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唐越抱着一摞桌卡,追问能不能补份礼金,免掉明早搬椅子的活。
我把2014年的旧笔记本翻到他签名那页。
上面写着:陆驰要能跟许映宁谈到结婚,我给他们干一天苦力。
当年,整栋男生宿舍都觉得我疯了。
一个靠修电脑挣生活费的穷学生,竟然敢在迎新晚会上,接住校花的告白。
他们猜一个月,猜一百天,猜她出国,猜我毕业。
连许映宁的父亲都问过我,你拿什么留住她?
只有我知道,上辈子,我连她的手都没敢牵。
这一回,我确实有些准备。
只是后来才发现,最难赢的,从来不是他们下的赌注。
1 敢不敢
许映宁把麦克风递到我面前时,我正盯着掌心那道划痕。
很细,刚被舞台木架上的毛刺刮出来。
可我明明记得,几秒前,这只手还压着汽车变形的方向盘。
雨刷断了,前车灯光在玻璃上裂成一片红。
再睁眼,汽笛变成礼堂的口哨声。
“陆驰,问你呢!”
台下有人笑着拍桌。
我抬头,看见许映宁。
她穿一条深蓝色裙子,头发挽得松,耳边别着一枚银色发夹。
20岁的脸,干净,明亮,眼睛却有一点红。
她把麦克风往回收了半寸。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猛地抓住麦克风下端。
她指尖一颤,没有松手。
礼堂后排挂着横幅:澜城大学设计学院2014迎新晚会。
我来帮隔壁学院调音响,原本应该待在控制台后面。
抽奖环节,许映宁抽中了一张心愿卡。
主持人问她有什么心愿。
她望着台侧的我,说想谈一次恋爱。
就像上辈子那样。
我曾经在哄笑里涨红了脸,认定自己是被选中的笑料。
我说,别拿我开玩笑。
那以后,她再没到我的旧书摊上借过笔。
而现在,那个我记了12年的问题,又落到耳边。
“陆驰,我喜欢你。你敢不敢跟我谈恋爱?”
台下的梁绍先笑出了声。
“陆老板,心愿卡都递到手上了,怎么还宕机?”
我是信息学院的,平时接修电脑的活。
他这一声陆老板,拖得又轻又长。
我听见椅子挪动,看见许映宁握麦的指节发白。
她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不再看我。
那不是玩笑。
至少,她现在不是在笑。
我接过麦克风。
“敢。”
起哄声突然高起来。
我心跳快得胸口发疼,剩下的话险些堵在喉咙里。
上辈子,我能在三十个人的会议室里,面不改色地争项目预算。
此刻,却只敢先看着她。
“但我得问清楚。这是节目,还是你自己的话?”
许映宁抬起头。
她看了主持人一眼,又转回来。
“我没跟他商量过。”
主持人举起空着的双手:“真没有,我现在也有点慌。”
笑声里,她向前一步。
“是我自己的话。我想了很久了。”
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没给我躲进误会里的机会。
我攥紧麦克风。
“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今天抽了这张卡。”
她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上星期为什么说,不陪我看电影?”
台下有人发出惊叹。
我记起来了。
她问我星期六有没有空,我说要修电脑。
其实那天我没活,只是不敢猜她的意思。
“因为我蠢。”
我说完,连自己都想笑,鼻腔却酸得厉害。
“今天能不能给我补一场?”
她低下头,终于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的笑。
她咬着嘴唇,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
“能。但你得买票。”
“买。”
“爆米花也要。”
“买大的。”
唐越在底下吼:“你先看看你卡里多少钱!”
我认出他穿着拖鞋,胳膊搭在椅背上,年轻得像一张刚揭下来的旧照片。
我朝他挥了挥手。
“借你的三十块,今晚就还!”
全场笑翻了。
许映宁把麦克风交回主持人,走到我旁边。
灯光太亮,我一时不知道该先下台,还是该先牵她。
她悄悄把手伸过来。
我抓住了。
掌心很热,指尖却有一点凉。
那一点真实的凉意,把我从混乱里拽了回来。
我活着。
她也在。
走下台阶时,梁绍站在过道边,抬手拦了半步。
他是晚会摄影负责人,胸前挂着相机,衣领挺括。
“真谈啊?别明天早晨睡醒,两个人都后悔。”
许映宁停住。
她还没说话,我已经把手牵得更紧。
“拍了吗?”我问。
梁绍愣了愣:“什么?”
“刚才的照片。拍到的话,给我们一张。”
他看了看我们的手,笑意薄了些。
“行。保存久一点。”
我点头:“那得给原图。”
出了礼堂,风里有桂花香。
许映宁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忽然抽出手。
我心里一空。
她却转身,站到台阶下面,仰头看我。
“陆驰,我刚才不是被起哄架住了。”
她说得很慢,像怕我还要装听不懂。
“你呢?”
我看着她。
脑子里闪过另一条走了12年的路。
没发出去的消息,偶尔点开的头像,一次同学聚会上她客气叫我的名字。
我不能把那些年全压在她身上。
眼前的她,只问我要一个此刻的答案。
我走下去,重新伸出手。
“我现在想送我女朋友回宿舍。”
她看了我两秒,把手放回来。
“好。男朋友。”
2 补一张票
走到女生宿舍门口,我还不肯松手。
宿管阿姨拉开窗户,咳了两声。
许映宁用食指挠了挠我的掌心。
“明天还见的。”
这句话让我一阵难堪。
我表现得像明天就要失去她。
可她不知道,我刚从一场长得吓人的错过里回来。
我松了手,拿出手机。
2014年10月17日,星期五。
通讯录里,妈妈的号码还排在最上面。
我先存了许映宁明天没课的时间,又给妈妈打电话。
她正在缝衣服,机器声停下来,问我缺不缺生活费。
“没缺。就是想听你说句话。”
“别拿肉麻当铺垫。到底多少?”
我靠着宿舍墙笑了半天。
笑完,眼角有点湿。
上一世,妈妈活得好好的。只是到后来,我回家总在接电话,连她新配了眼镜都没发现。
重来一回,我竟然最先怕她不接。
“真没要钱。我谈恋爱了。”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姑娘眼神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好好待人家。少贫,少逞能。”
我答应着,往男生宿舍走。
推开门,三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唐越举着手机,像在审一桩惊天大案。
“兄弟,你到底瞒着我们做了多少事?”
照片已经传进了班级群。
我和许映宁站在聚光灯里,手还没牵上,彼此看着。
配字只有一行:修电脑修进校花心里了?
我把包放下,先给唐越转了三十块。
他看着到账提示,表情更严肃了。
“完了,真恋爱了,连债都肯还。”
我没理他,蹲在床边找银行卡。
余额一千二百六十七。
里面有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也有暑假攒的工钱。
我记得未来一些大事,可那些新闻不等于能随手兑现的钱。
我不会彩票号码,股票只记得几个听来的名字。
真正能带回来的,是做过几年软件项目的经验。
还有很清楚的一件事:便宜的自尊,最后会贵得要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校门口。
许映宁穿白色针织衫,背一只旧帆布包。
包角画着一只头很大的橘猫,尾巴翘得神气。
我记得那只猫。
大一摆旧书摊时,她坐在旁边替我看摊,卖出去一本,把账记在猫尾巴下面。
我问她为什么总替我看。
她说,因为你找零钱太慢。
我居然信了。
“看什么?”她抓着包带问。
“看我以前有多傻。”
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耳朵慢慢红了。
“现在聪明了?”
“正在补课。”
电影院在两站公交外。
买票时,我挑了中间的位置,又要一桶大爆米花。
许映宁拿手机想付款,我先把卡递过去。
“说好的,这场我补。”
她没争,只买了两瓶水。
入场前,她忽然站住。
“陆驰,有件事先说。”
我转头看她。
“我爸开印刷店,不是什么大老板。论坛上说的那些别墅跑车,都不是真的。”
她低头捏了捏包带。
“我也不会天天送礼物,不会每顿都请客。谈恋爱不能靠网上替我编的那个家底。”
我心里一动。
她在先把自己从校花那层亮壳里剥出来。
怕我喜欢的,是别人嘴里的她。
“那我也说。”我晃了晃手里的票。
“这桶吃完,不能续。我卡里真没那么富。”
她怔了一下,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我又不是来吃自助的。”
电影开场,灯暗下来。
她的手搁在扶手上,离我很近。
我看了足足三分钟,终于伸过去。
她没躲,只把掌心翻过来。
银幕上追车翻了两辆,我一个镜头也没记住。
出影院时下着小雨,我们躲在屋檐下等车。
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我。
这话问出来有点傻,可我实在想知道。
许映宁把空了的爆米花桶压扁。
“大一冬天,旧书摊边上那个送错快递的阿姨,你记得吗?”
