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傀儡太后第一天,摄政王让我少管闲事。
“后宫不得干政。”
我点点头,反手停了御膳房的火。
他饿着肚子来拍门。
我嗑着瓜子问:“吃饭算前朝,还是后宫?”
他气得拔剑,我立刻躺下。
“杀太后啦!先帝啊,他连寡妇的饭锅都抢!”
满朝跪地劝架。
我趁机开价:“想开饭也行,先把账本交了。”
他还没吭声,户部尚书先晕了。
01
我睁眼的时候,头上顶着三斤重的金冠。
脖子差点折了。
旁边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哭天喊地叫太后。
我花了半炷香才搞明白状况。
我叫沈鸢。
先帝刚死了三天。
留下一个五岁的小皇帝。
还有一个手握兵权的摄政王,顾北辞。
以及一道遗诏:太后临朝,辅政监国。
听着挺威风。
但我屁股还没在凤座上坐热,顾北辞就来了。
寿安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还在啃一块桂花糕。
顾北辞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十几个朝臣。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张废纸差不多。
"太后,臣有一言。"
我放下糕,拍了拍手上的渣。
"说。"
"先帝虽有遗诏,但历来后宫不得干政。"
"朝中之事,臣自会处置,太后安心颐养便是。"
殿外那群朝臣,一个个低着头,没人吭声。
我把遗诏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写的"临朝辅政"。
"王爷的意思是,先帝的遗诏,不算数?"
顾北辞嘴角动了一下。
"臣不敢。只是太后初涉朝事,恐有操劳。臣替太后分忧,也是分内之事。"
话说得漂亮。
意思很明白:你就是个摆设,别多事。
我点点头。
"行。"
"王爷说不让我管,那我不管。"
顾北辞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顿了一下,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带人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喊来贴身宫女春杏。
"御膳房在哪?"
"回太后,在西六宫后头。"
"带我去。"
御膳房里热火朝天,几十口灶全开着。
今晚是先帝头七祭宴,满朝文武都要在宫里用饭。
管事太监姓刘,看见我来,腿一软就要跪。
我拦住他。
"刘管事,御膳房的银子,谁批的?"
"回太后,从前是内务府拨银,如今摄政王说前朝后宫开支统一由户部调配。"
"什么时候改的?"
"先帝驾崩第二日。"
我笑了。
动作够快的。
"那我问你,御膳房归前朝管,还是归后宫管?"
刘管事愣了。
"这,奴才说不准。"
"说不准就对了。"
我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看了看。
"把火灭了。"
刘管事脸都白了。
"太后,今晚祭宴。"
"灭了。"
"太后!"
"我说灭了。"
我把火折子揣进袖子里。
"告诉所有人,太后说了,后宫不管前朝的事。御膳房的事算前朝还是后宫,等摄政王定了章程,再开火。"
刘管事腿都在抖。
但他不敢不听。
毕竟我头上还顶着太后的名头。
灶台一个接一个熄了。
烟散了。
锅凉了。
整个御膳房安静下来。
我拍拍手,回了寿安殿。
春杏小声问我:"太后,摄政王要是来闹怎么办?"
"他来了才好。"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
"去搬把椅子到殿门口,再沏壶茶。"
"今晚有好戏看。"
天黑了。
祭宴的时辰到了。
宫里所有人都饿着。
我坐在寿安殿门口,嗑瓜子。
远远听见脚步声。
很重,很急。
顾北辞来了。
02
他没带朝臣。
就他一个人,腰上佩着剑。
走到寿安殿台阶下站住了。
"太后,御膳房的火是怎么回事?"
我吐了个瓜子壳。
"王爷不是说了么,后宫不得干政。"
"御膳房的事我拿不准是前朝还是后宫,怕管错了,干脆不管了。"
顾北辞盯着我。
"太后是在和臣置气?"
"没有的事。"
我又磕了一颗。
"王爷白天不是交代得很清楚么,我安心颐养就行。这不,颐养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
"太后,今晚是先帝头七,满朝文武都在宫中。"
"知道啊。"
"没饭吃成何体统?"
"那可不赖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
"我一个后宫妇道人家,管不了前朝的事。王爷找户部啊,不是说了么,开支统一由户部调配。"
"让户部给御膳房拨银,点火,开灶,不就得了?"
顾北辞的下巴绷紧了。
户部尚书赵庸是他的人。
但户部管的是银子调拨,不管灶房点火。
银子拨了,掌勺的人归内务府。
内务府的令,得太后盖印。
他今天亲手把这条路堵死了。
后宫不得干政。
太后不盖印。
没人敢开火。
他自己挖的坑,自己跳进去了。
殿门口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北辞的手按上了剑柄。
我看见了。
立刻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地上。
"来人啊!"
"摄政王要杀太后啦!"
嗓子我是扯开了嚎的。
"先帝啊!你才走了三天!他就要砍寡妇的脑袋了!"
"先帝头七,他连饭锅都不给留!"
"天哪!寡妇的命怎么这么苦!"
春杏反应快,跪在旁边跟着哭。
"太后啊!奴婢给您收尸!"
我偷偷踹了她一脚。
收什么尸,我还没死呢。
但效果是好的。
寿安殿外的宫人全跪了,哭声一片。
值夜的禁军跑过来了。
跟在后面的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朝臣。
礼部侍郎周肃第一个到。
看见顾北辞站着,手按剑柄。
看见我躺在地上哭。
脸都绿了。
"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顾北辞的脸比锅底还黑。
"本王没有。"
"没有什么?"
我从地上坐起来,抹了把脸。
"我亲眼看见王爷拔剑了。"
"本王没有拔剑!"
"那你手放在剑上干什么?给它挠痒?"
陆续赶来的朝臣越来越多。
御史中丞何严站在人群里,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人我下午打听过了。
墙头草,但胆子小,最怕担责任。
"王爷,先帝头七之夜,在太后寝殿前佩剑,确实不合规矩。"
顾北辞的牙咬得咯咯响。
"本王今日当值巡宫,佩剑是惯例。"
我接话特别快。
"那王爷巡宫,巡到我殿门口,站着不走,手还按着剑,这叫什么?"
"巡寡妇的宫?"
