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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38:22

一

望墟站没有白天黑夜。外面永远是黑的,星星也不闪,像谁把一盆碎玻璃泼在墨汁里。站内按排班表切班次,十二小时一轮,仪器不分时候,一直转。

声音就两种。雷达沙沙扫,通风管嗡嗡响。听久了,像空间站自己在喘气,喘得挺匀。

满屏曲线跳来跳去,盯着太阳系外缘那片叫虚影区的虚空。虚影,站上所有人都听过。教科书、地面通报、站内资料库都写着:来自太阳系外的陌生存在,没固定形态,偶尔像一缕薄烟一闪而过,也能几个月连个屁都不放。没有舰队,没有武器,连条交战边界都没有。没人能确定它是不是带着恶意。时间久了,地面上大多数人放宽心,只当它是远在天边的一种古怪天象,跟普通人没关系。

在望墟待久了的人,心底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别扭。很少拿出来聊。

我叫陈不怂。三年前来望墟报到,还是个手忙脚乱的新人。舱门滑开,第一个迎上来的是陆屿。

他个子不算高,眼尾微微垂着,工作服洗得平整,袖口习惯挽到小臂。观测大厅光线偏暗,屏幕泛着冷蓝的光。他接过我沉甸甸的物资包,语气平平淡淡:“你好啊小陈,我带你熟悉这里。”

之后一整年,陆屿是我带教人。

十二小时班很熬人。偌大的观测厅,常常就我们俩。他坐我旁边,一点点教我分辨:哪些杂波是星际尘埃,哪些微弱信号才是虚影留下的痕迹。手指点着触控屏,指出我判读错的地方。有时候从储物格摸出一支果茶膏,挤进水袋摇匀,分我一袋。

“碰到异常信号先稳住,别急着上报,核对完数据再说。”

这话他说过好多次。每次说完,补一句:“第三页,先看第三页。”

我问他第三页是什么。他笑笑,说是早年任务留下的坏习惯。

陆屿是站上资历很深的观测员,不少新人受过他提点。大伙提起他,评价差不多:性子稳,好说话,遇事不慌。他很少讲自己以前的事,偶尔随口提一句早年执行过抵近虚影边界的观测任务。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舱外做一次常规巡检。

那时候我经验浅,没听出来这话底下藏着东西。

站上人员流动本就寻常。隔一段时间,就有张熟悉的面孔再也不会出现在排班表里。不鸣警报,不组织悼念,后台悄悄撤掉权限。有人随口问一句这人去哪了,答复往往简单:“出观测任务,没回来。”

问话的人点点头,不再追问。

没有谁下禁令,没有文件不让提。只是一种很微妙的默契,大家都不愿意往深处琢磨。我那时候单纯以为,只是常年困在空间站,见多了离别,人慢慢麻木。

后来回想,那时候的我也差不多。有人走了,我听见“出任务没回来”,点点头,转头核对下一班数据。我甚至没记住那些离开的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使劲想,大概能想起一两张脸,名字全模糊了。当时只觉得是自己记性差。在望墟这种地方,记性差一点,好像也正常。

陆屿带我的最后几个月,我开始独立值短班次。他在旁边看着,不插手,只在结束后点一两句。有一回我连续判读对了十几组复杂杂波,挺得意,跟他说:“师父,我这算出师了吧。”

他笑了一下:“出师?你先记住第三页再说。”

我问他第三页到底是什么,他还是不答。从储物格摸出最后一支果茶膏,挤进两个水袋,摇匀了递给我一袋。那天他喝得很慢,喝到一半忽然说:“小陈,你在望墟也待了快一年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说没有啊,都挺正常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虚影区出了那次高清晰度显现。陆屿主动申请抵近任务。出发前他说:“不用一直记着我,记住第三页就行。”

我当时只当是任务前随口的感慨,笑了笑,让他平安回来。

他没回来。

二

陆屿失联那天的事,我后来反复回忆过很多遍。

预警标识跳成高优先级的时候,我刚值完一个夜班,眼睛还发涩。虚影区捕捉到一次清晰度极高的显现信号,频谱特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完整。地面指挥部简短会商,决定放飞小型探测艇抵近采集数据。

