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腊月二十九，我拎着一个蛇皮袋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三叔林国庆就站在村口抽烟。
他斜眼扫了一下我手里的蛇皮袋，又扫了一眼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嗤笑了一声："哟，小远回来了？听说你被公司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脑子里"叮"的一声，
【嘲讽返现系统已激活。检测到S级嘲讽·当众贬低·揭人短处，返现到账：¥100,000。当前余额：¥100,000。】
我愣了一秒，然后看着三叔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可能有点意思了。
一
风从村口的杨树林里灌过来，像刀子片肉似的刮在我脸上。蛇皮袋的红色提手勒进我掌心，勒出一道白印，里面装着给爹妈带的北京特产，两盒稻香村，一袋果脯，还有一件给妈买的羊毛衫，打折货，标签我早就剪了。
三叔叼着烟，烟灰攒了半寸长，也不弹。他上下打量我的那个眼神，我在北京见过，房东催租的时候，HR通知裁员的时候，前女友赵雪提分手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跟评估一件过季商品似的。
“嗯，被裁了。”我说。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本来在车上我打了三遍腹稿，想说“合同到期没续”“公司在调整”“正在看新机会”，结果被他一激，舌头自己就拐了弯。
【检测到宿主主动示弱，延长嘲讽链条。S级嘲讽·追加贬低·返现到账：¥50,000。当前余额：¥150,000。】
“我就说嘛！”三叔弹了弹烟灰，嘴角咧到耳根，“你妈还跟我犟，说什么在北京做电脑的，一年挣好几十万，我寻思好几十万还能穿成这样？”他伸手扯了扯我棉袄袖子，指尖在我袖口的磨毛边上捻了一下，像摸一块抹布，“瞧瞧，这衣裳我穿都嫌寒碜，你一个在北京混的穿这个回来？”
村里小卖部的刘婶正好出来倒瓜子壳，见了这场面，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摆明了要看戏。
三叔见她凑过来，嗓门又拔高了两度：“小远，不是三叔说你，快三十的人了，房子房子没有，车车没有，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你爹在你这个岁数，你都会打酱油了。”
【S级嘲讽·揭人短处·连续触发·返现到账：¥80,000。当前余额：¥230,000。】
我盯着他唾沫星子乱飞的嘴，脑子里那串数字跳得跟老虎机似的。二十三万。他这五分钟不到，顶我去年在北京吭哧吭哧干半年。
“三叔说得对。”我低下头，下巴快杵到胸口，声音压得又闷又软，“确实没混好。”
三叔显然没预料到我这么痛快就认了，愣了一下，随即那种“我早就看透你”的得意像发面似的在脸上胀开：“哎，这就对了嘛！认清现实！三叔跟你说，人呐，得脚踏实地，别老想着往大城市跑，跑出去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
“国庆！”小卖部刘婶嗑着瓜子插嘴，“你就少说两句吧，孩子刚回来。”
“我这是为他好！”三叔回了一嗓子，转头又冲我来，“你瞅瞅你堂弟林浩，人家技校毕业，现在在镇上修车，一个月四千多，媳妇都怀上了。你呢？你会修啥？就会敲键盘？键盘能当饭吃？”
【A级嘲讽·攀比打压·返现到账：¥60,000。当前余额：¥290,000。】
二十九万。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赶紧低头假装咳嗽，用袖子捂住嘴。皮袋在手里晃了两下，我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出声。二十九万，被他骂这一顿，比我上班一年攒得还多。三叔见我不吭声，以为我臊得抬不起头，得意地拍了拍我肩膀：“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好过年，回头让你堂弟给你问问修理厂缺不缺学徒。”
我点点头，闷声说了句“哎”。他心满意足地掐了烟，背着手往村里走，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刘婶扬下巴，那意思明摆着：看吧，还是我说得对。我拎起蛇皮袋跟在后头，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可兜里手机银行那条到账短信烫得我手心发汗。
我家的院门是铁皮的，锈得掉渣，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杀鸡。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还挂着几个蔫了吧唧的果子，冻得发黑，没人摘。堂屋门半开着，我妈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小跑过来，一把攥住我胳膊。
“瘦了。”她上上下下打量我，眼圈说红就红，“脸都尖了。”
我没说话，把蛇皮袋递过去。她接过去掂了掂，嘴里念叨“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手却攥着袋口没松。我爸从堂屋慢吞吞踱出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站门槛上看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空荡荡的村道，憋了半天，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工作的事……实在不行就回来种地，咱家那三亩水浇地还在。”
他这话说得很平，但我听得出里头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怕我难受，又实在拿不出别的路。
“嗯。”我应了一声，钻进灶房。我妈已经捅开了煤炉，铁锅烧得冒青烟，葱花一炝，“刺啦”一声，满屋子都是油香。一碗手擀面端上来，卧着俩荷包蛋，蛋黄鼓鼓的，边上煎得焦脆，还偷偷卧了几片腊肉。她看我吸溜第一口，就站在灶台边搓围裙角，像等我夸。
面还没吃完，院门就开始响了。
先是隔壁二姑，拎着一兜冻梨，进门就嚷嚷“我大侄子回来了”，嗓门穿透两间屋。接着三婶挎着瓜子袋，身后跟着表弟陈俊，陈俊进门就一屁股坐沙发上掏手机打游戏。再然后是刘婶和小卖部那几个看热闹的，最后大伯母领着她儿媳妇苏甜甜，踩着点进门，高跟鞋跺在水泥地上“笃笃”响。
半小时不到，堂屋挤了十几号人，沙发不够坐，有人搬了马扎，有人直接坐茶几边沿上，地上磕的瓜子皮和橘子皮混一块儿，黏糊糊的。
大伯母坐在正对门那把椅子上，那是平时我爸坐的位置。她烫着小卷发，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指头上一枚金戒指，磕瓜子的时候故意翘着那根指头，壳儿弹得老远。
“小远啊，”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掸，笑吟吟地开了腔，“我们家林浩去年在市里买了房，你知道吧？锦绣花园，一百二十平，首付你大伯掏了四十万，装修又砸了二十万进去，”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脚上那双起球的运动鞋，“小远，你连首付都没攒够吧？”
满屋子人“哗”地笑开了。二姑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三婶拍着大腿：“哎哟我说啥来着，北京那地方是白待的？挣多少花多少！”刘婶嗑着瓜子接茬：“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小远见过大世面，哪像咱们。”
那话里的阴阳怪气，跟锅底灰似的糊了我一脸。
【检测到A级嘲讽·财富攀比·当众贬低·返现到账：¥120,000。当前余额：¥410,000。】
我低下头，假装去端茶杯，其实是在看手机屏幕。银行短信一条接一条，返现提示后面跟着余额变动，那串零晃得我眼晕。我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大伯母说得对，”我放下杯子，笑了笑，“北京房租贵，确实没攒下。”大伯母嘴角翘得更高，刚要再接一句，我妈从灶房端了盘刚炸的麻叶进来，往茶几上一墩：“吃点东西堵嘴，大过年的别光顾着比划。”大伯母讪讪地捏了片麻叶，我低头咬了口腊肉，嚼了两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小年饭定在腊月二十九晚上，我妈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灶台上炖着鸡，蒸笼里热着八宝饭，整个堂屋都是八角桂皮混着肉香的热气。我爸把圆桌面擦了三遍，玻璃杯摆了一摞，筷子一水儿朝同一个方向搁。
二
大伯一家是压轴到的。
院门外先是传来一声闷响，宝马X3的关门声，比一般车门厚实得多，像扇了谁一巴掌。我透过门缝看出去，林浩从驾驶座下来，特意绕到副驾给苏甜甜开门，动作慢得跟走红毯似的。他穿了件黑色北面羽绒服，胸口那个白色logo比拳头还大，下车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其实一点灰都没有。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大伯母扯着嗓子喊：“哎哟嫂子，楼道窄，我帮你们把菜端进去，”她嘴上说帮忙，手里只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果汁，还是特价的，价签都没撕干净。
林浩最后一个进来，钥匙串在食指上转了三圈，“啪”地往桌上一扔。宝马那个蓝白标正对着主位，摔得桌面玻璃嗡嗡响。苏甜甜捂着嘴笑：“你轻点儿，别把大伯家的桌子磕坏了。”林浩一屁股坐下，椅子腿蹭着地“吱嘎”一声：“磕坏了我赔呗。”
大伯母挨着林浩坐下，从包里掏东西，跟变戏法似的。先是房产证，红色封皮，烫金字，她举起来对着灯泡晃了一下，假装看字，其实让所有人都看见。然后是车钥匙，跟林浩扔桌上那把一模一样的，她拎着钥匙扣转了一圈：“这钥匙沉甸甸的，比老林家那电动车钥匙有手感多了。”最后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回单，年终奖，300,000，她手指头特意点在“300000.00”那串数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二姑立刻接上：“哎哟！三十万！浩子你这年终奖顶我家陈俊三年工资了！”
“不止呢，”大伯母收回回单，慢悠悠叠好，“浩子说了，明年还要涨。”
三婶在旁边帮腔：“浩子打小就出息，念书不行但脑子活，不像有些孩子死读书，读完了连个工作都保不住。”
这话尾巴扫到谁，桌上人都清楚。我低头剥花生，花生皮捏得咔咔响。
大伯林国强把酒盅往桌上一搁，看了我一眼。他那张脸常年绷着，腮帮子往下坠，一开口就跟单位领导宣布处分似的：“小远，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满桌人的筷子都停了半拍。
“没做什么。”我说。
