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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38:53

第一章雨夜棺行

这山间的雨最似那风流男子,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了,等你明白过来后已经浑身湿透。

陆离背着桃木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道上,道袍已经半透紧紧贴着脊背。他心里已经将师父骂了十八遍,早知道下山会遇到这种鬼天气,说什么也要把师姐拉上。

高冷师姐の湿身诱惑,一听就很有意思。

“前面就是白家村了,借个屋子躲……”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目视前方脚步顿时止住。

雨幕中央,一具漆黑的棺材正在路上行走。

就是行走!

没有杠夫,没有绳索,棺头棺尾各贴一张黄符,符纸在倾盆大雨中不湿不烂,泛着幽幽的微光。

那棺材走得极稳,棺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踮着一双看不见的脚,一步一步踩着着青石板往前走。

陆离咽了口唾沫,手按上桃木剑。

“无量天尊保我狗命。前面的……朋友,天雨路滑,不如歇一歇?”

棺材停了。

停了整整三息,连雨声都屏住了。然后棺盖“咯吱”一声,缓缓错开一道缝。

缝里先透出一线极淡的白光。

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了棺沿,五指纤长,就是白的有点过分。

一白衣女子从棺中坐起。长发披散及腰,一身素白寿衣陈旧而干净。她起身的过程不过一刹那。陆离还没眨眼呢,棺边已经端端正正坐了一个活人。

准确地说,不是活人,甚至连人都称不上。

“哪来的小道士?”她开口了,声音凉凉的,如同这绵绵细雨一样打在陆离耳中,“小道长,你挡我的路了。”

陆离:“……”

他下山三年,遇过吊死鬼、淹死鬼、无头鬼,唯独没遇过这种,大白天就阴人借道还有理说活人挡路的!

“姑娘,”他斟酌着措辞,“人走阳关道,鬼走奈何桥。你这在阳间大摇大摆地走,不合规矩。”

“我不是鬼。”女子认真地说,“我是僵尸。”

陆离的桃木剑“锵”地出鞘三寸。

“别紧张。我不咬人。”她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我已经赶了七天的路,腿没力气了,是棺材自己走的。”

“棺材为什么会自己走?!”

“因为它也想家了吧。”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陆离觉得自己淋雨太多,出现了幻觉。

女子抬眼看他。那双凤眼微微弯了一下,雪一样的脸上漾开一点极淡的笑:“小道长,我的尸匠死了,我没人管了。你们青云观……还收徒吗?”

陆离盯着她看了半天:“你咋知道我是青云观的?话说你知道青云观是做什么的吗?”

“捉妖的。”

“……”

“我是僵尸。”她一脸正色,然后声音瞬间瘪了下去,“我身上还有一口气。我想找个有香火的地方,让这口气散得慢些。”

雨声忽然大得吓人。

陆离看着她,看着那具在雨夜里陪她慢慢前行的黑棺材,鬼使神差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白苓。茯苓的苓。”她说,“我师父说,僵尸以苓为药,可以安魂。”

第二章冬暖夏凉

青云观,山门前。

晨光斜照,青石阶上立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苏挽月正在练剑——旋身,剑随身走,衣袂翻飞;跃起,人在空中拉成一道利落的弧线,剑尖垂落时,晨雾被齐齐剖开。

她落地,收剑,看见了山阶下的陆离。

准确地说,先看见了那具棺材。

“陆离。”长剑“铮”地出鞘,剑尖遥指,“你再说一遍,你带回来了什么?”

“一个……师妹。师父说过,要广开山门……”

“善缘?”苏挽月一步踏出,人已欺到近前,陆离只觉眼前白影一晃,咽喉便触到一点冰凉。她生得极美,是那种带锋刃的美,此刻居高临下地逼视他,晨光勾出侧脸的轮廓,像一弯出了鞘的月。

她的目光越过陆离,钉在黑棺材上:“棺材里是什么?”