无人艇不是不能去。但这次显现持续时间太短,自动采样窗口不够,必须有人在近点做实时判读,把有限的激光中继带宽留给关键数据。理由写在任务简报里,合情合理,我看不出毛病。

陆屿主动提交申请。

“这片空域的信号特征我熟,我去最合适。”他在申请单上这么写。指挥部批得很快,流程上没有任何卡顿。

出发前我们刚好搭同一班岗。大厅安安静静,屏幕尽头是无边的黑暗。陆屿摇了摇手里的水袋,沉默好一会儿,低声说:“要是这次我回不来,不用一直记着我。记住第三页就行。”

我当时只当是任务前随口的感慨,笑了笑,让他平安回来。

他走之后,我替他值了几天班。探测艇升空后前六个小时,通讯一直稳定。陆屿源源不断传回观测数据,姿态参数、频谱采样、环境本底噪声,一切正常。他甚至在通讯间隙说了句“这边视野不错,回头给你看原始数据”,语气轻松,跟平时出舱巡检没什么两样。

变化发生在小艇抵达预定观测点位之后。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没有任何冲击告警。信噪比没掉,载波没断,地面站显示链路正常。可陆屿发回的数据包传到站内同步网之后,每一个核验、查看数据的人,都会下意识把这些信号归类成星际尘埃噪声。等记录落到值班屏幕上,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杂波。

我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很久。那是我自己点的。系统没替我选,组长没替我选,是我在看了三秒钟之后,亲手选了“常规杂波”。我甚至记得当时脑子里那个念头有多自然:这不就是普通尘埃吗,标一下,过。

三秒。我看了一眼,三秒。脑子里那个念头顺滑得像抹了油:尘埃,杂波,标一下,过。手指头比脑子还快,啪,点了“常规杂波归档”。系统没逼我,组长没逼我,是我自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把陆屿传回来的东西扫进了垃圾桶。

后来我反复回放那三秒。我甚至有点佩服自己当时那股子笃定。那种笃定叫什么?叫“一切正常”。叫“系统说的”。叫“大家都这么干”。

我亲手给陆屿盖了第一铲土,然后转头去看下一组数据,心里干干净净,连个疙瘩都没有。

地面站反复发送重同步指令,回传的确认帧一帧不少。可每一帧解析出来,都在引导阅读者得出同一个结论:“该时段无异常观测事件。”

值班组长过来看了一眼,说:“链路正常,数据正常,可能就是虚影这次没什么东西可采。等陆屿回来再说。”

没人觉得有问题。所有系统都在说正常。连我自己亲手做的标注都写着“常规杂波”。

三天之后,指挥部判定任务失联。探测艇没有返航,搜寻不到残骸信号。

后来我才慢慢察觉,不是残骸不存在,是所有关于“搜寻陆屿”的申请,在信息流里流转一圈,就会潜移默化让人觉得没必要。我亲眼见过一份搜救申请的回执,上面写着“经评估,该空域近期无异常活动记录,建议按常规失联程序处理”。评估依据里列了几条链接,我点进去看了,每一条都确实显示“无异常”。那些链接的来源包括我们自己站内归档的数据。

我们把自己归档的“常规杂波”当成了搜救评估的依据。然后得出了“没必要搜救”的结论。

我盯着那份回执看了很久。流程没问题。依据没问题。结论也没问题。每个环节都挑不出错。可陆屿就是没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没标那一笔,搜救评估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知道。可能还是会。可能换个人来标,结果也一样。但那一笔是我标的。这个念头后来跟了我很久。

最开始一周,站上不少人都在聊他。

休息区碰面,有人说起陆屿帮自己排查过探测模块故障,有人记得他总愿意分那支果茶膏。惋惜的话谁都能说两句,没人拦着我们提起陆屿这个名字。可我慢慢察觉到不对劲:所有人的怀念都浮在表面,没人愿意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聊两三句,自然而然就拐到设备故障、排班轮换,好像心底有一道看不见的坎,拦着人沉进回忆里。

我试过把话题拉回去。有一回在休息区,我特意提了一句:“陆屿走之前还跟我说,碰到异常信号要先看第三页,你们知道第三页是什么吗?”