有人憋不住,鼻子里喷了一声。
顾北辞的耳根红了。
是气的。
"太后,臣只是来问御膳房的事。"
"问了啊,我答了啊。后宫不得干政,御膳房的事我管不了。王爷还有什么要问的?"
他不说话了。
我趁机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王爷要是觉得这事还是该后宫管,也不是不行。"
"把内务府的账本交给我过目。"
"后宫的事,总得让我知道银子花哪了吧?"
全场安静。
顾北辞还没开口。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户部尚书赵庸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晕了。
春杏凑过来小声问:"太后,他怎么了?"
"心虚。"
我看着赵庸被人抬走,嗑了最后一颗瓜子。
"看来这账本,有意思。"
03
赵庸晕得蹊跷。
但没人提。
顾北辞让人把他抬走了,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
那天晚上的祭宴到底没吃成。
满朝文武饿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弹劾我的折子摞了半人高。
"太后擅停御膳,有失体统。"
"太后以饭食要挟朝臣,实属荒唐。"
"太后行事乖张,恐非社稷之福。"
顾北辞坐在小皇帝旁边的椅子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坐在帘子后面,听了一早上。
等他们说完了,我开口。
"诸位大人说得对。"
"我是乖张,我是荒唐。"
"但我就想问一件事。"
"内务府去年的账本,在不在?"
大殿里没人接话。
"先帝在时,内务府每年拨银四十万两。先帝节俭,后宫用度从未超过二十万两。"
"剩下的二十万两,去哪了?"
我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昨天晚上我让春杏去找了寿安殿里先帝留下的私档。
先帝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记账是一把好手。
他在私档里记了一笔:内务府历年结余,另立小账,存于户部。
也就是说,这笔钱,在赵庸手里。
顾北辞终于看了我一眼。
"太后,内务府的账目自有规制,年终由户部核销。太后若有疑问,可让户部呈报。"
"好。"
我扭头看向赵庸的位置。
空的。
"赵大人呢?"
"赵大人昨夜受了惊,告病在家。"
我点了点头。
"那就派人去他家取账本吧。"
"太后,"顾北辞的声音沉下来了,"账本涉及户部机要,不宜轻动。"
"机要?"
"内务府的账本是后宫开支,王爷昨天还说让我管好后宫。我管后宫的账,怎么又趁机要了?"
"到底后宫的事归我管,还是不归我管?"
"王爷给个准话。"
帘子外面没声音了。
我数了五个呼吸。
御史中丞何严站了出来。
"臣以为,太后所言有理。内务府账目确属后宫事务,太后过目并无不妥。"
墙头草倒了。
往我这边倒的。
不是因为他支持我。
是因为他算过了,账本的事如果拖下去,万一查出问题,他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不如趁早站个队,站错了还能改。
站对了就是从龙之功。
何严一开口,后面又站出来三个人。
都是无关紧要的小官。
但人数够了。
顾北辞抬了一下手。
"既然太后想看,那便让内务府整理后呈上。"
"三日之内,送至寿安殿。"
三天。
他要三天。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三天足够改账本了。
"不必三天。"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
先帝的私档。
"先帝生前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内务府的进出,他都另记了一份。"
"我手里有底账。"
"王爷送过来的账本,我会一笔一笔对。"
"对不上的,我就拿到朝堂上问。"
我看不见帘子外顾北辞的脸。
但我听见他椅子的扶手被攥得咯吱响。
旁边的小皇帝顾承安忽然开口了。
"母后,饿。"
五岁的孩子,声音又细又软。
全场都听见了。
我从帘子后面伸出手。
"来,到母后这里来。"
小皇帝从龙椅上滑下来,小跑着绕到帘子后面,钻进我怀里。
"承安饿了?"
"嗯。昨晚没吃饭。"
"母后也没吃。"
我抱着他,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御膳房没火,皇帝没饭吃。"
"诸位大人,今天这火,开还是不开?"
再没人提后宫不得干政。
御膳房的火在半个时辰内重新烧了起来。
午饭的时候,春杏端着粥进来。
"太后,账本的事,摄政王真会老实交出来么?"
"不会。"
我喝了一口粥。
"他会交一本假的。"
"那咱们怎么办?"
"等。"
"等他送假账过来,我才好翻脸。"
春杏打了个哆嗦。
"太后,摄政王手里有兵。翻脸了怎么办?"
我放下碗。
"他有兵,我有先帝留给我的东西。"
桌子底下,压着一个锦盒。
先帝私档的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西苑枯井,石下三尺。
先帝藏了东西。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但先帝把这条路留给了我。
说明他早就知道,顾北辞靠不住。
我把纸条收好。
"明天夜里,我要出寿安殿一趟。"
04
夜里子时,春杏替我换了身宫女的衣裳。
寿安殿的后门通着一条窄巷。
平时没人走。
月亮被云遮了,正好。
我贴着墙根往西苑摸。
春杏跟在后面,腿在抖。
"太后,巡夜的禁军每半炷香过一轮。"
"知道。"
西苑是先帝从前养病的地方。
他死后就封了。
院门上挂着锁,锁是新的。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
"这锁换过。"
"原来的铜锁生了绿锈,这个是亮的。"
有人来过。
而且是最近。
春杏从头上拔了根簪子递给我。
我捅了半天没捅开。
春杏接过去,两下就开了。
我看了她一眼。
"以前在家偷过锁?"
"奴婢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鸡。"
行,人才。
推门进去。
西苑的院子不大,杂草长到了膝盖。
枯井在东北角。
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块大石头。
我跟春杏两个人搬了半天,才把石头挪开。
掀开石板,井里是干的。
我让春杏把绳子系在腰上,自己顺着井壁往下爬。
井不深,大概两丈。
到了底,我摸到了泥地。
纸条上写的石下三尺。
井底有块平整的石板。
我用簪子挖。
挖了大概一刻钟。
手指磨破了皮。
碰到了硬东西。
一个铁匣子。
上面生了锈,但封得很严实。
我抱着匣子喊春杏拉我上去。
爬出井口的时候,我浑身是土。
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卷明黄绢布。
遗诏。
第二道遗诏。
我展开看了一遍。
先帝的笔迹我认得,私档里全是他写的。
一模一样。
这道遗诏上写的内容,跟公开的那道完全不同。
公开的遗诏写的是:摄政王辅政,太后临朝。
这道写的是:若摄政王有不臣之心,太后可持此诏,调禁军副统领萧恒,夺兵权。
先帝给我留了一把刀。
一把能捅穿顾北辞的刀。
"太后,这是什么?"