这四个字撂下去，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像冷水泼进热油锅，“噼里啪啦”炸开了。二姑笑得拿手帕擦眼角：“什么叫没做什么呀？”三婶拍着桌子：“那就是没工作呗！”刘婶今天也蹭着来了，坐角落里嗑瓜子，这会儿嘴咧到耳根：“北京回来的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文绉绉的，‘没做什么’，”
【S级嘲讽·集体哄笑·工作贬低·返现到账：¥800,000。当前余额：¥121，0000】
我嚼着花生没接话。我爸在桌子底下踢我，我假装不知道。大伯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腮帮子鼓了鼓：“年轻人，稳当点好。浩子在银行，年终奖三十万，稳定。”他说“稳定”俩字，重得像盖章。林浩适时掏出手机，屏幕朝外搁桌上，屏保是宝马方向盘。
苏甜甜那声笑从鼻腔里哼出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她拿筷子尖戳着碟子里的松鼠鳜鱼，把鱼眼珠子那块肉挑出来，搁到林浩碗里，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看我：“远哥一个人过年也挺辛苦的，怎么不带个女朋友回来？北京那么大，总不至于一个都找不着吧？”
她说完自己先捂了嘴，肩膀一颤一颤的。林浩在旁边帮腔，筷子往桌上一拍：“甜甜你别瞎问，我远哥那是眼光高。”他嘴上打圆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二姑的儿子陈俊一直埋头扒饭，这会儿把碗一推，油汪汪的嘴也不擦：“妈，你不懂了吧，远哥怕是想带也带不起。”他掰着手指头算，“谈恋爱不要花钱啊？吃饭看电影送礼物，一个月少说两千块打底，远哥现在这情况，”他瞟了一眼我身上那件旧棉袄，故意拖了个长音，“还是先把自个儿养活了再说吧。”
三婶笑得直拍大腿，筷子都拍掉了一根。大伯母拿着那张年终奖回单扇风，边扇边摇头：“陈俊你这孩子，嘴也太损了，人小远好歹是见过世面的，”她那个“好歹”拖得又软又长，比直接骂还难听。
【S级嘲讽·感情羞辱·经济能力贬低·返现到账：¥300,000。当前余额：¥1,510,000。】
【S级嘲讽·连续触发·群体围攻·返现到账：¥450,000。当前余额：¥1,960,000。】
【SS级嘲讽·人格羞辱·追加返现：¥200,000。当前余额：¥2,160,000。】
手机在裤兜里连震三下，震得我大腿根发麻。我借着弯腰捡筷子的空档瞄了一眼屏幕，二百一十六万。苏甜甜那几句话，值一辆顶配奥迪A6。
我捡起筷子，在袖子上蹭了蹭，抬起头的时候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挤出一个又苦又涩的笑：“是啊，没钱谁跟我。”我端起面前那杯散装白酒，冲苏甜甜举了举，“甜甜说得对，现在谈对象，头一顿饭就得八百起步，我哪敢耽误人家姑娘。”
这话一出口，桌上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苏甜甜脸上那点得意僵了半秒，她可能没想到我认怂认得这么痛快。林浩倒是反应快，马上搂住她肩膀晃了晃：“听见没，远哥这是夸你实在呢。”苏甜甜顺势把脸埋他胳膊上，又笑得花枝乱颤了。
我爹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脚，这回使了劲，踢得我小腿骨生疼。我偏过头看他，他闷头扒饭，腮帮子绷得跟石头似的，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我妈给我碗里夹了块鸡腿肉，小声说“多吃点”，声音有点打颤。
我把鸡腿肉塞嘴里嚼着，端起酒杯站起来，绕着桌子走到三叔旁边。三叔正拿筷子蘸酒在桌上画，见我过来，仰起脸，那副得意劲儿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三叔，”我把酒杯往前递了递，“三叔，我敬你。”他愣了一下，赶紧端杯碰上来，酒洒了小半。我一仰脖干了，辣得嗓子冒火，正好把眼眶逼红。我妈在对面看着，嘴唇抿得发白，我冲她咧嘴一乐：“妈，这酒够劲。”
散席的动静比开席还大。椅子腿刮水泥地，瓜子壳被踩得“咔嚓”响，苏甜甜拎包的时候把椅背上一件谁的棉袄带掉了，也没捡。大伯一家走在最前头，宝马倒车灯把院墙照得雪白，林浩按了两下喇叭，短促，跟打发要饭的似的。我妈站在门口喊“慢走啊”，那车屁股已经拐上村道了。
三
铁皮门合上的一瞬间，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什么。我回头，堂屋灯泡底下，我妈正佝着腰收碗，一个盘子端了三次才端稳，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不敢出声，拿围裙角往脸上蹭，蹭完假装擦灶台，手在抹布上拧来拧去，拧得指节发白。
我爸没进屋。他蹲在柿子树底下，后背蜷成个虾米，打火机“咔嗒咔嗒”摁了四五下才点着烟。火光一闪，照见他腮帮子凹进去一块，烟叼在嘴里半天不嘬，灰自己往下掉，掉在棉鞋面上他也不弹。院角那盏节能灯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贴在冻硬的地面上，风一吹，影子跟着晃。
我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嘴张了张，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我能说什么？“爸，我有钱”？那前面演这出戏不就全白瞎了。我咬了下舌尖，疼得清醒了点，转身钻进自己那间偏房。
门一关，我把手机掏出来，银行APP打开。屏幕光在脸上晃得刺眼，我摁了下指纹，那串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才慢慢挪开指头。累计余额：2,160,000。两百一十六万。零整整齐齐排在那儿，我数了两遍，又数了第三遍。
【嘲讽返现将随嘲讽等级动态调整。宿主可主动“示弱”延长嘲讽链条，获取更高收益。建议宿主继续配合演出。】
我盯着“主动示弱”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搓了两下。刚才那桌饭，苏甜甜那句话一个字值好几万，我低头认怂的那几秒，抵我改一晚上bug挣的钱。我靠在床头，后脑勺磕上墙皮，“咚”一声闷响，灰簌簌往下掉。我盯着房梁上那盏灭了的日光灯管，心里头那点堵被另一种东西慢慢顶上来了，要是明天去赶集，把年货置办得像样点，让爹妈过个好年，剩下的钱就搁卡里趴着，等下一个不长眼的往上撞。
正算着，窗户外头传来我妈压低了嗓子的声音：“他爸……孩子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别老板着脸。”我爸闷了半天，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了两下，才听见他嗓子哑着回了一句：“我板脸？我板给谁看？我是气我自己……”后面的话被风声吞了，就剩烟头“滋”地摁灭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还有他鞋底蹭着地面、慢吞吞往堂屋挪的脚步声。
我把手机举起来，截图，屏幕上的数字和反光里我自己的脸叠在一起，那串零后头，是一张绷着嘴角、眼神发沉的脸。我把截图存进相册最底层那个文件夹里，锁上屏。下去的屏幕映
出我半张脸，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绷成一条线。外头我爸的脚步声进了堂屋，我妈低低说了句“锅里还温着汤”，他没应声，碗筷碰了两下，又静了。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伸手拉灭了灯，黑暗里听见自己呼出一口气，白蒙蒙的，飘一下就散了。
大年三十早上，我是被鞭炮吵醒的。隔壁刘婶家孙子起得比鸡早，摔炮从六点就开始“啪、啪”往地上砸，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我翻了个身，旧棉袄的棉花从肩头破洞里钻出来，蹭着脖子痒。我一把把它薅过来套身上，对着门后那块缺了角的镜子照了照，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亮，跟去年回来时一模一样。很好，要的就是这效果。
我妈在灶上蒸馒头，见我往外走，追出来喊：“年三十赶什么集！家里啥都有，”我揣着蛇皮袋往外跑，回头喊了句“买点新鲜货”，她后半截话被风噎回去了。镇上的集市离村口三里地，我故意没骑我爸那辆电动车，腿着去的。棉袄领子立起来，风钻进脖子，冻得后脑勺发紧，路两边全是炸油条的铁锅和卖对联的摊子，红纸翻飞，吆喝声塞满了耳朵。
超市是镇上最大的那家，两层楼，门口大喇叭循环放“恭喜发财”。我拎着蛇皮袋进去，直奔酒水区。茅台专柜的玻璃擦得锃亮，价签上四位数的标价跟针似的扎眼。促销员大姐正给别人拿酒，瞥了我一眼，没动。我又在柜台前站了十几秒，她终于磨蹭过来，上下扫了我一遍：“要啥？”我说茅台，两箱。她眼皮跳了一下，转身去仓库搬货，脚步明显比刚才快。
【检测到旁观者质疑·隐性嘲讽·返现到账：¥30,000。】
我拎着两箱茅台往购物车里摞的时候，听见那大姐跟旁边同事嘀咕：“穿成这样买茅台，别是赊账的吧。”声音不大，但超市就那么大，一字不落全钻我耳朵里。我没回头，推着车往海鲜区走。帝王蟹在玻璃缸里趴着，标价五斤的套餐，我指了一条最大的。称重的师傅拿网兜捞的时候，蟹钳子把水溅了我一脸，冰凉。师傅笑着说了句“这蟹凶得很”，他脸上没笑，嘴角绷着，分明在琢磨我到底买不买。
车厘子柜台更热闹。进口智利产的车厘子，一百八一斤，红得发黑，码在小塑料盒里跟宝石似的。我拿了四盒，旁边一个大妈“啧”了一声，跟她闺女小声说：“看看人家，啧啧。”那个“啧啧”里有多少是羡慕、多少是看戏，我分不清。我把四盒摞进购物车，高高一摞，推着往收银台走的时候，车轱辘在瓷砖地上“咯噔咯噔”响，像敲锣。
排队结账的时候，刘婶出现在我旁边那队。
她手里就拎着两把蒜苗和一瓶酱油，瞅见我车里那堆东西，眼珠子先黏在茅台上，又滑到帝王蟹的钳子上，最后落到车厘子盒上，挨个划拉一遍，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哎哟，”她把蒜苗往收银台上一拍，凑过来，“小远，你这是……发财了？”
我掏钱的动作顿了一下。其实我早看见她进来了，余光瞟着她往我这边走，专门站到隔壁队去的。我故意磨蹭着
掏出一沓红票子，慢悠悠地数。刘婶脖子伸得老长，我冲她咧嘴一笑：“婶，今年在外头跑运输，挣了点辛苦钱。”她嘴角抽了抽，蒜苗都忘了拿，收银员喊了两遍才扭回头去。我拎着六个大袋子出超市门时，大喇叭还在放“恭喜发财”，这回听着，顺耳多了。
年夜饭的桌子是拼的。那张老圆桌面不够大，我爸又从偏房搬了张折叠方桌拼上去，桌面高低差了一指宽，铺上塑料台布还是能看出来。我妈把炖了一下午的土鸡端上来的时候，苏甜甜拿筷子尖拨了拨鸡皮，小声跟林浩嘟囔了句什么，林浩笑出一口白牙。
茅台开瓶的动静是我搞出来的。瓶盖一拧，“啵”一声脆响，我故意拧得慢了半拍，让那声音在满桌人耳朵里转一圈再散。酒液倒进玻璃杯，挂杯的印子顺着杯壁往下淌，大伯的喉结跟着滚了一下。帝王蟹的壳子红得发亮，我掰了条蟹腿放到我妈碟子里，她拿筷子的手在碟沿上磕了两下才夹住。
大伯盯那两箱茅台看了半天，酒盅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终于没忍住，拿筷子尾端敲了敲桌沿：“小远，这酒……真货假货先不说，一箱得三千多吧？你哪来的钱？”他顿了顿，腮帮子咬紧又松开，像在嚼什么硬东西，“是不是贷款买的？我跟你讲，年轻人别打肿脸充胖子，年过完了银行催账你拿啥还？”