老周坐在对面,端着水袋想了想:“第三页?什么第三页?”

“陆屿说的,他早年任务留下的习惯。”

“哦。”老周点点头,脸上浮起那种认真回忆的表情,但只持续了两三秒,他就摆了摆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时间太久,记不太清了。”

话没说完,他手边的终端响了,机柜线路报警。老周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说“我去看看”,转身就走了。我坐在原地,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老周不是故意打断我。那个报警是真的,他确实得去处理。只是太巧了。巧到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专门挑着这个时机,把话头掐断。

我不信邪,又找了个机会,跟另一个同事提陆屿。对方倒是没被报警打断,听我说完,很认真地接了句:“陆屿啊,我记得他。以前老分果茶膏那个嘛。他后来怎么了来着?调走了?”

我说:“他出任务失联了。”

“哦对,想起来了。”对方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点合适的惋惜,“挺可惜的。哎你那个值班表排出来没有?下周我想调个班。”

话头拐走了。我甚至找不到一个自然的缝隙把它拽回来。对方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惋惜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可就是聊不下去。像两个人面对面说话,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每一句话传到对面就衰减一点,聊到第三句,信号已经弱得跟背景噪声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观测厅,坐在屏幕前想了很久。

我想起陆屿走之前问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当时说没有。现在我想说有了,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我打开值班日志,准备把当天的工作记录写完。写到最后一行,我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在备注栏里敲了几个字:“陆屿失联第十天,站内已无人主动提及。”

敲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了保存。日志上传到站内同步网,会自动归档。我想了想,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同样的话复制进去,存在本地硬盘里。我知道这没什么用,本地文件也会被同步、压缩、索引。但我还是存了一份。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纸质笔记的事。我只是隐隐觉得,有些话一旦进了系统,就好像不是我的了。

三

陆屿走后第三周,新人到了。

叫林晚,刚从地面训练中心上来,二十出头。舱门滑开那天,她拖着物资包进来,满脸好奇地往观测大厅张望,问东问西。我带她熟悉设备,跟当年陆屿带我一样。分果茶膏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闻了闻,笑着说:“还有这种好东西。”

我手顿了一下。

“以前一个同事爱喝。”我说,“他教我的,挤进水袋里摇匀,比直接冲好喝。”

林晚点点头,没追问“哪个同事”。她低头研究果茶膏的包装,话题自然滑到值班表和设备操作上。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新人兴奋,顾不上追问旧人旧事。

林晚学东西很快。判读信号的手感、设备操作的流程、应急情况的处置,教一遍就能上手。她性子也好,不怯场,遇到拿不准的会直接问,问完就改,改完就记住。站上几个老同事都说这姑娘不错,比当年某些新人利索多了。说这话的时候没人提陆屿的名字,我也没接茬。

来了大概一周,有天值完班,林晚一边收拾台面一边随口问我:“陈哥,我接的这个岗,之前是谁啊?系统里交接记录是空的。”

我说:“陆屿。带我的师傅。”

“哦。”她低头划了两下终端,“奇怪,交接记录真是空的,连工号都没留。”

她皱着眉又划了两下。这时候她侧边的屏幕弹出一条提示:“新入职人员常见系统问题:交接记录未同步的三种处理办法。”她点开看了一眼,说:“哦,系统延迟,过两天就有了。”

然后她关掉页面,继续收拾台面,再没问过。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把水袋收进储物格,动作轻快自然。她不是不关心。她问了,也发现了异常,还皱过眉。可一条恰好出现的系统提示把疑问接走了。那条提示本身没任何问题,新入职确实常遇到交接记录延迟。她按正常流程处理了一个正常的小问题,然后继续干活。

整个过程顺滑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开始做一件不太合规的事。

站内所有电子日志都接入同步网,会被归档、压缩、转写、再索引。我找了一只旧物资箱,翻出一本还没拆封的纸质记录本,又从维修间拿了一支最普通的油性笔。每次值完班,我把还记得的细节写进去:陆屿的排班习惯,他挽袖口的样子,他教我看第三页时敲屏幕的节奏,果茶膏挤进水袋要摇多少下。