"续命的东西。"
我把遗诏重新卷好,塞进衣裳最里层。
"走,回去。"
刚转身,院门口出现了一盏灯笼。
我和春杏同时停住。
灯笼后面站着一个人。
内务府总管,魏安。
顾北辞的心腹。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的枯井。
"太后深夜来西苑,是在找什么?"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脸上没动。
"找先帝。"
"先帝托梦说他有件旧衣裳落在这院子里了,让我来取。"
魏安笑了。
"太后真会说笑。"
"那太后找到了么?"
"没有。梦里的事,当不得真。"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门口走。
魏安没让路。
"太后,西苑已经封了。您来这里,奴才得跟摄政王回禀。"
"随便。"
我从他旁边挤过去。
"顺便告诉王爷,我就是来散个步,见了几只耗子。"
走出西苑,我没回头。
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春杏的手一直在抖。
回到寿安殿,我关上门。
"魏安一定会搜那口井。"
"让他搜。东西已经在我手上了。"
"但他会告诉顾北辞我来过。"
我坐下来想了想。
顾北辞知道西苑有东西么?
如果知道,早就取走了。
说明他不知道。
但魏安会告诉他我挖了枯井。
顾北辞会猜。
他不知道我拿了什么,但他会开始防我。
从明天起,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死。
所以遗诏不能放在寿安殿。
"春杏。"
"在。"
"你有没有信得过的人在宫外?"
"奴婢有个姑姑,在城南。"
"明天找个法子,把一样东西送出去。"
"放在你姑姑那里。"
"不到万不得已,不取回来。"
春杏接过我递的绢布卷,藏在了贴身衣裳里。
"太后,万一被搜身怎么办?"
"明天是初一,宫里放采买的人出去办货。你混在里头,走后门。"
"被发现了呢?"
"那就说是你偷了太后的首饰拿出去当。"
"奴婢成了贼?"
"活贼比死忠好。"
春杏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天亮了。
麻烦也来了。
05
一早,寿安殿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魏安。
他身后跟着八个内务府的太监,手里捧着几匹布料、两盒胭脂、一盘点心。
摆出来一看,全是好东西。
"太后,摄政王吩咐的,说太后近日操劳,特地送些用度来。"
我拿起那盒胭脂看了看。
"替我谢王爷。"
"不过王爷既然这么惦记我,不如把账本一起送来,省得我操劳。"
魏安笑眯眯的。
"账本正在整理,三日之内一定送到。"
他没有走。
眼睛在殿里转了一圈。
"太后,昨儿夜里西苑的事,奴才已经禀报王爷了。"
"王爷说太后思念先帝,情有可原。"
"不过西苑年久失修,怕有危险,以后就不必再去了。"
"王爷已经派人把西苑重新封了,加了两道锁。"
我点头。
"王爷想得周全。"
魏安走了。
但他留了两个太监在寿安殿门外。
说是伺候太后。
我知道是看着我的。
春杏到现在没回来。
按计划,她应该混在采买的队伍里出宫了。
但我不确定她出去了没有。
我吃了两块点心,坐在殿里等。
等到中午。
春杏没回来。
我心里有点沉。
不能慌。
门外的太监不停往里张望。
我假装午睡,躺在榻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道遗诏上的名字。
萧恒。
禁军副统领。
先帝信他,才在遗诏里点了他的名。
但我不认识这个人。
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禁军。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被顾北辞换掉了。
外面有脚步声。
快步的。
是小皇帝顾承安。
他跑进来,脸通红。
"母后!"
我坐起来。
"怎么了?"
"承安肚子疼。"
他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我摸了一下他额头。
烫的。
"来人,传太医!"
门外的太监进来。
"太后,太医院今日在前朝当值,得去请示摄政王才能调人过来。"
我盯着他。
"皇帝病了,传个太医还得摄政王批?"
"规矩如此,奴才也没法子。"
我没再跟他废话。
抱着承安往外走。
"太后去哪?"
"太医不来,我就抱着皇帝去前朝找。"
"让满朝文武看看,皇帝病了连太医都见不着。"
那太监脸色变了。
"太后稍等,奴才这就去请。"
他跑了。
我抱着承安回到殿里。
承安缩在我怀里,小脸烧得通红。
"母后,疼。"
"忍一会儿,太医马上来。"
太医没来。
等了半个时辰。
来的是魏安。
"太后,太医院的张太医正在来的路上,但今日前朝事忙,可能还要再等一等。"
我没理他。
我把承安放在榻上,自己去了小厨房。
寿安殿有个小灶,平时热个水煮个茶。
我翻出一把干姜和几颗红枣。
前世我奶奶的方子。
小孩着凉肚子疼,姜枣水灌下去,先把寒气逼出来。
煮了一碗端给承安喝。
"苦。"
"喝。"
"不喝。"
"喝了母后给你讲故事。"
他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一刻钟后,出了一身汗。
肚子不那么疼了。
烧也退了一点。
太医这才到。
姓张,五十多岁,一头的汗。
他给承安把了脉,开了方子。
跟我那碗姜枣水,差不多。
张太医看着承安旁边的空碗,愣了一下。
"太后懂医?"
"不懂。土方子。"
他没多说。
开完方子要走。
我叫住他。
"张太医。"
"太后请讲。"
"禁军副统领萧恒,你认识么?"
他的手顿了一下。
"回太后,认识。"
"他还在禁军么?"