我想了想,有一点印象。
“她赔不起书,你说是自己地址写错了。后来你吃了一个星期鸡蛋饼。”
“那个不全因为赔钱。食堂窗口也装修。”
“我知道。”她看着我,“你那星期每次路过摊位,还给我留椅子。”
雨水沿屋檐往下落。
我胸口慢慢热起来。
原来被人喜欢,不需要我先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那你昨晚为什么敢问?”
她沉默了一下。
“孙小满说,再不问,你可能一直当我是来买旧书的。”
我低头笑了,笑里带着一点发涩。
她又说:“我其实很怕你说不敢。”
公交车从雨里驶来。
我替她拎起包,握住她的手,跑向站牌。
“以后有想问的,直接问。”
她跟着我上车,气息有些不稳。
“那下星期六,还能约吗?”
我替她扶住靠窗的位置。
“能。先排你,剩下的事再安排。”
3 谁先认输
我们的恋爱,比食堂涨价传得还快。
星期一去上课,连不认识的同学都冲我点头。
唐越说,我现在走路最好挺胸,别给全体维修行业丢人。
我正想回嘴,手机收到一张截图。
校园论坛有人开了帖。
标题问:认真讨论,陆驰和许映宁能撑多久?
下面有人回一个月,有人说过完圣诞。
还有人翻出我在电脑城搬机箱的照片。
配字是:搬一辈子,也不够给人买一套衣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
汗湿的后背,发白的工作手套,全是我。
上一世,我最怕别人把这些跟她摆在一起。
这次再看,还是会疼。
只是疼完,我更想知道,是谁闲得没事,专挑我最累的时候拍。
许映宁的消息先过来了。
她问我中午吃不吃面。
我回吃,又问她看见帖子没有。
她回了一张新截图。
帖子下面多了一条实名回复:衣服我自己买,男朋友我自己选。照片里的活是正经活,拿别人的汗当笑话,很体面吗?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唐越在旁边伸头:“人家都冲出去护你了,你在这儿傻乐?”
“嗯。”
“出息。”
我把截图保存,去论坛回了话。
没辩家底,也没吹未来。
我贴了自己的维修价目表。
最后写:谢谢关心。谈着,挺好。修电脑照常接单,不接感情维修。
中午去食堂,窗口阿姨多给了我半勺肉。
“听说你找对象了?吃点好的。”
许映宁端着面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接过盘子,故意问:“今天加肉,是家属待遇吗?”
阿姨拿勺子敲了敲盆沿。
“你再贫,收回去。”
我们坐到窗边,孙小满跟唐越也挤过来。
孙小满留齐耳短发,说话像剪刀,一句就剪到要害。
“赌分手的都来了,我说你俩不收点利息?”
她从包里抽出一本浅绿色硬皮本。
原本是迎新晚会剩下的记事本,封面压着一片银杏叶。
唐越伸手要抢:“别闹,不能真赌钱。”
“谁说钱?”她把本子拍开,“谁嘴欠谁干活。”
梁绍恰好端着餐盘过来。
他站在桌边,扫了一眼本子。
“你们还真当大事办?校园恋爱,一开始谁不是海誓山盟。”
许映宁拿着筷子的手停了。
我把旁边的椅子推出来。
“坐。你这话讲得这么有经验,不写两句可惜了。”
梁绍没坐,目光停在我们放在一块的水杯上。
“一百天吧。”他说,“不是看不起谁。两个人条件差得太远,新鲜劲过了,问题就来了。”
他没有抬高声音。
那股笃定,比起哄更让我不舒服。
我把笔推过去。
“那就记你的判断。没分,帮我们把学院年末展览的搬运干了。搬多久,按现场分工,不额外折腾。”
“分了呢?”
“我请你吃顿饭,承认你猜得准。”
许映宁抬手压住本子。
我转头,以为她不高兴。
她却看着梁绍:“我们真有问题,也不会分手给你看。你别把这本子当催账单。”
梁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没那么闲。”
他拿笔写下一百天,签了名字。
唐越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手痒,也接过笔。
“我声明,我看好你们。但撑到毕业有点难。毕业算头一关,真谈到结婚,我给你们干一天活。”
我看着他写完,笑出了声。
“你最好想清楚。”
“你先把人娶了再说!”
孙小满抢过本子,加了一行:不得骚扰当事人,不得造谣,不拿这个催分手。愿意签的自己来。
许映宁等他们都走了,才伸手戳我胳膊。
“你真不生气?”
我把面拌开,实话实说:“生气。尤其那张照片。”
她没有立刻安慰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卤蛋夹过来。
“我倒是挺喜欢那张。你搬机箱的时候,胳膊挺好看的。”
我抬头,她正一本正经地吃面,脸颊却红了。
心里的火一下换了个烧法。
我低声问:“许映宁,你知道这么说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
“以后你男朋友干活,会故意卷袖子。”
她终于忍不住笑。
窗外有人在喊上课,食堂的电视吵吵闹闹。
我把那个卤蛋吃了,觉得这辈子开局相当不错。
4 油墨味的约会
谈恋爱的第三个星期,我接了个不算大的活。
戏剧社要做六十本纪念册,预算紧,交稿还晚。
社长问我,修电脑的人能不能顺便排排版。
我本来想说不能。
许映宁在旁边翻了两页样稿,先问:“照片谁选?文字最后谁定?”
社长挠头:“还没定。”
她把样稿合上。
“先定。否则你给我们三天,我们得改到过年。”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原来我女朋友跟人谈正事,半点不软。
最后她负责版式,我帮忙整理照片和文件,印刷另找店。
设计费和整理费写开,没因为我们在谈恋爱就混成一笔。
我把整理文件的小程序写完,许映宁在旁边托着下巴。
“你最近厉害了不少。”
我手指一顿。
“暑假学的。以前也没机会用。”
这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太离奇,连我自己都还没习惯。
她没追问,把第一版样稿推到我面前。
“那陆师傅,看看我这个怎么样?”
页角留着一块空白,摆着演员谢幕时垂下的手。
我原想夸好看,仔细看了两眼,却发现自己照片选错了。
那张是排练,不是正式演出。
“得换。我文件夹标得有问题。”
她把椅子拖近,跟我一起重新核。
没因为我弄得快就照单全收,也没把我的错当笑话。
我有点喜欢这种并肩坐着的感觉。
不是站在远处仰头看她,也不是费尽心思给自己撑门面。
她缺一张照片,伸手就能问我要。
我们问了三家店,最后去了她父亲的映川印务。
铺面在校外一条旧街上,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营业时间。
里面一台老机器正在响,墙边堆着裁好的纸。
许怀山抬头看了我一眼。
许映宁没给我退成普通同学的余地。
“爸,这是陆驰,我男朋友。我们有个单,来问报价。”
机器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我把样稿递过去,叫了声叔叔。
他没接我伸出去的手,先接了册子。
“纸用什么?要几本?哪天拿?”
我挨个答。
他翻到封底,抬眼问:“你俩做的?”
“版式她做的,照片我整理,校对我们一起。”
许映宁站在旁边,悄悄用鞋尖碰了碰我。
我不知道这是奖励,还是让我别紧张。
许怀山报了价,没有便宜一块钱。
许映宁说行,还要了一张明细。
回学校路上,我问她是不是经常这样跟父亲谈钱。
“亲生的也不能拿着他的成本,给自己做人情。”
她踩着路边的落叶,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说过,我要学设计,就不能只会把东西画漂亮。”
交货前一晚,一张演员照片临时要求撤掉。
社长急得连发语音。
我心里冒火,许映宁先问清原因。
那个女生不愿意让生病时的照片印出来,之前没有认真看样。
许映宁没吵,重新调了一页。
我陪她去印店换文件,许怀山守着机器,脸色难看。
“以后定稿要留确认。”
“知道了。”她低头说。
我也跟着说:“是我们没问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骂。
等册子全出来,已过了宿舍门禁。
我们提前给辅导员报备了晚归,拎着两箱册子等出租车。
冬天的风从街口钻进来,她手指冻得有点僵。
我把箱子挪到脚边,握着她的手往外套口袋里放。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说,“第一场正式约会看电影,第二场跟我加班。”
她仰头看我,眼睛里有路灯的光。
“挣到钱了吗?”
“明天结。我们各有四百。”
“那你下次请我吃火锅。”
她说完,忽然凑近,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我却整个人僵住。
她退开半步,装作看出租车。
“利息先收。”
我伸手挡住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许映宁。”
“嗯?”