我没敢在公开频道再提他的名字。因为我发现,每提一次,别人忘得更快。不是他们故意不理我,是话题会自动拐弯。我刚说完“陆屿以前说过”,旁边的人就会接到一条排班提醒、一条设备告警、一条新闻推送,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话头接走。等我想拉回来,自己都有点犯懒,觉得“算了,下次再说”。

有一回我和林晚一起值班,她判读错了一组杂波,急得直皱眉。我递给她水袋,说:“别急,先核对,再上报。以前陆屿教我的。”

“陆屿是谁?”她问。

“带我的师傅。你接的就是他的岗。”

“哦。”她低头继续看屏幕,手指停了一下,又抬起来,“我好像听谁提过这个名字。”

我心里动了一下:“谁?”

她皱着眉想了想,侧边终端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深空观测常见误区”的科普推送。她扫了一眼,眉头松开了,顺口说:“网上说这种杂波多半是设备老化,要不先查查传感器?”

她再没提“听谁提过”的事。

我看着她,后背发凉。

林晚不是不礼貌,也不是不关心。她问“陆屿是谁”的时候,语气真诚,眼神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原来是我前任”的好奇。她说“好像听谁提过”的时候,眉头是真的在皱,她在努力想。可那条推送一弹出来,她的注意力就滑走了,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自然而然,连个磕绊都没有。那丝残余的印象,她没抓住。

我忽然想起陆屿走之前问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当时说没有。现在我知道了,可这话没法跟林晚说。我说不出口。我怕一说出来,下一句话就会被什么推送截走,然后她笑着点头,转头就忘。我怕看见那个过程。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心上级的反应。

陆屿失联后,站里按流程报了一份失联报告上去。大概两周后,地面回了一份处理意见,措辞标准:确认陆屿同志在执行抵近观测任务期间失联,按常规失联程序处理,做好岗位补缺和人员心理疏导工作。附带的还有一份人事调整通知:望墟站观测岗人员流动率偏高,适当提高岗位津贴,缩短轮换周期,保障人员身心健康。

有个夜班结束,我顺手点开了年度人员流动统计。望墟站整体流动率确实偏高,系统自动标记了“建议关注”。但“关注”的具体内容就是提高津贴、缩短轮换。失联记录归在“常规任务损耗”一栏,和推进器故障、舱外作业意外并列。

“常规任务损耗。”

五个字。陆屿,一个大活人,跟推进器故障、舱外作业扭伤脚踝,挤在同一个表格格子里。整整齐齐,格式规范,没有任何一个字段在报警。

系统算过了。七八个人,十几年,几百号人的基数,占比没到阈值。结论:建议提高津贴,缩短轮换。

我盯着那行建议看了半天。提高津贴。好像多给两百块钱,人就不会消失在虚空里了。好像缩短轮换,就能把那些名字从“损耗”两个字里捞出来。

我关掉页面。系统弹出一个满意度评价窗口:“本次数据查询是否解决了您的问题?”

我没点。我怕我一点“是”,它也给我归档了。

林晚在旁边盯着屏幕,头也没回地说:“陈哥,你那个箱子里装的什么啊?看你老翻。”

“旧记录。”我说,“没事翻翻。”

“哦。”她没再问。

四

我开始往档案舱跑。

起初是趁值完班、林晚还没来接班的间隙。后来索性把排班调成夜班,等观测厅只剩我一个人时溜过去。站上对档案调阅没有严格限制,只要不把纸质原件带出去,翻多久都行。没人问我为什么去,也没人问我看了什么。

档案舱不大,两排铁皮柜,按年份码着纸质任务书、值班日志、设备维修记录和人事档案。电子索引在门口那台终端上,输入关键词就能定位到柜号和层号。可我在终端上搜“陆屿”的时候,返回的结果永远只有一条“早期任务记录,建议按常规归档处理”,没有具体柜号。搜“抵近观测任务执行人”,返回的是“该分类已合并至常规任务档案,请按年份查阅”。每一级检索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这个方向没什么可看的。