"萧统领半月前被调去了城外的京郊大营。说是轮换戍防。"
调走了。
顾北辞把他调走了。
我的刀还在,但刀锋被挪远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臣不清楚。"
张太医走了。
我站在窗前。
城外京郊大营,骑马快的话半天路程。
我人在宫里,出不去。
遗诏在春杏身上,春杏到现在没消息。
顾北辞手里有兵,有人,有钱。
我手里只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个空壳太后的名头。
还有一条路。
朝堂上那些墙头草。
他们不帮我,但他们怕出事。
只要我把事情闹大到他们害怕的程度,他们就会动。
账本。
一切都要从账本开始。
三天之期,还有两天。
傍晚的时候,门外的太监换了一班。
新来的太监我没见过。
他进来送饭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是春杏的字迹。
"出去了。东西放好了。姑姑家安全。"
最后一行:"宫门已封,回不来了。"
我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烧了。
春杏出去了。
但她回不来了。
这意味着从现在起,我在这宫里,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承安在榻上睡着了。
呼吸平稳。
烧退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五岁。
什么都不懂。
被架在龙椅上,连肚子疼都叫不到太医。
先帝把他和我绑在了一起。
不是因为信我。
是因为没有别人了。
我把被子给承安掖好。
"放心,你的天下,我给你守着。"
门外有人在换岗。
脚步声整齐划一。
全是顾北辞的人。
后天,他会送来一本假账。
而我要用这本假账,撬开他的第一道防线。
06
第三天。
账本送来了。
魏安亲自捧着,笑容满面。
"太后,这是内务府近三年的收支明细。摄政王说了,太后慢慢看,有不明白的尽管问。"
我接过来。
三本册子,封皮簇新,连墨迹都透着股刚写的味道。
"辛苦了。"
魏安走了。
我翻开第一本。
数目清楚,条目整齐。
每一笔进出都对得上,丝毫不差。
做得漂亮。
太漂亮了。
真正的账本不可能这么干净。
但凡管过钱的都知道,日常开销总有零头,总有划掉重写的地方。
这本账每个数字都是整数。
像考试的标准答案。
一看就是抄的。
我拿出先帝的私档,逐条对照。
先帝记的是大账,只记了每月的总额。
假账的每月总额跟先帝的数字一样。
他们抄了先帝的总数。
但分项不对。
先帝有一条记着:"八月,修缮坤宁宫瓦面,用银八百两。"
假账上写的是:"八月,修缮坤宁宫瓦面,用银八百两。采办木料三百两,工匠酬银二百两,余料折银三百两。"
分项加起来是八百两,没毛病。
但坤宁宫的瓦面是琉璃瓦,修瓦面不需要木料。
三百两的木料,是凭空捏出来的。
一条有问题,就不止一条。
我一笔一笔地翻。
翻到天黑。
圈出了十七处对不上的地方。
加起来,虚报了将近六万两。
三年六万两。
不算多。
顾北辞不至于为六万两冒险。
除非这只是明面上的数字。
真正的大头,藏在别处。
我把那十七条抄了一份,原件收好。
第二天早朝。
帘子后面,我开口了。
"诸位大人,内务府的账本我看了。"
"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赵大人解释一下。"
赵庸今天来上朝了。
脸色发灰,但站得笔直。
"太后请讲。"
"先帝十七年八月,修坤宁宫瓦面,账上列了三百两木料钱。"
"赵大人,琉璃瓦面的工程,需要木料么?"
赵庸眨了一下眼。
"这,臣需要核实。"
"那先帝十八年三月,御花园移栽牡丹,账上写了五百两运费。从城外花圃到宫里,不到十里路,五百两银子运花,用的是金车么?"
有人笑了一声。
赵庸的脸白了一层。
"太后,账目繁杂,细处或有疏漏。"
"疏漏?"
我把抄好的纸递给旁边的太监。
"念。"
太监展开,一条一条念。
十七处。
每一条念出来,赵庸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第十条,他的嘴唇开始抖。
念到最后一条,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顾北辞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
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赵庸忽然跪了下来。
"太后明鉴,账目确有不实之处。"
"但此事与摄政王无关。"
"是臣的下属贪墨,臣监管不力,愿领罪责。"
甩锅了。
甩给下面的人。
顾北辞撇得干干净净。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赵大人,你说是下属贪墨。"
"那这六万两银子,现在在哪?"
"追缴回来了么?"
赵庸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臣,臣会尽快追缴。"
"那我换个问题。"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除了内务府这六万两,户部自己的账,干净么?"
整个大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没人出声。
顾北辞终于开口了。
"太后,就事论事。内务府的问题已经查明,赵庸自会处置。户部的账目涉及国库,不在太后的职权之内。"
"又来了。"
我站起来。
帘子被我一把掀开了。
满朝文武第一次看清我的脸。
二十岁出头。
穿着素白的孝服。
先帝头七还没过完。
"王爷,先帝走了不到十天。"
"他留下的钱就被人贪了六万两。"
"我问一句户部的账干不干净,有什么问题?"
"先帝的棺材还没入陵。"
"他留下的江山,我替他看着,不行么?"
我看着顾北辞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
帘子后面跟帘子前面,到底不一样。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不能再说后宫不得干政。
因为帘子已经掀了。
我已经站到了前面。
何严又站出来了。
"臣以为,太后所言并非无理。户部总账可由三司会审,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附议。"
墙头草们动了。
不是因为我说得好。
是因为他们嗅到了风向变化。
账本的事一旦闹大,顾北辞护不住赵庸。
护不住赵庸,户部就是个窟窿。
窟窿一开,所有人都可能被牵连。
站出来喊查账,反而安全。
顾北辞看了一圈。
最后点了头。
"三司会审,可以。"
"但太后既然掀了帘子,也要有个说法。"
"后宫临朝听政本是权宜之计。太后若执意过问朝事,臣请太后移驾议政殿,与群臣同堂。"
他笑了一下。
"太后敢么?"
这是个套。
我在帘子后面,他奈何不了我。
到了议政殿,我就是一个人面对满朝文武。
他的地盘。
他的规则。
我也笑了。
"有什么不敢的。"
"明天,议政殿见。"
退了朝。
我回到寿安殿。
关上门之后,手开始发抖。
明天议政殿。
我手里的筹码就只有一本假账和十七条虚数。
六万两听着多,放在国库面前就是个零头。
顾北辞让我去议政殿,不是给我公平。
是要在他的地盘上,一次把我打死。
我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先帝的私档。
我重新翻开最后一页。
纸条已经不在了。
但私档上先帝还写了一段话,之前我没细看。
"若有一日朝中生变,问萧恒三个字:白玉关。"
白玉关。
萧恒在城外大营。
我出不去。
春杏在宫外。
她能替我送信么?
我拿出纸,写了三个字。
白玉关。
又写了一行。
"持太后口谕,交萧恒亲启。"
折好。
那个送纸条给我的太监,还在门外。
我推开门。
他低着头站在台阶下。
"你叫什么?"