棺盖“咯吱”开了。白苓坐起来,礼貌地朝苏挽月挥了挥手:“师姐好,我是白苓。”

苏挽月:“……”

陆离这辈子都没见过师姐这副表情。眉毛挤作一团满脸的难以置信,不可思议,无话可说

“僵尸入观,坏的是千年规矩。”苏挽月一字一顿,剑尖又进半寸,“师父云游未归,观中我最大。陆离,自己去面壁崖跪三天!

“师姐。”白苓出声时,人已经到了苏挽月面前。

苏挽月后退了半步,剑间微微挑起。

“你怎么过来的?”陆离没看清,像是眼前的画面被扣掉了几帧。

“就正常过来的。”白苓说,“僵尸走路,不用脚。”

“握草,还是个废僵!”

苏挽月的瞳孔缩了一瞬,握剑的手纹丝不动:“你想要干什么?”

“住在这里。”白苓仰头看她。她比苏挽月矮半头,便微微仰着脸,“我不白住。我很有用的。能看见妖气、尸气、怨气,还能冬暖夏凉。”

陆离:“冬暖夏凉?你个僵尸一身寒气,冬天谁挨着你谁遭殃,哪来的冬暖?”

白苓皱了皱好看的眉毛似乎是在认真思考:“那只有夏凉。”

山门前静了五息。

“你的剑有血。”白苓的小鼻子耸了耸肩,“你昨天杀了一只山魈,胳膊上还受了伤,到现在也没包扎。”

苏挽月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僵尸看得见血气。”白苓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指尖凝出一点莹白的光,轻轻巧巧按在苏挽月右臂上。

苏挽月只觉一股凉意渗入肌理,灼烧了整夜的手臂缓缓平息。

“你……”她收了剑,神色复杂。

“师姐,我身上的凉气,也能镇伤。”白苓弯起眼睛,那双凤眼弯成两泓浅水,“留下我,不吃亏的。”

苏挽月转身往观里走,月白的广袖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胡闹。住西厢房,离我的院子远一点。”

陆离憋着笑:“师姐,好霸道,我好喜欢。”

“滚。”

一抹红色从耳尖一直烧到了脖颈。

第三章偷鸡的狐狸

白苓住下后的第七天

山脚下的鸡总是莫名失踪。

先是村民家的,然后是观里自己养的。陆离蹲在后院篱笆旁,看着一地鸡毛,痛心疾首:"作孽啊!那可是师父最爱的大公鸡!正是肉质最好的年纪。我的鸡啊"

"不是作孽,他是在作死。"苏挽月冷冷道,"偷鸡偷到青云观头上。今晚就让你都吐出来。"

三更天的时候,一道白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脊背弓成一张弧,贴着地面,熟练地滑向鸡圈。

一抹剑光先到。

"锵——"

白影贴着剑锋身子扭了半圈,堪堪避开,嘴里还叼着鸡,含混不清地喊:"呜唔!道士啥人啦!"

陆离抬手就是三张符甩出去。符纸还在半空中,白影就地一滚……砰一声。

白光炸开,一个白衣少女立在当场,眉眼弯弯,乌发间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狐耳,身后三条大尾巴蓬蓬松松,根根分明,在月光下莹然生辉。

"狐妖!"

"等等!"少女把母鸡往身后一藏,三条尾巴"唰"地全炸成了毛球,"我…我有名字的!涂雪!涂山的涂,雪花的雪!我有苦衷的!我投降"

苏挽月的剑尖抵住她咽喉,示意她有屁快放。

"三个月前,东边山里突然漫出一片黑气,臭臭的。"涂雪的眼眶说红就红,"我从那儿路过时,沾了一点,内丹就裂了道痕。输上说那是蛟毒。温养内丹需要活物的生气……然后就是山下村民家的鸡,我都是挑最肥的最好吃的拿,而且一天就只拿一只……"

"你还有理了?!"

