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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39:10

大伯娘把我反锁在柴房时,外头的唢呐已经吹起来了。

一百九十八抬聘礼,抬得整条巷子都是红。

我透过门缝看见表妹提着裙摆小跑出去,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根。

"云瑶那个赔钱货,嫁过去也是丢人。"大伯娘的声音从院里飘来。

我咬着嘴唇没哭,指甲掐进了掌心。

可忽然之间,唢呐停了,人声也停了。

一道靴子踏碎寂静的声响,由远及近。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逆光里站着个玄衣男人。

他低头看我,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云瑶,你的温二狗来迎你了。"

我愣住了。

01

天刚蒙蒙亮,大伯娘孙氏便推开了我的房门。

她手里捧着一套石榴红嫁衣,身后跟着两个粗壮婆子。

“换上。”

孙氏把嫁衣扔到床边,语气冷得像腊月井水。

我摸着衣襟上歪斜的并蒂莲,心里生出一丝疑惑。

昨日她还说温家来历不明,绝不许我嫁过去。

今日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大伯娘,温家的人何时来?”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她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

“你只管把衣裳换好,别问东问西。”

我没有动。

三年前,我在北山脚下捡回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伤得很重,腰间却连半块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我问他叫什么,他盯着灶台边啃骨头的黄狗看了半晌。

“姓温,排行第二。”

我便随口叫他温二狗。

他嫌这名字难听,偏偏每次我一喊,他都立刻回头。

后来他住进我爹留下的旧宅,帮我劈柴挑水,也陪我去山里采药。

村里人笑我养了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

只有我知道,他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握着一截断刃坐到天亮。

半年前,他留下半块玉佩,不告而别。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端正的温字。

与玉佩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婚书。

婚书上写着,他若平安归来,便以正妻之礼迎我进门。

“你还惦记那个野小子?”

孙氏的声音将我拉回眼前。

我把藏在枕下的半块玉佩握进掌心。

“他答应过会回来。”

“男人嘴里的话,能信几分?”

孙氏伸手来夺,我及时把手藏到身后。

她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目光忽然落到窗外。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表妹苏玉娇提着裙摆进来,发间簪着一支崭新的赤金步摇。

她看见床边的嫁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娘,这就是温家送来的嫁衣?”

孙氏咳了一声。

苏玉娇忙改了口。

“我是说,这嫁衣绣得可真好看。”

她伸手抚过衣袖,指尖停在领口那串细小的珍珠上。

这件嫁衣并不合我身。

腰身窄了两寸,衣袖也短了半截。

倒像是照着苏玉娇的尺寸做的。

“玉娇怎么知道是温家送来的?”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苏玉娇脸上的笑意僵住。

“镇上都传遍了,说今日有人来咱家下聘。”

“可我不曾听见半点消息。”

我盯着孙氏。

“大伯娘昨日还说,已经将婚书烧了。”

“长辈做事,何须向你交代?”

孙氏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爹娘死得早,是我给了你一口饭吃。”

“如今家里让你换件衣裳,你还要拿乔不成?”

她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

我忍着疼,没有挣扎。

自从爹爹战死,娘亲病故,我名下那几亩良田便落进了孙氏手里。

她口口声声说替我保管,却从未给过我一粒新粮。

我靠上山采药换钱,才没有饿死。

温二狗临走前曾说,等他回来,谁也不能再欺负我。

我信了半年。

可今日来的究竟是不是他,我心里没有底。

“换就换吧。”

我垂下眼,将玉佩悄悄塞进袖袋。

孙氏的脸色这才缓和。

她领着婆子退出屋门,又在外头落了锁。

那声脆响让我猛地抬头。

“为何锁门?”

“吉时未到,新娘子不能乱跑。”

她隔着门板敷衍了一句。

苏玉娇没有跟着离开。

她站在窗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套嫁衣。

“表姐,你真觉得温二狗会来娶你?”

“婚书是他亲手写的。”

“若他已经死在外头呢?”

我攥紧袖中的玉佩。

苏玉娇笑得温柔,话却像细针一样往人心里扎。

“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就算活着回来,又能拿出几两聘银?”

“我不要聘银。”

“你不要,大户人家的姑娘可稀罕得很。”

她低头拨了拨金步摇上的流苏。

“听说今日来的贵客,带了足足一百九十八抬聘礼。”

我的心骤然一沉。

温二狗离开时,连买干粮的银子都是我给的。

他怎么可能拿得出一百九十八抬聘礼?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管家的喊声紧接着撞进屋里。

“夫人,送聘的队伍已经进巷子了。”

苏玉娇转身就跑。

孙氏却折返回来,将锁上的钥匙拔走。

她隔着窗纸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喜意,只有算计得逞后的得意。

“云瑶,你就在这里好好等着。”

“等我们办完喜事,自会放你出来。”

02

我拍了几下门,外面没有人应声。

院里所有人都奔向了前门,只剩杂乱的脚步声来回交错。

我从窗缝往外看,恰好看见苏玉娇被两个丫鬟簇拥着穿过回廊。

她身上也穿了一件红衣。

那衣裳用金线绣着鸾鸟,裙摆拖过青砖,艳丽得刺眼。

我低头看向床边那件嫁衣。

方才孙氏逼我换上的,不过是件用旧料赶制出来的寻常喜服。

袖口甚至还留着拆线后的针孔。

真正的新娘嫁衣,原来早就穿在苏玉娇身上。

“开门。”

我抬手砸向门板。

“孙氏,你把话说清楚。”

回应我的只有前院骤然响起的鞭炮声。

细碎的红纸被风卷进院中,一片贴在窗棂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有人扯着嗓子报数。

“赤金头面十六套。”

“东珠十匣。”

“蜀锦八十匹。”

“城西良田五百亩。”

每报一样,院里的惊呼便高一层。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排场。

即使是县令嫁女,也不可能收到如此重礼。

孙氏笑得合不拢嘴。

“诸位慢些抬,千万别磕着碰着。”

邻家婶子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孙夫人,你们家这是攀上哪门贵亲了?”

“不过是京中一户温姓人家。”

“京城来的?”

“我那女婿身份尊贵,不便多说。”

听见温姓二字,我的手停在半空。

温二狗真的回来了?

可他若是来娶我,为何孙氏要让苏玉娇穿上嫁衣?

我急忙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

晨光落在温字上,映出一线温润的光泽。

过去我只当它是寻常青玉。

此刻细看,才发现玉佩里藏着层层云纹,边缘还雕有极细的兽首。

我曾在县城的玉器铺里见过类似的料子。

掌柜只让人远远看了一眼,便说那是宫中贵人才用得起的暖玉。

当时我还笑他故弄玄虚。

如今掌心这半块玉,竟比铺中那一块更加通透。

“表姐。”

苏玉娇的声音忽然贴着窗子响起。

我立刻把玉佩收了回去。

她已经披上红盖头,手腕戴着一对翡翠镯子。

“你来做什么?”

“我来谢谢表姐。”

她抬起手,让镯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若不是你将那个男人带回家,我哪能有今日的好姻缘?”

“婚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婚书呢?”

她笑了一声。

我心里一紧。

那张婚书原本与玉佩一起藏在枕下。

昨日夜里还在。

我快步走到床边,翻开枕头,却只摸到一片空荡荡的草席。

苏玉娇从衣襟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角有一处被灯火烧过的焦痕。

“你偷了婚书。”

“表姐别说得这样难听。”

她慢慢将婚书展开。

“娘说了,你我都是苏家姑娘。”

“既然温家只认婚书,那上头写谁的名字并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因为你的名字已经不在上面了。”

她将纸贴到窗前。

原本写着苏云瑶的地方,被人用药水洗去,只留下模糊的墨痕。

旁边重新添上的三个字,正是苏玉娇。

我的后背泛起寒意。

“你们以为温家的人都是傻子?”

“送聘的人从未见过你。”

苏玉娇凑近窗格,声音压得极低。

“那男人当初住在后院,很少在村里露面。”

“如今他派来的管事只认婚书和信物。”

“只要我拿着这张婚书,再拿出另一半玉佩,我就是他要娶的人。”

“另一半玉佩在温二狗手里。”

“未必。”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院外有人催促新娘出去见礼。

苏玉娇转过身,裙角扫过窗下的青苔。

我死死盯着她腰间。

红色丝绦下,赫然坠着半块青玉。

那形状与我袖中的玉佩严丝合缝。

不可能。

温二狗的半块玉佩从不离身。

除非他出了事,或者有人在他离开后见过他。

“玉佩从哪里来的?”

我扑到窗前,指节撞得生疼。

苏玉娇没有回头。

孙氏却从回廊尽头走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吉时快到了,别与她浪费口舌。”

她朝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打开房门,不等我冲出去,便一左一右扣住了我的胳膊。

“放开我。”

我用力挣扎,头上的木簪落在地上。

孙氏捏住我的下巴,将碗里的药往我嘴边送。

浓重的苦味直冲鼻腔。

“喝了它,睡一觉便什么都过去了。”

我偏头躲开,药汁泼湿了衣领。

“温二狗若亲自来了,你们瞒不住他。”

孙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随即咬紧牙,掏出帕子堵住我的嘴。

“那也要看他今日能不能认出你。”

03

两个婆子拖着我穿过后院。

我拼命蹬住青砖,鞋底仍被磨出两道长长的灰痕。

孙氏走在前头,不时回身催促。

“快些,别让宾客瞧见。”

柴房藏在厨房后面,平日只堆些朽木和干草。

门一推开,腐旧的潮气便迎面扑来。

婆子把我推进去时,我的肩膀撞上柴垛,细碎木刺扎进掌心。

房门迅速合拢。

铁链绕过门环,发出哗啦一声。

我扯掉嘴里的帕子,用肩膀撞门。

“孙氏,你今日敢冒名骗婚,温家不会放过你。”

门外静了片刻。

孙氏贴近门板,压低声音。

“等玉娇进了温家的门,生米煮成熟饭,谁还会管你是谁?”

“他认得我的脸。”

“他若亲自来,我确实不敢这么做。”

她轻轻笑了起来。

“可惜来送聘的只有温家管事。”

“你怎么知道?”

“请帖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的话音落下,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我靠着门板,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

温二狗没有来。

也许他身不由己,也许他根本没有打算履行婚约。

可那一百九十八抬聘礼,还有婚书上留下的温家印记,都证明他没有忘记。

既然没忘,他为何把另一半玉佩交给苏玉娇?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回想半年前的那个清晨。

那天山里落了薄霜。

温二狗将劈好的木柴整齐码在屋檐下,锅里温着一碗粟米粥。

我醒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桌上只有婚书、玉佩和一封短信。

信上写着六个字。

等我回来娶你。

他的字锋利有力,最后一笔却拖得很长。

像是写信时有人突然催促,他不得不匆匆搁笔。

我后来在院门外找到几枚马蹄印。

印子比寻常马匹更深,蹄铁上还有特殊的三道横纹。

当时我以为是路过的商队。

现在想来,那些人或许正是来接温二狗的。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我立即站直身体。

“谁?”

“姑娘,是我。”

说话的是厨房烧火的小丫头青杏。

她家中穷苦,去年险些被卖到花楼,是我拿采药攒下的钱替她赎了身。

“青杏,帮我开门。”

“钥匙被夫人带走了。”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前院来了好多侍卫,个个都带着刀。”

“领头的人呢?”

