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爸妈最偏爱的女儿,然后我家散了。
后来,我住进一栋富丽堂皇的房子,成了傅家最受宠的儿媳。人人都说我命好,只有我总想回家。
爸妈离婚那天,我还没睡醒。
我妈冲进房间,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手抖得厉害:“阿婉,跟郑姨走。”
我抱着布包坐起来,揉揉眼睛:“妈,我还没睡够呢。”
屋外吵得厉害。她没像平常那样哄我,叫来帮她看店的郑姨,拉着郑姨的手跪下去。
“郑姐,求你把阿婉带走。她就这一个女儿了。”
我以为她又在跟我开玩笑。我还有两个哥哥呢,他们只是出门玩了,等会儿就回来。我伸手去拉我妈,她却把我推到郑姨身边。
我只好跟着郑姨出门,还回头冲她挥手:“妈,你记得来找我。”
郑姨总逼我背书,不肯给糖吃。我一哭,她就板着脸说:“阿婉,姨是为你好。”
我讨厌她。爸妈和哥哥不一样,只要我掉眼泪,书就不用背了,酸角糕也能多吃一块。可他们每次看我哭,自己也会哭。我不喜欢那样,后来就不哭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爸妈总说没把我照顾好,是因为我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脑子烧坏了。
那时我不知道。只在捡风筝时,听见两个邻居家的小姑娘说:“阿婉小时候烧坏了脑子,难怪跟小孩子似的。”
我站在墙根,手里还攥着风筝线。
大哥正好回来,手里提着木头小狗,本来要送给我。他看见我,没问我听见了什么,只走过来捂住我的耳朵,叫人把那两个姑娘带走。
第二天,我拎着药瓶想去找她们,没找到人,只遇见郑姨催我背书。
那些字我记不住,倒记住了另一件事:我脑子不好,书上说,这叫傻瓜。
现在傅家的人也这样叫我。
我瘪着嘴坐在床边,不敢像从前那样骂回去。爸妈不在,哥哥也不在,没人替我出头。
傅言初换了家居服进来,手背在身后,像是才从楼下回来。
“晚饭吃了吗?”
我先点了头,又想起他不许我撒谎,赶紧摇头。
“为什么不吃?”
我不想看他,手指搓着衣角。心情不好时,我就不想理人。
他等了一会儿:“阿婉,说话。”
我只好小声说:“想要木头小狗。”
傅言初脸色缓了些:“就要这个?”
我还想说,我想回家。可每次提起爸妈,他就不高兴。东西摔了,佣人便会进来劝我,说我不该惹他生气。我不想挨训,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你想要什么样的?”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指挤进我的指缝,十指扣得很紧。我轻轻抽了抽,没抽出来。
“都行。”
“做一个我们两个的,怎么样?”
我想要小兔子,没说出来,只点了头。
他捏了捏我的脸:“阿婉真听话。”
我一直都听话。
傅言初把我从老房子带走没多久,傅家的人就替我穿上婚纱,把我送进婚房。他掀头纱时扯得太急,纱网缠住发夹,我疼得掉眼泪。
我认得他。是他把我从家里带走的。
我往床里躲,他一把把我拽回来。
“我还没哭,你哭什么?”
“疼。”
他捏住我的下巴,疼得我眼泪又掉下来:“嫁给我委屈你了?”
我没答话。那天夜里,我坐在婚房里直到天亮,他在沙发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他对两家亲戚说我认生,让大家别跟我计较。
傅家人笑成一团。
他妈周玉琴拉着我的手,叫我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那时我信了。
后来傅言初给我买最贵的衣服,单独安排卧室,出门牵着我的手。我喜欢吃的糕点,桌上从来不缺。可他不让我回老房子,也不许我提爸妈。
傅家亲戚说我享福。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说想家。
“小姨昨天又叫你傻瓜了?”傅言初问。
我点点头。
“她就是逗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我脑子不好。”
“你小时候发过烧,确实不太聪明。”他替我理了理头发,“不过我不嫌弃你。”
桌上放着那个旧布包。我认得它,是郑姨当年交给我的那个。
“里面是什么?”
