽到角落,塞了小半碗热饭。
“新郎也得吃饭。”
她自己同样没吃几口,嘴上却先管起我。
我把一块肉夹进她碗里。
她看着我,眉眼一弯:“不是说最后一块归你?”
“今天你漂亮,让你一次。”
“只一次?”
我想了想,决定先不把底牌交干净。
“看表现。”
她伸手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下,肉却高高兴兴吃了。
晚上送完亲友,我们回灯塔收最后一点东西。
她换了软底鞋,坐在第一排,捧着白天那束花。我把遗落的节目卡收到一边,才发现她身边多了一张小卡。
是我爸放进去的,字写得一笔一顿。
岑放。
我的名字挨着她的名字,两张卡,各占一把椅子。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把自己的包从旁边拿开。
“给你留了位置。”
我过去坐下,接过她手里的花,放在腿上。
剧场已经安静,外面有我妈喊我爸锁门的声音,远处有人把最后一箱饮料搬上车。
我们在这点熟悉的响动里,轻轻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摸出手机,想回一条工作消息。
我把手掌摊在她面前。
她挑眉,像要跟我争。我也没催,等她看完那两行字,自己把手机按灭。
“明天再说。”她宣布。
我握住她空出来的手,笑着点头。
“嗯,虞见微,下班了。”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走吧,岑放。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