“是个四十多岁的管事。”

我的心再次沉下去。

孙氏没有说谎。

今日来的人里面,确实没有温二狗。

“你去前院,想办法告诉那位管事,真正与温家有婚约的人被关在柴房。”

“奴婢进不去。”

青杏吸了吸鼻子。

“夫人让人在二门守着,后院的下人谁敢靠近,便立刻发卖。”

我环顾柴房。

窗子只有巴掌大小,外面钉着两根拇指粗的木条。

墙角堆着一把锈斧,斧柄却已经断了。

“那就帮我找根结实的木棍。”

青杏刚要答应,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高喝。

“一百九十八抬聘礼,尽数送入苏府。”

院内顿时爆发出欢呼。

紧接着,喜庆的唢呐声穿过几重院墙,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有人高声请苏家姑娘出去接礼。

我扑到窗边,透过窄小的缝隙往外看。

回廊尽头,苏玉娇提着裙摆小跑而过。

她头上罩着红盖头,身边围着一群喜笑颜开的丫鬟婆子。

孙氏跟在她身侧,亲手替她扶住曳地长裙。

青杏气得发抖。

“姑娘,她们真要顶替你。”

“木棍。”

我伸出手。

她慌忙从柴堆旁抽出一根烧火棍,从窗缝塞进来。

我将木棍插进门缝,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撬。

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铁链却纹丝不动。

掌心的木刺扎得更深,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青杏在外面替我推门。

“再用些力。”

木棍忽然从中折断。

我失去支撑,重重摔进干草堆。

窗外的青杏惊叫一声。

还没等她扶我,回廊上便传来婆子的呵斥。

“谁让你靠近柴房的?”

青杏被人拖走,哭声渐渐远去。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听见前院的唱礼声一项接一项。

苏玉娇大概已经走到正堂。

只要她交出婚书和玉佩,今日的婚事便会落定。

我摸出袖中那半块青玉,忽然发现玉佩背面除了温字,还藏着一道极浅的缝。

我用染血的指甲沿缝隙一按。

玉佩竟从中弹开。

里面没有暗针,也没有印章。

只有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看清第一行字。

若有人持另一半玉佩冒认婚约,切勿当面拆穿。

纸条的第二行只写了一处地方。

正是苏家柴房。

04

纸条下方还有一行比针尖更细的小字。

“取北墙第三块松砖,持物静候,不可信温家管事。”

我把纸凑近窗缝,反复看了两遍。

这确实是温二狗的笔迹。

他写“静候”二字时,总喜欢把最后一笔向上挑。

可他怎么知道我会被关进柴房?

难道他早已猜到孙氏会夺走婚书,让苏玉娇冒名顶替?

前院传来司礼管事的声音。

“请苏姑娘呈婚书与定亲信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蹲到北墙边,拨开堆在地上的干草。

第三块青砖颜色灰白,边缘积满黑泥。

我用断木棍刮开砖缝,指甲抠住边角,用力往外拔。

砖块比想象中沉。

墙灰簌簌落下,呛得我连声咳嗽。

砖后藏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漆木匣。

木匣没有锁,盖子上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鹰。

我掀开匣盖,里面放着一枚乌黑的铁牌。

铁牌正面是个“北”字,背面刻着温承昭三个字。

温承昭是谁?

我将铁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个夜晚。

温二狗发了高热,昏睡中一直攥着我的手。

他喃喃喊过承昭二字。

我当时以为那是他死去的亲人。

如今看来,那或许才是他的真名。

木匣底部还压着一张薄纸。

“温宅旧仆若见此令,必听持令者调遣。”

我正要细看,正堂那边忽然响起苏玉娇柔柔的声音。

“婚书与信物都在这里,请温管事过目。”

隔着几重院墙,她的话依旧清楚地传了过来。

院中安静得出奇。

片刻后,一个沉稳的男人开口。

“婚书上的墨迹有新有旧,苏姑娘能否解释?”

孙氏连忙笑道:“这婚书受过潮,字迹淡了,前几日才重新描过。”

“是吗?”

“自然是真的,乡下人家不懂保存,还请管事莫怪。”

纸页翻动的轻响过后,那男人又问:“世子曾在贵府住过一段时日?”

“住过整整三年。”

苏玉娇抢着回答。

“那时他身受重伤,一直由我照料。”

我的手猛地攥紧铁牌。

她说起谎来,竟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温二狗刚被我捡回来时,伤口从肩头一直裂到后腰。

他不肯让我请郎中,我只能每天进山采止血草。

最凶险的那夜,他失血过多,连水都咽不下。

我跪在床边守了一整夜,才把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苏玉娇那时嫌后院有血腥味,连门槛都不曾迈过。

管事继续问道:“世子伤在何处?”

正堂里顿时没了声音。

孙氏干笑两声。

“伤都好了,何必再提那些晦气事?”

“老夫只是奉命核实身份。”

“玉娇日夜照顾世子,自然知道。”

有人低声催促苏玉娇。

她迟疑片刻,小声答道:“伤在胸口。”

管事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世子养伤期间,最喜欢吃什么?”

“莲子羹。”

苏玉娇答得比刚才快了许多。

院里有人附和,说她记性真好。

我却险些笑出声。

温二狗最厌甜食。

有一回我用蜂蜜煮药,他只喝了一口,便苦着脸追问我是不是想毒死他。

他真正喜欢的是灶底烤得焦黄的红薯。

每次我从山里回来,总能看见他蹲在灶前,手里捧着烫得来回倒换的红薯。

管事沉默许久。

“最后一个问题。”

“世子离开苏家那日,给姑娘留下了什么话?”

苏玉娇像是早有准备。

“他说会回来娶我。”

正堂再次响起恭贺声。

我却低头看向手中的铁牌。

温二狗留下的并非一句话,而是六个字。

等我回来娶你。

少一个字都不是他的原话。

铁牌边缘忽然传来一丝温热。

我下意识用拇指擦了擦,才发现背面沾着一层薄蜡。

蜡层被擦开后,露出一道新刻的箭头。

箭头所指的位置,正是柴房屋顶。

头顶随即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一粒尘土落在我的肩上。

紧接着,一道陌生的男声从瓦片外压了下来。

“苏姑娘,把铁牌举起来。”

05

我抬头望着屋顶,没有立刻照做。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属下奉世子之命,在此接应真正的苏姑娘。”

“你是谁?”

“温家暗卫,温九。”

我握紧铁牌。

“我凭什么信你?”

屋顶的人停顿了一下。

“世子说,你若不肯信,便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灶底的红薯是他烤焦的,不是黄狗偷吃的。”

我怔在原地。

两年前,我从山里采药回来,发现攒了半个月的红薯少了一半。

温二狗指着院里的黄狗,信誓旦旦地说是它偷吃的。

后来我在他枕头下发现一块焦黑的红薯皮。

这件事只有我与他知道。

我立即将铁牌举过头顶。

屋瓦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揭开。

一根细绳垂落下来,末端绑着一把薄刃小刀。

“割开窗边的麻绳。”

“门上锁的是铁链。”

“窗框后面另有一扇暗门。”

我跑到小窗旁,用刀刮去窗框上的厚灰。

木框右侧果然藏着一截麻绳。

绳子已经发黑,与墙角阴影混在一处,若无人提醒,根本看不出来。

我刚把刀刃搭上去,前院骤然响起孙氏尖厉的笑声。

“既然婚书与玉佩都验过了,还请管事将聘礼单交给玉娇。”

“莫急。”

温管事的语气仍旧平稳。

“信物尚未验完。”

“方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世子的半块玉佩,内部藏有温家私印。”

正堂里传出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

我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原来玉佩里的缝隙不只用来藏纸。

苏玉娇拿出的另一半玉佩若是假的,里面自然不会有私印。

“管事是不是弄错了?”

孙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乡下人不懂什么私印。”

“夫人不懂,苏姑娘总该懂。”

温管事缓缓说道:“请她当众打开玉佩。”

苏玉娇半晌没有回答。

院里的宾客开始低声议论。

有人问她是不是不会开。

有人说婚书上的名字本就改过,玉佩说不定也是假的。

孙氏急忙提高声音。

“玉娇胆子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紧张。”

“我替她打开。”

“此物只有定亲双方知道开启之法。”

温管事毫不退让。

“夫人若伸手,老夫便只能视作冒认。”

短暂的寂静后,正堂里忽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

苏玉娇哭着喊道:“娘,这玉佩根本打不开。”

孙氏厉声呵斥她闭嘴。

宾客间顿时炸开了锅。

我割断麻绳,窗下的墙板向外弹开一道缝隙。

暗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温九从屋顶翻落,单膝跪在门外。

他穿着灰色短衣,腰间悬着一柄窄刀。

“苏姑娘,请随属下去正堂。”

我跨出暗门,脚腕却被裙摆绊住。

温九及时扶住我的手肘,又迅速退开。

“世子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没有进府?”

“车驾刚到巷口。”

我望向前院。

“既然他知道有人冒认,为何还让一百九十八抬聘礼进门?”

温九神色冷淡。

“世子要的不只是揭穿冒认之人。”

“那他要什么?”

“要看清苏家上下有多少人参与此事。”

我心里一冷。

从婚书被偷,到孙氏逼我换衣,再到我被锁进柴房,每一步都在温二狗的预料之中。

他留下密令,安排暗卫,却始终没有阻止。

“他拿我做饵?”

温九垂下眼。

“世子不会让姑娘受伤。”

我摊开掌心,木刺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

温九的脸色顿时变了。

“是谁伤的?”

“现在问这些还有用吗?”

我将铁牌收进袖中,快步往正堂走。

刚穿过月洞门,便看见青杏被绑在廊柱旁。

她脸上有一道鲜红的掌印,嘴角沾着血。

“姑娘!”

守着她的婆子吓得后退。

“你怎么出来了?”

我抄起廊下晾衣用的竹竿,狠狠抽在婆子脚边。

“松绑。”

婆子还想争辩,温九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

她双腿一软,慌忙替青杏解开绳索。

青杏扑过来抱住我。

“前头已经闹起来了。”

“夫人说要把所有宾客赶出去。”

我替她擦掉嘴角的血。

“你先找地方藏好。”

正堂那边突然传来温管事的高喝。

“苏家以假婚书骗取聘礼,将人全部拿下!”

孙氏尖叫着命下人关门。

混乱中,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停在府外。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逆着晨光迈过门槛。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满院惊慌的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

06

院中的喧闹在那一刻尽数止住。

男人身后站着两列带刀侍卫。

玄色大氅垂至长靴,肩头沾着尚未融尽的白霜。

他的眉眼比三年前更加锋利,右侧眉尾多了一道很浅的伤痕。

可我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温二狗。

他没有看孙氏,也没有看穿着嫁衣的苏玉娇。

他踩过满地红纸,径直朝我走来。

我望着他腰间的长剑,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他脚步微顿。

“云瑶。”

声音还是从前的声音。

只是少了几分懒散,多了久居上位的沉冷。

我没有应他。

温九上前跪下。

“属下护卫不力,让苏姑娘受伤,请世子责罚。”

温二狗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掌心的血已经半干,几根细小木刺仍埋在皮肉里。

他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谁做的?”