二姑正在啃蟹腿，满嘴油光地接上：“就是，你大伯说得在理。年轻人大手大脚惯了，往后怎么办？连个首付都攒不下，过年摆这个排场，”她拿蟹腿尖点了点桌面，“回头信用卡刷爆了，还不是你爹妈给你填窟窿？”
我妈筷子停住了，嘴唇动了动，被我爹在桌底下摁住了手。林浩把茅台瓶子拎起来转着看了一圈，瓶身上那串防伪码他凑到灯底下瞄了半天，嗤笑一声：“远哥，这码扫不出来啊。”他放下瓶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指，那动作慢得跟放电影似的，“我说句实在的，你不会是花呗买的高仿吧？现在网上专门有卖这种‘商务招待用酒’的，外包装做得跟真的一样，开瓶就露馅。”他这话说完，桌上的气氛忽然微妙地活了，所有人都笑了，连刘婶都跟着“嗬嗬”了两声。苏甜甜笑得最响，肩膀直抖。
【检测到S级嘲讽·財物质疑·人格羞辱·连续触发，】
【返现到账：¥250,000。当前余额：¥2,650,000。】
【A级嘲讽·消费观贬低·群体附和·返现到账：¥150,000。当前余额：¥2,800,000。】
【S级嘲讽·来源质疑·暗示欺诈·返现到账：¥200,000。当前余额：¥3,000,000。】
四
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跟小马达似的，我借着给他俩倒酒的功夫把手伸进兜里按了下音量键，震感停了。三百万整。我端着酒壶，壶嘴里淌出来的酒液拉成一条细线，稳稳落进大伯杯子里，一滴没洒。“大伯，您放心，”我抬起脸笑，笑得特别真诚，“不贷款，不花呗，够花。”我坐下来，夹了块红烧肉搁嘴里嚼，肉皮炖得烂乎，一抿就化，“过年嘛，开心就好。”
大伯被我噎得半天没吭声，端着酒盅抿了一口，咂摸半天，忽然眯起眼：“不对啊小远，你这酒……真他妈香。”他低头又嘬了一口，这回嘬得急，差点呛着，“这味儿是正的，我喝过真的，就是这个味儿。”
二姑一听，赶紧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给我也倒点尝尝。”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帮我妈收拾碗筷。桌上那半瓶茅台还在往外冒香气，林浩走之前把瓶盖拧开闻了三次，到底没好意思开口要，苏甜甜临出门还回头瞟了一眼酒瓶子，那眼神跟丢了钱似的。我妈端着一摞盘子往灶房走，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掏出来一看，赵雪。
我足足盯着那个头像愣了五秒。还是那张侧脸照，头发被风吹起来，背景虚成一片粉色的花，是前年春天在玉渊潭拍的，我拍的。分手八个月了，她把我的微信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最后一次删完之后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收到她消息。
“林远，你今年回村了吧？”语音条转文字，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明天同学聚会你来吗？就在镇上福满楼，我带我男朋友一起来，大家认识认识。”
语音里她的语气客气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圆润润的，跟裹了层糖浆似的。可那个“我带我男朋友一起来”咬得格外清楚，吐字比前头清楚多了，生怕我听漏了似的。
我正琢磨怎么回，朋友圈弹出一条新动态。赵雪发了九宫格，不对，就一张图，但那张图的杀伤力比九张还大。她和孙凯的合照，男的西装领口敞着，手腕子上一块绿水鬼怼在镜头最前面，表盘反光把赵雪半张脸都照亮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出八颗牙。配文写的是“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后面跟了三个爱心。
定位：福满楼大酒店·钻石厅。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不动了。福满楼，全镇最好的饭店，一桌婚宴的标准是三百八十八起步。她选那儿聚会，还特意标了定位，这哪是请我吃饭，这是请我去看她的颁奖典礼。
【检测到A级嘲讽·社交暗示·隐性攀比·返现到账：¥300,000。当前余额：¥3,300,000。】
巧了，她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我正蹲在自家院子里，脚边是一堆踩碎的瓜子皮和蟹壳子，棉袄袖口上还沾着帝王蟹的汤汁。可脑子里那条到账短信，刚好把余额顶到了三百三十万整。赵雪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秀个恩爱，秀出了我半套县城房子的首付。
我切回聊天界面，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本来想回个“都有哪些人去”，想想太没劲，干脆把手机屏幕一摁，搁膝盖上磕了两下，等它暗下去。我妈从灶房探出头：“谁啊？大晚上的。”
“赵雪，问我明天同学聚会去不去。”
我妈手上洗碗的动作停了。她见过赵雪，前年国庆我领回来过一趟，人家姑娘进院门的时候捂了捂鼻子，说“你们家这厕所是旱厕啊”。后来分了手，我妈问过一次，我说人家嫌咱家条件差，我妈再没提过这个名字。这会儿她把手里的洗碗布往水池沿上一搭，没回头，声音平得很：“她还有脸叫你？”
我没接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院子里年夜饭剩的炮仗皮让风刮得沙沙响，远处谁家电视里春晚正敲钟。我妈等了半天没等到我吭声，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两抖，又说了一句：“去就去，穿那件新羽绒服，别让人看扁了。”说完端着簸箕进了灶房，门帘子落下来，后面传来碗碟碰水池的脆响。
我低头又看了眼手机。赵雪那条消息底下已经多了两条回复，同学群里有人问“凯哥开啥车来的”，她秒回了个“保时捷卡宴”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串得意的表情包，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打字时翘着的嘴角。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瓜子皮碎屑，冲灶房喊了一嗓子：“妈，明天那件新羽绒服你给我找出来。”
灶房里洗碗声停了半拍，我妈探出半个脑袋，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末了只把门帘子一掀：“在柜子最上头，自己拿。”
我进屋翻出那件藏蓝的羽绒服，其实买回来快俩月了，吊牌都没剪，一直压在蛇皮袋最底下就等着这一天。对着镜子套上，领子立起来，拉链拉到下巴颏，镜子里那张脸被衬得精神了不少。我掏出手机，又看了眼赵雪那条朋友圈，底下点赞的老同学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头，有人在评论区起哄“凯哥这表够买半套房了吧”。
我笑了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个图存进相册，和刚才的余额截图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切回对话框，把原先打的那俩字删了，重新敲了三个字发过去，
“行，明天见。”
五
发完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倒在铺盖上，盯着房顶上那盏拉线灯泡晃悠悠地转。窗外鞭炮又响了一串，我心里盘算着：明天福满楼那顿饭，孙凯要是也能赏脸嘲我两句，这顿饭的饭钱，大概就能从系统里报销了。
大年初一下午，我出门前在镜子跟前站了会儿。藏蓝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正好遮住下巴，我妈从灶房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别空手去，买包烟也是礼数”。我把钱推回去，拍了拍另一个兜，里头硬邦邦一沓，早上刚从镇上信用社取的。我妈不知道我取了钱，我也没打算说。
福满楼在镇中心十字路口拐角，三层小楼贴了金边瓷砖，门口两棵假椰子树缠着彩灯。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推门进去先看见赵雪后脑勺，新烫的卷儿，染了栗色，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听见门响回头扫了一眼，目光从头到脚把我涮了一遍，嘴角先往上挑再压回去：“哟，远哥来了，坐坐坐。”她拿手指点了点靠近上菜口的位置，正对着门口，谁进谁出都能看见。
我还没坐稳，旁边一个叫王磊的同学拿胳膊肘杵我：“远哥，听说你被裁了？”他声音不大，但包间就这么点地方，所有人都听见了，聊天的动静齐刷刷矮了一截。我笑了笑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来。孙凯坐在赵雪右手边，当时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裁了”俩字才抬眼皮，把我上下扫了一遍，那眼神跟超市过扫码枪似的，扫完了偏头问赵雪：“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前男友？”赵雪拿胳膊肘轻轻撞他一下，嘴上说“你别这样”，脸上却带着笑。
孙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杯子里白酒端起来，隔着半张桌子冲我举了举：“来，敬远哥一杯。听说你被公司开了？”他脖子往上一梗，声音放得比刚才高了两度，“别灰心，我公司正好缺个仓库管理员，月薪四千五，包吃包住，你来不来？”王磊第一个笑出声，拿筷子敲碗沿儿，紧接着满桌都笑了。赵雪假装推了孙凯一把，自己嘴角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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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端起酒杯站起来，桌上笑声渐稀，十来双眼睛盯着我。我没喝，把酒杯放回桌面，从兜里摸出手机，当着所有人面拨了老周的号码。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音。电话接通，我开了免提：“老周，之前跟你提的那个事，金鹏科技，孙凯那家公司，对，帮我把收购流程推一下，今天下午就启动。”
老周在那边满口应下：“材料齐了，节后第一天就能递。”孙凯脸还僵着笑，酒杯悬在半空：“你……你打给谁？”赵雪拽他袖子，声音发紧：“别问了。”我揣回手机，冲满桌举了举空杯：“酒我就不喝了，单我买过了。”转身推门，身后王磊的筷子啪地掉在盘子上。
门在我身后合上的头两秒，里头是死寂。
我站在走廊里没急着走，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颏，听见包间里像烧开了锅，先是王磊那把破锣嗓子炸开：“他说啥？收购？他收购金鹏科技？”紧跟着满屋爆笑，笑声穿透门板，震得走廊顶上日光灯管嗡嗡响。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马云还是王健林？”