我索性绕开终端,从陆屿那一年的柜子开始,一盒一盒往前翻。

纸质档案很完整。任务书、日志、交接单,该有的都有。陆屿的签名出现在好几份文件上,墨迹清楚,编号日期一样不少。

我先翻回陆屿那一年的柜子,抽出他的值班日志。一页页往后翻,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没什么特别的。几行常规记录,一组杂波参数,右下角有他画的一个很小的圈。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又翻了几页,发现他每一份日志的第三页右下角都有这么一个小圈,大小位置几乎一样,像是某种习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我把那一页拍了下来,存在本地硬盘里。我知道存了也没用,可我还是存了。

再往前翻一年,抵近虚影边界任务的执行人栏里写着另一个名字:赵启明。任务记录同样完整,日志页边缘还留着他写的旁注,字迹潦草,像是值夜班时随手划拉的。再往前,周崇文。再往前,宋云山。

我蹲在档案舱冷白灯光底下,一页页翻过去,手开始抖。

这些人执行完抵近任务之后,结局差不多:调离、失联、或因“个人原因”提前退役。每一份任务书都写得规规矩矩,流程完整,签字盖章一个不少。可电子索引里搜不到他们的名字,跟陆屿一样,只剩下“早期任务记录”的模糊条目。纸质档案全在,落着薄灰,没人来翻。

我逼自己念出声。

“赵启明,望墟站观测员,第三期抵近虚影边界任务。任务结束后调离,后续记录缺失。”

“周崇文,望墟站观测员,第五期抵近任务。失联。”

“宋云山,望墟站观测员,第七期抵近任务。失联。”

……

我蹲在那儿,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念。像点名。

赵启明。到。

周崇文。到。

宋云山。到。

没人应。档案舱里只有通风管嗡嗡响。我念到第三个的时候,发现自己像个傻子,对着两排铁皮柜点名。更傻的是,我还在等谁应一声。

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冷白灯管照着一堆落灰的纸,纸上全是活过的人。纸没烂,字没淡,可人没了。像什么呢?像有人把整张桌子上的菜都吃干净了,盘子擦得锃亮,然后跟你说:这桌本来就没上过菜。

我蹲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不好笑。但除了笑,我也不知道脸上该摆什么表情。

不是只有陆屿。不是只有我记得。以前也有人发现过。这些人里,或许有人也像我一样,翻到过更早的档案,发现过更早的名字。他们大概也写了什么,记了什么,也想提醒别人。可那些提醒,要么进了网络就散掉,要么被人看见、点点头、然后忘了。最后剩下这些纸页,锁在档案舱里,谁也不会来翻。

我又往前翻了几年,在一份周崇文的纸质值班日志里,找到了一行铅笔写的极小字迹。擦过,但没擦干净,对着光能辨认出来:“别相信屏幕。纸上有。我试过。”没有署名,日期在十几年前。

另一份任务书的夹层里掉出一张手写便条,只有一句话:“他们不是死了。是被忘了。别让他们被忘了。”字迹潦草,像写的人手在抖。

我把便条夹回原处,继续往前翻。翻到一份五年前的纸质报告残页,是一份地面派员来望墟站做例行安全评估的底稿。手写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抵近任务执行人后续追踪机制需完善,建议建立专项台账。”下面签了名,日期在五年前。我翻开对应的电子版报告,那一栏是空的,或者说,被替换成了“总体安全状况良好,无重大隐患”。电子索引里只剩一个模糊的标题,点开是“常规人事评估,已办结”。

写那份报告的人后来调走了,大概也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

我蹲在档案舱冷白灯光底下,把那份残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每一个环节都合规:有人注意到了问题,写了建议,报告交上去了。上面也处理了,按流程评估,给了结论。结论是“无重大隐患”,因为所有能查到的电子记录确实都显示正常。评估依据没问题,流程没问题,结论也没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那条手写建议在电子版里消失了。纸还在这里,可纸没人翻。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级其实关注过。他们关注了,然后补了人,调了津贴,把排班表填上了。系统里每个格子都填满了,所以没有人觉得缺了什么。有人补上,系统就正常了。没人再问前一个人去哪了。

那天值班剩下的几个小时,我坐在观测厅里,手一直在抖。我想起自己那本纸质笔记,忽然觉得它薄得可怜。林晚来接班的时候,我还没缓过来。她察觉到我不对劲,问了一句:“陈哥,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说没事。

她说:“要不你眯一会儿,我盯着。有异常我喊你。”

她语气真诚,眼睛亮亮的,和当年我刚来望墟时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忽然想:她以后会不会也带新人?她带的新人会不会某天翻到陆屿的档案,然后也蹲在档案舱里发抖?还是会像现在这样,被一条推送轻轻拨开,从此再也不往那个方向想?