孙氏挤出笑脸,快步迎上来。

“世子误会了,云瑶这丫头脾气大,自己砸门伤了手。”

温二狗终于偏头看她。

“你锁的门?”

孙氏脸上的笑僵住。

“今日府中宾客多,我怕她发疯冲撞贵人,才让她在柴房歇一会儿。”

“堵嘴,灌药,也是让她歇着?”

温二狗抬起手。

温九将那只盛过药的粗瓷碗放到他掌中。

碗底还留着半层浑浊药渣。

孙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这不是我的东西。”

“柴房门外有你的脚印。”

“府里的婆子都能作证,是云瑶自己不懂事。”

那两个押过我的婆子缩在人群后方,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温二狗淡淡看过去。

“谁先说实话,便免死。”

其中一个婆子当即跪倒。

“是夫人让奴婢押住云瑶姑娘。”

“药也是夫人端来的。”

另一个婆子跟着磕头。

“夫人还说,等表姑娘进了温家的门,就把云瑶姑娘卖去南边。”

孙氏抬脚踹向她们。

“两个贱奴,竟敢污蔑主子!”

温二狗捏着瓷碗,五指缓缓收紧。

一声轻响过后,瓷碗竟在他手中裂成数片。

孙氏吓得跌坐在地。

苏玉娇顶着红盖头站在正堂门边,悄悄往侧门挪去。

温管事抬臂挡住她的去路。

“苏姑娘要去哪里?”

“我不嫁了。”

她一把扯掉盖头。

精心描画过的脸上满是泪水。

“婚书是我娘改的,玉佩也是她给我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玉娇,你胡说什么?”

“本来就是你逼我的。”

苏玉娇提起裙摆,冲到温二狗面前。

“世子,我也是被蒙骗的。”

“我娘说你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云瑶又粗鄙无礼,根本配不上你。”

她抬起泪眼,露出自以为柔弱的模样。

“我愿意把正妻之位还给表姐。”

“只求世子留下我,哪怕让我做个妾也好。”

温二狗看都没有看她。

他走到我面前,解下大氅披在我的肩上。

熟悉的松木气息将我包围。

我却抬手扯下大氅,塞回他怀里。

满院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温九也低下头,不敢出声。

温二狗盯着怀里的大氅,神情里竟有一丝无措。

“云瑶,你在生气?”

“民女不敢。”

“你从前生气时,也这样叫我。”

“世子记错了。”

他的唇线抿紧。

“我没有忘记你。”

“你是没有忘记。”

我看向跪了一地的苏家下人。

“你只是明知她们要害我,却让这出戏继续唱下去。”

温二狗沉默片刻。

“有人要借苏家之手试探我的婚约。”

“若今日提前阻拦,他们还会再出手。”

“所以你便让我被锁进柴房,让青杏挨打?”

“我在柴房留了退路。”

“那扇暗门打不开怎么办?”

“温九守在屋顶。”

“药被强行灌进嘴里怎么办?”

“碗里不是毒药。”

他每回答一句,我心里便更凉一分。

他算到了所有可能,却唯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做这场局里的饵。

温二狗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是我错了。”

院中众人同时抬头。

那位传闻中杀伐果断的镇北世子,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一个乡下姑娘认错。

苏玉娇的脸扭曲了一瞬。

她忽然拔下发间的赤金步摇,朝我的脖颈猛刺过来。

“凭什么所有好处都是你的!”

温二狗猛地将我拽进怀里。

步摇擦过他的手背,留下细长的血口。

侍卫迅速按住苏玉娇。

她被压在地上,仍在疯狂挣扎。

“她不过救过你一次。”

“我比她漂亮,比她懂规矩,凭什么不能嫁进温家?”

温二狗护在我身前,声音冷得令人发抖。

“因为本世子要娶的人,从始至终只有苏云瑶。”

他转身看向我,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云瑶,你的温二狗来迎你了。”

我抬头望着他。

“若我今日不肯嫁呢?”

他握剑的手微微一僵。

府外却在此时传来一道尖细的高喊。

“圣旨到!”

温二狗神色骤变,猛地看向大门。

一名宫中内侍捧着明黄卷轴走进院中。

他扫了我一眼,慢慢展开圣旨。

“镇北世子温承昭接旨。”

“陛下赐婚世子与安国公府嫡女,择日完婚。”

07

明黄圣旨在风里轻轻一展,满院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温承昭仍站在我身前,握住我的手腕,没有动。

宣旨内侍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世子为何不跪?”

温承昭将我挡得严严实实。

“赐婚的是哪位姑娘?”

内侍眯起眼。

“安国公府嫡女,沈明姝。”

苏玉娇伏在地上,忽然抬头看我,唇边浮出一丝幸灾乐祸。

方才温承昭当众说只娶我,如今皇帝却要他另娶贵女。

他若抗旨,镇北王府必受牵连。

他若接旨,我便成了满院最大的笑话。

“陛下不知道本世子已有婚约?”

温承昭语气平静,手指却收得很紧。

内侍慢条斯理地卷起圣旨一角。

“陛下正因知道,才命奴才亲自走这一趟。”

“山野婚书,既未过官府,也未告宗庙,算不得正经婚约。”

“安国公府百年门第,沈姑娘才貌双全,与世子正是良配。”

温承昭眼底冷意渐重。

“这话是陛下说的,还是公公替陛下说的?”

内侍脸色一僵。

他身后的禁军齐齐握住刀柄。

温九带来的侍卫也向前半步。

两边刀锋尚未出鞘,杀意已经压得满院宾客不敢抬头。

我轻轻挣开温承昭的手。

“接旨吧。”

他猛地回头。

“云瑶。”

“你不接,今日这里便要见血。”

“那是我的事。”

“可青杏和院里这些无辜之人,也会被牵连。”

我看着那卷明黄圣旨。

“你先接下,再回京向陛下说明。”

温承昭沉默良久,终于屈膝跪地。

“臣温承昭接旨。”

内侍将圣旨递到他面前,却没有立刻松手。

“陛下口谕,命世子三日内回京,不得耽搁。”

“三日?”

温承昭接过圣旨。

“本世子今日要成亲。”

内侍轻笑一声。

“与谁成亲?”

温承昭抬手指向我。

满院目光随之落在我身上。

我穿着旧料改成的喜服,衣襟沾着药汁,掌心还有未干的血。

内侍上下打量我,眼神透着轻慢。

“这位就是苏云瑶姑娘?”

“是。”

“世子的眼光倒是与旁人不同。”

温承昭站起身,随手将圣旨交给温九。

“公公的舌头若不想要,本世子可以替你割下来。”

内侍面皮抽动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孙氏身边时,脚步忽然停住。

“你便是苏家主母?”

孙氏连忙伏低身子。

“民妇正是。”

内侍瞥了苏玉娇一眼。

“你这女儿胆子不小,连镇北王府的婚事也敢冒认。”

孙氏浑身发抖。

“民妇一时糊涂,求公公开恩。”

“求我有什么用?”

内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你该求的是京城里那位给你玉佩的人。”

我的目光骤然落到他脸上。

温承昭也上前一步。

“你知道假玉佩从何处而来?”

“奴才只是随口一说。”

内侍拢住衣袖。

“世子若想问个清楚,便尽快回京。”

他带着禁军走出院门。

临上马车前,他又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像轻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马车驶出巷口,温承昭立刻转向孙氏。

“谁给你的玉佩?”

孙氏趴在地上,连连摇头。

“没人给我,是我在镇上的当铺买来的。”

温九拿起苏玉娇腰间的半块青玉。

“此物用的是西陵暖玉,寻常当铺不可能有。”

苏玉娇哭着抓住孙氏的衣角。

“娘,你快说实话。”

“难道你真想连累我一起死?”

孙氏被她扯得身子一歪,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她捂着头,忽然抬手指向我。

“都是因为她。”

“那个人说,只要玉娇顶替她接下婚事,苏家便能得享富贵。”

温承昭俯身看着她。

“那个人是谁?”

孙氏嘴唇哆嗦了几下。

“一位姓沈的姑娘。”

我心口猛地一跳。

温承昭手中的圣旨,也在此刻掉落了一角。

圣旨背面,赫然沾着与假玉佩上一模一样的朱砂印记。

08

温九用布包住假玉佩,放到圣旨旁边。

两处朱砂印皆是半朵重瓣牡丹。

花蕊中藏着一道极细的弯月。

温承昭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是安国公府的家印。”

苏玉娇瘫坐在地。

“给我娘玉佩的人,是沈明姝?”

孙氏慌忙捂住她的嘴。

温九的刀锋立刻抵上孙氏肩头。

“说清楚。”

孙氏的牙齿抖得咯咯作响。

“半个月前,有辆青篷马车停在后巷。”

“车里的人戴着帷帽,我没有看清她的脸。”

“她说云瑶命薄,担不起镇北王府的富贵。”

“只要玉娇取代她,事成后便会再给苏家三千两银子。”

我盯着孙氏。

“你昨日说烧了婚书,是为了试探我把婚书藏在哪里?”

孙氏低下头,不敢回答。

苏玉娇却急着撇清关系。

“是她让丫鬟翻了你的屋子。”

“也是她买来药水,洗掉婚书上的名字。”

孙氏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若不是你哭着喊着要嫁贵人,我会做这些事?”

苏玉娇被打得跌倒在地,半边脸迅速肿起。

“你收银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银票在哪里?”

温九问道。

母女二人同时闭上了嘴。

温承昭没有再看她们。

“封住苏府,逐间搜查。”

孙氏扑过去抱住他的靴子。

“世子,那些聘礼既然已经抬进来,便算给了苏家。”

“你不能全拿走。”

温承昭低头看她,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以为那一百九十八抬箱子里装的全是金银?”

孙氏愣住。

温九走到最近的一只红木箱前,抬手掀开箱盖。

上层铺着两匹鲜亮蜀锦。

他把蜀锦扯开,底下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块。

围观宾客顿时哗然。

苏玉娇跌跌撞撞地扑向另一只箱子。

箱中摆着十只镶金木匣。

她急忙打开,里面全是染成金色的黄铜片。

“假的?”

她抓起一把铜片,尖声大叫。

“怎么会是假的!”

温管事站在一旁,神色不变。

“真正的聘礼仍在城外庄子。”

“今日抬进苏府的,不过是试人心的道具。”

孙氏两眼一翻,险些昏过去。

她算计许久,得到的竟是满院石块。

宾客们交头接耳,看她的眼神里尽是嘲弄。

我却笑不出来。

温承昭既然早有准备,便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家会冒认婚约。

我低头拔去掌心最后一根木刺。

血珠从伤口里慢慢冒出。

温承昭走到我身旁,取出帕子。

“别用手碰。”

我避开他的手。

“你何时知道的?”

“十日前。”

“沈明姝派人来过,你也知道?”

“她的人进镇时,便被暗卫盯上了。”

“所以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

温承昭没有否认。

“我需要知道她与谁联手。”

“如今知道了吗?”

“孙氏只是弃子,真正与她联络的人还没出现。”

“那我呢?”

我抬眼看他。

“我在你的计划里算什么?”