“你这样,我以后会特别喜欢加班。”
她笑起来,露出一点得逞的神色。
油墨味从纸箱里透出来。
我低下头,先问了一句能不能再收点利息。
她没回答,伸手揪住了我的围巾。
5 他问我拿什么
12月,许怀山请我吃了一顿饭。
许映宁提前告诉我,是普通吃饭,别买贵东西。
我还是带了一盒茶,花掉两张百元钞票。
那是我能承受,又不至于太敷衍的价钱。
吃饭的地方就在印店后面。
许映宁的妈妈周岚端来一盘鱼,先招呼我坐。
她说话温和,问完我家在哪,便不再细问家底。
许怀山却放下筷子,看着我。
“映宁说,你们来真的?”
我点头。
许映宁皱眉:“爸,吃饭呢。”
“总得问。上次有人把她照片贴得到处都是,你当我没看见?”
我这才知道,他对梁绍的追求也并不满意。
不是每个有钱的年轻人,都会自动变成他心里的好女婿。
“我喜欢她。”我说,“不是想让别人看见我找了谁。”
许怀山瞥了一眼我的手。
前两天拆机箱,指背碰青了一块。
“靠修电脑,养活自己不难。以后呢?”
桌边安静下来。
我咽下嘴里那口饭。
前世的经验,足够让我摆出一套听着很漂亮的未来。
可那些公司我还没进,那些工资也没到手。
“以后想做软件开发。我现在在补课程,也在做些小项目。”
“做出来再说。”
“嗯。”
他似乎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顿了顿。
“映宁以后可能要出去读书。你知道吧?”
我握筷子的手停住。
许映宁转头看我。
“之前说过,有交换项目。但今年的名额还没出。”
我知道。
上辈子,她大三去了德国,一去十个月。
我在论坛看过送行照片,站在她身边的,是梁绍。
那时我以为,他们已经在一起。
现在,她正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松开筷子,笑了笑。
“知道。她画得那么好,想多学一点,很正常。”
话说得漂亮,胸口却沉下去。
我知道的那段过去里,没有她在出发前问我舍不舍得。
许怀山把杯子放下。
“那你拿什么留住她?”
许映宁的脸沉了。
“爸,我又不是谁放在柜子里的东西。”
周岚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丈夫碗里。
“你先吃。再放就凉了。”
我没把问题绕过去。
“叔叔,我现在还拿不出什么能保证一辈子的东西。”
我看了看许映宁。
她眼里有一点急,像怕我下一句就要许一个撑不住的愿。
“但我想跟她过日子,遇到事情会商量,也会自己挣钱。等她回来,我希望我比现在强些。”
许怀山没点头。
“年轻时,想得都好。”
这话让我不太舒服。
可他坐在那间只有一台电暖器的屋子里,袖口沾着洗不干净的墨。
他问的,也不完全是门当户对。
我没有顺着他认输,只把椅子坐稳了。
“那您往后看。”
饭后,许映宁送我到街口。
她一路不说话,走到没人的地方,才伸手扯住我衣袖。
“生气了吗?”
“有一点。”
她垂了垂眼。
“我回去跟他说。”
“别为我吵。”我说完,觉得不对,又改口,“他再说你不能自己选,你可以吵。别替我吹牛就行。”
她抬头笑了一下,随即又认真起来。
“那你听清楚。我去哪里读书,是我自己想去。我跟谁恋爱,也是。”
她握住我的手,把它放进自己口袋。
我忽然很想问,她出国以后会不会喜欢别人。
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德国冬天是不是很冷?”
她说不知道,还得查。
走出几步,又停住。
“陆驰,你要是舍不得,可以先告诉我。”
我望着她,终于没再装大度。
“舍不得。现在光想,就很舍不得。”
她把头靠过来,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
“那我也舍不得。”
她那件外套口袋很小,挤着我们两只手。
我没动,任由指节挤得发酸。
6 第一笔输账
我们的一百天,落在2015年1月25日。
那天正好是学院冬季作品展的最后一天。
学校再过两天放假,展板还要清点回收。
许映宁负责一组校园旧建筑主题的设计,前期跑了半个月。
她在旧楼梯上坐着画图的时候,我替她举过伞。
所以我很清楚,这些画不是随便挂一挂就完了的课业。
早上六点,孙小满给她打电话。
展厅靠窗的接缝漏雨,三张展板淋坏了。
我赶到时,许映宁正蹲在地上,揭开泡皱的边角。
她没哭,只一遍遍拿纸巾吸水。
指导老师已经让人移开电源,漏雨那片区域不能再用。
许映宁抬头问,能不能把她这一组挪到大厅里面。
老师指了指旁边几块板子。
“挪了会挤住通道。整组重新排,你来不来得及?”
她看了眼时间。
离开门还有三个小时。
“我来。”
我掏手机要给许怀山打电话,她按住我的手。
“先别叫他开车。今天路上都是水,文件我自己送过去。你帮我看看,怎么搬架子不挡路。”
我听懂了,立刻把背包放下。
许映宁重新画布置图,我和唐越照老师划出的范围挪架子。
她没把坏掉的三张原样补上,而是压缩了重复内容。
原本散在角落的老楼照片,被收成一条能从入口看见的线。
梁绍扛着相机进来,皱眉看见满地东西。
“这会儿折腾?等开门得乱成什么样。”
许映宁头也没抬。
“借过。你踩着我量的纸条了。”
他低头挪脚,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拎着架子经过,问他:“一百天了,你忘没忘?”
唐越立刻笑出声。
梁绍看了看墙上的日期,又看我。
“少不了你的。”
他说完,把相机收进包,脱了大衣。
我没客气,给他指了最沉的那个底座。
“那边,跟我抬。”
快十点时,许映宁抱着新印的纸进门。
围巾上有细密的雨珠,鞋面湿了一半。
我接过东西,她先问架子稳不稳。
“稳。老师也看过了。”
她松了一口气,这才靠着墙喘。
我蹲下去,拿自己的干毛巾替她擦鞋。
她往后缩了一下。
“别擦了,回去洗就行。”
“冷不冷?”
“有点。”
我把保温杯递给她,没再说废话。
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握在胸前,眼睛落在我的头顶。
“陆驰。”
“嗯?”
“今天不是挺好看的一百天。”
我抬头,发现她是真的有点沮丧。
她昨晚还说要穿裙子,要一起在展板前拍照。
现在眼下淡淡一圈青,手上全是胶。
我把毛巾收起来,站到她旁边。
“谁说的?我女朋友刚救回来一场展览,特别好看。”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让她把眼泪憋回去,伸手替她挡住走廊那阵风。
“累了就靠会儿。门还没开呢。”
她额头抵在我胸前,轻轻吸了一口气。
十点整,参观的人进来。
有人停在那组旧楼作品前,问作者是哪位。
许映宁从我身边站直,整理了一下外套,走过去讲解。
讲到旧书摊那张图时,她朝我看了一眼。
我站在人群外,忽然觉得那一眼比掌声还响。
中午散场,梁绍把最后一只箱子放到地上。
额头都是汗,肩上还留着搬东西的灰。
我给他递水,他接了,拧开喝了半瓶。
“算我这回猜错。”
“这回?”唐越抓住了词。
梁绍朝许映宁看了一眼。
“出国再说。异地可没这么容易。”
我心里那块硬东西又被碰了一下。
许映宁却先举起手机。
“先拍照。”
她拉着我站到展板旁边,指挥梁绍往后退两步。
“麻烦摄影师。把他肩上那块灰拍进去。”
梁绍举起相机,问为什么。
她抓着我的胳膊,笑得格外亮。
“我男朋友给我搬的,留个纪念。”
快门响的时候,我低头看她。
这张照片里,我没看镜头。
后来却被她放在了桌上很多年。
7 我家的那盏灯
寒假,我回了临河县。
从澜城坐大巴,三个多小时到站。
家在一条老商业街后面,楼下开着母亲的改衣店。
店门小,招牌上那个“惠”字掉了一点漆。
我下车时,她正在给一件羽绒服换拉链。
见我进门,先伸手摸包。
“衣服拿来,我看看破没破。”
我站着没动,忽然很想抱她一下。
她抬头,警惕地看我。
“你不会把人家姑娘气跑了吧?”
我笑了,伸手把她连同那件羽绒服一起抱住。
“没有。她说过两天来看看你。”
母亲立刻把我推开。
“你怎么不早说!二楼那窗帘还没洗!”
接下来两天,我在家里的地位一路往下掉。
擦窗,搬箱子,买水果,连我小时候的奖状都被翻出来。
我劝她别挂,容易暴露我初中之后没怎么拿奖。
她没听,挑了张最平整的贴在墙角。
许映宁是腊月二十八来的,跟父母提前说过,晚上坐末班车回澜城。
我到车站接她,她拎着两盒点心,脖子缩在围巾里。
“我妈说,不能空手来。”
“我妈说,你能来就行。”
“那你说什么?”