“你妈留下的东西。”傅言初敲了敲布包,“乖一点,我就给你看。”
我伸手去拿,他先把布包收进抽屉,转身下楼。
饭桌上摆着一只木头兔子,两只耳朵挨在一起,肚子上刻了我和他的名字。
“喜欢吗?”他问。
“我想要小狗。”
“兔子多好,像我们。”
“我不喜欢兔子。”
周玉琴赶紧放下筷子打圆场:“言初花了心思,你就收着。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我把兔子推开了。
周玉琴脸上的笑没撑住,叫佣人收走:“给她什么都不知足。”
傅言初没发火,只让我吃饭。亲戚们照旧坐在桌边,说我被宠坏了。
只有傅娇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她是傅言初的表妹,平常也爱喊我傻瓜。
“吃吧,省得饿了又说我们欺负你。”她说,“我不是心疼你,我是不想听我妈念叨。”
我把排骨吃了。傅言初看着我,伸手替我擦掉嘴角的油。
“乖一点,别让人看笑话。”
晚上,他拿来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你妈的店要转租了。想见她,就签个字。”
纸上写着,我放弃追究我妈欠下的钱。我认得一些字,看不懂的地方更多,没拿笔。
“我妈欠你钱吗?”
“你爸妈离婚时,她拿了家里的钱。”
“拿了多少?”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要见她。”
“先签字。”
我看着那张纸,没动。傅言初把它收走,说明天再说。
半夜,我听见客厅有人说话。
傅娇问:“她是不是想起来了?”
周玉琴嗤了一声:“她能想起什么?从小烧坏了脑子,哄两句就信。”
“那布包里是什么?”
“旧账本而已。言初把店弄到手,傅家少一桩麻烦。”
第二天,我在门口发现一颗糖。没看见是谁放的。
结婚第三年,傅言初在老宅办生日宴。周玉琴替我戴耳坠,提醒我亲戚都要来,坐好,别提娘家的破事。
“我妈的店不会关。”我看着镜子说。
她笑了:“你连账都看不懂,还替她吹牛。”
傅言初进门时,手里拿着一条项链,绕到我身后给我戴上。
“妈,今天别惹她不高兴。”
“我说她两句还不行?”
“行。”他按着我的肩,“阿婉不会在意。”
我没说话。
宴席上,傅言初把一份文件交给周玉琴,说店面的手续办好了,过几天就能签字。周玉琴把文件给亲戚看,说那间铺子位置好,租出去后,一家人都有好日子过。
我认得文件上的地址,是我妈的糕点店。
“那是我妈的店。”
周玉琴把文件放下:“她欠了钱,店拿来抵账。傅家替她收拾烂摊子,你还不知足?”
傅言初往我碗里夹菜:“今天别提这个。”
“她总得知道是谁养着她。”周玉琴说。
我看向傅言初:“有借条吗?”
他低声说:“阿婉,别闹。”
“我想看借条。”
周玉琴把酒杯搁下:“一家人的事,听言初安排就行。”
旁边有人笑,说我妈的铺子给傅家,是还人情。
“那是我外婆留下的。”我说。
桌边安静了一下。傅言初握住我的手腕:“回房间。”
“我不回。”
他松开手,脸上还挂着笑,转头跟众人说我喝多了。大家举杯,继续吃饭。
酒席散后,他把我带进书房。
“今天你让我很难堪。”
“我要看借条。”
“没有借条。”
我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说我妈欠钱?”
他没回答,只把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明天跟妈去店里签转租。签完,我带你见她。”
我看着钥匙。他又说:“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我给你机会。”
“我妈不在店里。”
他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知道吗?”
他没接话,拿回钥匙,关上书房门。
傅娇在卧室门口等我。我问她为什么刚才不帮我说话。
“我怕我妈听见。”她把一颗糖塞给我。
“你也觉得我傻?”
她没马上回答:“以前觉得。”
“现在呢?”