他张口想要回答,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负责搜查的侍卫从东厢房冲出来。

“世子,发现一具尸体。”

我们赶到东厢房时,地上躺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

他胸口插着一把短刃,尸身已经僵硬。

孙氏看清那人的脸,吓得连退数步。

“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温九蹲下查看伤口。

“你认识他?”

“他是镇上当铺的掌柜。”

孙氏紧紧抓住衣襟。

“那块玉佩,就是他交给我的。”

掌柜右手攥着一片撕破的衣角。

衣料颜色青灰,上面绣着一缕银线。

青杏忽然从人群后走出来。

“姑娘,这料子我见过。”

“在何处?”

“昨夜有个人翻墙进府,穿的就是这种衣裳。”

温九立即追问。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青杏摇了摇头。

“他蒙着面,可他走路时右脚有些跛。”

温承昭与温九对视一眼。

温九迅速起身。

“安国公府二管事,右脚正有旧伤。”

话音刚落,尸体怀中忽然掉出一封染血的信。

信封正面写着我的名字。

温承昭伸手去拿,我却先一步将信捡了起来。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话。

“苏云瑶若进京,她母亲当年的下场,便是她的下场。”

09

我把信纸翻到背面。

那里画着一朵枯萎的兰花。

母亲生前最喜欢兰花。

她留下的木箱、手帕和药囊上,都绣着相同的花样。

温承昭从我手中接过信,目光停在兰花上。

“你母亲叫什么?”

“苏兰音。”

“她是苏家人?”

“她嫁给我爹后才改姓苏。”

孙氏站在门边,眼神闪躲。

我转头看向她。

“我娘原本姓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与她同住多年,怎会不知道?”

“她从不提娘家的事。”

孙氏别过脸。

“你爹把她带回来时,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撒谎。”

孙氏肩膀缩了一下。

“我说的都是真的。”

“母亲临终前曾把一个木箱交给你。”

“你说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早已烧掉了。”

“既是旧衣,你为何不敢看我?”

孙氏猛地抬头。

“箱子不是我拿的。”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我抓住她的胳膊。

“谁拿走了?”

“你爹出殡那日,京城来过几个人。”

“他们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箱子交出去。”

“领头的是谁?”

孙氏嘴唇发白。

“我只记得他的马车上,也有一朵牡丹。”

温九沉声道:“又是安国公府。”

我胸口一阵发紧。

母亲病重时,总在夜里望着京城的方向。

我问她是不是想家,她却说那里没有家,只有一群盼着她死的人。

当时我年纪尚小,只当她烧糊涂了。

如今看来,她一直在躲避什么。

温承昭把染血的信折好。

“你随我进京。”

“圣旨要你回京,又没有召我。”

“写信的人不想让你去,京城便一定藏着与你有关的秘密。”

“也可能藏着一张等我自投罗网的网。”

“我会护着你。”

我看向他的眼睛。

“就像今日这样护着我?”

温承昭的手指微微蜷起。

“今日是我自负。”

“我以为温九能守住柴房,便不会出事。”

“我没有想到孙氏会对青杏动手,也没有想到你会被木刺所伤。”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来。

“以后不会了。”

“你能算准别人何时动手,却算不准人心。”

“云瑶。”

“温承昭,我不是你手下的兵。”

“你不能把我摆在棋盘上,再告诉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屋内安静下来。

温九与温管事悄然退到门外。

温承昭站在我面前,像从前做错事打碎药罐时那样无措。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先处置苏家的事。”

“再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然后由我决定去不去京城。”

他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好。”

孙氏听见处置二字,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云瑶,我可是你的大伯娘。”

“你小时候吃的每一口饭,都是苏家给的。”

青杏忍不住开口。

“姑娘名下的田产每年收粮数百石。”

“你拿着她的粮,反倒让她进山采药养活自己。”

苏玉娇捂着肿起的脸颊。

“田契都在我娘房里。”

孙氏回头怒瞪她。

“你还敢说!”

“我不说,难道陪你一起坐牢?”

母女二人当场撕扯起来。

温承昭命人将她们分开,又让温管事核对账册。

不到半个时辰,侍卫便从孙氏床下搜出田契、银票与一只紫檀木盒。

那盒子边角已有磨损,盒盖上刻着一丛兰花。

我一眼便认出,这是母亲留下的木箱。

孙氏脸上彻底没了人色。

“箱子明明被拿走了。”

“为何还会在这里?”

木箱上挂着一把铜锁。

温九劈开锁扣,缓缓掀起盒盖。

里面没有旧衣,也没有首饰。

只有一幅女子画像和一块裂开的金锁。

画像中的女子眉眼与我极为相似。

画纸右下角盖着安国公府的印章。

金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长女沈兰音,永不得归家。”

温九盯着那个名字,脸色骤变。

“沈兰音是安国公失踪二十年的嫡长女。”

我尚未开口,院墙外突然飞来一支黑羽箭。

温承昭将我扑倒在地。

长箭擦过他的肩头,狠狠钉进画像。

箭尾绑着一张鲜红的请帖。

上面写着七个字。

“沈家恭候表姑娘归府。”

10

温承昭抬手折断黑羽箭,箭杆里随即滚出一枚细小的铜珠。

温九用刀尖挑开铜珠,里面塞着半张城防图。

图上以红墨圈出苏府,旁边写着一个“亥”字。

“射箭的人还没走远。”

温承昭扫过院墙。

温九带着侍卫追出去,墙外很快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我从地上扶起画像。

箭尖正好穿透画中女子的心口,留下一个焦黑的小洞。

画像里的沈兰音衣饰华贵,眉间却藏着一股郁色。

她的右手搭在桌边,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佛珠。

我记得那串佛珠。

母亲临终时将它塞进我手中,叮嘱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外人看见。

后来孙氏翻遍我的屋子,我只得把佛珠藏进后山药窟。

“你在看什么?”

温承昭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画像。

“她手上的佛珠还在。”

“在哪里?”

“后山。”

我把画像收进木盒。

“母亲说,佛珠会招来杀身之祸。”

温承昭立刻命人备马。

“不急着进京,先去取佛珠。”

孙氏跪在一旁,脸上的慌乱忽然变得更加明显。

她悄悄往门边挪动,袖口里露出半截染血的布条。

青杏伸手拦住她。

“夫人想去哪里?”

“我只是想回房换件衣裳。”

“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孙氏死死按住袖口。

温承昭看了温管事一眼。

温管事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将布条扯了出来。

布条上写着四个歪斜的字。

“佛珠在山。”

我的心骤然一沉。

“你要给谁送信?”

孙氏连声否认。

“不是我写的。”

“方才有人把它丢进院里,我只是顺手捡起来。”

“院里这么多人,他为何偏偏丢给你?”

她张着嘴,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承昭冷声命人将她押下去。

苏玉娇见状,忙爬到我脚边。

“表姐,我知道是谁。”

“那个穿青灰衣裳的人昨夜来时,曾与我娘在井边说话。”

“你听见了什么?”

“他说只要找到佛珠,沈家便会保我们母女平安。”

苏玉娇抓紧我的裙角。

“他还说,你娘当年从京城逃出来,偷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娘没让我靠近。”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表姐,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我弯腰掰开她的手指。

“你拿步摇刺向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放过我?”

苏玉娇脸上的哀求僵住。

她被侍卫拖走时,仍在哭喊,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温承昭将大氅重新披到我肩上,这次没有松手。

“后山可能有人守着。”

“佛珠是母亲留下的,我必须亲自去拿。”

“那便一起去。”

我看向他手背上的伤口。

血已经沿着指节落到剑穗上。

“先包扎。”

他低头看了看,像是此刻才记起自己受了伤。

温管事送来药箱。

我没有替他上药,只把纱布递过去。

温承昭接住纱布,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从前我受伤,你不会不管。”

“从前你只是温二狗。”

“现在也可以是。”

“世子这话若让陛下听见,恐怕又要降一道旨。”

温承昭握着纱布,沉默地缠住手背。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嘶。

追出去的侍卫牵回一匹无主黑马。

马鞍上全是血,却不见骑马的人。

温九快步进门,手里拿着一只破碎的铜哨。

“射箭之人服毒死了。”

“他的右脚有旧伤,正是安国公府二管事。”

温承昭皱起眉。

“尸身呢?”

“刚要带回来,便被一群黑衣人抢走。”

温九展开从马鞍下找到的纸条。

“属下还找到这个。”

纸条上画着后山的轮廓。

山腰药窟旁,赫然立着十余个持刀的人影。

最上方写着一行朱红小字。

“想要佛珠,便用苏云瑶来换。”

11

去后山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从村东绕过竹林,路宽却容易设伏。

另一条沿溪水上行,石阶湿滑,只容一人通过。

温承昭让大队侍卫走竹林,自己带着温九陪我沿溪而上。

青杏抱着药箱追到院门口。

“姑娘,让我跟着吧。”

“山上危险,你留在府里等我。”

“可夫人和表姑娘都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关押孙氏母女的厢房,脸色发白。

温管事从门内走来。

“苏姑娘放心,老夫会护好青杏。”

我点了点头。

青杏却趁温管事转身时,将一只折好的纸鹤塞进我手中。

“这是从夫人房里搜出来的。”

“我怕被旁人拿走,便先藏在身上。”

纸鹤用账册残页折成,翅膀内侧沾着一点暗红胭脂。

我来不及拆看,只能先收入袖中。

温承昭扶我上马。

我刚坐稳,他也翻身落在我身后。

“只有两匹马。”

他解释得很快。

温九骑着另一匹马,神色平静地看向前方。

院里明明还拴着三匹马,他却像什么也没看见。

我往前挪了挪,与温承昭隔开一掌距离。

他没有逼近,只伸手握住缰绳。

马匹跑出村口后,寒风迎面扑来。

道路两侧的枯草压满白霜,马蹄踏过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温承昭忽然开口。

“你母亲可曾提过安国公?”

“只说京城有人想要她的命。”

“沈兰音失踪那年,安国公府对外宣称长女染病身亡。”

“既然说她死了,为何金锁上写着永不得归家?”

“因为那不是给死人的话。”

他顿了顿。

“更像逐出家门时留下的警告。”

我想起母亲病中反复念过的一句话。

“她说,嫡庶不是由一张族谱定的。”

温承昭握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如今的安国公夫人是继室。”

“沈明姝是继室所生?”

“不错。”

“那母亲若活着,她才是安国公府真正的嫡长女。”

“你也是安国公的外孙女。”

我望着远处的山影。

难怪圣旨来得如此及时。

难怪宣旨内侍会特意确认我的模样。

沈明姝想要的,或许不只是温承昭。

她还怕我带着母亲留下的证据回京,动摇她在安国公府的身份。

山脚很快到了。

温九先行下马,在溪边发现几枚杂乱的脚印。

“至少有十二个人。”

他蹲下捻了捻泥土。

“半个时辰前上山。”

“他们知道药窟的位置吗?”