"我付钱了的!"涂雪掏出几颗碎银子,耳朵委屈地耷拉下来,"就放在鸡窝旁边,他们没发现而已!"

白苓不知何时飘了过来,绕着涂雪慢慢走了一圈,鼻尖动了动。

"她没说谎。"白苓说,"内丹,有裂痕,黑的。像蛟毒。"

涂雪愣住:"这位妹妹,这你也看得出来?"

"嗯。我还能治。"白苓慢吞吞地说,"僵尸的尸丹之气,可以以毒攻毒。就是得让我抱着你睡七天,把丹气渡给你。"

院子里陷入短暂寂静。

涂雪看看白苓,又看看脸色逐渐变沉的苏挽月,三条尾巴心虚地缠在一起,把整只狐狸裹成了一个雪白的毛球,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那、那个……"她从毛球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一条尾巴指了指陆离"渡气的时候,让他抱这我,行不行?"

"可以。"白苓说。

"不行。"苏挽月说。

两人同时开口。白苓歪头:"为什么不

苏挽月别过脸去,声音冷得像要结冰:"男女授受不亲!而且她个来路不明的狐妖凭什么先……跟师弟…总之不行,这有辱我青云观形象。"

涂雪从尾巴缝里探出脑袋,凑到陆离耳边,用全场都听得见的音量悄悄说:

"小道长,你家师姐是不是喜欢你呀?"

"涂雪!"苏挽月的剑光削掉了半棵树。雪白的狐影"嗷"一声窜上房梁,三条大尾巴在瓦上扫出一蓬雪似的碎屑。

第四章囚蛟潭

半夜,陆离被一阵哭声惊醒。那哭声不像人,不像兽,呜咽声不停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他抓起剑冲出去,白苓已经浮在院子里了。素白的衣摆无风自动,她仰着头,素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东南方向,三十里外。“

苏挽月、涂雪先后赶来。涂雪脸色发白,狐耳都支棱不起来:“那个方向……是囚蛟潭!我就在那沾染的蛟毒!“

四人连夜下山,三十里山路并不是很远。黑色棺材驮着众人贴地飞驰。陆离坐在棺材板上抓着棺沿,风吹得脸都变了形:

“白苓!你的棺材为什么能飞啊!“

“赶尸匠的棺材,当然要能赶路。“白苓飘在棺材前头引路,白衣在夜风里鼓荡,长发笔直地飞在身后。

囚蛟潭嵌在两面绝壁之间,黑沉沉的水面平整如镜。可此刻,整面“镜子“都在震颤,潭中央的水不断隆起又砸落。

“不对。“苏挽月皱眉,“我读过观中典籍。囚蛟潭锁的从来不是蛟而是龙。那黑蛟不过是看守封印的而已。“

话音刚落,潭水轰然炸开。一条粗如水缸的漆黑蛟尾破水而出,重重砸在崖壁上。紧接着,一个沙哑痛苦的嘶吼响彻山谷

“……跑……“

黑蛟的独角只剩半截,浑身鳞片翻裂。它拼尽全力用身体死死压着潭底的一道裂缝,而现在里面透出幽幽的蓝光。

“底下……“黑蛟的竖瞳已经涣散,声音断断续续,“……她没作恶……别信……碑……“

它的头垂了下去,巨大的身躯还机械地缠着裂缝。

“声音还在水里。“白苓飘到潭边,一点点蹲下身,衣摆铺在青石上,像一朵雪莲落在潭沿。她把手伸进水里。

“她抬起头,蓝光照在白净的脸上,“潭底有条龙,被链子锁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了。她很疼,也很害怕。“

“龙还会害怕?“涂雪小声问。

“会。“白苓认真地说,“被关久了,谁都会怕。“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陆离忽然想到,她自己一个人在棺材里躺过多少个无人的夜。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那就救她出来。“