“笑死我了凯哥，他说要收购你爸公司，你爸知道不？”孙凯笑声最大，听着都喘不上气：“别别别……你们别这样，远哥也不容易，哈哈哈，给他留点面子……”嘴上劝着，自己先笑岔了气。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条缝，王磊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满脸通红：“远哥！哎远哥别走啊！孙总说给你涨工资了，四千五不够，涨到四千六！”说完缩回去，里头又是哄堂大笑。
我回头冲门缝喊了一嗓子：“行，我考虑考虑。替我谢谢孙总。”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后天他就知道了。”里头笑得更凶了，有人笑得直拍桌子，碗碟叮当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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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一千三百一十万。早上出门揣兜里那两千块现金还硬邦邦搁在那儿，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走廊尽头服务台大姐探头看我：“先生，洗手间往左。”我说“好嘞”，真往左拐了，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镜子里那张脸嘴角压都压不住。
从洗手间出来，包间里笑声小了些，隐约听见孙凯在打电话：“爸，咱公司股权结构没动吧？没事没事，就问问……有个傻逼说要收购咱公司，哈哈哈……”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懒得再听。
下楼经过收银台，经理追出来递了张发票，我扫了一眼揣兜里，推门出去。福满楼门口那两棵假椰子树彩灯一闪一闪的，镇上主街路灯杆子挂了红灯笼，远处村里有人放烟花。我站在路边等出租的时候，手机震了，家族群消息。大伯林国强的语音，点开一听，嗓子锃亮：“初一都来我家吃饭！有重要的事宣布！都来都来，一个不许缺！”后面跟了三个
红彤彤的“握手”表情。二姑秒回：“大哥又有什么大事？”三婶跟了串鞭炮。我盯着那三个表情，心想大伯嘴里的“重要的事”，大概就是我那辆新提的库里南，昨天刚运回村，搁在老宅院里盖着车衣，堂哥林涛路过拍了张照，估计群里已经传开了。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出租车正好停在跟前。
坐进后座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瞄我一眼：“小伙子福满楼出来的？喝喜酒啊？”我说差不多。车拐上主街，福满楼门口那串彩灯在后视窗里越缩越小，包间里那帮人的笑声也一道远了。我靠上椅背，把羽绒服帽子往脑袋上一扣，闭了眼。车颠了两下过减速带，我脑子里还在过刚才包间里那几张脸，孙凯笑岔气的样子，赵雪假装推他那一下，王磊敲碗沿儿的脆响。越想越觉得好笑，一千三百一十万，就靠这帮人一张嘴一张嘴喂出来的。
到村口付了车钱，刚下车就撞见刘婶拎着醋瓶子往家走。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嘴一撇：“哟，小远，听说你今天去镇上吃席了？你妈说你连件好衣裳都没有，”话没说完，我兜里手机又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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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冲刘婶笑笑：“刘婶，醋够酸不？不够我再给您买两瓶。”她愣在那儿，我揣着手机往家走，心想这年过得，连村口唠嗑都能创收。
我揣着手机往家走，刘婶那声“没件好衣裳”还在耳朵边上转。院门口的红灯笼是我妈早上刚挂的，灯泡瓦数不大，照得煤堆和柴火垛都蒙了一层暖光。推门进去，堂屋里电视开着，我爸歪在沙发扶手上打盹，茶几上摆着一碟没嗑完的瓜子。
我蹲下来把灶房门口散着的炮仗皮扫了扫，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你大伯群里喊吃饭，明天你去不去？”我说去。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里头是两盒脑白金，“你大伯就爱这个，别空手。”我应了一声，把塑料袋塞进蛇皮袋侧兜里。
初一大早我是被鞭炮吵醒的。村里规矩，初一早上争头响炮，谁家放得早谁家今年旺。我披袄出门一看，大伯家院子里已经扫得干干净净，堂哥林涛那辆新提的奔驰E260停在门口，车头绑着红绸子，引擎盖上还落了层细碎的炮仗皮。林涛正拿块鸡皮布擦车，见我过来，手里活没停，嘴先咧开了：“远哥，听说你昨天在镇上跟人吹牛说要收购什么公司？”他拿鸡皮布往车顶一甩，“你先把这车上的灰给我擦干净，我给你一百，怎么样？”我拿脚蹭了蹭地上的红纸屑，没接话。他以为我怂了，笑得更大声：“别不好意思啊，自家兄弟，我给你介绍个活儿，镇东头物流园招夜班分拣，一个月三千八，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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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兜里的手机往里兜挪了挪，手机壳硌着大腿根，心里却舒坦。三千八一个月，他一张嘴就给我挣了十五万，这买卖可比写代码划算多了。
进了大伯家堂屋，圆桌上已经摆了凉菜拼盘，大伯母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印着“家和万事兴”，见我就喊：“小远来了？快坐快坐，你大伯在里屋接电话呢。”她眼神往我身上一溜，瞅见我手里那两盒脑白金，嘴撇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头冲厨房喊，“涛涛，把你那瓶五粮液拿出来，今天高兴！”
堂哥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绒布盒子，往桌上一搁，打开是块浪琴表，表盘上那圈钻在日光灯底下晃眼。“远哥，认识这牌子不？”他拿指头点了点表盘，“一万八，我媳妇送我的新年礼物。”上几个先到的
我拉过椅子坐下，把蛇皮袋往脚边一搁：“涛哥，表不错。”他手腕一转，表盘又晃了一圈：“那可不，你嫂子心疼我。”我嗑了颗瓜子，没再搭话。大伯母端上热菜，嘴里念叨着“涛涛今年挣大钱了，给家里换了台双开门冰箱”，我爸闷头吃菜不说话。我妈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意思我懂，别跟人比。我给她夹了块排骨，手机在兜里静着，那十五万和一千三百万都在里头，比什么表都沉。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手机在兜里静着，那十五万和一千三百万都在里头，比什么表都沉。
大伯母端上最后一道红烧蹄髈，油光锃亮的，往桌子正中一墩，解了围裙在主位坐下。大伯林国强也从里屋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那笑绷得跟刚刷的墙皮似的，抹都抹不平。他清了清嗓子，拿筷子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都静一静啊，我说个事。”
满桌人齐刷刷看他。林涛把浪琴表往袖口里掖了掖，坐直了身子。大伯母笑得眼角的褶子一叠一叠的：“你大伯憋一早晨了，非等人都到齐才说。”
“涛涛在市里买了新房。”大伯这话撂出来，满桌“嚯”了一声。二姑筷子悬在半空：“大哥你说啥？涛涛买房了？”大伯母接得飞快：“锦绣花园二期，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紧挨着实验小学，学区房！”她把“学区房”仨字咬得嘎嘣脆，“首付六十万，我们自己凑的，没跟人借一分！”
二姑拍了下大腿：“好家伙，涛涛出息了！这得多少钱一平啊？”林涛这时候才慢悠悠伸出四根手指头：“八千六，总价一百零三万。贷款八十万，月供四千七，我自己还。”说“我自己还”的时候，拿眼睛瞟了我一下。
大伯顺着这道目光把话头接过去，往我这边一递：“小远啊，你也得加把劲。男人没房子，说什么都不好使。你看涛涛，比你小两岁，房子都到手了。你呢？”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语气跟训话似的，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你爹妈供你念完大学不容易，你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漂着，回来连个窝都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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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没说话。我爸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闷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剥了颗花生，把花生皮在指头间捻碎了，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大伯，浩哥买的是锦绣花园二期几栋？”
大伯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问得这么细，但还是答了：“五栋，一六零一。高层，视野好得很，站阳台上能看见半个市区。”他比划了一下，“一六零一，好楼层，我特意找熟人留的。”我把花生米丢
进嘴里嚼着，慢悠悠掏出手机翻了两下：“五栋十六层，大伯，我上午刚看那儿的销控表，五栋总共就十五层。”大伯脸上那层笑僵了半秒，大伯母抢着打圆场：“多层带阁楼！送的阁楼也算一层！”我“哦”了一声，冲林涛点点头：“那月供四千七，售楼处说贷三十年是四千二，差那五百是走商贷了？”林涛的脸刷地红了。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吃饭！”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声“吃饭”撂出来，满桌人赶紧动筷子，谁也不敢再接话头。大伯母讪讪地给二姑夹了块蹄髈皮，嘴里嘟囔“趁热吃趁热吃”。林涛把那块浪琴表往袖口深处掖了掖，低头扒饭，耳朵根还红着。我闷头吃了两口菜，心里算了一笔账，他月供四千七，我账户里躺着一千三百多万，刚好够把他那套房的贷款一口气填平两百七十多回。
我爸在桌底下踹了我一脚，我偏头看他，他拿眼神剜我，意思再明白不过：少说两句，别惹事。我给他碗里添了块鱼肚子，没再开口。
饭吃到后半截，大伯到底没忍住，又起了个话头。他拿筷子头点着林涛：“涛涛那房，过了初十就去办手续，到时候装修还得盯紧点。”大伯母赶紧接上：“对对对，涛涛，你那个装修公司找好了没？你表舅说他认识个包工头，”林涛把碗一搁：“找好了，全包，一平米一千二。”二姑咂嘴：“那一百二十平不得十几万？”林涛挺了挺胸：“十四万四，不算家电。”
七