我问道。

“图上标得很准,像是有人亲自来过。”

我立刻想起孙氏袖中的布条。

母亲去世后,只有我与孙氏知道那处药窟。

她不敢亲自上山,却能把路径画给沈家的人。

温承昭拔出长剑。

“你跟在我身后,不可离开三步。”

溪边石阶覆着薄冰。

我刚走出十余步,脚下突然一滑。

温承昭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回平地。

他的掌心在发热,呼吸却比往常急促。

我抬头看他。

“你的脸色不对。”

“赶路太急而已。”

温九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温承昭手背的伤口上。

伤口周围已经泛起青黑。

“步摇上有毒。”

温九声音一沉。

温承昭立刻用剑划开纱布。

那道原本细小的伤口,此时竟肿起一道黑线。

黑线沿着手腕一路向上,已经没入衣袖。

我打开药箱,翻出解毒药丸。

“先服下。”

温承昭没有接。

“这种毒未必能用寻常药物压住。”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把药丸送到他嘴边。

他望着我,忽然低头将药吞了下去。

温九吹响铜哨,想召竹林中的侍卫汇合。

哨声刚起,山腰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回响。

紧接着,巨石从坡顶滚落,封死了后路。

十余名黑衣人从林间现身,刀尖齐齐指向我们。

为首之人戴着银色面具,手中捏着一串深褐色佛珠。

“表姑娘来得正好。”

“你母亲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今日总算能重见天日了。”

12

银面人将佛珠举到眼前,拇指缓慢拨过每一颗珠子。

“苏姑娘想要它,便独自走过来。”

温承昭提剑挡住我。

“你先说佛珠里藏着什么。”

“世子中了锁心散,还敢与我谈条件?”

银面人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再过半个时辰,毒线入心,神仙也救不了他。”

温九横刀护住侧面。

“解药在哪里?”

“自然在我身上。”

“放苏姑娘过来,我便把解药给你们。”

温承昭没有回头。

“别信他。”

银面人轻笑。

“世子不怕死,却舍得让她看着你死?”

山风穿过林木,吹得佛珠相互碰撞。

其中一颗珠子声音清脆,与其他珠子截然不同。

母亲曾教我辨认药材,也教过我听空心果壳。

那颗珠子内部是空的。

“你们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

我从温承昭身后走出半步。

“杀了他,便没人能替你们挡住镇北王府的追查。”

银面人停下拨弄佛珠的手。

“表姑娘比你母亲聪明。”

“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恨意。

“二十年前,她险些害得安国公府满门抄斩。”

“她做了什么?”

“等你打开佛珠,自然会知道。”

温承昭忽然晃了一下。

剑尖撞上石阶,溅起一簇细小火星。

我扶住他的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到异常的热度。

“温九,带他下山。”

“属下不能留下姑娘。”

“他们要的是我,不会立刻动手。”

温承昭反手扣住我的手腕。

“不许去。”

“你的毒等不起。”

“我带你一起走。”

他强撑着站直,毒线却已经爬到颈侧。

银面人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瓶。

“解药只有一颗。”

“苏姑娘再不过来,我便把它扔进溪里。”

我盯着瓷瓶,没有马上动作。

孙氏房里的纸鹤仍藏在袖中。

胭脂印的位置正好压住折痕,像是故意标出一行字。

我悄悄将纸鹤展开。

残破账页上写着几笔聘礼数目。

胭脂下方却藏着一行蝇头小字。

“银面为饵,解药在佛珠第七颗。”

那不是孙氏的字。

字迹娟秀,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我呼吸一滞。

这张纸很可能与母亲有关。

可母亲已经去世多年,纸页为何像是新写的?

“我过去。”

我按住温承昭的手。

“你若拦我,所有人都得留在山上。”

“云瑶。”

“你说过,以后由我自己决定。”

温承昭眼底翻起怒意,最终还是一点点松开手指。

我沿石阶走向银面人。

温九悄然调整刀锋,身体绷得像一张满弦的弓。

七步之后,我停在银面人面前。

“把解药给我。”

“先跪下。”

他将瓷瓶托在掌心。

“求我。”

温承昭的剑刃猛地划过石面。

“你敢让她跪,本世子便将你挫骨扬灰。”

银面人笑得更加畅快。

“中了毒还如此嘴硬。”

我没有跪,只抬手指向佛珠。

“解药根本不在瓷瓶里。”

他的笑声顿时停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若真有解药,不会一直捏着第七颗珠子。”

银面人下意识收紧手掌。

温九同时掷出短刀。

刀锋擦过银面人的手腕,佛珠脱手飞出。

我扑上前接住佛珠,银面人却抬掌拍向我的肩头。

温承昭从后方冲来,一剑逼退银面人,将我护进怀中。

他用尽这一剑后,身子重重压在我肩上。

“打开第七颗。”

我数到第七颗珠子,用刀尖刺进缝隙。

珠壳裂开,里面果然藏着一粒深红药丸。

我正要送进温承昭口中,银面人突然吹响暗哨。

林中黑衣人同时拉弓。

温九挥刀挡下第一轮箭雨。

一支长箭仍穿过空隙,直奔我的后心。

温承昭抱着我转身,以脊背挡住箭锋。

箭尖刺破大氅,却在触及他身体前被软甲拦住。

他闷哼一声,依旧没有松手。

我将药丸塞进他口中。

银面人见状转身欲逃。

温九追上去一刀劈开他的面具。

银色面具落地,露出的却是一张我极为熟悉的脸。

那人右侧眉骨有一颗黑痣,与母亲画像中的安国公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半点慌张。

“云瑶。”

“你该叫我一声外祖父。”

13

山风卷过石阶,那张与画像极其相似的脸显得越发阴沉。

我扶着温承昭,没有立刻回应。

“安国公远在京城,你凭什么让我叫你外祖父?”

银面人抹去唇角血迹,视线落在我手中的佛珠上。

“就凭你母亲出生时,是我亲手替她戴上这枚金锁。”

“既然你是她的父亲,为何放任沈家追捕她二十年?”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兰音偷走了不该拿的东西,还毁了沈家为她定下的婚约。”

“我派人找她,是为了让她回头。”

“回头之后呢?”

“把她关进沈家祠堂,还是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银面人的眼神陡然变冷。

周围的黑衣人再次举起弓弩。

温九提刀挡在我们身前,脚边已经落了十几支断箭。

温承昭服下药丸后,颈侧的黑线停止蔓延,身体却依旧滚烫。

他倚在我肩头,手中的剑稳稳指向银面人。

“安国公今年六十有三,旧疾缠身,连马都骑不得。”

“你身形矫健,虎口还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银面人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温承昭继续道:“你不是安国公。”

“世子中了锁心散,眼力倒还不错。”

那人抬手撕下脸侧一层薄皮。

被撕去的面皮下,是一张布满刀疤的陌生面孔。

那几道疤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在下沈渠,安国公府家奴。”

“你方才为何冒充安国公?”

我握紧佛珠。

沈渠没有回答,只盯着温承昭。

“那颗药只能压住毒性两个时辰。”

“真正的解药藏在山顶。”

“把佛珠交给我,我便带你们去取。”

温九冷声道:“谁知道山顶是否还有埋伏?”

“你们当然可以不去。”

沈渠抬起手,朝林中轻轻一挥。

两名黑衣人拖出一个被捆住的老妇。

老妇头发凌乱,额头沾着泥土,身上穿着后山守庙人的灰袍。

我认出她是住在山神庙里的哑婆。

小时候我迷失山林,是她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

哑婆看见我,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

沈渠把刀横在她颈边。

“佛珠换两条命,很公平。”

“她与此事无关。”

“她替沈兰音守了十六年秘密,怎会无关?”

我的目光落到哑婆手腕上。

她也戴着一串佛珠,只是颜色更浅。

哑婆猛然抬手,用力扯断腕间细绳。

珠子噼里啪啦滚下石阶。

沈渠脸色骤变。

“拦住她!”

哑婆趁身旁之人低头,狠狠撞向刀锋。

我快步冲过去。

温九的刀比我更快,横空撞开那柄利刃。

温承昭同时挥剑,剑锋掠过沈渠衣袖,将他逼退三步。

黑衣人一拥而上。

山道狭窄,他们无法同时近身,温九守在石阶中央,接连逼退数人。

我把哑婆拉到岩石后,解开她腕上的绳索。

她顾不得伤口,伸手指向散落的珠子。

其中一颗浅色木珠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卷起的纸片。

我捡起纸片展开,上面是一张极小的药方。

药方末尾写着母亲的名字。

“这是解锁心散的方子?”

哑婆急切地点头,又指了指山顶。

纸上所列的七味药材里,有一味寒玉草只长在山巅背阴处。

沈渠并未说谎,真正的解药确实只能在山顶配成。

温承昭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转身,一剑斩断山壁旁的枯藤。

碎石随之滚落,将沈渠与剩余黑衣人暂时隔在另一侧。

“走。”

温九背起哑婆,我们沿着石阶向山顶奔去。

身后很快传来搬动碎石的声响。

我扶住温承昭,每走一步,都能感到他的身体变得更沉。

快到山顶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的寒玉草丛旁,站着一个披白狐裘的年轻女子。

她手里提着一只药篮,眉眼与母亲画像竟有七分相似。

她望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表姐,我等你很久了。”

14

我停在距离白衣女子五步之外。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

“你是谁?”

“我叫沈明珠。”

她放下药篮,目光落在我怀中的佛珠上。

“你母亲是我的姑母。”

温承昭靠在岩壁边,呼吸越来越沉。

我没有时间分辨她话中真假。

“篮子里有没有寒玉草?”

沈明珠掀开盖在药篮上的白布。

七株银白小草整齐摆在其中,叶片表面还凝着薄霜。

“姑母留下药方时便料到会有今日。”

“她让我每月十五来这里换一次新草。”

“今日并非十五。”

“昨夜有人送来口信,说苏府会出事。”

她从药篮底部取出一只石钵。

“先救世子,其余事情稍后再说。”

温九没有放松戒备。

“是谁给你送的口信?”

“一个穿青衣的小丫头。”

我立即想到青杏交给我的纸鹤。

可青杏从未离开苏府,也不知道山中发生了什么。

沈明珠把寒玉草放入石钵,又取出六个小纸包。

她的动作十分熟练,药材用量与母亲留下的方子分毫不差。

我走到她身旁。

“让我来。”

她把石杵交给我。

“寒玉草不能碰铁,也不能沾热水。”

“用山泉研成汁,先滴三滴在伤口,再让他服下剩余药液。”

我将药草碾碎,清苦气味很快散开。

温承昭坐在石上,眼皮已经沉得难以睁开。

我替他解开手背纱布时,他忽然攥住我的手指。

“别跟沈家人走。”

“先松手。”

“答应我。”

“你再用力,药汁就要洒了。”

他的手指这才慢慢放松。

黑线已经越过肩膀,距离心口只差寸许。

我把药汁滴进伤处,又扶住他的下颌,让他喝下剩下的药。

温承昭皱紧眉头。

“苦。”

“从前让你喝药时,你也总嫌苦。”

“你会给我一块麦芽糖。”

“那是哄孩子的。”

“我如今也需要哄。”

他的声音很低,眼底却恢复了一点清明。

我把空碗塞进他手里。

“等你能自己走下山再说。”

沈明珠静静看着我们,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那笑容尚未完全展开,山道下方便传来沈渠的怒喝。

“沈明珠,你敢背叛国公府!”

沈明珠脸色发白,迅速收起药篮。

“此处不能久留。”

“后山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山外。”

温九扶起哑婆。

“你为何帮我们?”