"奴才小福子。"
"春杏让你给我送的纸条?"
"是。"
"你能出宫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犹豫了两秒。
"能。"
我把纸条递给他。
"送到城南,找春杏。让她去京郊大营,把这个交给一个叫萧恒的人。"
"只交给他本人。"
"其他人问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小福子把纸条藏进鞋底。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巷拐角。
赌了。
全赌了。
明天议政殿。
要么我赢,要么我死。
07
议政殿比我想的大。
柱子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
地砖是青石的,踩上去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顾北辞坐在最上首,小皇帝旁边。
我一个人走进来。
没有帘子。
没有屏风。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二十岁出头的寡妇太后。
穿着素白孝服。
站在一群男人中间。
"太后到了,请落座。"
顾北辞的声音很客气。
殿里给我摆了把椅子。
在小皇帝左手边。
比顾北辞的位置矮了半截。
我没坐。
"站着说就行,不耽误大家时间。"
"今天就一件事。"
"三司会审户部账目,什么时候开始?"
顾北辞没急着回答。
旁边站出来一个人。
大理寺卿,冯远。
我昨晚打听过。
他是顾北辞的同窗,少年时一起读的书。
铁杆。
"太后,三司会审需三司联合呈报,经摄政王批复方可启动。"
"程序尚未走完。"
"今日在议政殿,不如先议另一件事。"
我没说话。
冯远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
"臣收到举报,先帝在时,沈氏一族曾借太后之名,在江南购置田庄三十余处。"
"所用银两,疑从内务府支取。"
殿里一阵低声议论。
我看向顾北辞。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查他的账,他就翻我娘家的底。
沈家。
我穿过来才几天,连沈家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原主的娘家做过什么事,我不清楚。
顾北辞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我不知道,就没法反驳。
一旦坐实了沈家贪墨,我的账本攻势就废了。
贼喊捉贼;他们会这么说。
冯远还在念折子。
"据查,沈氏所购田庄共计折银十二万两。"
"远超沈家本身家资。"
"请太后给朝堂一个交代。"
十二万两。
比我查出的六万两翻了一倍。
好手笔。
我攥了一下手,松开了。
"冯大人,这份举报是谁递的?"
"匿名。"
"匿名举报就能上议政殿?"
"大理寺的门槛这么低?"
冯远脸色沉了一下。
"事关重大,臣有责任核实。"
"核实了么?"
"正在核实。"
"还没核实就拿到朝堂上念,这叫什么?"
我扫了一圈。
"我查账本,查的是白纸黑字、条条有据。"
"冯大人查我娘家,凭的是一封匿名信?"
"谁给你的胆子?"
冯远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何严站出来了。
"太后所言有理,未经核实的举报不宜在朝堂公议。"
但顾北辞开口了。
"太后别急。"
"核实也简单。"
"传沈家的人进京对质,一查便知。"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不是查沈家。
是把沈家的人调进京城。
沈家人一进京,就成了人质。
他拿着我的娘家,跟我谈判。
你不查我的账,我不动你的人。
我盯着顾北辞。
他也看着我。
嘴角有一丝弧度。
几乎不可见。
但我看见了。
他觉得他赢了。
"好。"
我点头。
"传沈家进京。"
"我没意见。"
他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三司会审,今天立项。"
"沈家进京和户部查账,同时进行。"
"谁有问题查谁。"
"包括我沈家。"
"也包括赵大人的户部。"
"王爷觉得公平么?"
殿里安静了三秒。
何严第一个出声。
"公平。"
后面跟了七八个附议的。
顾北辞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五下。
"准。"
退朝。
我走出议政殿的时候,腿是软的。
沈家的事我一点底都没有。
万一沈家真的贪了呢?
万一原主真的经手了呢?
我赌了一把。
赌的是顾北辞的反应。
他那么急着把沈家弄进京。
说明沈家手里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或者沈家知道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要的不是对质。
是灭口。
我回到寿安殿。
小福子不在门口。
昨晚走了之后就没回来。
信送到了么?
春杏收到了么?
萧恒会来么?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殿里空荡荡的。
只有承安坐在榻上,抱着一个布老虎玩。
"母后,你去哪了?"
"去跟一群人吵架。"
"吵赢了么?"
"还没分出来。"
承安歪头看我。
"母后别怕。"
"承安长大了保护母后。"
我鼻子酸了一下。
没说话。
摸了摸他的头。
外面的天阴了。
要变天了。
08
沈家的人三天后到京。
比预想的快。
说明路上有人催。
来的是沈鸢的大哥,沈松。
三十出头,长脸,瘦,看着老实。
他先进宫见了我。
两个人在寿安殿面对面坐着。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妹妹。"
我看着他。
不认识。
但他眼眶红了。
"妹妹在宫里受苦了。"
"没有。吃得挺好。"
沈松抬头看我。
我知道他看出来了。
我不像原来的沈鸢。
说话不一样,眼神不一样。
但他没问。
"大哥,田庄的事,你知道么?"
他的脸僵了。
"知道。"
"十二万两的田产,钱是哪来的?"
沈松沉默了很久。
"先帝给的。"
我愣了。
"先帝给沈家十二万两银子买地?"
"不是给沈家。"
沈松压低声音。
"是先帝让沈家帮他藏钱。"
"先帝知道户部的钱被摄政王挪了。"
"他从内务府结余里一点一点抽出来,让妹妹转给沈家,用沈家的名义在江南置产。"
"那些田庄,地契上写的是沈家。"
"但实际上是先帝留给小皇帝的。"
我坐直了。
先帝比我想的聪明。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
他知道顾北辞会架空幼帝。
他把钱分两条路藏了。
一条是西苑枯井里的遗诏:兵权。
一条是沈家手里的田产:钱财。
一手兵,一手钱,全留给了我这个太后。
"地契呢?"
"在家里藏着,没带进京。"
"带进京就没了。"
沈松点头。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来。"
"进了京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
"大哥,你信我么?"