大伯母眼风扫过我这边，笑吟吟地：“小远啊，你在外头这些年，装修行情应该熟吧？回头帮涛涛参谋参谋。”这话听着客气，底下那层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一个租房的，也就配参谋参谋别人的房。我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应了声“行啊”。
【检测到A级嘲讽·暗贬·以帮忙为名踩人，返现到账：¥80,000。当前余额：¥13,500,000。】
刚咽下这口饭，兜里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瞄了一眼，家族群里蹦出一条新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戴墨镜的自拍，是我表弟陈俊，二姑家那个在县城开手机店的。他发了一串鞭炮表情，紧跟着一句语音。我点开，他那破锣嗓子从听筒里炸出来：“哥！涛哥！听说你们都在大伯家呢？我马上到啊，刚提了辆新车，开过来给你们瞅瞅！”
二姑眼睛一亮：“俊俊提车了？啥车啊？”群里没回，但门外头已经传来一阵引擎声，那动静跟拖拉机似的突突突的，由远及近。林涛放下筷子往外走：“我瞅瞅去。”大伯母跟着起身，一桌人呼啦啦去了大半。
我慢悠悠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才搁下筷子。外头陈俊嗓门拔得老高：“落地九万八，皮座椅，带天窗！”林涛闷声接了句：“代步够用。”大伯母忙着打圆场：“都进来再吃口热的。”我起身走到门口，冲陈俊点了点头，没接话。手机又震一下，家族群跳出大伯发的红包，备注“涛涛装修添个彩头”。我点了，八毛八。回桌边顺手把单买了，三千六，老板抹了零。我拎起外套往外走，大伯还在后头喊“小远再坐会儿”，我摆摆手：“赶高铁，回见。”
出租车拐出村道上了省道，我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饭桌上大伯那声“吃饭”，筷子顿桌沿的响儿，跟敲在我脑门上似的。车颠到镇上加油站停了一脚，司机下去抽烟，我掏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林涛刚发了张照片：他那辆奔驰E260停在福满楼门口，配文“新的一年，继续加油”。底下二姑秒回个大拇指，陈俊跟了仨“羡慕”表情。我锁了屏，心想这照片角度不行，没把我那辆库里南捎进去。
到家天擦黑，我妈正蹲灶前烧火，锅里咕嘟着剩菜。我蹲她旁边添了把柴，她拿火钳子拨了拨炭：“你大伯饭桌上那些话，别往心里搁。”我说没搁。她顿了顿，又说：“你爸刚才回来路上念叨，说涛涛那房首付六十万，你大伯怕是借了不少。”我手上拨火的棍子停了一下，大伯这人一辈子要面子，真要是自己凑的六十万，他能把“没跟人借一分”嚷得全村都听见？我妈见我发愣，推我一把：“想啥呢？”我说没啥，起身把锅里剩菜盛了，端上桌跟我爸闷头吃完。
夜里躺炕上翻手机，老周微信弹过来一条：“金鹏那边工商变更走完了，孙凯他爸今儿下午给我打了八个电话，我没接。你打算怎么弄？”我回他：“先晾着，等我回市里再说。”老周又追一句：“那孙凯你准备留不留？”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留，月薪四千六嘛，我说到做到。”发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炕烧得热，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初四这天家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二姑一家来得最早，陈俊开着他那辆九万八的新车，后备箱塞了两箱特仑苏，进门就喊“舅妈过年好”。大伯一家来得也不晚，林涛这回没开车，说车停镇上洗呢，大伯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自己灌的腊肠。三叔来得最晚，进门先瞅了一圈，看见灶房梁上挂的腊肉比往年多了一倍，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我妈在灶上忙了一上午，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大伯坐主位，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跟初三那天一模一样的架势：“都到齐了啊，我说两句。”桌人看他，他
清了清嗓子：“今年都好好干，涛涛那边首付我添了四十万，往后咱老林家就靠你们小辈争气。”满桌静了一瞬，二姑偷瞄我妈，三叔低头夹菜。林涛忙接话：“爸，那四十万我两年还您。”大伯摆手，声儿更高：“还啥，当爹的该出！”我扒了口饭，随口问：“大伯，那四十万里头，有没有我金鹏一个月的分红多啊？”桌上筷子全停了，大伯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大伯那张猪肝脸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筷子往桌上一拍：“林远你这话什么意思？金鹏？什么金鹏？你大伯我活了大半辈子，还用得着跟你个小辈比？”他越说声越高，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了，“你爹妈供你念书，你倒好，工作工作丢了，媳妇媳妇没有，回来还跟你大伯抬杠！”
大伯母赶紧扯他袖子：“国强，大过年的，”大伯一甩胳膊：“过年怎么了？过年我就不能说他两句了？我当长辈的，说他是为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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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想大伯这火发得真值钱，一句话十万，比我当年写一个月代码还多。我妈在桌底下使劲掐我大腿，我忍着疼，脸上赔笑：“大伯您别气，我瞎问的，不懂事。”
我爸也跟着打圆场：“大哥，小孩子不会说话，你多担待。”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我再明白不过，闭嘴，赶紧闭嘴。
林涛这时候缓过劲来了，把浪琴表往桌上一搁，摆出副大度的样儿：“远哥，我爸也是为你好。你要真在外头混不下去，回来我帮你问问，我们公司还招人呢。”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得从基层干起，你这些年干程序员，怕是吃不了那个苦。”
二姑接话接得飞快：“涛涛公司好，大企业，五险一金都齐！”陈俊嘴里嚼着蹄髈，含含糊糊跟了句：“远哥，涛哥那公司我去过，写字楼可气派了。”
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涛哥混得好，我得多跟涛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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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三叔一直闷头吃菜，这会儿忽然抬头，嘴角挂着点笑：“小远啊，你那个金鹏到底是啥？你大伯问你呢，你倒说说。”他这话听着像打圆场，可那眼神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三叔这人精，八成琢磨出点什么了。
我搁下茶杯，一脸诚恳：“三叔，金鹏就是我一朋友开的公司，我帮着看看账，混口饭吃。”哦”了一声，
“哦”了一声，拖得老长，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大伯还在气头上，筷子一撂起身去阳台抽烟，大伯母追着递火机。我妈趁机把我往厨房拽，压低嗓子：“你少说两句能憋死？你大伯高血压！”
我连声应着，顺手把桌上剩的半瓶可乐拎进厨房，这顿饭总算快到头了。
我把可乐瓶往灶台上一搁，我妈还在絮叨“你大伯高血压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响得又急又横，跟谁拿喇叭怼着院门摁似的。我妈手一停：“这谁啊？”我探头往窗外一瞅，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车头上还系着条红绸子，大咧咧堵在我家院门口，后头跟着赵雪那辆红色Mini。
我爸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烟，瞅见那车标愣了愣。车门开了，孙凯先下来，一身藏青西装，袖口的扣子亮得晃眼，手腕上绿水鬼在太阳底下转着圈反光。他绕到副驾给赵雪开门，赵雪穿了件米白大衣，头发烫了大卷，一下车就笑着往院里张望：“远哥在家呢？我们顺路过来看看。”
大伯母从阳台那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火机还举着，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林涛跟在后头出来，瞅见卡宴，脸上那点矜持挂不住了，下意识把自己袖口往下拽了拽。孙凯已经迈进院门，扫了一圈院里这些人，目光落我身上，嗤地笑了一声：“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哦对，这是你家。”他拍了下脑门，那动作假得我牙酸。
赵雪挽着他胳膊，朝我抿嘴一笑：“远哥，上次你说要买凯哥的公司……还没买呢？”她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尾音往上挑着。全屋亲戚这会儿都挤到堂屋门口了，二姑小声问陈俊“这谁啊”，陈俊摇头。大伯母眼珠子在卡宴和赵雪之间转了两来回，忽然堆出笑：“小远的朋友啊？快进屋坐！”
孙凯没动，抬手拍了拍卡宴的引擎盖：“这车，顶配，落地一百三十万。”他扭头看我，“远哥，你那金鹏，哦不对，你朋友那金鹏，一个月能挣出这车轱辘不？”他哈哈大笑，赵雪跟着掩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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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了眼手机，老周五分钟前发来一条：“金鹏工商变更完毕，电子回执照发你了。”我点了保存，抬起头，冲孙凯笑了笑：“快了。”还在乐，掏出
手机划了两下，把电子执照调出来怼到他眼皮底下：“你认认字，金鹏法人现在是谁。”孙凯嘴角僵住，赵雪凑过来瞅了一眼，挽他胳膊的手悄悄松了。
孙凯盯着我手机屏幕，眼珠子跟钉在那行“法定代表人：林远”上似的，半天没挪窝。他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到一半的弧度，这会儿僵在那儿，比哭还难看。赵雪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指甲盖在我手机屏边上划了一下，又缩回去，红指甲油蹭出一道细印子。
“这……这不可能。”孙凯总算找回声了，嗓子发干，“你P的图吧？”
我没搭腔，把手机往他跟前又递了半寸。屏幕亮得刺眼，工商变更回执上盖着鲜红的电子章，时间戳清清楚楚，今天下午两点零七分。孙凯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还真去扒拉那个查询链接，结果页面一转，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金鹏科技那一栏，法人代表明晃晃写着“林远”俩字，注册资本、股东结构，全换了。