“因为我父亲已经被关进地牢。”

她看向我。

“沈明姝拿他的性命逼我寻找佛珠。”

“只要我把佛珠带回京城,她便放人。”

“你为何不抢?”

“姑母在信里说过,佛珠只能由她的女儿打开。”

沈明珠从领口取出半枚银扣。

银扣上同样刻着枯兰。

“我等了十年,不想再替沈明姝做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们跟着沈明珠绕过寒玉草丛,来到一面爬满枯藤的山壁前。

她按下石缝中的凸起,山壁缓缓裂开一道窄门。

里面是一条幽暗石道,墙上留着被烟熏过的痕迹。

哑婆进门前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她指向佛珠,又指了指石道深处,眼中满是恐惧。

“里面有东西?”

哑婆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又在自己颈间比了一下。

沈明珠低声解释:“她说的是三具尸骨。”

“十年前,我第一次进入密道时便见过。”

“是谁的尸骨?”

“其中一个,穿着镇北军旧甲。”

温承昭猛地抬头。

“带我去看。”

沈渠已经冲上山顶。

温九率先进入密道,沈明珠紧随其后。

我扶着温承昭跨过石门,哑婆在后方转动机关。

石门闭合前,沈渠将手伸进缝隙。

厚重石门压住他的手腕。

他没有惨叫,反而隔着缝隙死死盯住我。

“苏云瑶,你以为沈兰音是逃出京城的吗?”

“她是踩着镇北军三百条人命逃出来的!”

石门轰然合拢,将他的声音挡在外面。

温承昭站在黑暗里,脸色比中毒时更加难看。

密道深处,一副锈迹斑斑的镇北军腰牌正挂在尸骨上。

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温烈。

那是温承昭失踪十八年的亲叔父。

15

温承昭蹲在尸骨旁,许久没有开口。

温烈的旧甲已经腐坏,胸前却留着三个清晰的箭孔。

箭孔边缘泛着暗绿色,显然浸过毒。

温九从尸骨指间取出一块发黑的铜片。

“这是旧时镇北军的传令符。”

“先王曾说,温烈将军带兵押送军饷,途中遭山匪伏击。”

“尸身一直没有找到。”

温承昭接过铜片。

“山匪不会有军中制式毒箭。”

沈明珠点燃墙边油灯。

昏黄火光照亮另外两具尸骨。

其中一具身形较小,手腕上套着生锈锁链。

另一具腰间挂着药囊,囊面绣着枯兰。

我取下药囊。

里面的草药早已化成粉末,只剩一张折叠数次的旧纸。

纸张被血浸透大半,仍能看清几行字。

“温将军亲启。”

“军饷案并非山匪所为。”

“京中有人私换铁器,以次充好,北境三城恐将失守。”

落款只有一个兰字。

温承昭看完,将纸递给温九。

“这是你母亲写给我叔父的信。”

“她发现了安国公府的秘密,想让温烈进京揭发。”

沈明珠走到墙边,拨开一层破旧草席。

草席后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最上方是安国公与几名兵部旧臣。

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画着半朵重瓣牡丹。

“沈家当年掌管北境铁器采买。”

沈明珠压低声音。

“姑母无意间发现账目不对,便暗中查了半年。”

“她取走账册,想把证据交给温烈将军。”

“他们为何会死在密道里?”

沈明珠摇头。

“我只知道有人走漏消息。”

“温烈将军护送姑母离京,在这里遭到围堵。”

我看向第三具尸骨。

若温烈死在这里,母亲又是如何活着离开的?

哑婆蹲下身,从第三具尸骨颈间取出一枚木哨。

她把木哨递给我,又指向自己的脸。

“这人与你有关?”

哑婆点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滚落。

她拉起我的手,在掌心写下两个字。

“夫君。”

原来那是哑婆的丈夫。

当年他与温烈共同护送母亲,最终死在此处。

哑婆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山里守了整整十六年。

“我娘在哪里与你们分开?”

哑婆指向密道另一端。

她比出怀抱婴儿的姿势,又指了指我。

我心头一震。

“母亲离开这里时,已经有了我?”

哑婆摇头,先指我,再指向那具较小的尸骨。

我顺着她的手看去。

那具尸骨腕间锁链下,压着一块裂开的玉牌。

沈明珠捡起玉牌,擦去表面灰尘。

玉牌上刻着两个字。

沈芷。

“沈芷是谁?”

沈明珠的脸色忽然变了。

“安国公原配夫人所生的次女。”

“族谱记载,她出生不久便夭折了。”

“她若死在二十年前,尸骨不该这么小。”

温九俯身查看。

“此人死时约有十五六岁。”

密道内顿时陷入沉默。

母亲一直以沈兰音之名生活,可画像中的沈兰音与我相似,眼前又出现一个本该早夭的沈芷。

安国公府的两位嫡女,身份或许从一开始便被人调换过。

温承昭忽然拔出匕首,撬开尸骨旁一块松动石板。

石板下藏着半本烧焦的册子。

第一页写着沈兰音出生的时辰,第二页却被人撕去。

翻到最后,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稳婆口供。

“国公夫人诞下双生女。”

“长女腕有兰形红痕,次女右耳后有月形小痣。”

沈明珠立刻看向我。

“你身上可有这两处胎记?”

我抬手摸向右耳后。

那里从小便有一颗淡红小痣。

可母亲的手腕内侧,也有一块形似兰叶的红痕。

温承昭盯着那份口供。

“若你母亲是长女,那具尸骨便是她的孪生妹妹。”

“沈家为何要对外宣称次女夭折?”

沈明珠没有回答。

她走到尸骨前,颤抖着掀开残破衣领。

尸骨颈骨间卡着一枚细小金针。

金针尾端刻着安国公继室的闺印。

密道入口处忽然传来机关转动声。

沈渠竟从外面打开了石门。

他身后没有黑衣人,只有数十名披甲兵士。

为首的兵士举起一卷明黄诏书。

“奉陛下密旨,镇北世子私藏叛军罪证,立即押送回京。”

温承昭握紧长剑。

“这里发生的事,皇帝怎会知道?”

那兵士没有回答,只朝我展开另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戴着凤冠,容貌与我几乎一模一样。

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前朝皇太女,沈芷。”

16

画像在昏黄灯火下缓缓展开。

画中女子头戴十二旒凤冠,眉心点着赤色兰钿,右耳后隐约露出一枚月形小痣。

那张脸与我太像。

若非衣饰不同,我几乎以为画中人就是自己。

“前朝皇太女不是早已死了吗?”

沈明珠的声音有些发紧。

披甲兵士收起画像。

“二十年前,逆朝皇室余孽谋反,皇太女沈芷葬身火海。”

“如今看来,她非但没有死,还借安国公府遮掩身份,暗中留下了血脉。”

他说到血脉二字,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温承昭把我挡在身后。

“仅凭一幅画像,便想给人定罪?”

“画像可以伪造,胎记也能巧合。”

兵士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锦盒。

“世子想要证据,这里便有。”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半枚沾血的玉玺。

玉玺底部刻着一朵盛开的兰花,断口与我手中的佛珠一样,隐隐泛着金光。

哑婆看到玉玺,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哀鸣。

她扑过去想抢,却被两名兵士按倒在地。

“放开她。”

我刚迈出一步,数柄长刀同时横在胸前。

温承昭手中剑锋一转。

最前面的兵士手腕顿时裂开一道血口。

“谁再碰她一下,本世子便砍谁的手。”

为首兵士面色阴沉。

“世子服过毒,眼下能撑多久?”

“密旨只命你回京受审,可没说准你持剑抗命。”

温承昭冷笑。

“连圣旨都不敢当面宣读,也配在这里谈抗命?”

那人捏紧卷轴,没有展开。

温九低声道:“世子,诏书火漆不对。”

皇室诏书用金泥封口。

兵士手里那卷密旨的封口,却是暗红色。

它与假玉佩上的牡丹印一模一样。

“你们不是宫里的人。”

我看向他们脚下。

“朝廷禁军穿牛皮底靴,你们穿的是便于走山路的软底靴。”

“还有你们的甲片,外面虽然涂了黑漆,边角却刻着牡丹。”

沈明珠后退一步。

“这是沈家的私兵。”

沈渠抬手鼓了两下掌。

“表姑娘果然聪慧。”

“只可惜知道得太晚。”

他侧过身,让出密道入口。

更多披甲私兵涌了进来。

狭窄石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温九守住前方,低声问道:“密道还有别的出口吗?”

沈明珠指向三具尸骨后方。

“墙后有条水道,可机关只能从外面打开。”

温承昭将温烈的传令符塞进我手里。

“带着哑婆与沈明珠去找机关。”

“那你呢?”

“我守住这里。”

“你的毒才刚压下去。”

“两个时辰足够了。”

他说得平静,额角却已渗出冷汗。

沈渠提刀走来。

“世子何必逞强?”

“交出苏云瑶,我可以让你与温烈将军团聚时少受些苦。”

温承昭横剑于身前。

“凭你也配提我叔父?”

沈渠脸上的刀疤扭曲起来。

“当年若非他护着沈兰音,我何至于毁掉这张脸?”

“他已经死了十八年,你今日也逃不出去。”

他猛然挥手。

私兵举起弩箭,对准温承昭。

我迅速扯下佛珠。

“你们想要的是这个。”

沈渠的目光随之移来。

“放我们走,我便把佛珠给你。”

“杀了你,我照样能拿。”

“那你为何一直不动手?”

我捏住第七颗裂开的珠子。

“因为佛珠并非普通机关。”

“开启之法若错一步,里面的东西便会被毁掉。”

沈渠眯起眼睛。

“沈兰音教过你?”

“你可以赌一赌。”

我将佛珠抵在油灯上方。

只需松手,它便会落进火里。

沈渠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把灯放下。”

“先让你的人退出石门。”

“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我将佛珠往火焰处压低半寸。

深褐色珠壳很快冒出一缕细烟。

沈渠脸色骤变。

“退出去!”

前排私兵缓缓后退。

温九趁机扶起哑婆,朝尸骨后方移动。

沈明珠跪在墙边,双手摸索着每一条石缝。

“机关不在这里。”

“我十年前来时,水道明明就在墙后。”

沈渠听见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你们找的是这处机关吗?”

他抬脚踩下一块石砖。

轰鸣声从脚底传来。

不是墙壁开启,而是头顶大片石板向两侧缩去。

冰冷山水从裂口倾泻而下。

油灯瞬间熄灭。

黑暗中,我听见沈渠厉声大喊。

“杀了镇北世子,活捉苏云瑶!”

17

山水砸在肩头,寒意直透骨缝。

石道里一片漆黑,只剩刀刃相撞时溅出的零星火光。

温承昭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拖到石棺后方。

一支弩箭擦过我的耳侧,钉进墙中。

“低头。”

他话音刚落,第二支箭便从头顶掠过。

温九守在石棺前,窄刀接连斩断几根箭杆。

“世子,水位在上涨。”

冰水已经漫过脚背。

上方裂口仍在不断灌水。

若不能打开水道,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沈明珠。”

我朝黑暗中喊了一声。

不远处传来她的回应。

“我在这里。”

“你上次是如何离开的?”

“当时有人在墙外替我开门。”

“那人是谁?”

沈明珠沉默了一瞬。

“是姑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位姑母?”