我接过袋子,另一只手捂住她的手。
“我说,怎么才下车。”
她笑着踩了我一脚。
进店时,母亲还系着量衣服用的软尺。
许映宁叫了声阿姨好,她立刻把软尺往围裙口袋里塞。
两个人站得都很端正,像都在接受检查。
我伸手在她们中间晃了一下。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老陈,我的长期债主。这位是许映宁,我想长期发展的女朋友。”
母亲拿尺子抽了我胳膊一下。
许映宁笑出声,屋里的气才松下来。
午饭吃的是炖排骨。
母亲把最好的一块夹给她,自己低头挑骨头。
许映宁吃完,没说一堆客气话,认真要了做法。
“我爸炖肉总是咬不动。我回去教他。”
母亲很快被问出兴致,连什么时候放盐都讲得仔细。
我坐在对面,听得恍惚。
上一世,我总想等有钱了再认真谈恋爱。
等有了合适的房子,等能把母亲接走,等不必解释这些局促。
许映宁现在坐在掉漆的木桌边,捧着我家缺了一个小口的碗。
她没有来拯救什么,只是吃得很香。
我心里那间关了很多年的屋子,忽然亮了灯。
下午来了个熟客,取改好的大衣。
看见许映宁,她先夸漂亮,又问是哪家的姑娘。
母亲笑着说,陆驰的同学。
我知道她没恶意。
我们才谈几个月,她怕说得太满,姑娘不舒服。
可许映宁放下水杯,走到柜台边。
“阿姨,我是他女朋友。来提前拜个年。”
熟客立刻笑了,连声说有福气。
母亲脸上的笑一下深了许多。
她低头找零钱,找了两遍,最后让我拿计算器。
许映宁去楼上洗手时,母亲悄悄把我拉到一边。
“别跟人家吵架。”
“哪有那么容易吵。”
“你嘴硬起来,我都想打。”
她把找错的硬币收回抽屉,又补了一句。
“也别怕。家里又不是供不起你一顿饭,犯不着为了充阔,让自己饿着。”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紧。
回车站前,母亲替许映宁帆布包上开线的地方补了几针。
她坐在机器前,许映宁就蹲在旁边看。
猫尾巴被重新缝牢,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许映宁拍了张照片,说以后都不用换包了。
母亲嘴上说这有什么,送她出门时,却走了好远。
大巴关门前,许映宁隔着车窗朝她挥手。
母亲站在路边,围裙还没摘。
我握着她的胳膊,忽然听见她问:“她出国,你等不等?”
我愣了一下。
“她吃饭时说的,怕你舍不得。”
我望着远去的大巴。
“等。”
母亲点头:“那就别叫人一边读书,一边猜你还在不在。”
8 我替她做的决定
2015年4月,许映宁进了交换项目的候选名单。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里压着兴奋。
我正在机房改一个网页,听见那声笑,第一反应竟然是心慌。
不是不盼她好。
只是上辈子那张送行照,忽然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她站在机场玻璃墙前,梁绍替她拎着箱子。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起去,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可那张图,比眼前还没发生的十个月更像真的。
许映宁问我晚上有没有空,要请我吃饭。
我说有,挂断后却半天没碰键盘。
那时,我已经接到校外一家小公司的暑期试做邀请。
活不大,帮着维护一个信息展示系统,要跟项目去外地待一个半月。
按理说,是我难得的机会。
我却回信,问能不能换成在澜城做。
对方说不行,得现场跟人。
我盯着那封邮件,最后写了婉拒。
这些我没告诉她。
我觉得自己做了取舍,她总该也能少走一点远路。
第二天,我路过设计学院办公室,看见负责交流的老师。
鬼使神差地,我进去问,有没有更短的项目。
老师认识我,知道我是许映宁的男朋友。
她以为映宁家里有顾虑,说可以让本人过来谈。
我嘴上说只是了解一下,心里却竟然松了口气。
当天下午,许映宁在图书馆门口堵住我。
她没吵,把老师发来的消息给我看。
老师问她,是不是对十个月的项目还有犹豫。
“你去问的?”
我点头。
“为什么不先问我?”
旁边有人经过,我本能地想把她拉到安静的地方。
她避开了我的手。
“我没打算在这里闹。你回答就行。”
我胸口有些发紧。
“我就是想,多一个选择也好。你爸那边不是也担心花费?”
“我已经查了资助标准,也做了预算。不够的部分,我暑假会接设计单。”
“我知道。可你没去过,很多事不一定跟你想的一样。”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去过吗?”
我答不上来。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
“陆驰,你到底在担心我吃苦,还是不想我去?”
我想把那封婉拒邮件拿出来。
想告诉她,我也放弃了,我们互相让一步不行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把没跟她说的选择,变成了等她偿还的东西?
她见我不说话,眼里的失望比发火更难看。
“我申请以前问过你。你说,喜欢就去试。”
我张了张嘴。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今天先不跟你吃饭。我得去找老师讲清楚,我没有退出的意思。”
她转身时,我抓住了她衣袖。
“映宁。”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是不是连害怕,都不能有?”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慢慢转过脸。
“能。你可以说舍不得,可以说想我多陪你。可你不能先替我把门关小,再让我心疼你。”
她抽回袖子,往办公室走。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空荡荡的。
当晚,唐越在宿舍问我怎么没出去。
我坐在床沿,只说吵架了。
他立刻放下游戏。
“要不要帮你带点吃的?”
我摇头,拿起手机。
论坛那个帖子不知被谁顶起来。
有人写:看吧,开始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胸口的火一阵阵往上冲。
差一点就想打字,说我们没有分手。
可这场架真正难受的人,此刻不在帖子里。
我把网页关了,给负责交流的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说自己的询问没有征得许映宁同意,不能代表她的意愿。
发完,又给那家公司写信,坦白自己考虑不周,问岗位是否还在。
对方第二天回了。
人已经定了。
我盯着那行字,终于尝到了一点自己做决定的后果。
9 只谈这一辈子
我等了两天,才等到许映宁愿意见面。
地点在旧书摊后面的长椅。
那天起风,她穿着外套,把包放在我们中间。
我看着那只补好的猫,没敢伸手。
“老师那边,我解释过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拒了个暑期岗位,没告诉你。”
她抬眼看我。
我把经过说完,连那点丢人的指望也没藏。
“我当时想,我留了,你是不是也能留。”
她握住包带,沉默很久。
“可我根本没让你拒。”
“对。我把自己做的事,算到了你头上。”
风把地上的书页吹得翻起来。
我弯腰捡住,才发现是摊主丢下的旧练习纸。
许映宁望着我的手,问:“你为什么这么怕?”
我张了张嘴。
有些话藏在里面,像一块含了太久的石头。
吐出来,可能砸坏眼前的一切。
不吐出来,我已经拿它砸过她一次。
“我接下来说的,你可能不信。”
她没有催。
“我好像活过一次。活到32岁,然后回到了那天晚上。”
长椅边一下静了。
许映宁望着我,眉头一点点皱起。
“陆驰,你在跟我讲故事吗?”
“我知道听着像。”
我把能说的说了。
没有编我们相爱多年,也没有替她安一个凄惨的结局。
我告诉她,那一回,我说她在开玩笑。
后来我们渐渐不联系。我从同学那里听到她的消息,看过她出国的照片。
再后来,我有过别的感情,也努力过,没过成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她,只是我偶尔想起,永远没问明白的那个人。
“所以你知道我会去德国?”
“知道以前那一次。可这次名额什么时候出、你准备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能证明吗?”