我盯着屏幕,雷达底噪沙沙响,通风管路嗡嗡转。我想起陆屿出发前说的“不用一直记着我”。那时候我以为他是随口感慨,现在才明白,他可能早就知道会这样。他知道自己走了以后会被遗忘,知道有人会记得、会试图抵抗,也知道那些抵抗多半会失败。他说“记住第三页就行”,可能是他在那个时刻唯一能做的、最微弱的挣扎。

那天下班后我没回休息舱,又去了档案舱。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纸质任务书一页页拍照,存进随身终端。然后我把照片全部删了。我知道存了也没用,照片进了同步网就会被归档、压缩、索引,然后就找不到了。可我还是拍了一遍,删了一遍。像某种没有意义的仪式。

回到观测厅,我打开那只旧物资箱,取出纸质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

我只写:

“赵启明。周崇文。宋云山。陆屿。”

一行一个名字,写得很大,笔尖压得纸页发凹。写完名字,我又补了一行:

“他们都在。纸上有。别只看屏幕。”

写完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还没跟林晚提过“第三页”。一次都没提过。陆屿走之前让我记住第三页,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我不敢跟林晚提,怕一提出来,就被什么推送截走,然后她笑着点头,转头就忘。我怕看见那个过程。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物资箱夹层,扣紧锁扣。

后来林晚有回问我:“陈哥,你值完班老往档案舱跑,那边有什么好翻的?”

我说:“查点旧资料。”

“哦。”她说,“我还以为你找什么呢。”

她没再问。我看着她回到屏幕前的背影。

五

又过了几个月。

陆屿这个名字,彻底从望墟站的网络里消失了。

排班系统里查不到他的工号。公示电子屏上翻不到他的旧记录。站内通讯录搜索“陆屿”,只返回“无匹配结果”。他的储物格清空,分配给新来的人员,用过的触控屏重置消杀,看不出半点旧迹。

林晚已经能独立值班了。她学东西快,判读信号的手感越来越稳,偶尔拿不准的会过来问我一句,问完自己回去改。站上老同事提起她,都说这姑娘上手快,省心。说这话的时候没人提陆屿,没人提她接的是谁的岗,我也没接茬。

我从来没跟她提过“第三页”。一次都没有。她也没再问过陆屿是谁。那回交接记录空白的疑问,被一条系统提示轻轻接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有天值完班,林晚叫住我:“对了陈哥,我今天在系统里提交了转正申请,需要带教人签字。你帮我签一下呗。”

“行。”我打开审批页面,扫了一眼她的申请材料。填得规规矩矩,带教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我签完提交,系统自动归档。

提交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陆屿带我的时候,我也提交过转正申请。他签的字。那份申请现在在哪儿?我打开系统查了一下,转正记录还在,带教人栏写着“陆屿”。名字清清楚楚,没有被替换,没有被模糊处理。系统没删。

可页面上除了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可以点击的链接。没有他的工号,没有他的档案页,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一个名字悬在那里,像一个死链,点不动,查不到,也删不掉。系统留着它,只是因为删起来太麻烦,不是因为在乎。

我关掉页面,对林晚说:“签好了。”

“谢啦陈哥。”她笑了笑,继续盯屏幕。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死链一样的名字,忽然想:以后我签过的所有文件里,“陈不怂”三个字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个悬空的死链。系统留着,没人点,没人查,也没人在乎。

有时候我看着她坐在观测厅里盯屏幕,手指在触控屏上熟练地划来划去,会想起陆屿当年坐我旁边教我判读杂波的样子。林晚的动作比陆屿快,判读比陆屿利索,可她从来不会从储物格里摸出果茶膏分人,她大概觉得那东西没必要。她也不会在说完“先核对再上报”之后补一句“第三页”。她根本不知道有第三页这回事。