苏挽月看他一眼:“囚蛟潭的封印是祖师爷亲手布下的,这你也敢婆?“

“先救人,再挨骂。“陆离咧嘴一笑,“反正面壁崖我跪熟了。“

第五章斩链

那一晚,是陆离此生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

他咬破指尖,血珠滴入潭中,一线金红在水里晕开。白苓悬在潭水上方,双臂缓缓张开,周身腾起霜雪似的气,月光落在她身上,像照着一尊临水的神像。

涂雪三条尾巴燃起莹白狐火,火光映着她难得郑重的脸。苏挽月并指一引,一道剑气贯入裂缝。

潭底蓝光骤亮。

"轰"

水面炸起十丈高的水墙。水墙中央,一条冰蓝色的长龙破水而出,龙角如白玉雕琢,龙须飘飞,浑身鳞片泛着月光般的光泽,四爪撕开夜幕。

不美观的是她的四肢上还缠着四条锁链,链条深深勒进肉身,渗出淡金色的血。

"它心口还有一条链子!"陆离吼。

苏挽月悬于半空,以指作剑,举过头顶,剑光不断延伸直至那抹圆月。

她双指微曲,那细长光芒向前方甩动,如同一条长鞭,只是末端隐隐望去竟是月宫之相。

“啪”

锁链应声而断。

蓝龙长吟着盘旋三周,落入潭中。再浮起时,水面站着一位蓝衣少女,两只白玉似的角支在乌发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一身蓝裙滴滴答答淌着水。她站在水面上,眼睛大得像两颗水洗过的黑曜石,怯生生地盯着岸上众人。

然后她哇一声哭了出来:

"锁链紧……龙疼…唔啊"

所有人:"……"

"人讨厌。"小龙女一边哭一边跺脚,水花溅起老高,"祈雨要拜,下了又哭,哭完了锁,锁了又给鸡。鸡好吃。"

哭着哭着,她偷偷从指缝里看了众人一眼。

涂雪默默地把手里本来想当宵夜的烧鸡递过去:"那个……你吃鸡吗?"

小龙女抽噎着接过,闻了闻。眼泪还挂在脸上,两只龙角却欢快地晃了晃。

"吃。"

她抱着鸡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游回黑蛟身边。巨蛟浮在水面上,气息微弱。小龙女划开自己的掌心,淡金色的龙血滴进蛟的伤口。

"你陪了我三百年。"她说,"现在还你。"

龙血入体,黑蛟巨大的身躯迅速缩小,缩成一条巴掌长的小黑蛟,断了的独角只剩一个秃桩。它虚弱地睁开竖瞳,看了看小龙女,又看了看岸上众人,尾巴一盘,不动了,只能看到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它晕过去了。"白苓说,"伤还没好还要睡些日子。"

陆离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苏挽月收剑归鞘,走到他身边,看着满地狼藉,断开的链子、染血的潭水、抱着鸡啃的小龙、已经躺了的小黑蛟,还有棺材板上啥也没干摊成大字的陆离。

"造孽啊。"她说,"回去真得思过了。"

陆离愣住:"师姐,你说什么?"

"我说。"苏挽月转身,月白的身影走进晨雾里,声音远远地飘回来,"面壁崖那么大,一个人跪,冷。"

青云观从此热闹得不像个道观,也别扭得不像个道观。

陆离叫了十二年"师父",改也改不过来,第一天早上脱口而出,被一颗松子精准弹在脑门上。

"叫名字。"

"弟子不知道师父名讳。"

玄微端着茶,顿了顿:"……玄微。"

"那是道号。"

"名讳。"

陆离愣住了。他入门十二年,观中典籍翻遍,才知道满观上下,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观主姓什么。

"观主还有名字?"涂雪大惊。

"闭嘴。"

于是从此,观里此起彼伏地响起"玄微""玄微""那个谁"。被叫了千年尊号的人,头一回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喊来喊去,表情古怪得像在嚼一壶没泡开的茶。

每日晨起练剑,是陆离一天中最煎熬的时辰。

先是白苓,她飘在树上看,时不是时不时飘下来,伸手按他的手腕:"低半寸。你师父的剑意是守,你的剑总想去攻。"

再是玄微。她背着手溜达过来,看他站桩,忽然伸手,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腕子,往下一压。她的手指又凉又稳,带着一点檀香混着兰花的味道。

"桩不是这样站的。"

她身量小,要纠正他的肩,得踮脚。陆离下意识地想蹲一点,被她一眼瞪回去:"站直。"

"哦。"

"在想什么?"