我摇头。
能想起来的零碎事情,没一样适合此刻拿来让她安心。
我更不愿意把她接下来十个月,变成验证我的试验。
“不能。你也不用因为这个,原谅我。”
她低头,看了很久地上的树影。
我胸口越来越空。
她可以觉得我撒谎,可以认为我出了问题。
可我至少不能再把自己的害怕包装成她欠我的深情。
“陆驰。”她终于开口,“我没办法一下相信这种事。”
“嗯。”
“可你前几天做的事,是真的。”
我点头。
她吸了一口气,眼睛慢慢红了。
“如果照你说的,你多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要跟我争这几个月?”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把包往自己膝上挪了挪,声音发颤。
“我才20岁。我好不容易争到一个机会。我想走远一点看看,也想跟你谈恋爱。”
“我没想让你选。”
“你已经让我觉得,我只要高兴,就是对不起你。”
那句话把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压了下去。
我低下头,认认真真说了对不起。
没有再加可是。
她擦了擦眼角,问我以后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没有急着许愿。
“你去申请,我把我的日子过好。舍不得就告诉你,想见面就想办法。我不能保证不吃醋,但不能再背着你办你的事。”
她没有立刻把手递给我。
“我还在生气。”
“我知道。”
“那你陪我走一会儿。先别牵。”
我站起来,替她拿包。
她看了我一眼,松开手。
我们沿着旧街慢慢走。
走过印店,走过那家卖鸡蛋饼的摊子,她买了两个,递给我一个。
我接过来,才发现自己从早晨到现在没吃东西。
她看我吃得急,拧开水给我。
“你说的那个32岁的人,我没见过。”
我停下来。
“我现在喜欢的,是会给我留椅子,会犯蠢,也能把话说清楚的陆驰。”
她顿了顿,抬眼看我。
“你别把他弄丢了。”
我眼睛发热,低头咬了一大口饼。
她看着我,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到下一个路口,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我没敢直接抓。
她瞪了我一眼。
“现在能牵了。”
10 这钱我挣得
5月,我给映川印务做了一个订单记录的小工具。
原因很简单,许怀山把同名客户的两单货弄反了。
赔钱那天,他坐在店里半天没说话。
许映宁回去拿材料,看见他在翻那本起毛边的账册,给我发了消息。
她没让我白做,也没替父亲答应买。
我先去问店里怎么记账、怎么出货,做出能用的样子,才谈价。
许怀山试了十天,提了七次意见。
有一次,我刚走到校门,他又打电话叫回去。
许映宁替我生气,我倒笑了。
“真当客户,总比拿我当吃闲饭的强。”
最后,三千块钱,我挣得比想象中费劲。
许怀山拿转账记录给我看,仍旧那副不冷不热的脸。
“你做得值,我才买。别以为这是别的意思。”
我接过来,点头:“售后也算在里面。别的意思另谈。”
他瞪我一眼,许映宁躲在柜台后面笑。
这笔钱到账没几天,学校办创意市集。
许映宁的一组包装设计入选,借用了店里的旧字样,做成适合小商家的纸袋和卡片。
她想让那些有了年头的手艺,能在新的东西上活下来。
我替她搭了一个简单展示页面。
唐越来帮摆摊,嘴里叼着冰棍,感叹恋爱果然提高生产力。
梁绍也来了。
他给活动拍照,胸前还是那台相机。
看见展台上的技术协作署名,他笑了一声。
“陆驰,你这一趟挺划算。谈着恋爱,未来老丈人连工作都安排了。”
旁边几个同学转过头。
我手里的夹子顿了一下。
许映宁正给人介绍纸袋,听见声音,停下来。
“什么意思?”
梁绍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是我站在店里,低头看许怀山手机的照片。
“别误会,我就是觉得挺好。三千块不算少,叔叔对你这男朋友很照顾。”
那照片是他前几天去印活动海报时拍的。
我抬头看他,心里反而稳了。
从前我怕的,是别人发现我真的不值。
现在,我知道这三千块怎么挣来的。
“照顾是有。”我放下夹子,“头一版报四千,叔叔给我砍到三千。”
有人笑了,梁绍嘴角绷了一下。
我打开电脑,把试用时改过的版本调出来。
“从下单到取货,店里怎么用,都能看。你要是需要,也可以找我做。先说好,返工到第八回得加钱。”
梁绍看着屏幕,没接话。
许映宁已经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我爸付钱,买的是陆驰的劳动。照片你拍得清楚,怎么这件事偏偏看不明白?”
她没有笑,声音也不大。
原先在翻样品的同学停了手。
梁绍收起手机。
“我也没说他白拿,你们不用这么敏感。”
“那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完整。”我看着他,“谁安排的工作?谁因为我跟映宁谈恋爱,给了我不该拿的钱?”
他没出声。
许怀山恰好抱着补送的纸样,从后面挤进来。
他来之前给女儿打过电话,只是我们谁都没顾上接。
“谁说我白给钱?”
梁绍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许怀山放下箱子,擦了一把汗。
“店是我开的,钱是我挣的。我花钱办事,也得先问你?”
“许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少拿我女儿说笑。”
许怀山把纸样摆整齐,眼睛都没抬。
“她挑的人,她自己处。我又没挂牌卖女儿,搭什么工作。”
许映宁眼睛一亮,先去帮父亲拆箱。
我看着许怀山,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气,痛痛快快地散了。
梁绍站了一会儿,说还要拍别处,转身走开。
我没追着补话。
许映宁悄悄拽我去展台后面,拿冰水贴我的手背。
“刚才生气了吧?”
“生了。”
“现在呢?”
我往许怀山那边看了一眼。
“有点想给你爸免费再加个功能。”
她立刻摇头。
“你别。他会连着要三个。”
我们同时笑起来。
外面有人喊她名字,要订纸袋。
她应了一声,临走前把我的工牌翻正。
姓名下面,她用细笔写了三个小字:我家的。
我低头看了两遍,故意把工牌往外套前面挂。
唐越看见,酸得冰棍都不肯吃了。
“挣钱又谈对象,你一天享多少福?”
我冲他笑。
“你也可以找。”
他说滚,帮我们把最显眼的那张样品重新夹好。
11 镜头外面的人
9月,许映宁出发了。
她拿到了十个月的交换名额,也争到了部分资助。
许怀山承担剩下的基本生活费用,她自己攒下的设计费留着应急。
我的三千块,加上暑期在本地做项目挣的钱,没变成她的学费。
我给她买了个结实的行李箱。
挑箱子时,她拎着价签问我是不是又逞能。
我把收款记录翻给她看。
“这回有余粮。买完还够吃饭,唐越也不用救我。”
她看得很认真,最后挑了一个比我选的便宜些的。
“这个轮子轻。你别只看贵的。”
送行那天,她父母都到了机场。
我拎着箱子站在旁边,周岚一直叮嘱女儿到了发消息。
许怀山反倒没说几句话,只把证件袋问了三遍。
梁绍代表学院来拍交流学生的合照。
他招呼大家站好,帮一个同学挪开挡路的箱子。
许映宁正好站在那只箱子旁边。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那张照片。
原来镜头以外,可以有这么多人。
一个我擅自补完的故事,竟让我躲了那么多年。
梁绍抬头,朝我看了一眼。
“陆驰,你也进来?”
我摇头:“先拍你们的。等会儿帮我们拍一张。”
他没说别的,举起相机。
拍完,我走到许映宁身边。
她没看镜头,先抓住我的手。
“你脸怎么这么严肃?”
我低头看她,努力笑了笑。
“在忍。怕哭了不好看。”
她本来还笑,听完,鼻尖忽然红了。
相机放下时,她的手握得更紧。
周岚转过身去,假装检查包里的水杯。
许怀山拍了拍我的肩。
力气很重,没说什么。
等广播响起,他才把女儿叫到一边。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
是店里剩下的旧字粒,装在一个透明盒子里。
不是给她带去做什么生意,只让她想家时看看。
许映宁一下抱住了父亲。
许怀山僵着胳膊,过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背。
轮到我时,我已经把那些好好吃饭、照顾自己的话全忘了。
只看着她,觉得时间走得太快。
她把包上那只猫翻给我看。
“我会带着。阿姨缝得牢。”
“嗯。”
“你有空替我去看看我爸。他嫌我妈管他,不肯按时吃饭。”
“好。”
她眼睛越来越红,忽然抬手掐了我一下。
“你多说两句。”
我伸手抱住她。
那一刻,周围所有声音都退远了。
“我想你了怎么办?”我贴着她耳边问。
她吸着鼻子,手在我背上攥成一团。
“打给我。没接就给我留消息。”
“想得很厉害呢?”
“那我也没办法。”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得让我先上完课。”
我笑了,鼻子酸得更厉害。
“行。下课还得谈恋爱。”
她退开一点,认真点头。
“谈。回来还跟你谈。”
她过了检查口,回头冲我们挥手。
我站在那里,一直到再也看不见。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下。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登机前拍的窗外。
消息只有一句:不准把明年那场电影约给别人。
我打了好几遍字,最后只回:买好了你的位置。
梁绍把合照发给我。
最后一张,是她抱着我,脸埋在我肩膀上。
他没有再猜我们什么时候分。
只说了一句,原图,存好。
12 抱不到的人
异地最初,比我们想的热闹。
许映宁给我看宿舍窗外的树,食堂里奇怪的浓汤,还有她不肯扔的第一张失败作业。
我给她看机房里坏了半边的椅子,唐越的新发型,以及映川印务门口蹲着的真橘猫。
她说那只比她画的丑。
我说因为你画的是理想型。
忙起来以后,热闹一点点被琐碎挤走。
她想讲的事情,发过来时我正在上课。
我终于空下来,她又进了工作室。
有时聊天记录攒了很长,再看时,最想说的那股劲已经过去。
12月初,她有一次作品汇报。
我答应等结束后跟她视频,看她布置的展位。
那天,我接的项目临时出了问题。
不是多大的事故,却必须有人留下来处理。
我给她发消息说晚一点,做完回宿舍,坐在床上就睡着了。
醒来时,手机里有四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张照片,她站在展位前,眼睛里全是亮光。
再后面一句:算了,收掉了,明天讲。
我立刻拨过去。
她接了,镜头里只照着一张空桌。
“睡醒了?”