“沈兰音。”

水声掩不住她的回答。

“十年前,我在这里见过她。”

“她当时戴着帷帽,声音与画像后留下的传音铜片一模一样。”

“我的母亲十六年前便病逝了。”

“我知道。”

沈明珠的声音越来越近。

“所以那时我也以为自己见了鬼。”

一道火折子亮起微光。

她脸上满是水,手里握着半枚银扣。

“她让我每月来换寒玉草,还说总有一天,你会来到这里。”

“你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她不许我告诉任何人。”

沈明珠把银扣嵌进墙上的凹槽。

“她说若你身边有镇北王府的人,更不能提她还活着。”

温承昭侧过脸。

“她防着温家?”

“我不知道。”

石壁内传来齿轮转动声。

墙面刚裂开一条缝隙,一柄短刀突然从水中刺出。

沈明珠惊叫着后退。

我将她拽到身后。

温承昭一剑刺入水中。

鲜血迅速在水面散开。

藏在水下的私兵浮了上来。

更多脚步声从前方逼近。

温九踢开一具尸体。

“水道开了,姑娘们先走。”

墙后是条仅到腰高的石洞。

冰水从洞内急速流向山腹。

哑婆扶着墙进入水道,又回身朝我伸手。

我刚要过去,沈渠便从石棺后跃出。

他一刀斩向我手里的佛珠。

温承昭替我挡下刀锋。

两人兵刃相抵,火星映亮沈渠狰狞的脸。

“世子可曾想过,为何沈兰音单单防着温家?”

沈渠压低刀刃。

“因为出卖她与温烈的人,正是镇北王府。”

温承昭手腕一转,将他逼退。

“挑拨离间的本事太差。”

“那你便问问哑婆。”

沈渠看向水道中的老妇。

“当年是谁将温烈的路线送进京城?”

哑婆浑身一颤。

她急切摇头,手指却不自觉抓住了颈间木哨。

沈渠放声大笑。

“那枚木哨原本属于镇北王。”

“只有镇北军主帅才能凭它调动暗哨。”

温承昭的动作慢了一瞬。

沈渠趁机挥刀。

刀锋划破温承昭肩头,鲜血立刻染红衣襟。

“温承昭!”

我扶住他的后背。

沈渠再次扑来。

温九从侧面撞开他的刀,将我们推进水道。

“快走!”

沈明珠按下银扣。

石门开始缓慢合拢。

沈渠一脚卡进缝隙,刀刃直刺温九腹部。

温九没有闪避,反手扣住沈渠手腕,把他拖向灌水的石道。

“你们先走。”

温承昭抓住温九肩膀。

“松手。”

“属下奉王爷之命护您平安。”

温九咬紧牙关。

“水道尽头有人接应,世子不可再留。”

他猛然推开温承昭。

石门轰然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我看见沈渠的刀没入温九腰间。

温承昭重重拍在石门上。

“温九!”

另一侧只剩汹涌水声。

温承昭连喊数次,没有得到回应。

毒性与失血让他脸色惨白。

我抱住他的手臂。

“先出去,再回来救他。”

他死死盯着石门,最终转身向水道深处走去。

山腹中的水越来越急。

几人彼此搀扶,走了近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微弱天光。

出口藏在一处瀑布后。

温承昭率先拨开藤蔓。

一道寒光却抵在他的咽喉前。

瀑布外站着数十名玄甲骑兵。

为首之人披着镇北王府的苍狼披风,面容与温承昭有三分相似。

他手中握着哑婆所说的主帅木哨。

温承昭盯着那人,声音冷得发沉。

“父王,你怎么会在这里?”

镇北王没有回答。

他越过温承昭,目光落在我脸上。

“她果然与前朝皇太女长得一模一样。”

“承昭,把她交给为父。”

“十八年前没杀干净的人,今日不能再留了。”

18

瀑布水汽弥漫,玄甲骑兵的长枪泛着湿冷寒光。

温承昭站在出口处,没有让开半步。

“叔父的死与你有关?”

镇北王握着木哨,神情没有变化。

“温烈私自护送前朝余孽,本就犯了死罪。”

“我只是奉旨清理门户。”

“谁的旨意?”

“先帝。”

温承昭抬起染血的剑。

“先帝当年重病卧床,连奏折都由内阁代批。”

“你从哪里得到他的密旨?”

镇北王看着他,眼底终于多出一丝怒意。

“你为了一个女人,竟敢质问自己的父亲?”

“温烈也是你的亲弟弟。”

“正因他是我的弟弟,我才给过他回头的机会。”

镇北王将木哨扔到地上。

“可他宁愿带着三百亲兵送死,也不肯交出沈兰音。”

“那三百人不是被山匪所杀。”

温承昭一字一句开口。

“是你泄露了军饷路线。”

周围骑兵的脸色微微变化。

镇北王厉声喝道:“住口!”

“北境私换铁器,军饷被夺,三座边城险些失守。”

“温烈拿到了证据,你怕他将温家也牵扯进去,便借沈家的刀杀了他。”

温承昭向前一步。

“我说得对不对?”

镇北王没有回答,右手却缓缓按住腰间佩刀。

我看向沈明珠。

她正扶着哑婆,悄悄往瀑布边缘移动。

可玄甲骑兵早已封住所有退路。

“温烈的传令符在我手里。”

我从袖中取出那块发黑的铜片。

“密道中的书信与尸骨也还在。”

“若我们死在这里,温九会将消息送出去。”

镇北王冷冷看我。

“那个暗卫此刻只怕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即便他死了,消息也会送到京城。”

“你在拖延时间。”

“王爷若胸有成竹,又何必怕我多说几句话?”

他的眼神愈发阴沉。

温承昭忽然低声道:“你在等谁?”

镇北王抬眼望向山下。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身着赤甲的兵马正沿山路迅速靠近。

沈明珠脸色一白。

“那是安国公府的护卫。”

镇北王握紧刀柄。

“安国公答应替温家压下旧案。”

“只要交出她和佛珠,十八年前的事情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温承昭轻声笑了。

“你来得这么急,不是为了帮安国公。”

“你是怕佛珠中的证据落到我手里。”

“交出来。”

镇北王抽出佩刀。

“看在你是我唯一儿子的份上,我可以当作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若我不交呢?”

“那你便不再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温承昭解下腰间玉带,扔到镇北王脚下。

“这个世子,我不要了。”

玄甲骑兵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镇北王脸上浮出杀意。

“你再说一遍。”

“从今日起,我与镇北王府再无关系。”

温承昭转头看我。

“我只护我要护的人。”

他的肩头仍在流血。

脸色也因余毒显得灰白。

可他站在我身前时,背脊挺得笔直。

镇北王猛然挥刀。

“拿下他们!”

玄甲骑兵同时向前。

温承昭一剑挑起地上的木哨,将它踢向哑婆。

哑婆接住木哨,用尽力气吹响。

尖锐哨音穿过瀑布,传遍整座山谷。

镇北王面色骤变。

“夺下木哨!”

沈明珠护着哑婆退到岩石后。

我把佛珠缠在手腕,捡起地上一柄断刀。

温承昭挡住迎面刺来的长枪。

“跟紧我。”

“这次你别想独自做主。”

我用断刀拨开侧面枪尖。

他看了我一眼,唇边竟浮出极淡的笑。

“好。”

山下赤甲护卫越来越近。

玄甲骑兵将我们逼向瀑布边缘。

温承昭肩头的伤口再度裂开,脚步也开始不稳。

镇北王趁他转身护我,一刀砍向他的后背。

我推开温承昭,举起断刀格挡。

巨大的力道震得我虎口崩裂。

断刀飞入瀑布。

镇北王第二刀已经举起。

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山谷深处突然响起另一阵木哨声。

数百支黑羽箭破开水雾,齐齐钉在玄甲骑兵脚前。

一名女子从瀑布上方跃下,白色帷帽被山风掀落。

她稳稳落在我面前,抬剑架住镇北王的刀。

那张脸与木盒里的画像毫无分别。

哑婆看清她的模样,跪在水中泣不成声。

我望着女子腕间的兰形红痕,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缓缓回头,眼中含着压抑多年的泪。

“云瑶。”

“娘来迟了。”

19

我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你不是已经病故了吗?”

母亲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当年若不假死,我护不住你。”

镇北王猛然收刀,向后退了一步。

“沈兰音,你竟然还活着。”

“王爷很失望?”

母亲横剑立在我身前。

“温烈将军和三百镇北军的旧债,也该清算了。”

镇北王抬手示意玄甲骑兵进攻。

母亲却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铁令。

“十八年前的黑羽卫,仍认此令。”

山谷两侧随即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

数百名灰衣人从岩壁后现身,箭锋齐齐对准玄甲骑兵。

赤甲护卫也在此时赶到山脚。

领兵之人刚要下令,沈明珠突然冲到高处。

“沈家私兵听着!”

“安国公世子已被沈明姝囚禁,国公府早已落入继夫人母女之手。”

“你们若继续助纣为虐,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赤甲队伍出现骚动。

为首将领盯着沈明珠。

“二姑娘有何凭证?”

沈明珠举起半枚银扣。

“这是父亲的贴身信物。”

“另一半就在你们统领手中。”

那将领取出腰间银扣。

两枚银扣合在一起,正好组成一朵完整的兰花。

赤甲护卫纷纷放下兵器。

镇北王脸色铁青。

“不过是一群家奴,你们真以为能拦住本王?”

温承昭擦去唇边血迹。

“父王还在等什么?”

“等山上的人杀了温九,还是等安国公府来替你收场?”

镇北王眼底掠过一抹慌乱。

母亲朝身后吹了一声短哨。

两名灰衣人抬着担架从林中走出。

温九躺在上面,腰间缠着厚厚的布带,脸色苍白,却还有呼吸。

温承昭快步走过去。

“温九。”

温九睁开眼,艰难抱拳。

“属下没有丢世子的脸。”

“沈渠呢?”

“已经拿下。”

灰衣人将五花大绑的沈渠拖了出来。

沈渠的面具不见了,脸上的伤疤沾满血污。

他看见母亲,神情陡然变得狰狞。

“你躲了十八年,终究还是出来了。”

“我等的就是今日。”

母亲走到他面前。

“你以我的名义给明珠送信,又利用孙氏寻找佛珠。”

“你以为把所有人引进密道,就能将旧案证据一并毁掉。”

沈渠咬牙冷笑。

“密道已经灌满山水。”

“那些尸骨和书信早被冲走了。”

哑婆忽然抬起木哨,连续吹了三声。

山洞另一处出口随即走出十几名黑羽卫。

他们抬着温烈的尸骨、旧甲和那两本残册。

沈渠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母亲看向我腕间的佛珠。

“云瑶,把第十三颗珠子打开。”

我数到第十三颗,用刀尖挑开珠壳。

里面藏着一枚细小铜钥匙。

母亲从发间取下白玉兰簪。

簪身与铜钥匙合在一起,竟拼成一把完整钥匙。

她将钥匙插进佛珠最大的主珠。

主珠弹开后,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落入我掌心。

绢帛上密密麻麻写着北境铁器与军饷往来的账目。

末尾盖着安国公、兵部旧臣和镇北王三人的私印。

镇北王拔刀便要冲来。

温承昭挡在他面前。

父子二人的刀剑狠狠撞在一处。

“把账册交出来!”