"没有。"

"剑都拿歪了。"

陆离把剑扶正,耳根发热,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在想她踮脚的样子。

边上,涂雪蹲在墙头啃烧鸡,跟敖青璃咬耳朵:"小道长完了。"

敖青璃深沉地点头:"完了。"

入冬前一夜,陆离给白苓的棺材上蜡。月光很好,白苓坐在棺沿,双手扶着两边,小脚一晃一晃的。

他看见她的手腕内侧有七道淡淡的痕。像是疤,排成一个弧形,像被什么东西压上去留下的痕迹。

"这是什么?"

白苓把手抽回去,动作慢条斯理:"棺材板旧了。划的。"

飞僵的皮肤刀枪不入,什么神仙板子能划出七道疤?陆离没再问,低下头继续上蜡,心跳得有点乱。

那晚他睡不着,蹲在院里看星星。白苓飘过来,在他身旁蹲下。

"白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比如,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白苓仰着头,看了很久的星星。青云观的夜空很干净,星子们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盐。

"以前没有。师父死了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呢?"

"现在有一点点。"她顿了顿,"我想看着你们。看你练剑,看师姐板着脸耳根红,看狐狸偷鸡,看龙女睡觉流口水。"

"看够了然后呢?"

"看一百年,才看够。"

"一百年以后呢?"

白苓偏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她雪白的脸上,那双总是凉凉的、像玉器相碰的眼睛,忽然软了下来。

"一百年以后,"她说,"再看一百年。"

陆离的心脏跳的厉害。

他不知道的是,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玄微坐在屋脊上,捧着一罐凉茶,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了尾。她仰头喝了一口茶,看着自己的手。

"你见我那年,看着几岁?"她忽然问。

陆离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您、您怎么在——"

"回答。"

"……和现在一样。"

玄微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我数过自己的年头。数了百年,数到后面,忘了数到哪一年。"

陆离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们继续吧。"她站起身,青衫一晃,消失在屋脊另一头,"以前的日子日复一日,而现在我每天都能有新的开始。"

第二天,白苓告诉陆离:"昨晚屋顶上那位,耳朵也是红的。"

陆离:"……你怎么也学会了。"

第八章气散了,人心也就散了

入冬的第一场雪,涂雪先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夜里她照常抱着白苓睡,迷迷糊糊间觉得怀里空了,不是白苓走了,是她的尾巴,穿过了白苓的手臂。

她一下子吓醒了,三条尾巴全炸开:"白苓!我怎么抱不住你了?!"

正堂里,烛火烧到了三更。

白苓坐在棺材沿上,被全观的人围着。她变淡了,烛光透过来,能隐约看见她身后的墙。

"没事。"她说,"散场而已。"

"什么叫散场?"陆离的声音绷得很紧。

"僵尸靠一口怨气撑着。怨气没了,就散成灰。我入观时说过。"

"那怨气怎么补?"