“对不起,昨晚太困了。”
“我看见了。你同事发照片,你们吃宵夜去了。”
那顿饭是问题处理完,老板给大家叫的盒饭。
我解释了,她说知道,不是在审我。
“那你怎么不看我?”
她把镜头转过来,眼睛有点肿。
“因为我现在看见你,就想发脾气。”
我胸口一紧。
她指了指身后收起来的纸板。
“我今天被夸了。我站在那里,特别想让你也看见。我拿着手机等,别人都走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这三个字,把我后面的辩解全堵住了。
知道不是故意,也还是会失望。
我盯着屏幕,第一次真切地觉得,离得远是件很坏的事。
她就在我手里,我却连眼角那滴泪都碰不到。
“你要骂就骂。”我低声说,“别先替我找理由。”
她吸了吸鼻子。
“我又不想骂你。我就是想抱你一下。”
我喉咙忽然哽住。
宿舍里,唐越正在收拾洗脸盆,见我不说话,悄悄拎着盆出去,替我关上门。
我靠着床架,看她抬手擦脸。
“映宁,你把东西再拿出来一点,行不行?”
她摇头。
“都捆好了。”
“那你讲。我想听你刚才最想说的那一段。”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靠到杯子上。
一边解绳子,一边说我真的很烦。
我说嗯,我知道。
那晚,她重新立起了两张展板。
给我讲到一半,忽然问,颜色看不看得清。
我把屏幕调亮,凑近看她的画。
“看得清。你往左站一点,我还想看你。”
她抿了抿嘴,终于往镜头里挪了半步。
后来,我没有再答应她一个自己未必能腾出来的晚上。
想接额外的活,也不再把她当成可以无限往后挪的那一个。
她则不再等自己把难受消化完,才轻描淡写地说今天有点累。
月底,她给我打电话,一开口就说很想我。
我正站在印店门口,手里拎着给许怀山带的晚饭。
店里的机器响着,许怀山在里面喊,问我是不是又买辣的。
她听见声音,眼睛一下弯了。
“我爸又嫌弃你?”
“嫌我菜点得少。他说你不在,他胃口都好了。”
电话那头立刻喊:“我听见了!”
许怀山走出来,嘴角还没收住。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着他慌忙擦干手,接过女儿的脸。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这次,我没急着把电话要回来。
她想念的家里,也该有这些人。
13 留一副碗筷
2016年3月,映川印务要搬家。
房主准备卖掉铺面,租期到5月,不再续租。
许怀山拿着新店面的报价,连着抽了半包烟。
我去送做好的更新文件,进门就闻见烟味。
“映宁知道吗?”
他摇头。
“她那边正忙,等安顿好了再说。”
我看着堆在墙角的纸,一时没出声。
在我的旧记忆里,这条街到毕业时都还在。
可街还在,不代表里面每一家店都能照旧开着。
那些从远处看来的印象,帮不了眼前这个具体的人。
我问他找到地方没有。
他报了两家,一家贵,一家远。
便宜的那家靠近学校另一道门,地方小,门前也没法停大车。
他嫌弃半天,最后说,小点就少接大单。
我帮他算最近几个月的订单。
用得上大场地的活没有想象中多,真正稳定的,反倒是几家小店的菜单、纸袋,还有学校里的零活。
他盯着屏幕,很久才说:“以前总觉得,机器多才像做生意。”
我没顺势教他经营。
那是他的店,他比我知道自己舍不得什么。
最后,他自己定下了小铺面,卖掉一台很少再用的旧机器。
搬运请了师傅,我跟唐越约好,帮着收纸样和柜台里的杂物。
偏偏我约的一场实习复试,也在搬店那天。
许怀山听见我在门外打电话,一把将我拽回来。
“去面试。这里又没缺你这两只手。”
我说下午结束就来。
他冷着脸,塞给我一个旧文件袋。
“简历别拿手里揉。皱巴巴的,谁看得上。”
我拿着袋子,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许映宁还不知道。
我站在街边,给他看了她发来的消息。
她问最近店里忙不忙,说想看看新做的纸样。
许怀山看着屏幕,皱起眉。
“她回来又能怎么办?来回花钱,还耽误课。”
“她不一定非得回来。”我说,“可您搬的是她长大的地方。”
他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等他擦干净手,才拨通视频。
许映宁一眼看见打包的纸箱。
她脸上的笑停住,问怎么回事。
许怀山把事情说了,起初还硬,说没什么大不了。
讲到那台要卖的机器,声音慢下来。
许映宁听着,眼睛慢慢湿了。
“爸,那我的旧画册呢?”
“带。柜子都给你带走。”
“门后面量身高的那张纸,也带吗?”
他往门后看了一眼,过了会儿,低头说带。
我转身去找剪刀,把那张泛黄的长纸,小心沿着边剪下来。
最下面写着她8岁时的身高,最上面是16岁。
中间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要擦,我还会长。
许怀山忽然伸手,把纸接了过去。
那天,许映宁没有买机票。
她哭了一会儿,问清新店地址,说自己会把新的招牌图发回来。
挂电话前,她单独叫我。
“面试去。别替我把所有东西都背上。”
我答应了。
下午复试结束,我穿着衬衫回旧街搬纸箱。
唐越看见我,喊陆总回来体验生活了。
许怀山却先问,谈得怎么样。
我说还得等通知,但讲得还算顺。
他点头,把新店钥匙里单独的一把递给我。
“以后有更新,自己开门。不用在外头等。”
晚上,我蹲在新店外面吃盒饭。
许怀山也端了一盒,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
他忽然说:“我不让她回来,也不是不想她。”
“我知道。”
“有时候看你也烦。她不在,你天天在眼前晃。”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往我盒里扒了一块肉,又把脸转开。
“吃吧。家里一直留着你的碗,不差这口。”
14 把人抱回来
许映宁回来的那天,我把上班穿的衬衫熨了两遍。
暑期实习已经开始,一个月三千,活不少,但真能学东西。
请半天假前,我把手里的任务交代清楚,才拎包往机场跑。
孙小满和她父母都到了。
我站在出口,盯着每一个拖箱子的人。
直到那只熟悉的橘猫,从人群里晃出来。
许映宁把头发剪短了一点,穿着一双旧球鞋。
她先看见母亲,笑着挥手,随后望见我,脚步忽然停了。
隔着几米,我们都没动。
十个月里,我见过她无数次。
隔着屏幕,隔着网络,有时她的一句话还会卡住。
现在,她站在那里,会喘气,会眨眼,会因为走得急,脸颊红起来。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迎过去。
倒是周岚先推了我一下。
“去啊。站这儿当牌子呢?”
我刚走出一步,许映宁就把箱子松给了身后的同学。
她跑过来,撞进我怀里。
我抱得太紧,她在我肩上轻轻嘶了一声。
“陆驰,疼。”
我赶紧松开一点。
她却没有放手,脸在我衣领上蹭了蹭。
“再抱会儿。”
孙小满举起手机,笑着说不给他们拍,免得某人以后天天拿出来烦人。
她说完,还是按了好几下。
回到新店,许映宁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地方比以前亮,招牌还是旧名字,用的是她重新画的字。
她走进去,摸了摸柜台的边角。
门后,那张量身高的纸被平平整整贴着。
旁边挂了一张照片。
是我们一百天那天,我肩上沾着灰,她挽着我的胳膊。
许映宁转头看父亲。
许怀山正低头整理工具,没看她。
“空着难看,你妈非让挂。”
周岚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拆穿。
吃完饭,许映宁把礼物一份份拿出来。
给母亲的是围巾,给父亲的是一本印刷设计画册,给我妈带了护手的东西。
最后才轮到我。
一个扁扁的盒子,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
我翻开,看见画里的自己。
在旧书摊后面打哈欠,在印店门口吃饼,在视频里盯着屏幕犯困。
有几张很丑,我眉毛被她画得像两条正在吵架的毛虫。
我笑到一半,看见最后一页。
只有一把空椅子,旁边压着一张票。
她写:回来补。
我合上册子,过了会儿才问:“怎么没在电话里给我看?”