镇北王双目赤红。

“温家若倒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温承昭手中剑锋一点点压下。

“温家若靠三百条性命保住富贵,倒了也好。”

镇北王忽然松开佩刀,从袖中甩出一枚暗镖。

暗镖直奔母亲心口。

我刚要提醒,一道黑影已从旁边扑来。

沈渠替母亲挡住暗镖,胸前顿时染红。

他跪倒在地,死死抓住母亲衣角。

“当年是我泄露路线。”

“可我没有想让他们全死。”

母亲低头看他。

“你不是来认错的。”

沈渠咳出一口血。

“沈家不会放过你们。”

“京城里的圣旨是真的。”

“陛下早就知道苏云瑶的存在。”

他说完这句话,手臂无力垂下。

镇北王趁众人分神,转身跳上战马。

温承昭没有追。

山口早已被黑羽卫封住。

镇北王刚奔出十余丈,箭雨便落在马前。

战马受惊,将他重重掀落在地。

昔日高高在上的镇北王被黑羽卫按进泥中。

他仍盯着温承昭。

“你是本王的儿子!”

温承昭收剑入鞘。

“从你害死叔父那日起,你便不配做我的父亲。”

母亲走到我面前,想要握我的手。

我却下意识退开半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云瑶,你怨我应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既然活着,为何十六年都不回来见我?”

母亲尚未回答,山下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名宫中内侍带着金甲禁军停在谷口。

正是前来苏府宣旨的那个人。

他缓缓展开真正的明黄诏书。

“陛下有旨。”

“沈兰音、苏云瑶与温承昭,携北境旧案证物,即刻进京。”

“若有违抗,就地格杀。”

20

金甲禁军护着我们一路进京。

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送。

温承昭的伤势尚未痊愈,仍坚持骑马走在车旁。

母亲坐在我对面,数次想开口,最终都没有出声。

我掀开车帘。

“温九怎么样?”

“沈明珠守着他,暂时没有危险。”

温承昭骑近车窗。

“你昨夜没有睡?”

“你也没有。”

“我怕禁军途中动手。”

“陛下若要杀我们,不必等到半路。”

温承昭看了母亲一眼。

“那道赐婚圣旨究竟是真是假,很快便有答案。”

母亲终于开口。

“赐婚是真,安国公府与镇北王联手谋害云瑶,也是真。”

“陛下为何要赐婚?”

“他想逼沈明姝和镇北王同时出手。”

我攥紧袖口。

“所以我又是一枚引蛇出洞的棋子?”

母亲脸上浮出愧色。

“我曾给陛下送过密信。”

“信中只说佛珠将现世,没有提你的身份。”

“是沈家先找到了你。”

温承昭勒紧缰绳。

“陛下明知有人要害她,仍下旨赐婚。”

“他要的从来不是保住谁。”

母亲望向越来越近的城门。

“他只要证据。”

进宫后,我们被直接带入金殿。

安国公与继夫人跪在左侧。

沈明姝身穿素衣,面色苍白,却仍镇定。

镇北王被铁链锁住,跪在右侧。

皇帝坐在高处,手边放着那幅所谓前朝皇太女的画像。

“苏云瑶。”

“民女在。”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皇帝端详我片刻。

“确实很像。”

母亲上前一步。

“陛下,那幅画像是假的。”

“画中人的五官取自臣女年轻时的画像,再以旧纸重绘。”

“所谓前朝玉玺,也是沈家照着宫中旧档仿造。”

沈明姝忽然抬头。

“沈兰音,你失踪多年,一回京便诬陷父母亲族。”

“你有何证据证明画像为假?”

母亲取出佛珠中的绢帛。

“画像所用颜料里掺了南疆青贝粉。”

“此物五年前才传入京城。”

“二十年前的宫廷画师不可能用它。”

皇帝命画师当殿查验。

片刻后,画师跪地回禀。

“画像的蓝色衣纹中,的确有青贝粉。”

殿内一片寂静。

沈明姝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皇帝又命人查验半枚玉玺。

工匠很快从断口处刮下一层金漆。

所谓玉玺,内里竟是普通青铜。

皇帝将假玉玺扔到安国公面前。

“你还有什么话说?”

安国公伏在地上。

“臣年老昏聩,府中事务早已交给夫人。”

继夫人猛然看向他。

“国公爷,那些私印都是你亲手交给我的!”

“住口!”

安国公抬手便打了她一巴掌。

沈明姝膝行上前。

“陛下,臣女并不知道北境旧案。”

“臣女只是爱慕世子,才让人试探苏家婚约。”

我看着她。

“试探婚约需要杀掉当铺掌柜吗?”

“需要在步摇上抹锁心散吗?”

“需要派私兵淹没密道吗?”

沈明姝死死盯着我。

“那些都是沈渠自作主张。”

“沈渠临死前已经画押。”

母亲取出一张血迹斑斑的供词。

“是你命他伪造画像和玉玺。”

“也是你让他以我的名义给明珠送信。”

沈明姝伸手去抢。

禁军立刻将她按倒在地。

供词被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脸上没有半分喜怒。

“镇北王,你认不认罪?”

镇北王抬起头。

“旧案发生时,臣只是奉先帝密令行事。”

“密令在哪里?”

“早已焚毁。”

“没有密令,便是你私通安国公,侵吞军饷,谋害温烈与三百将士。”

镇北王忽然笑出声。

“陛下真想查清此案?”

“还是只想找几个人承担罪名?”

殿内众臣纷纷低头。

皇帝眼神骤冷。

“拖下去。”

“慢着。”

温承昭走到殿中。

“臣还有一份证据。”

他取出温烈留下的传令符。

传令符夹层内藏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先帝病中亲笔。

第二行却盖着当今皇帝尚为太子时的私印。

镇北王放声大笑。

“看清楚了吗?”

“十八年前,下令追杀沈兰音与温烈的人,正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皇帝猛然站起身。

金殿大门同时关闭。

禁军拔刀,将我们团团围住。

21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金殿内连成一片。

温承昭横剑挡在我与母亲身前。

皇帝盯着那张旧纸,脸色阴沉得可怕。

“温承昭,你可知伪造皇室私印是什么罪?”

“纸张是否伪造,陛下一验便知。”

“若不是假的呢?”

“那便请陛下解释,十八年前为何下令追杀温烈。”

皇帝沉默许久,缓缓坐回龙椅。

“朕当年收到密报,说前朝余孽借军饷案煽动北境兵变。”

“密报上盖着镇北王与安国公的联合印信。”

镇北王厉声道:“那份密报是假的!”

“朕后来才知道。”

皇帝看向温烈的传令符。

“可追杀令已经送出。”

母亲眼中泛起恨意。

“陛下知道受骗后,为何不替三百将士翻案?”

“因为北境不能乱。”

“镇北王掌兵,安国公掌军械。”

“先帝病重,朝局不稳。”

“朕若当时揭开旧案,北境三城必生兵乱。”

温承昭轻声问道:“所以叔父与三百将士只能背着污名死去?”

皇帝没有回答。

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我越过温承昭,走到大殿中央。

“陛下今日召我们进京,是想翻案,还是想毁掉证据?”

皇帝看向我。

“你不怕死?”

“怕。”

“但怕也要问。”

我抬头望着他。

“若陛下想毁证据,我们进宫时便已经没命。”

“陛下让满朝重臣旁听,说明您想让旧案在今日结束。”

皇帝的神情终于缓和少许。

“你比沈兰音更敢说。”

“臣女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棋子。”

母亲听见这句话,眼眶泛红。

皇帝沉默片刻,抬手示意禁军收刀。

“查验私印。”

内侍将旧纸送到几名老臣面前。

三名曾侍奉东宫的老臣逐一看过,皆跪地承认私印为真。

皇帝闭上眼。

“十八年前,朕确实下过追捕令。”

“朕不会推卸。”

“温烈与三百镇北军恢复名誉,追封忠烈,抚恤遗属。”

“镇北王与安国公侵吞军饷,谋害将士,押入天牢候审。”

“沈家继夫人与沈明姝伪造皇室旧物,蓄养私兵,一并治罪。”

沈明姝瘫软在地。

“陛下,赐婚圣旨已经下了。”

“臣女还是未来的世子妃!”

温承昭从怀中取出圣旨,放在殿前。

“臣早已辞去世子之位。”

“这桩婚事与臣无关。”

皇帝看着他。

“没了镇北王府,你拿什么娶苏云瑶?”

温承昭转头望向我。

“臣有手有脚。”

“从前能替她劈柴挑水,如今也能。”

金殿上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我耳根微热,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皇帝拿起赐婚圣旨,扔进炭盆。

明黄绢帛很快卷曲成灰。

“赐婚作废。”

“温承昭协助查明旧案,承袭王位。”

温承昭跪地。

“臣不愿承袭。”

皇帝皱眉。

“你想要什么?”

“臣只求温烈将军的三百名部下全部入忠烈祠。”

“再求陛下准臣回北境守城,不涉京中权争。”

皇帝注视他良久,最终准允。

母亲也交出黑羽令。

她没有回安国公府,只在京郊为温烈和哑婆的夫君立了衣冠冢。

安国公府被查抄那日,孙氏与苏玉娇也被押入京城。

孙氏侵占我的田产,参与冒认婚约,被判流放。

苏玉娇因伤人未遂,入牢三年。

她隔着囚车喊我的名字。

“云瑶,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停步。

有些道歉来得太迟,已经不值得回头。

温九养了两个月,总算能下床行走。

沈明珠救出父亲后,留在京郊照顾母亲与哑婆。

我则回到旧宅,重新推开落满灰尘的木门。

灶台还在,屋檐下的柴垛却空了。

黄狗早已老去,趴在门口冲我摇尾巴。

身后传来斧头劈开木柴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温承昭挽着衣袖,正把木柴整齐码好。

“堂堂镇北王,真要住在这间破屋里?”

“我没有地方可去。”

“王府呢?”

“太大,夜里冷。”

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取出重新写好的婚书。

“苏姑娘愿不愿意收留我?”

我没有接。

“当初拿我做饵的账还没算。”

“你想怎么算都行。”

“以后再有危险,不准替我做决定。”

“好。”

“也不准故意受伤骗我上药。”

“好。”

“红薯烤焦了,不准再赖黄狗。”

温承昭轻咳一声。

“这件事能不能商量?”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也跟着笑起来,却仍紧张地捏着婚书。

“那婚事呢?”

“总得等一百九十八抬真聘礼送到再说。”

院外忽然响起喜庆的锣声。

温管事领着长长的队伍停在门前。

真正的金银、田契与绸缎铺满整条巷子。

温承昭从聘礼中取出一件石榴红嫁衣。

嫁衣腰身与衣袖都恰到好处。

领口绣着两颗小小的红薯,旁边还趴着一只黄狗。

我摸着那歪歪扭扭的绣纹。

“这是你绣的?”

“学了两个月。”

“难看。”

“那我再拆了重绣。”

我把嫁衣抱进怀里。

“不必了。”

他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云瑶,你答应嫁我了?”

我转身走进屋里。

“先把灶底的红薯捡出来。”

“好像又焦了。”

他追进门时,院外一百九十八抬聘礼仍望不到尽头。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顶替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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