他看着我。
"爹说了,妹妹进宫之前跟现在不一样了。"
"但不管你是谁,你在护着小皇帝。"
"我信。"
我把计划告诉了他。
三司会审明天开始。
赵庸的户部一定会反咬沈家侵占田产。
证据是早就伪造好的。
顾北辞的剧本已经写好了:沈家贪墨,太后包庇,废太后,夺权。
但有个漏洞。
先帝的私档上有内务府结余的去向。
"每月拨银沈家"这几个字,先帝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此为承安日后用度,非沈氏私产。"
先帝给我留了证据。
"大哥,明天三司会审,他们问你田庄的事,你怎么说?"
"妹妹让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
"先帝让沈家代持田产,留给幼帝。你照实说。"
"他们不会信。"
"不用他们信。只要你说了,我就有理由把先帝私档呈上去。"
"私档是先帝亲笔。笔迹做不了假。"
沈松走了。
我站在窗前。
布局差不多了。
遗诏在宫外春杏手里。
私档在我手里。
沈松的证词明天会当堂说出来。
三条线汇在一起。
顾北辞的假账,赵庸的贪墨,还有调走萧恒的居心。
只差一样。
萧恒本人。
没有兵,这些纸都是废纸。
顾北辞翻脸的时候,靠几张纸保不住命。
入夜了。
小福子还没回来。
我开始不安了。
是路上出了事?
还是被人截了?
子时。
有人敲寿安殿的后门。
三长两短。
我自己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小福子。
他浑身是泥,衣裳撕了一半,脸上有一道血痕。
"太后。"
"送到了?"
他点头。
"春杏姑娘拿着信去了京郊大营。"
"萧统领看了那三个字之后,闭门半个时辰。"
"出来时让我带一句话给太后。"
我的心提到了喉咙。
"他说什么?"
小福子跪下来。
"萧统领说:白玉关的债,他还记着。"
"三日之内,进京。"
三日。
三司会审明天开始。
萧恒三天后才能到。
中间差了两天。
这两天。
我得撑住。
不能让顾北辞在审完之前动手。
"小福子,你回来的路上被人发现了?"
他摸了一下脸上的血痕。
"出城门的时候被巡兵拦了。"
"翻墙跑的。"
"他们看见你的脸了?"
"没看清,天太黑。"
"你的腰牌呢?"
他一愣。
脸白了。
"跑的时候掉了。"
腰牌上刻着名字和所属宫殿。
寿安殿。
太后的人。
顾北辞明天就会知道我派人出了宫。
他会查。
会猜。
会加快动手。
"小福子,从现在起你不能留在寿安殿了。"
"去哪?"
"你去找张太医。就说太后让你去太医院帮忙熬药。"
"太医院是前朝的地方,他们不会第一时间搜到那里。"
小福子走了。
我关上门。
后天就是摊牌的时候。
撑两天。
只要撑两天。
承安在里屋喊了一声。
"母后?"
"在。"
"母后怎么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赢。"
09
三司会审,在议政殿。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方联席。
文武百官旁听。
冯远主审。
顾北辞的人。
第一个被传上来的是赵庸。
赵庸跪在殿中间。
脸上的表情像是排练过的。
冯远问:"赵大人,内务府账目中十七处不实之处,作何解释?"
赵庸叩头。
"臣管教不严,下属王德私自虚报开支,贪墨六万两。"
"臣已将王德下狱,赃银正在追缴。"
干净利落。
人都准备好了,罪名都安好了。
一个叫王德的小官,替赵庸背了全部的锅。
冯远点头。
"赵大人失察之罪,另议。"
"下面传沈松。"
我大哥走进来了。
他穿着普通的布衣,站在殿中间。
不卑不亢。
冯远问:"沈松,沈氏一族在江南购置田庄三十余处,折银十二万两,钱从何来?"
沈松答:"先帝所赐。"
殿里一阵骚动。
冯远挑眉。
"先帝赐银十二万两给沈家,有旨意么?"
"没有明旨。"
"没有旨意,凭什么说是先帝所赐?"
"先帝让太后转交银两,由沈家在江南代为置产。田庄是先帝留给小皇帝的,不是沈家私产。"
冯远笑了。
"沈松,你的意思是,先帝私下把内务府的银子转给沈家?"
"这跟贪墨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先帝知情。"
"先帝知情?先帝已经驾崩了,死无对证。"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死无对证。
所以沈家说什么都是空口白话。
冯远转向我。
"太后,您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
从袖中取出先帝的私档。
"先帝有记账的习惯,这是先帝的私档。"
"每一笔从内务府拨给沈家的银两,上面都有记录。"
"先帝亲笔批注,此为承安日后用度,非沈氏私产。"
太监把私档呈上去,三司传阅。
冯远看了很久。
表情变了。
他没料到我手里有这个。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笔迹需要核验,不能凭太后一面之词确认是先帝亲笔。"
"可以核验。"
我回得很快。
"先帝在位时批过的奏折,内阁里存着几千本。随便抽几本出来对笔迹,半天就能出结果。"
冯远看向顾北辞。
顾北辞的表情没变化。
但他身边的赵庸开始抖了。
因为私档上不只记了沈家的钱。
还记了内务府结余的总数。
结余总数减去拨给沈家的部分,剩下的钱去了哪?
这个问题如果被人问出来,赵庸就完了。
不是六万两的事了。
是几十万两。
我没有当场追问。
我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冯远宣布休审半日,下午继续。
中场的时候,魏安忽然带了一队禁军进来。
走到我面前。
"太后,摄政王请太后移步偏殿休息。"
我看了一眼那队禁军。
十二个人。
腰刀出鞘了一半。
这不是请我休息。
是软禁。
"移什么步?我就在这坐着。"
魏安凑近了,压低声音。
"太后,昨夜有人私自出宫,腰牌掉在了城门口。是寿安殿的人。"
"太后最好配合一些。"
他知道了。
顾北辞知道我派人出去了。
我环顾四周。
朝臣们还没散完,三三两两在殿里说话。
何严看见了这边的动静。
我抬高声音。
"魏总管,你带着刀进议政殿,是要杀人么?"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魏安脸上的笑僵住了。
"太后说笑了。"
"我没笑。"
我指着那十二个禁军。
"三司会审期间,带兵进殿,这是什么规矩?"
"冯大人,大理寺管不管?"