赵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门槛石上磕了一声闷响。院子里那些亲戚这会儿回过味来了，二姑扯着陈俊袖子小声嘀咕“啥意思啊这是”，陈俊嘴张着，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都忘了嚼。大伯母堆起来的笑僵在脸上，跟腊月里冻住的柿饼似的，又硬又涩。
“林远你，”孙凯把手机往我怀里一塞，嗓门劈了，“你从哪儿弄的钱？你上个月还，”
“上个月在北京啃馒头呢，孙总记性不错。”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他肩膀一缩，那件藏青西装上让我拍出个浅印子。“不过人嘛，总得有个翻身的时候。”
他脸涨得猪肝色，正要再嚷嚷，裤兜里手机炸了似的响起来。铃声是他自己设的《好运来》，这会儿听着又急又躁，跟他那张脸绝配。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嗓门大得我站旁边都听得见：“凯子！公司怎么回事？财务刚跟我说股权变更完了，新法人姓林，哪个姓林的？你认不认识？你爸在办公室摔杯子呢！”
孙凯脸唰地白了，比刚才看见我的手机还白。着听筒往旁边
两步，压着嗓门：“爸，你听我说，这事儿我回头跟你解释，”那头显然没给他留缝，骂声从听筒里溢出来，孙凯越退越远，皮鞋后跟磕在台阶上，差点踉跄一跤。赵雪追过去扶他，他胳膊一甩，正甩在她手背上，“啪”一声脆响，院里顿时静了。二姑的嘀咕也停了，大伯母悄悄把果盘往身后挪了挪。陈俊嘴里的苹果总算咽下去了，眼睛在我和孙凯之间来回转，跟看乒乓球赛似的。我拍了拍手，冲满院亲戚笑了笑：“饭还吃吗？不吃我可撤了。”没人接话。外走，身后孙凯的骂声追上来：“林远！你给我站住！”我没停，脚下踩着院里化了一半的雪水，嘎吱嘎吱走到院门口。孙凯又吼了一嗓子，这回带了点破音：“你他妈到底哪来的钱！”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正甩开赵雪拽他袖子的手，西装扣子都崩开了一颗。我指了指自己脑袋：“孙总，这年头赚钱靠脑子，不靠爹。”说完拉开院门，正好撞见隔壁刘婶扒着墙头看热闹，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我冲她点点头：“刘婶，吃了吗？”刘婶讪笑着缩回去了。
身后又传来赵雪尖细的声儿：“凯哥你听我说，我真不知道他，”跟着是孙凯一句“滚开”，然后是赵雪高跟鞋跺地的响儿。我把院门带上，风一吹，脑子清亮不少。掏出手机瞄了一眼，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陈俊发了条“远哥把孙凯收购了？”，底下跟了三十多条语音，我懒得点，直接设了免打扰。
九
走了两步，我忽然想起个事，孙凯他爸在公司摔杯子，摔完总得有人收拾吧？我掏出手机给老周补了条微信：“金鹏那边你盯着点，孙凯他爸要是闹着要见新股东，你就说林总初六上班，让他排队。”老周秒回一串哈哈哈，说“你他妈真损”。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买了瓶冰红茶，拧开灌了两口。村道上三三两两都是走亲戚的，有人认出我，远远点个头，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样，多了点探究和掂量。我蹲在路牙子上喝甜水，琢磨孙凯这会儿估计正满世界打电话求人查我底细呢。查吧，查破头他也查不出个所以然，系统的事，我自个儿都还没整明白呢，他就更别想了。冰红茶喝完，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我拍拍手站起来，初四这顿饭的晦气算是散干净了，明天初五，按规矩得去镇上赶最后一趟集，顺道把给爹妈买的那套市里房子的事办利索。
我揣着冰红茶的空瓶往家走，半道上手机又震了，老周发来条语音，我点开一听，他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机场：“哥们儿，我明天飞你那儿一趟，金鹏这边你别露面，我替你镇着，等你初六正式进场。另外，”他顿了顿，声儿压低了半截，“孙凯他爸刚才托人找到我这儿来了，想约你吃饭赔罪。吃不吃？”
我想了想，回他：“吃，干吗不吃。让他定地方，初五晚上。”
老周发来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拐进自家巷子，远远就看见我家院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一瞅，是三叔林国庆。他换了件干净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酒一条烟，冻得缩着脖子，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那笑纹挤得比平时深了三分。
“小远，等你半天了。”三叔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三叔之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三叔嘴贱。”
我拎着袋子没吭声，拿钥匙开门。三叔跟在后头，搓着手在堂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个……小远啊，三叔家小杰明年高考，我想让他报个计算机，听说你们这行挣钱多。你看能不能……给指点指点？”
我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找了把椅子坐下。三叔接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大棚里出来。我想起小时候他当着全村人面说我“念书念傻了，将来准没出息”，又想起有一年我家交不起提留款，他站村口嗑瓜子看热闹。
“三叔，”我喝了口水，“小杰想报计算机，回头我给他拉个书单，暑假要是有空，来我公司实习，我让人带他。”
三叔眼睛唰地亮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声“谢谢”说得又急又重，跟生怕我反悔似的。我摆摆手，拎起那袋烟酒塞回他怀里：“东西拿回去，自家亲戚别整这套。”三叔还想推，我把他连人带东西送出了院门。他走到巷口又回头喊了句“初五来家吃饺子”，我应了声，关门回屋。手机又亮了，老周补发一条：“孙凯他爹定在聚福楼，初五晚六点。”我回了个“妥”，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盯着天花板吐了口气。这年过得，比上班还累。
我正躺着，外头忽然一阵引擎响，接着有人拍院门，嗓门大得跟装了扩音器似的：“林远在家没？”我从床上坐起来往窗外一看，院门口停了辆黑色大众，王志豪从驾驶座钻出来，皮夹克、大金链子，脖子上还剃了道杠，跟个社会大哥似的。
王志豪，镇上做包工头的，这两年包了省道翻修的活儿，兜里刚鼓起来，在村里走路都不带拐弯的。他跟我算半个发小，小时候一块掏过鸟窝，后来他嫌念书没意思，初中毕业就混工地去了。前两年过年碰见我，还拍着我肩膀说“大学生以后出息了拉兄弟一把”，去年就变成“你那破班有啥上头”，今年估计是来验收“失败案例”的。
他大步流星进屋，见我妈正摆饭桌，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主位上，从皮夹克内兜甩出个牛皮纸信封，“啪”一声拍桌上。信封没封口，粉红票子露出一截，少说十万。“远哥！听说你买楼了？发财了？”他翘着二郎腿晃着，“我不跟你比别的，我就问你，你敢不敢跟我比？”
我扒拉着饭没抬头：“比啥？”
他把信封往前一推，下巴一抬：“十万。你跪下叫一声‘豪哥’，这钱归你。”
屋里一下死静。我妈手里的汤勺磕在锅沿上，当啷一声。我爸脸沉得能拧出水。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邻居，刘婶踮着脚往里瞅。
我把碗放下，拿筷子头把信封拨到桌角，慢条斯理地说：“豪哥，十万太少了。我加个零，一百万，你跪下叫一声‘远哥’，这钱给你村里修路。怎么样？”
王志豪脸上那笑僵了半截，腮帮子肉抖了抖，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王志豪腮帮子抖了半天，总算把那口噎住的气咽下去了。他伸手把桌上那信封往回一拨拉，粉红票子缩回纸袋里，嘴里还硬撑着：“林远，你少跟我这儿充大个儿。一百万修路？你蒙谁呢？你当村委会是你家开的？”
我没跟他吵，掏出手机，翻出村主任老赵的微信，直接拨了语音过去。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老赵嗓门亮堂：“小远啊，啥事？你妈说你在家呢，晚上来叔这儿喝点？”
“赵叔，村东头那条土路，开春化冻准得翻浆，我出两百万，把路面硬化了，从村口到小学那段。钱我现在转村委账上，您回头走个手续。”
老赵那头静了两秒，跟着嗓门又高了八度：“多少？两……两百万？小远你喝多了？”
“没喝，清醒着呢。截图我发你‘村务公开’群里，您查收。”我挂了语音，当着王志豪的面把转账回执截图往家族群和村务群各甩了一张，备注写着“村道路面翻修款，专款专用，欢迎监督”。
王志豪那脸从猪肝色转成茄子色，又从茄子色褪成白纸色，跟个打翻的调色盘似的。我妈在旁边攥着围裙角，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爸手里的烟烧到指头根了才猛地一甩。院门口围观的几个邻居炸了锅，刘婶使劲往里头挤，嘴里念叨“我看看我看看”，挤到门槛那儿差点绊一跤。
王志豪憋了半天，梗着脖子嘟囔：“你、你有钱烧的……”他老婆从人堆后面挤进来，照着后脑勺给他一下：“你闭嘴吧你！”转头冲我弯了弯腰，笑得跟见了活菩萨似的：“林总，您这才是给村里办实事！我们家志豪有眼无珠，您别跟他一般见识。”王志豪被她一嗓子嚎得缩了半截，那沓十万块钱搁在桌角，这会儿谁也没去碰。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不紧不慢搁下：“钱我不烧，路修好学校娃娃上学不蹚泥。志豪哥，那十万你拿回去，以后村里红白事你上点心，比啥都强。”王志豪嘴唇哆嗦两下，被他媳妇连推带搡拽走了，那信封到底忘了拿。我妈捏着围裙角，小声问：“真捐了？”我点头。她叹了口气，把信封收进柜里：“回头你赵叔来，还他。”院里人散了，我爸掐灭烟，闷声说了句：“行，像你爷。”
十
我爸那句“像你爷”落地，屋里静了几秒。我妈把柜门关上，回头看了我爸一眼，嘴抿了抿，到底没忍住：“你爸这辈子就说过这一句夸人的话。”我爸耳根子一红，起身去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咚咚响，比平时使劲。我跟出去，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劈了两根，头也不抬：“看啥？劈你的？”我笑了一声，回屋帮妈收拾碗筷。
下午村主任老赵真来了，骑着电动车，后座绑了半扇排骨，一进院就喊：“小远！你这手笔也太大了！”他进屋喝了口茶，把手机掏出来，村务群里那转账截图底下跟了上百条“收到”“感谢林总”，还有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问能不能回来帮忙修路，一天给多少工钱。老赵拍着大腿说：“开春就动工，我盯着。”临走把那半扇排骨往厨房案板上一搁，死活不肯拿走，说“村委一点心意”。