"补不了。"白苓看着他,"怨气生于恨。我的恨,我的冤。"

她低下头,理了理袖口,那个动作她做了一辈子,慢条斯理。

"我活着的时候,被活埋的。夫家说我克死了丈夫。"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棺材是钉死的,钉了七根。"

她停了停。

"我数过。"

……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后来我在棺材里醒了过来,抓了三天的板子。第三天的时候,赶尸匠师父路过,把我挖了出来。"白苓抬起头,嘴里含着笑,"做僵尸三百年,我没想过我会死。可下山以后,看了太多事。师姐嘴硬心软,狐狸偷奸耍滑,还有个憨憨的小龙包。还有……你这个人,明明怕得要死,每次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我每开心一天,怨气就散一分。"她说,"过了这个冬天,大抵散完了。我很喜欢你们,与你们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闭嘴。"

说话的是苏挽月。她按着剑,眼睛通红:"青云观没有'分别'两个字。"

她看向玄微:"你有办法。"

玄微从袖中取出那本残破的古籍,放在案上。她看着白苓,说出了入观那日没说破的事:

"你腕上的疤,就是是棺钉钉的。你的怨气,也薄得像一层纸。我入观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为什么不说?"白苓问。

"说了,有人就不快活了。"

正堂里没人说话。烛火跳了跳。

"有一个办法。"玄微说,"怨气生于恨,也可以生于别的。活人至重的一口真气,渡入僵尸心脉,替她立心。僵尸无心,有了心,就不再靠怨气活。"

"渡!"

"代价呢?"白苓问。

玄微看着她,很久。

"渡气之人,轻则修为大损。重则——寿数减半。"

"我不同意。"白苓站了起来,白得透明的身影晃了晃,"陆离,你不许。"

陆离笑了。

"减半好啊。修道的最是长命,我活八十,你活三百。匀一匀,正好凑个整。"

"陆离!"

"玄微,"陆离转向她,"什么时候开始?"

"子时。"玄微说,"要渡足一夜。"

那天傍晚,玄微在廊下拦住了白苓。

两个人,一个活了上千年,一个活了三百年,并肩看着院子里的雪。

"我活了很多年。"玄微忽然说,"曾经守一个诺,守了三百年。"

"现在呢?"

"现在诺没了。"

"那你剩什么?"

玄微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大概就剩这个青云观了。"

她转过头,看着白苓:"他那口真气渡过来,你的命是他的,他短的那一半也是你的。你们俩,谁也别想分开了。"

"守诺我是会的。"她望着雪,声音很轻,"但守人,比守诺难。"

白苓偏头看她,一字一句:"你想守谁?"

玄微没有回答。

"子时到了。"她说完就走,青衫在雪里一晃,转眼没了影。

白苓在她身后,慢慢弯起了嘴角。

门外雪光里,苏挽月按剑而立,说:

"今晚,我守门。谁也进不来。"

第九章为僵尸立心

子时,陆离偷摸钻进了白苓的棺材。

"出去。"白苓往里缩,棺材就那么大,她退无可退,"陆离,我最后说一遍,出去。"

"就不。"陆离在她旁边躺好,理直气壮,"这里挺暖和的。你不是说,夏凉吗。"

"现在是冬天。"

"冬天我暖啊,咱俩互补。"

白苓不说话了。棺材里很暗,暗得只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一点光。

陆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拇指在那七道淡痕上,一道一道地摩挲过去。

"七根钉子啊。"他说,"很疼吧。"

"陆离……"

"白苓,我问你。你躺在棺材里三百年,想过死吗?"

"僵尸不会想死。"

"那你现在想活吗?"

白苓沉默了很久很久。

"想。"她说。就一个字,轻得像雪落在棺盖上。

"我也想让你活。"陆离说,"不是作为一具僵尸接着熬,是作为白苓,作为一个我喜欢的人,好好活。活到看够一百年,再看一百年。"

"你这个人,"白苓轻声说,"总是先冲上去,再讲道理。"

"这次也一样。我在青云观这些年,斩妖除魔,护的是'人'。可我现在明白了,妖也好,僵尸也好,龙也好——护的是'心'。有心者,皆值得。白苓,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心?"