冯远被点名了,不得不站出来。
"魏总管,审案期间不得带兵入殿。"
"请退出去。"
魏安进退不得。
他看了一眼殿外。
顾北辞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
背对着所有人。
没有回头。
魏安咬了咬牙,挥手带人退了出去。
我坐回椅子上。
手心全是汗。
下午的审还有几个时辰。
撑过今天,明天萧恒就该到了。
就差一天。
一天。
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张太医跑进来。
满头大汗。
"太后!小皇帝忽然高烧不退,已经昏过去了!"
我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奴才在太医院听宫人来报。"
"寿安殿的宫女说,午膳后小皇帝吃了一碗甜羹,不到一炷香就烧起来了。"
甜羹。
谁送的?
"甜羹是哪里来的?"
"说是御膳房送来的。"
我往外跑。
跑到殿门口,被禁军拦住了。
"太后,摄政王有令,三司会审期间任何人不得离殿。"
我盯着那个拦我的人。
"皇帝病了。你拦我?"
他不让路。
我回头看向殿内。
所有朝臣都听见了。
皇帝病了,太后出不去。
我扯开嗓子。
"顾北辞!"
殿外台阶上的人终于转过身来。
"你的人拦着我不让去看皇帝。"
"我儿子烧成那样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北辞走进殿里。
步子很慢。
"太后莫急,太医院会处置。"
"让你的人放我出去。"
"审还没完。"
"审你的命重要,还是皇帝的命重要?"
他不说话。
我咬了咬牙。
转身面对满朝文武。
"诸位大人都看见了。"
"皇帝病了,太后出不了门。"
"先帝要是泉下有知。"
顾北辞抬手。
"放太后出殿。"
禁军让路了。
我跑了出去。
往寿安殿狂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承安。
承安不能出事。
他出了事,我什么都完了。
10
承安躺在榻上。
小脸烧得发紫。
嘴唇干裂。
眼睛闭着,眉头皱成一团。
我摸他额头。
烫得缩手。
张太医跟在后面赶到了。
他把了脉,脸色很难看。
"太后,不像普通风寒。"
"什么意思?"
"脉象混乱,像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我看向桌上那碗吃剩的甜羹。
"验。"
张太医用银针探了一下。
针尖发黑。
我浑身的血凉了。
"有毒?"
"不是剧毒,是慢性的寒毒。小皇帝本就脾胃弱,这东西下去,高烧不退,拖上三五天人就废了。"
"谁送的甜羹?"
旁边的宫女跪下来。
"是御膳房刘管事安排的,说是摄政王赏的。"
摄政王赏的。
我站起来。
"张太医,能解么?"
"能,但需要一味药,太医院没有存货。"
"什么药?"
"白术散,城里的回春堂有。需要人出宫去买。"
出宫。
寿安殿外全是顾北辞的人。
我走到门口。
魏安站在台阶下,身后八个禁军。
"太后,摄政王说了,宫里不太平,寿安殿加派人手保护太后和皇帝。"
"保护?"
"皇帝中了毒,你管这叫保护?"
魏安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太后慎言。甜羹是御膳房按旧例准备的,跟摄政王没有关系。"
"我要派人出宫买药。"
"宫门已经落锁了,明早才能开。"
天黑了。
宫门落锁。
药买不到。
承安撑不过三五天。
今晚就是第一天。
我回到殿里。
张太医守在承安旁边。
"太后,老臣先用别的药顶着,压住高烧,但根子去不掉。"
"能顶多久?"
"两天。两天之内必须用上白术散。"
两天。
萧恒也是两天后到。
全卡在同一个时间点上。
我坐在承安床边。
他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母后。"
"在。"
"承安头疼。"
"睡吧,母后在。"
他又昏过去了。
我攥着他的手。
脑子在转。
顾北辞不敢直接杀皇帝。
他要的是皇帝"病死"。
一个体弱多病的幼帝,病死了不稀奇。
皇帝一死,太后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另立新帝。
一石二鸟。
我不能等。
"张太医。"
"在。"
"你能出宫么?"
"老臣有太医院的令牌,可以出入宫禁。"
"你去回春堂买白术散。"
"今晚就去。"
张太医愣了一下。
"宫门落锁了。"
"太医院有急症通行的旧例。宫人急病,太医可持令出宫采药。"
"这规矩没人废过。"
张太医站起来。
"老臣去。"
他走到门口。
魏安拦住了他。
"张太医,这么晚了去哪?"
"皇帝急症,老臣需要出宫采药。"
"太医院里什么药没有?"
"没有白术散。"
魏安犹豫了。
他可以拦太后。
但拦太医,传出去不好听。
皇帝要是真死了,他也脱不了干系。
"那我派两个人跟着。"
"随便。"
张太医走了。
我在殿里等。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更天的时候,张太医回来了。
手里攥着一包药。
身后跟着的两个禁军,脸色铁青。
"买到了?"
"买到了。"
他当场煎药。
灌给承安喝了。
半个时辰后,承安的烧退了一点。
呼吸平稳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张太医从外面带回来的不只是药。
他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太后,萧统领已经到城外十里了。"
"他没等三天,连夜赶路,明早就到。"
我的手抖了。
不是害怕。
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快断了。
"他带了多少人?"
"三千。"
三千禁军。
够了。
"他怎么知道提前来的?"
"春杏姑娘把宫里的情况告诉他了。皇帝中毒的事,传出去了。"
春杏。
我那个偷过邻居家鸡的宫女。
好样的。
天快亮了。
我没有睡。
我坐在桌前,把所有东西理了一遍。
先帝私档,在我手里。
第二道遗诏,在春杏手里,春杏跟萧恒在一起。
沈松的证词,昨天当堂说了。
赵庸的假账,十七条虚报,三司都看过了。
承安的毒,张太医可以作证。
甜羹是御膳房送的,刘管事说是摄政王赏的。
每一条线都指向顾北辞。
天亮了。
宫门开了。
早朝的钟声响了。
我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素白的孝服。
是太后的正式朝服。
凤冠。
朝珠。
三斤重的金冠压在头上。
这次不觉得重了。
我抱着承安去了议政殿。
承安还没完全退烧,但醒了。
我让他坐在龙椅上。
自己站在他旁边。
文武百官到齐了。
顾北辞最后一个进来。
他看见我的衣裳,步子顿了一下。
"太后今日好兴致。"
"不是兴致。是正事。"
"三司会审还没结束,今天继续。"
冯远站出来。
"太后,昨日的审理尚有未尽事宜,可以继续。"
"不必了。"
我打断他。
"昨天的审不用继续了。今天换一个内容。"
我从袖中取出先帝的私档。
"昨天沈松说,先帝将内务府结余交由沈家代持,留给小皇帝。先帝私档可以作证。"
"但私档上还记了一笔账,昨天我没有念。"
殿里安静了。
"先帝十六年到十九年,内务府结余共计四十七万两。"
"拨给沈家代持的是十二万两。"
"剩下的三十五万两,先帝注明,转入户部专库,备边防军饷。"
"赵大人,这三十五万两,在么?"