傍晚我正蹲院里择韭菜，三叔林国庆又来了，这回没拎东西，怀里揣着个红塑料袋包的存折。他蹲我旁边，搓了半天手才开口：“小远，三叔早上那话没说完……小杰他姨给说了个对象，女方家要八万八彩礼，三叔手头就五万，你看，”他存折往我眼前推了推，“抵押给你，算三叔借的，按银行利息。”
我把存折推回去，韭菜根上的泥弹到他袖口上。“三叔，小杰对象的事回头再说。你先跟我说实话，大棚去年到底挣没挣着钱？”
三叔噎住了，半天才嘟囔：“挣是挣了点，你三婶吃药花了不少……”我起身进屋拿手机，给他转了五万，备注写“小杰学费专款”。三叔盯着那转账记录愣了半天，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嘴巴：“三叔以前嘴贱，你别学我。”我拽住他手腕，没让他第二下抽下去。“行了，钱是给小杰念书用的，彩礼的事让小杰自己想办法，二十好几的人了，不能啥都指望爹。”三叔红着眼圈点头，把存折揣回怀里，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大棚……明年开春我打算扩两亩，你要得空回来帮我看看。”我说行。他走后没一会儿，手机震了，是村务群里老赵发了张照片：村口那截烂泥路插了块牌子，红漆写着“开春修路”。底下齐刷刷一排大拇指。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你爷那会儿要能赶上就好了。”
我妈这句话撂下，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我爸劈柴的动静从后院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匀称了不少。我把韭菜根拢进盆里，端到压水井边冲了两把，水珠子溅到棉裤上洇开一片深色。蹲在那儿洗菜的时候，隔壁刘婶扒着墙头探过来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把没嗑完的瓜子，冲我笑了笑：“小远啊，后天初五赶集不？婶子摊上进了批好水果，你给婶子开个张？”
我还没接话，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你大伯刚才在巷口站着呢，来回溜达好几趟了，想找你说话又拉不下脸。”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笑说行，初五去您摊上买两箱。刘婶乐呵呵缩回脑袋，临走还喊了声“那我给你留最大的”。
晚上手机没消停过。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长段文字，我点开瞥了一眼，“家和万事兴，小远是咱们林家的骄傲，这些年在外头不容易，做长辈的要多体谅”，我往下划了划，底下二姑跟了朵玫瑰表情，三叔发了个抱拳，连陈俊都回了句“远哥牛”。我锁了屏幕，枕着胳膊躺炕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这棵树，同样一屋人吃吃喝喝，我坐角落扒饭，大伯母那碗汤端来端去就是绕过我跟前，陈俊拿我手机翻了两下，说“远哥你这手机屏都裂成这样了咋不换”，一桌人跟着笑。那时候我兜里就剩八千块钱，还得撑到年后交房租。
正翻烙饼似的睡不着，脑子里叮一声，系统弹了最后一行提示：【主线任务进度：98%。发放条件：完成一次主动拒绝。】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半天，这算什么条件？不能骂人不能显摆，得学会说“不”了？正琢磨着，院门吱呀响了一声。我爸探头进来：“你大伯来了，说带了点自家炸的豆腐丸子给你尝尝。”我趿拉着鞋出去，大伯站在门灯底下，两手拎着塑料袋，脸上笑得不怎么自然，嘴张了两回都没出声。我接过来，说叔您进屋坐？他摆摆手说不了，就站这儿说两句，小远啊，去年那事，大伯母嘴碎，你别往心里去。一声，顿了顿，到底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换了个话头：“初五晚上你没事吧？你大伯母说想请你过去吃个饭，自家包的饺子。”
我看着他手里那袋丸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局促。去年这时候他坐主位，我进门喊了声大伯，他鼻子里哼一声算答应，眼皮都没抬。如今倒亲自站到我院里来了。
“初五晚上我有事，”我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同学那边有个局，早就定好了。”
大伯脸上笑僵了一瞬，嘴张了张：“那、那初六？”
“初六再说吧，”我把丸子拎进厨房搁案板上，“叔，丸子我收了，您早点回去歇着。”
他走了，步子比来时慢。我关上门，脑子叮一声，【主动拒绝·等级B·返现¥50,000。主线任务完成度：100%。】我愣了下，这就满了？没等我琢磨明白，系统又弹一行，【恭喜宿主完成全部主线。系统将于明日零点前完成最终结算。】，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翻身坐起来把枕头往墙边一靠，盘腿坐炕上。
结算就结算吧，我倒要看看这系统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结果脑子里叮叮当当响了一串，跟游戏通关放动画似的，弹出一张金灿灿的结算单：总触发嘲讽一百二十七次，总返现四千六百二十三万。数字后面那串零我数了两遍才数清。我盯着那个数，又想起腊月二十九在村口刚挨三叔骂那会儿，第一笔到账十万，当时心跳得跟做贼似的，现在倒好，四千多万搁账上，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了。
系统又弹了一行小字：【最终结算将于初五子时自动完成。届时系统休眠，宿主可继续使用剩余资金。祝宿主新年快乐。】我嗤了一声，这系统还学会拜年了。关掉界面，隔壁我妈那屋灯还亮着，我听见她窸窸窣窣起身，过了会儿端了杯热水进来放我床头：“别看了，早点睡，明儿还赶集呢。”应了声，等她应了声，等她脚步声远了，我才把杯子端起来。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躺回去闭着眼，脑子里还在琢磨系统那行字，“系统休眠”。休眠什么意思？以后没人骂我我就不来钱了？还是说钱照花，只是不弹提示了？我翻了个身，琢磨半天没琢磨透，索性不想了。四千多万够花了，睡吧。
十一
第二天初五，天还没亮透我妈就拍我门：“起来起来，赶集去！刘婶等着你开张呢。”我迷糊着套上棉裤，院门外头已经有人喊了，那是刘婶的大嗓门：“小远！水果给你留最大个的啊！”
我推开门，冷风灌一脖子，清醒了。巷口站着刘婶，旁边还杵着一个人，大伯，手里拎着一兜刚出锅的油条，见了我，脸上挤出个笑。
“小远，”他往前递了递油条，“趁热，你大伯母炸的。”
我看着那兜油条，又看了看巷口越聚越多的邻居，忽然明白了。是来送油条的，也是来堵我嘴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倒是挺脆，就是油大，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儿有点腻。“大伯，油条我吃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渣，“初五晚上我确实有事，不是糊弄您。同学那边早半个月就定了，我不去不合适。”
大伯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嘴抿成一条线，手里那兜油条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刘婶在旁边打圆场：“哎呀老林，小远忙人，你改天再请嘛！”大伯借坡下驴，把油条往我手里一塞，含含糊糊说了句“那你忙”，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初六……我让你大伯母把饺子包好，你啥时候得空啥时候来。”
我看着他后背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扛着我去镇上买糖葫芦的样子。那时候他腰板比现在直多了。“行，初六中午吧，”我说，“我带两瓶酒过去。”
大伯肩膀松了一下，回头冲我点了点下巴，啥也没说，走了。
刘婶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朝大伯走远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嗓门说：“你大伯那褂子穿多少年了，你给他买件新的呗。”我笑笑没接话，扛起刘婶摊上的两箱砂糖橘往家走。路过巷口小卖部，顺带拎了两瓶本地的老白干，说好了初六带酒过去，不能空手。
到家把橘子和酒搁下，我妈正往篮子里装供果，头也不抬地说：“你爸一早就去坟上烧纸了，说今年得跟你爷念叨念叨。”我嗯了一声，蹲过去帮她叠黄表纸，叠着叠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爷坐门槛上抽旱烟，拿烟锅子敲我脑门说“小远以后要有出息”，那会儿觉得老头烦，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
叠完纸我妈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你那系统……还在不？”她问得小心，跟探地雷似的。我摇头：“休眠了，不弹窗了。”她哦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那挺好，省得你天天盯着手机傻笑。”我差点把手里的黄表纸笑出声。叠好纸，我拎着供果跟我妈去村东坟地，我爸已经在那儿拔草了。烧纸的时候风大，火苗子卷着纸灰往天上飘，我爸蹲那儿念念叨叨：“爹，小远今年出息了，给村里修路，你老在底下放心。”我跪旁边磕了三个头，心里说爷，烟锅子敲得再重点我也认了。
回村路上碰见陈俊，他骑个电动车后头驮着两箱啤酒，远远就喊：“远哥！初六你上大伯家是吧？我也去，我买了你爱喝的那个……”他话到一半卡住了，大概想起来我啥时候爱喝啤酒他根本不知道。我笑笑说行啊，一块去。
初五晚上我在家陪爸妈吃了顿安生饭，系统倒计时归了零，脑子里连个响动都没有，真就这么睡了。初六中午我拎着酒去大伯家，院里支了两桌。进门时大伯母正往桌上端饺子，见了我笑得跟年画似的，接过酒连声说“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
陈俊给我拉开椅子，把我按在堂哥林浩旁边坐下。林浩给我倒茶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布上，他赶紧拿纸巾擦，嘴里说“烫不烫烫不烫”。我说没事，接了杯子搁桌上。大伯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院门口又进来一人，孙凯，缩着脖子，后头跟着赵雪。
赵雪化了淡妆，拎着两盒脑白金，进门先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嘴角扯了个笑：“远哥，过年好。”
全桌人都停了筷子。大伯脸上挂不住，又不好撵人，干巴巴说了句“来了就坐”。孙凯挑了个离我最远的位子坐下，整个过程没敢抬头看我。赵雪挨着他坐，把脑白金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给大伯母带的，一点心意。”