白苓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自己冰凉的手放了上去:"随随便便立誓,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劈吧。"陆离笑了,"正好劈出个晴天。"

他俯下身,温暖的真气从口中渡了过去。

白苓的身体先是凉的,凉得像冬夜的井水。然后一点一点,从指尖开始化开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满满范起淡淡的血色。

她心口的位置,忽然"咚"地响了一声。

又一声。

"陆离……"她睁大眼睛,"我有心里。"

"嗯。"陆离的声音很近,"我的心。"

棺盖,轻轻合上了。

门外,雪光里,两个守门的人。

苏挽月站在东阶,玄微站在西阶。一整夜,剑未出鞘,话却比半辈子加起来还多。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白苓会散。"苏挽月说。

"嗯。"

"为什么由着她快活?"

玄微望着雪,很久才开口:"我锁过一条龙。当年我说,是为她好。"

苏挽月握剑的手紧了紧。

"'为她好'这三个字,"玄微说,"是天底下最霸道的一张符。贴着它,锁了人家三百年,自己还觉得理直气壮。"

"那陆离呢?"苏挽月问,"这也是为他好?"

"今晚不一样。"玄微说,"今晚是他自己要决定的。"

苏挽月偏头看她。这个从来话不过三句的人,今晚说了一年的话。

"你这大半天了,手一直按着剑。"

"习惯了。"

"观里可没人值得你出剑。"

玄微没有回答。

"有人?"苏挽月追问。

雪光落在她少女般清丽的侧脸上。她望着那具黑棺材,望了很久。

"棺材里那个。"她说,"活人给僵尸渡气,属逆夺造化,悖逆天道之行,为天地所不容。天雷落下来…我总得替他挡一挡。"

苏挽月盯着她:"……你已经不是他师父了。"

"……闭嘴。"

玄微的耳朵,在雪光里红得明目张胆。

第十章

天光渐明,棺材里坐起来两个人。

白苓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温的。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呼出一口白气。

僵尸没有呼吸。但那口白气,在冬日的晨光里,像一小朵云。

"成了。"陆离躺在她旁边,脸色苍白如纸,笑得却像个傻子。

"你的修为……"

"还剩三成。"陆离摆摆手,"够用了。"

棺盖被"砰"地掀开,四颗脑袋挤在上空。

"成功了?"涂雪四条尾巴激动得打成死结。

白苓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我饿了。"

一静之后,敖青璃第一个跳起来:"我去做烧鸡!我烧鸡贼会烧!"

苏挽月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抛进来一截她剑上的旧剑穗。

"师妹的命,从今天起,归我管一半了。"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的也是。别死太快。"

七天后,白苓在给陆离篦头。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忽然停了。

鬓角处有一缕白色。从发根白到发梢,白得刺眼。

"陆离。"她说。

"嗯?"

"你有白头发了?"

陆离的笑僵在脸上。

白苓放下梳子,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她的眼睛红了,自从成为僵尸后,这是她第一次有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还是没掉下来。

"陆离,你剩的那一半,"她说,"我陪你数着。"

"数着干什么?"

"往后你活一年,我陪你一年。我多活一年,就记你一年,等我们都到了头……"她终于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的,"那就不亏了。"

窗外,雪晴了。

三日后,玄微要下山。

道盟的符讯到了两封:囚蛟潭封印被破,一桩;青云观私渡真气、以人为尸立心,又一桩。记着"前观主玄微"的名字。

她收拾包袱的时候,陆离在旁边转了三圈,欲言又止。

"有话说。"

"师父——"一颗松子飞来,他抱头闪开,"玄微!多久回来?"

"不知道。快则一年,慢则十年。"

"那我天天泡茶等你回来。"

玄微系包袱的手停了停:"……嗯。"

她背起包袱走出山门。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陆离。"

"在!"

"你那头白发,"她说,"不难看。"

青衫一晃,下山去了。

陆离站在山门口望着早已消失的背影,半天没动。

棺材里,白苓探出半个脑袋,慢悠悠地说:"她耳朵又红了。"

陆离扶额:"你们一个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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