“你看完要抱我,我又不在。”
她说得很轻,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人拉到店门外。
旧街没了,这条新街我已经走过许多遍。
她却还是第一次跟我并肩走。
我想给她看卖早点的店,给她看我每天等车的位置。
走到转角,还是没忍住,先低头亲了她。
她抓住我的衣袖,笑了一声,随后闭上眼。
车从街口开过去,我听见有人按喇叭,也没舍得立刻松开。
隔了很久,她才轻轻推我。
“你现在胆子真大。”
“忍十个月了。”
她抿了抿嘴,耳尖发红。
我怕她不好意思,又把人往怀里拢。
她却伸手扯住我领口。
“我也是。”
那天的电影,我们终于看完了。
出门时,我能讲出大半情节。
许映宁非常满意,说男朋友的注意力终于有进步。
我替她把帆布包拎好,问下一场约什么时候。
她把手伸进我口袋,碰了碰里面那把店门钥匙。
“先约明天。后天我还想约。”
15 毕业也不分
2017年6月,我们穿着学士服,在礼堂前拍照。
许映宁拿着花,我拿着她嫌太重的学位帽。
唐越端来那本浅绿色的旧本子。
封面银杏叶已经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胶痕。
“陆驰,毕业这笔,我认输。”
我伸手要拿,他却往后一撤。
“但婚礼得让我坐主桌。不能光干活。”
孙小满从旁边经过,凉凉地说:“你先把新郎朋友那桌安排明白。”
大家笑成一团。
那天签过名的人来了不少。
有人一边翻本子,一边说自己当初真欠,怎么还写了字据。
也有人没签,只是看过热闹,现在过来给我们递水。
我没让他们挨个表态,拉着许映宁,跟大家挤在一块拍了张照。
照片拍完,梁绍走过来。
他毕业后准备去一家影像公司,已经提前去试过岗。
他看见我手里的就业材料,问是不是去临港。
我点头。
他又看许映宁:“你留澜城?”
她说是。
梁绍沉默两秒,笑了一下。
“那还得熬。”
这一次,他没往本子上添字。
我也没说什么漂亮话。
我拿到的临港岗位,薪水和能接触的项目,都比本地的机会好些。
许映宁拿到的是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的录用,能跟着做完整项目,是她自己想去的。
我们并不是没有同城的办法。
只是把两份录用放到桌上时,谁都知道,立刻靠在一起,需要有一个人先把最想要的放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校门外的小饭馆。
她把两张火车时刻表放在桌上,拿筷子指给我看。
“不是十个月。这回有周末。”
“单程一个半小时,还得算上两头的路。”
“我算了。”
她翻开背面的手写账。
房租,车票,吃饭,一项一项,很实在。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又酸又热。
“映宁,我不想再隔着手机抱你。”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
“我也不想。”
过了会儿,她抬头看我。
“可要是你为了留下,把那份录用扔了,会不会有一天也怪我?”
我没有马上答。
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只要有爱就能甘心的人。
我想跟她在一起,也想把工作做出一点样子。
她同样有。
我伸手,把她那张时刻表拿过来。
“先去。等我们真做进去了,再看哪边能把日子接到一起。”
“不能只说以后。”她看着我,“要真看。”
我点头。
她把筷子搁下,握住我的手。
“那我也去看。你别一个人把所有路都走完。”
毕业离校那天,我们分别送对方收拾宿舍。
女生宿舍楼下,我拎着那只装满旧画的箱子,站在2014年那扇窗前。
宿管阿姨居然还记得我。
“哟,还没分呢?”
许映宁笑得扶住箱子。
我赶紧说:“阿姨,您这话得记账。”
阿姨从窗口伸出头。
“行啊,等你们结婚,给我张喜糖。”
我说一定。
她挥了挥手,让我们赶紧走,别堵着门。
一个月后,我从临港回来。
许映宁提前到车站接我,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我坐了一路车,累得不想说话,见到她,又觉得那些累都能忍。
她接过背包,伸手捧住我的脸。
“晒黑了。”
“你还要吗?”
她故意看了看,伸手把我往外拉。
“先领回去,看看能不能养白。”
走出车站,我发现她今天穿了白色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肩上还是那只旧帆布包,猫尾巴的针脚依旧牢靠。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握住她的手,忽然很盼下一次回来。
16 一起回家的地址
又过了一年,我们才真正住进同一个地址。
没有突然降临的好机会。
是我投过澜城的岗位,她也往临港寄了作品集,两个人来回面试,才终于凑到一条路上。
许映宁选中了临港一家做包装的工作室。
那边看过她在映川做的东西,愿意让她从完整的小项目做起。
我也拿到了回澜城的机会,只是工作内容跟现在比,能学的少些。
我把两边的情况摊开,她看完,说想去临港试。
我没立刻高兴得答应。
“你真喜欢那边的活,还是想结束坐火车?”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笔敲了敲作品集。
“都有。不行吗?”
我笑了。
“行。我也是。”
2018年秋天,我们租了一套小两居。
离我的公司远一点,离她的新工作室近一点。
她怕我每天通勤太累,想再找。
我试着坐了一趟车,算好时间,才跟她说不用。
不是拿这个等她感激,是真的能接受。
签好以后,我们各拍了一张租约,发给家里。
我妈打电话,先问房子有没有阳台,再问冬天晒不晒得进太阳。
许怀山在那头问门锁结不结实。
许映宁举着手机给他看,最后把镜头转向我。
“这个也挺结实。能搬箱子。”
他哼了一声,说别老叫人搬,看着就不聪明。
我在旁边听见,笑着回:“叔叔,我都听见了。”
“听见就把阳台窗关好,别淋湿她的画。”
搬家那天,我们吵了一小架。
为了书桌放哪儿。
我想靠窗,她想留一整面墙贴草图。
争到最后,我俩坐在地上,看着四条还没装上的桌腿发呆。
她忽然说:“现在分手还来得及,唐越还能省点事。”
我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晚了。租金交了,男朋友也拆封五年,不能退。”
她笑着拿说明书打我。
最后,桌子横着放,两个人各得一半光。
我们没有因为住在一起,就把那些小毛病都变没。
她画起图忘了吃饭,我烦起来说话会硬。
我加班回来喜欢先坐十分钟,她却有时候特别想立刻讲一天的事。
也有夜里谁都没耐性,背对着背睡。
可第二天,我在玄关找不到工牌,她会从沙发缝里拿出来,往我掌心一拍。
“你这人丢三落四,只有嘴最牢。”
我趁她替我翻正领口,低头亲她一下。
“嗯,牢着呢,没想过松口。”
2019年5月,她独立做的一组包装正式交付。
不是多大的牌子,是一家开了三间店的点心铺。
她从用纸跟到颜色,改过很多版,拿到成品时,坐在地上摸了半天。
我拍了张照片,给她妈妈发过去。
周岚回,像她小时候抱着新画本。
我看着屏幕,又看着她,忽然不想再等什么更隆重的时机。
戒指已经买好,在我抽屉里放了一个多月。
我总想找个漂亮地方,安排一场她会记很久的求婚。
可我们好不容易凑在一起的日子,本来就全在这里。
那晚,我煮了两碗面,鸡蛋没有煎焦。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先夸我今天发挥稳定。
我让她坐,把小盒子放到她碗边。
她拿筷子的动作停住了。
我忽然比迎新晚会上还紧张。
“许映宁,我想跟你结婚。”
她看了看盒子,又看我。
没笑,也没立刻哭,像在仔细听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现在还没买房。存款够办一场不大的婚礼,也留了应急的钱。”
我把准备好的话说得磕磕绊绊。
“工作我会继续做。以后可能还得换房子,搬书桌,偶尔也会吵架。”
她抬起手,指尖停在盒子边上。
“那你还想结?”
“想。”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以前我总怕自己没准备好。现在还是不敢说都准备好了,可我想跟你一起过。每次回来,都能知道家里有你。”
她眼睛一下红了。
我打开盒子,戒指在灯下面很小,却亮得我眼睛发疼。
“这回不是谁起哄,也不是为了让谁输。映宁,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捂了一下嘴,点头,又赶紧开口。
“愿意。”
我替她戴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看着,笑着吸了吸鼻子。
“你当初抓麦克风,可没这么没出息。”
我没忍住,把脸埋进她掌心。
她俯下身抱住我,头发上的水落在我颈侧。
隔了很久,她才摸着我的后脑勺说:“陆驰,面要坨了。”
我笑出声,把她抱得更紧。
“让我再高兴会儿。”
17 婚礼临时工
我们把婚礼定在10月17日。
五年前公开恋爱的那一天。
9月先办好了登记,两个红本子放在出租屋的抽屉里。
许映宁给请柬做了两版,最后留了红色。
她说自己原来总嫌红俗,真轮到结婚,又觉得红得正好。
请柬上的猫比帆布包那只瘦了些,旁边多了一个抱电脑的人。
我看完很不满意。
“为什么我脸这么圆?”