大伯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拿眼瞟我。我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咸淡正好。嚼完了才说：“大伯，饺子不错。”大伯松了口气似的，赶紧招呼大家动筷子。
两盒脑白金，就搁在桌角，红彤彤的包装盒跟两盒点心似的，谁也没真去拆。赵雪拿筷子夹了个饺子搁孙凯碟子里，孙凯低着头戳了两下没往嘴里送，跟那饺子有仇似的。大伯母到底撑不住场面，干笑着给赵雪倒了杯茶：“小雪有心了，还惦记着婶子。”
我嚼完第二个饺子，把醋碟往陈俊那边推了推：“愣着干啥，吃啊。大伯母这饺子凉了可没热的好吃。”陈俊如蒙大赦，筷子伸得飞快。林浩也活泛过来，给孙凯倒了杯酒，孙凯接的时候手明显稳了点，小声说了句“谢谢浩哥”。赵雪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两回，我愣是没往她那边瞅一眼，转头跟大伯聊今年的雨水节气，大伯声音都洪亮了半截，跟我一唱一和说得来劲。
一顿饭到底安生吃完了。临走赵雪在院门口磨蹭，把围巾系了又拆拆了又系，孙凯在车边上等她。我拎着空酒瓶往外走，她终于开口：“远哥，那脑白金是正经牌子，你别嫌弃。”
嗯了一声，说：“心意领了，脑白金回头给大伯母拆了喝，她睡眠不好。”说完我拎着酒瓶子往巷子里走，没回头。赵雪在背后站了两秒，孙凯拉开车门她才跟上去，卡宴的发动机响得挺响，拐出巷口的时候油门踩得有点急。
拐过墙角我就笑了，这套路我太熟了。去年腊月二十八，她跟我分手那天，也是这么站在出租屋楼道里磨蹭，把围巾系了拆拆了系，最后憋出一句“你人挺好，就是……”后半截让我自己补。那会儿我替她补完整了：就是没房没车没前途。现在她站大伯院门口磨蹭，围巾还是那条，话头也还是一样，半截子话，等我接。
我没接。
回家把空酒瓶往灶房一搁，我妈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她又问饺子咸淡咋样，我说正好。她哦了一声，低头搓汤圆，搓着搓着来了一句：“赵雪那闺女也去了？”我嗯。她手底下没停，过了会儿闷声说：“那闺女眼珠子太活，不合适。”
我乐了，说妈您这眼力见儿比村口老赵那秤还准。“她活她的，我过我的，您甭操心。”我妈手上搓着汤圆，嘴上嘟囔“谁操心了，我这是提前给你排雷”，说着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十二
初六晚上我收拾行李，初七一早的票回北京。我妈往我箱子里塞了五斤冻饺子、两罐辣酱，又摸出双纳的棉鞋垫塞夹层里，说北京冷。我爸蹲院门口抽烟，半天蹦出一句：“再有人骂你，记得骂回去，别净傻听着。”我差点呛着，他哪知道我是靠挨骂发的家。
夜里手机亮了一下，系统最后一条消息蹦出来：【休眠倒计时：十分钟。余额可自由支配。感谢宿主配合，江湖再见。】我盯着“江湖再见”四个字笑了笑，回了它一个字：“滚。”没指望它回，结果屏上又闪了一行：【收到，这就滚。】，然后彻底黑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半天，忽然觉得这系统还挺有性格。初七早上大巴站牌底下已经排了一溜人，我拎着箱子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发动的时候我妈还在站台上追了两步，隔着玻璃比划让我把围巾围上。车子拐上国道，村口那截烂泥路插着“开春修路”的牌子一闪而过，旁边刘婶的摊子上已经围了一圈买水果的。
到北京是下午。我先把箱子拎回出租屋，那间地下室我没退，房东说再租不出去就改仓库了，我让他留着，也没说为啥。晚上老周打电话来，说金鹏科技那边交接完了，孙凯他爸跑来找他求情，问能不能留点股份。我想了想，说给他留百分之十，意思意思，别让老爷子太难堪。老周乐了：“你倒心软。”我说不是心软，是懒得赶尽杀绝。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咕噜响。我躺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是那种“叮”一声的动静。真没了，还挺不习惯。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暖气片子还咕噜响，楼下送外卖的电动车已经滴滴答答按了一串喇叭。我套上卫衣出门，老周约了九点去金鹏科技开交接会。地铁上人挤人，我靠在门边刷手机，家族群里二姑发了张初六饭桌上的合影，配文“家和万事兴”，底下三叔回了个赞，陈俊连发仨烟花表情。我锁了屏，心想搁十天前这桌都没人乐意跟我挨着坐。
金鹏科技在亦庄一栋写字楼十二层，玻璃门上的金字掉了块漆。老周已在会议室等着，旁边坐着个花白头发男人，站起来冲我微微弯腰，孙凯他爸孙德贵，搓着手说：“林总，小凯不懂事，您多担待。”我摆手没接他的烟：“看他自己。”
门推开条缝，孙凯探进半个脑袋，拎着两杯豆浆一兜包子，看见我坐主位，脚底下钉住了。我抬下巴：“进来。”他把豆浆搁桌上，低头叫了声“林总”。夹了个包子嚼着，没理他，翻了两页文件才开口：“交接按流程走，你留下的收尾一个月，做完走人。”孙凯脸白了，孙德贵急得直拽他袖子。老周在桌下踢我，我当没感觉，签完字把笔一撂：“行了，散会。”
散会之后老周拉我去楼下吃面，筷子挑到一半，他忽然撂下碗：“你大伯昨天给我打了仨电话，拐弯抹角问你是不是在北京买了楼。”我差点被面汤呛着：“他咋有你号？”“你金鹏那份工商变更公告上有我手机。”老周拿筷子头点我，“你家里那边自己回头捋顺，别让人打到我这儿来探口风。”
我嘴上应着，心里盘算初六那顿饭大伯绕来绕去问我北京房价，那会儿就觉得话里有话。夜里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压低嗓子：“你大伯年前跟人合伙倒腾建材，叫人坑了，连本带利赔进去两百来万，天天有人上门拍桌子，你大伯母急得嘴上燎泡。”我捏着手机没吭声。我妈顿了一下，又补：“帮不帮的你自己拿主意，甭因为旁人说什么就为难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蹲了半宿，抽了半包烟。想起小时候大伯扛我去赶集买糖葫芦那后背，也想起去年他坐主位说“没房没车没老婆，你这辈子有啥用”。事搁一块儿揉着，像掺了沙子的面团，咽不下也吐不出。天蒙蒙亮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我出二十万，多了没有。”我妈沉默几秒，哑着嗓子说行。结果当天下午大伯亲自打过来，开口先干笑两声：“二十万不少了，但你在北京随手一套楼就是几百万，这点钱是打发要饭的？”我攥着手机，忽然就笑了：“大伯，楼是贷款买的，糖葫芦钱我记着，您那话我也记着。”电话那头静了半天，闷闷挂了。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阳台又蹲了一会儿，烟盒捏扁了扔垃圾桶里。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喊我吃早饭，我应了一声没动，盯着楼下早点摊的热气发呆。大伯那话说得难听，可“打发要饭的”五个字倒让我想起另一桩事，去年中秋他坐我家沙发上嗑瓜子，说“小远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如回来跟你浩哥干”，那会儿我妈端茶的手也是这么抖了一下。
进屋扒了两口粥，我跟我妈说：“二十万还是给，但我得当面跟他把话说透。”我妈筷子顿了顿：“你大伯那人要面子。”“我知道，”我放下碗，“面子我给，里子得按我的来。”
正说着院门响了，陈俊探头进来，手里拎着半袋子冻梨，嘻嘻哈哈往桌上一搁：“远哥，我妈让送的，说你小时候爱吃这口。”我捏了个冻梨啃着，他磨蹭半天没走，最后憋出一句：“远哥，我明年毕业，能不能上你那儿实习？我不要钱，管饭就成。”梨没吭声，他把核吐手里，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小子倒是会挑时候，刚才电话里他哥那口气还热乎着，这会儿又来套近乎。“管饭可以，”我把核扔进垃圾桶，“活儿跟别人一样，迟到三次走人。”陈俊立马站直了：“肯定不迟到！”我妈在旁边笑了一声，又给他添了碗粥。等他走了，我妈才说：“你这不还是心软。”我啃完最后一个冻梨，擦擦手：“一码归一码，大伯的面子给足了，底下人该咋办咋办。”
母亲听完没接话，把簸箕里碎梨皮一拢倒进灶膛，拍拍手才说：“你爸那人嘴笨，心里有杆秤。”我嗯了一声，知道她说的不单是我爸。
下午我去大伯家送卡。没进屋，站院门口把那张二十万的卡递过去。大伯伸手要接，我手没松。“大伯，这钱是堵窟窿的，不是翻本的。往后谁再提合伙倒腾建材，您甭怪我说话难听。”大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皮翻了两回，最终憋出仨字：“知道了。”我松了手。他忽然又叫住我，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红包：“小时候……压岁钱我漏给过你一回。”我接过来捏了捏，薄薄两张。
到家把红包搁我妈跟前，她拆开一看，两张一百，票子角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给远买糖葫芦”。我妈对着灯看了半天，笑了一声，眼眶跟着红了：“你大伯这字，跟小学那会儿给你写假条一个样。”门框看她把那两张票子夹进我小时候的相册。晚上我爸回来，她扬着票子说“你哥补的压岁钱”，我爸愣了下，闷头扒饭，半晌才嘟囔：“他倒记着。”屋里静了半晌。我妈收了碗筷，忽然开口：“要不明天把你大伯二姑三叔都叫来吃顿饭？就咱几家，不闹腾。”我还没接话，我爸先“嗯”了一声，闷头把碗里最后那口粥扒干净。
初六中午，呼啦啦来了七八口。大伯拎着冻鱼，二姑带了自己灌的血肠，三叔提了箱奶，陈俊抱着半袋子冻梨，没一个空手的。我妈在灶上忙得脚不沾地，我蹲灶前烧火。大伯进门换了拖鞋直接往厨房钻，撸袖子抢锅铲：“嫂子你歇着，今儿我来。”我妈愣了：“你啥时候会炒菜了？”大伯头也不回：“练的，想着给远做顿好吃的赔个不是。”
我蹲那儿往灶膛塞柴，火苗蹿得老高，映得脸发烫。那顿饭从晌午吃到日头偏西，没人提系统，也没人提以前那些难听话，就聊修路、聊陈俊实习、聊开春地里种啥。杯白酒，忽然，杯白酒，忽然搁下杯子，看住我：“远，开春那几亩水田，你打算怎么弄？还跟往年一样等我来犁？”我没应声，陈俊在桌下踢我脚。我抬头看见我爸正冲大伯使眼色，二姑夹了块血肠搁我碗里，小声说：“吃，别凉了。”窗外积雪从瓦檐滑落，啪地砸在石阶上，谁也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我帮着收桌子，大伯端了盆热水蹲院里洗碗，我拿抹布站旁边擦。他忽然闷声说：“田你甭管了，我开春顺手就犁了。”我手上没停，嗯了一声。他又说：“你爸腰不好，往年我犁完他的才犁我的，今年还是照旧。”我转头看他，他耳根有点红，埋头搓碗搓得哗哗响。我把擦干净的碗摞好，说了句：“大伯，开春我出钱买台小旋耕机，搁你那儿，几家轮着用。”他手一顿，抬头瞪我：“又花钱？”我笑：“贷款买的。”他愣了下，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小子……”
初七早上我妈送我去车站，我爸蹲在院门口没动，等我走出去一截才在后头喊了句：“到了来个电话。”我回头冲他摆手，他赶紧低头扒拉脚边的雪。上了车坐下，兜里手机震，家族群弹了条新消息，大伯发了张照片，是我刚擦的那摞碗，配文：“远擦的，比他爹擦得干净。”下二姑回了一排大拇指。三婶跟了句“瞧这爹俩”，我妈发了个笑脸，我爸没冒泡。车开了，窗外雪地一片片往后跑。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忽然觉得那台旋耕机，贷款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