赵庸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顾北辞站起来了。
"太后,账目之事可以慢慢查,不必在朝堂上逼问。"
"慢慢查?"
我看着他。
"昨天有人给皇帝的甜羹里下了寒毒。"
"张太医验过了,银针发黑。"
"甜羹是御膳房送的,说是王爷赏的。"
殿里一片哗然。
"王爷,你还要慢慢查么?"
顾北辞的脸终于变了。
"一派胡言。本王为何要毒害皇帝?"
"因为皇帝死了,你就能另立新帝。"
"太后疯了。"
"疯没疯,查一查就知道。"
殿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多匹马。
由远及近。
越来越响。
魏安跑进来。
"王爷,城外有一支禁军往宫门来了!"
顾北辞的瞳孔缩了。
"谁的人?"
"萧恒。"
殿门被推开。
一个穿甲的男人大步走进来。
三十出头,面容冷硬。
腰上佩刀。
身后跟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兵。
萧恒。
他走到殿中间,单膝跪地。
但不是跪顾北辞。
是面朝龙椅上的承安。
"臣禁军副统领萧恒,参见陛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我。
"太后,臣奉诏前来。"
春杏从他身后走出来。
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布。
第二道遗诏。
我接过来。
展开。
一个字一个字念。
"朕若驾崩,摄政王顾北辞若有不臣之心,太后可持此诏,调禁军副统领萧恒,夺其兵权,以安社稷。"
落款是先帝的御印。
笔迹和私档一模一样。
殿里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顾北辞盯着那道遗诏。
"伪诏。"
"先帝的笔迹,内阁存档可以比对。御印的印泥,礼部可以验。"
我把遗诏递给何严。
"何大人,验。"
何严接过去看了一遍。
他在礼部待过,认得御印。
他的手抖了一下。
"是真的。"
两个字在殿里炸开了。
顾北辞往后退了一步。
"萧恒,你带兵入宫,这是谋反。"
萧恒看着他。
"先帝遗诏调兵,是奉旨勤王。"
"摄政王贪墨军饷,毒害幼帝,把持朝政。"
"谁在谋反?"
顾北辞环顾四周。
想找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没人动。
赵庸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冯远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魏安往殿门口退了两步。
墙头草们全倒了。
往我这边倒的。
何严第一个跪下。
"臣请摄政王交出兵权,听候查办。"
后面跟了一片。
跪了大半个朝堂。
顾北辞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跟第一天晚上一样。
但这次,不是我躺在地上撒泼。
是他站在原地,四面楚歌。
"王爷,"我开口,"先帝待你不薄。"
"你但凡有一分良心,就不会走到今天。"
"现在交出兵权,三司查你的账,该还的还,该认的认。"
"承安年纪小,不会赶尽杀绝。"
"你毕竟是他亲叔叔。"
顾北辞的手在剑柄上握了很久。
萧恒的手也按在了刀上。
殿里的空气绷成了一根弦。
承安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
五岁的孩子,声音细细的,但整个殿都听得见。
"皇叔,承安肚子还疼。"
"你别再给承安送吃的了。"
顾北辞的手松开了。
剑没有拔出来。
他闭上眼。
跪了下来。
"臣,领罪。"
萧恒上前,摘了他腰间的剑。
禁军入殿,将赵庸、魏安、冯远一并拿下。
殿外的三千禁军接管了宫防。
春杏跑到我身边。
"太后!"
我抱了她一下。
"辛苦了。"
她哭了。
"太后才辛苦。"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还没到哭的时候。
转身走回承安旁边。
他拉着我的手。
"母后,皇叔走了?"
"走了。"
"他以后还会来么?"
"不会了。"
承安点了点头。
"那母后以后还会跟人吵架么?"
"看情况。"
他想了想。
"吵架的时候母后好凶。"
"凶才能赢。"
我牵着他的手,站在议政殿的正中间。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三斤重的金冠压在头上。
不重了。
第二天,三司会审结果出来了。
户部亏空三十五万两,赵庸认罪。
冯远包庇同党,革职查办。
魏安指使御膳房下毒,证据确凿,下狱。
顾北辞被削去摄政王封号,幽禁于西苑。
就是那个枯井旁边的院子。
先帝大概也没想到,他藏遗诏的地方,最后成了关他弟弟的牢。
沈松带着地契进了京。
三十余处田庄全部移交内务府,归入皇帝名下。
沈家没有拿一分钱。
春杏回到了寿安殿。
还是跟在我身边。
小福子被我调到了承安身边当贴身太监。
萧恒回了禁军,继续做他的副统领。
我问过他一次。
"白玉关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微服出巡到白玉关。遇上了匪寇。"
"是臣拼了命护他回来的。"
"他说这份情他记一辈子。"
"他记住了。"
萧恒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半个月后,朝堂稳了。
我在寿安殿里嗑瓜子。
承安跑进来。
"母后,太傅说承安今天背书背得好,可以吃糖。"
"吃吧。"
"那母后也吃。"
他往我嘴里塞了一颗。
甜的。
春杏在旁边笑。
"太后,您穿过来那天,想到过有今天么?"
"没想过。"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先帝私档。
"不过那个人替我想了。"
先帝留了遗诏,留了私档,留了萧恒,留了沈家的后路。
他什么都算到了。
唯一没算到的,是我不是原来的沈鸢。
但也许这就是他算到的。
他需要一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敢停御膳房的火,敢掀帘子,敢当着满朝文武骂摄政王的人。
一个不怕死的寡妇。
我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
壳扔进碟子里。
"春杏,明天开始,我要看六部所有的账。"
春杏的笑僵在了脸上。
"太后,您还查?"
"查。"
"这天下的账,我得一本一本看明白。"
"谁叫我是太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