观测厅还是那个观测厅,雷达沙沙响,通风管路嗡嗡转,屏幕冷蓝的光铺满台面。可我觉得它比以前空。

又轮到我单独值守。林晚去隔壁舱做设备巡检,观测厅就我一个人。雷达不知疲倦地扫着外层虚空,信号曲线平稳跳动,没什么异常。

忽然,虚影区信号轻轻扰动,一缕烟云似的微光在深空边缘闪了一下,转瞬消散在黑暗里。

一次很常规的显现。

我下意识侧过头,想喊一声,想像从前那样,叫旁边的人一起来核对信号特征。

身侧空空荡荡。

我坐在那儿,盯着屏幕上那缕光消散的位置,过了好几秒才缓过劲来。林晚在隔壁舱,隔着两道舱门。陆屿不在很久了。赵启明、周崇文、宋云山,也不在。观测厅里就我一个人,雷达沙沙地响,通风管路嗡嗡地转,空间站一切如常。

没人记得陆屿义无反顾驶向虚空,也没人记得那七八个名字。他们来过,观测过,然后悄悄滑出所有人的记忆。

我收回目光,手指落在录入面板,一句一句记下这次虚影出现的全部参数。记完之后我打开那只旧物资箱,取出纸质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一页我写的那些名字还在。墨迹清清楚楚,纸面没有任何变化。可我盯着“陆屿”两个字,目光又开始想滑走。旁边的手持终端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推送:“长期太空值守如何缓解记忆疲劳。”我伸手把终端倒扣在桌面上,压住纸页,逼自己念出声。

“赵启明。周崇文。宋云山。陆屿。望墟站观测员。果茶膏。第三页。别怂。”

念完最后一个字,后背全是冷汗。

我知道明天可能还会这样。后天也是。每一次翻开本子,都要重新对抗一遍那种“算了,别看了”的念头。每一次念名字,都要逼自己把目光钉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能扫,不能跳,不能顺着那种滑溜溜的劲儿往下溜。前人也这样念过。念到某一天没再翻开本子,然后这些名字就真的只剩纸上的墨迹了。

我拧开笔帽,在最新一页上写:

“我们的网络好像被什么东西动了手脚。它不删东西,不拦你查,只让你不想往下查。赵启明。周崇文。宋云山。陆屿。都在纸上。别只看屏幕。我在记。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在记。”

写完,我又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

“如果明天我读到这里想合上本子,先别合。用手指压住字,念出声。念完再决定。”

锁好本子,放回物资箱夹层,扣紧锁扣。整套动作我已经做得很熟了,熟到不用想就能从头做到尾。这大概是唯一一件我越做越熟练的事。

观测厅门口传来脚步声。林晚巡检回来了,探进半个脑袋:“陈哥,三号机柜散热风扇有点异响,我报修了。今晚还有别的活吗?”

“没了。”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你刚才一个人念叨什么呢?我在走廊隐约听见你说话。”

“没什么。”我说,“核对数据,念出声记得牢。”

“哦。”她笑了一下,“那我先回舱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舱门滑合,观测厅又安静下来。雷达沙沙响,通风管路嗡嗡转。我坐在屏幕前,看着虚影区平静的信号曲线,呼吸慢慢匀下来。

然后我咂了咂嘴。

果茶膏什么味儿来着?

甜的。肯定是甜的。我记得陆屿挤进水里,摇两下,递过来,袋子外头凉丝丝的。然后呢?然后舌头就没记忆了。像有人拿橡皮擦,专门擦那些最不要紧的东西。先擦味道,再擦脸,再擦名字,最后擦到只剩一个“好像有这么个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物资箱。锁扣还扣着。

行。至少今晚,箱子里那几个名字,还没被擦干净。

明天?明天再说。明天我要是也觉得“算了”,本子上那行字会替我抽自己一巴掌。抽得醒抽不醒,不知道。

我把终端倒扣在桌上,等着下一班。物资箱在脚边,锁扣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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