她把笔一收。
“伙食好。别有意见。”
我们回学校送喜糖时,宿管阿姨拿着请柬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值原来那栋楼了,人却一点没变。
看完抬头,先冲旁边的人喊,看,这就是我以前说的那对。
我说阿姨您别光记着问分没分,也记得夸过我们般配。
她笑得直拍桌,硬给我们装了一袋橘子。
晚会那位主持人也收到请柬,发语音说,自己这算不算半个媒人。
许映宁回他,算,婚礼来吃饭。
唐越收到得最早,也嚷得最响。
他把浅绿色本子拍进老同学群,一边说自己有先见之明,留下爱情史料,一边招呼当年签过字的人报到。
有人在外地,赶不回来,提前寄了祝福。
有人认了输,笑着问负责什么。
我说别折腾,能来就来,搬椅子的活也不会拿来真累人。
唐越却坚持,说输了就是输了,不能让新郎看扁。
婚礼在一家小酒店办,院子里有树,能坐下我们请来的亲友。
布置提前跟酒店说好,重活由工作人员做,几个朋友帮着放桌卡、摆轻便的椅子。
婚礼前夜,唐越抱着一摞桌卡,忽然后悔了。
“陆驰,我补份礼金行不行?明早搬椅子那班免了。”
我把旧本子翻到他签名那一页,摁在他面前。
上面那行字还很清楚:陆驰要能跟许映宁谈到结婚,我给他们干一天苦力。
他捂着脸,悲愤得十分真实。
“当时我为什么写这么认真!”
孙小满正在贴迎宾牌,闻言头也不抬。
“因为你觉得肯定不用兑现。”
她把胶带递给他,补了一句。
“快点。新郎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许映宁站在旁边,笑得快拿不稳手里的花。
我接过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梁绍这时拎着器材进来。
他现在给商业项目拍片,偶尔也接婚礼。
我请他,是看过他近两年的作品。
费用按谈好的付,没拿旧事换人情。
他看见唐越的表情,笑了一声。
“幸亏我当年只写一百天。”
唐越立刻伸手:“那你来帮帮忙,懂不懂同难?”
“相机摔了你赔?”
他把器材放好,先来跟我们确认明天要拍的人。
讲完工作,他单独叫了我一声。
院子里,灯串还没全点亮。
他摸了摸相机带子,忽然说:“那年市集,我话说得难听。”
我看着他,没替他说没关系。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那时真觉得,你们撑不了多久。也觉得自己要比你合适。”
“我听出来了。”
他点头,有些自嘲。
“后来才明白,我拍了那么多人,眼睛也不总准。”
我没有趁这时候拿本子笑他,只说那件事确实让我很不痛快。
他认真说了声对不起。
我接受了。
至于做不了多亲近的朋友,也不妨碍明天把照片拍好。
回到大厅,我妈正替许映宁缝裙子上的一颗小扣子。
她戴了新眼镜,捏着细针,手很稳。
许映宁垂着头,怕动了扯到她。
“阿姨,麻烦你了。”
我妈把线收好,抬头看她。
“明天就该改口了。”
许映宁耳朵红起来,没躲。
“知道了,妈。”
我妈手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才低下头把针别回线包,眼角已经湿了。
许怀山在旁边咳了一声,招呼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我以为他又要端架子,走近却看见,他把口袋里的纸巾攥皱了。
我没拆穿,只替他提起了装喜糖的箱子。
18 这次我没有松手
婚礼那天,许映宁比我想的更紧张。
我们在后台见面,她拿着一小包饼干,咬了半天,袋子都没咬开。
我帮她撕开,她先塞了一块给我。
“你也吃。脸都白了。”
我蹲在她面前,听见外面唐越在试麦。
他不知道按钮在哪,喂了三遍,声音都没出来。
许映宁终于笑了。
她一笑,我胸口那口悬着的气才落下一点。
“陆驰。”
“嗯?”
“等会儿你别让我一个人走太远。我鞋有点不习惯。”
我握住她的手。
“我去接你。”
她点头,把最后半块饼干吃完,低头又看了看戒指。
来之前,我已经把它擦过好几遍。
她发现了,没笑话我,只在我的指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外面有人叫新郎。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坐在灯下,裙摆铺在脚边,发间别着那枚银色发夹。
是2014年那一枚,几乎没变。
我鼻子忽然发酸。
她冲我挥手,催我去,眼睛也红了。
院子里的灯全亮了。
我妈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纸巾,周岚挨着她,两个人说着话,又同时抬头看门口。
许怀山陪女儿走出来时,脚步很慢。
我没站在原地等,顺着过道迎过去。
许映宁先看见我,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父亲把她的手放到我手里,却没立刻松开。
那只常年沾着油墨的手,今天洗得很干净,指甲边还是有一点淡黑。
“陆驰。”
我应了一声。
他看着我,又看看女儿。
“以后有事,记得回来吃饭。别一忙,连人都找不着。”
“好。”
他张了张嘴,像还有很多话。
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我们一下,退到一边。
许映宁回头抱了抱他。
他拍她背的时候,一滴眼泪忽然落下来。
我站在旁边,没有催,也没觉得那一刻自己赢过了谁。
等她重新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一起往前走。
唐越总算弄明白了麦克风。
他开口第一句,就把全场惹笑了。
“各位,我是今天最亏的嘉宾。随了礼,搬了椅子,还得承认陆驰比我有眼光。”
他举起那本旧本子。
里面夹着当年食堂的照片,一群人坐在桌边,笑得全无心事。
“2014年,我们好多人觉得他俩成不了。”
我看见许映宁握着花的手紧了一下,便轻轻碰了碰她。
唐越往下说。
“我们猜他们会在新鲜劲过后分,会在出国时分,会在毕业时分。后来才发现,我们只负责猜,人家每天真过。”
他翻到自己的那一页,拿笔划掉了那行预测。
“今天认输。以后不押了。”
下面响起掌声,有人笑着喊,让他明天再搬一次。
唐越立刻放下本子,说到此为止,不能追加条款。
许映宁笑出了眼泪,偏头贴着我说,幸好当年他没押十年。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
“押了也让他输。”
轮到我说话,手里的纸已经皱得不像样。
准备好的话,一看到她就忘了大半。
我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第一次有人喊你校花,我其实挺得意。”
她愣了一下,随后红着脸瞪我。
台下又笑了。
“觉得那么多人喜欢的人,偏偏喜欢我。后来跟你一起做册子,看你趴在桌上改图,看你为了一个机会跟我发火,我才慢慢认清,你比那个称呼多得多。”
我停了一下,喉咙有点紧。
“我喜欢你高兴的时候,也想在你不好过的时候有用。我有时候很笨,怕失去你,就做出让你难过的事。”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光一点点攒起来。
“谢谢你没让我一直笨下去。以后回家的路,我还想跟你一起走。”
她低头吸了口气,接过麦克风。
“你也没那么笨。”
唐越在底下喊,今天可以再夸点。
她笑着摇头,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陆驰,以前你总给我留椅子,我却一直想,什么时候才能不借买书的理由来见你。”
“后来我走得远了,又怕你太想我,日子过不好。”
她伸手,替我把歪了一点的领结扶正。
“可你还是把我等回来了,也愿意往前走。我想要的日子里面,一直有你。”
她声音轻下去,却很清楚。
“今天我再问你一次。以后还敢不敢?”
我没等台下起哄,便握紧她的手。
“敢。”
掌声一下涌起来。
我低头吻她,她的手抓住我的西装,没像第一次那样很快退开。
我妈哭得眼镜都摘了,周岚拍着她的手,也在擦眼泪。
许怀山低头喝水,水杯放下时,手有一点抖。
梁绍站在过道旁边,相机举得很稳。
这一回,我知道镜头内外都有谁。
傍晚送走宾客,唐越把本子还给我们。
他说自己的字太丑,别给以后孩子看。
许映宁接过来,珍重地装进包里。
她换好衣服,我收起裙子,一起赶回临港的小家。
走到门口,她从包里摸钥匙,找了半天,先摸出那只装旧字粒的透明盒子。
父亲给她的,她又带了回来。
我接住盒子,替她开门。
屋里还是我们昨天离开时的样子。
桌子分着两份光,冰箱上贴着下一次交房租的日期,沙发边还压着她没画完的草图。
没有突然变大,也没有因为结婚,就把琐碎全收走。
她却站在门口,笑着看了很久。
我把东西放下,回身抱住她。
她摸着我的脸,忽然问:“现在还怕吗?”
我知道她问什么。
那个我没办法证明的过去,这几年她再没追着问过。
有时我半夜醒来,会先伸手碰一碰她。
她也没嫌烦,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会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低头,额头贴着她。
“还有一点。今天这么好,怕是在做梦。”
她抬起手,让我看无名指上的戒指。
又抓过我的手,跟她的扣在一起。
“那你明天醒了再看。我还在。”
我鼻腔一酸,终于笑出来。
“老婆,我回来了。”
她把门关好,转过身,张开手臂。
“嗯。过来,让我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