她往书房看了一眼:“现在觉得你们家挺会装。”
她走后,手机亮了一下,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消息:明天店里见,别签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周玉琴带我去了糕点店。门上贴着转租告示,玻璃蒙了层灰。张姨站在柜台边,围裙攥在手里,见我来了便问:“阿婉,你来找谁?”
“我妈。”
周玉琴把文件拍在柜台上:“签字吧,别耽误时间。”
“我不签。”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手写欠条:“你妈欠的钱,有字有手印。你要是不签,这账你替她还?”
我拿起来看。日期是五年前,那时我妈和我爸还没离婚,店里的账一直是我爸管。
“我妈什么时候拿到这笔钱?”
“你问她。”
“她不在这儿。”
张姨轻声说:“这字不像陈姐写的。她写字最后一笔总拖长,这张没有。”
周玉琴把欠条抽回去:“你一个邻居,少管傅家的事。”
“我在店里帮过忙。”张姨没退开,“我认得她的字。”
门外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傅娇跟在周玉琴身后,说店里有监控,不如先问清楚。
“闭嘴。”周玉琴把笔递给我,“签不签?”
我没接。
她抓住我的手,硬把笔往我掌心里塞:“在傅家吃了这么多年饭,替你妈还点钱不行吗?”
我被推得撞上柜台,手背擦破了皮。
傅言初刚进门,先扫过柜台上的纸,才看见我的手。
“怎么了?”
周玉琴说我不肯签,还说欠条是假的。
傅言初拿过欠条,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这张不作数。”
“你不是说没有借条吗?”我问。
“回家再说。”
“我想见我妈。”
他没理我,张姨却走到门边,锁上了玻璃门。
“后屋有陈姐留下的账。傅家的人来之前,我没敢拿出来。”
周玉琴脸色变了:“你儿子还在傅家公司上班。”
张姨攥着围裙的手松开了:“我知道。可我不能看着她家的铺子被拿走。”
傅言初把车钥匙握在手里:“阿婉,先回车上。”
“我要看账。”
“听话。”
“我不听。”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妈不想见你,你去了也没用。”
“是她不想见,还是你不让我见?”
傅言初没答。
傅娇把后屋钥匙交给张姨。张姨领我绕过柜台,在纸箱底下找出一本发黄的账册。
周玉琴堵在门口:“不许动。”
“这账不是你写的。”张姨说。
傅言初伸手拦她:“今天到此为止。”
我问他:“我妈在哪家医院?”
“她身体不好,不能见你。”
“哪家医院?”
他把车钥匙放到柜台上:“跟我回家,我带你去。”
我没动。他伸手来拉我,张姨翻开账册,夹在里面的缴费单和一封信掉了出来。
周玉琴抢先捡起信,当着我们的面撕开。傅娇往前一步:“妈!”
信纸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傅言初按住我的肩:“别看。”
张姨把缴费单递给我:“陈姐一直住在康复医院。店里的租金是言初收的,她没欠傅家的钱。”
周玉琴说她胡说。傅言初把我拉开,抽走缴费单。
“回家。”
“我妈在康复医院吗?”
“她不在那里。”
“那她在哪里?”
他看着我,仍是平常那副耐心的样子:“阿婉,回家。”
我跟他回了老宅。
他收走我的手机,把我关在卧室里,门外留了佣人守着。晚上,傅娇端着一碗面进来。
“你怎么还吃得下?”我问。
“我妈让我送的,她怕你饿出事。”
她把面放到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这是租金单。每个月都有我哥签字,钱没进傅家的账。”
“他拿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把纸留下,端着空碗出门。我把租金单夹进旧布包。
第二天,傅家安排了家庭聚餐。周玉琴让我穿红裙子,说亲戚都在,别扫兴。
“我妈在哪儿?”我问傅言初。
“吃完饭带你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把筷子搁下:“你觉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周玉琴替他接话:“他供你吃穿,你还惦记娘家。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把碗推开:“我不吃。”
周玉琴起身拿汤碗,汤洒在桌上,溅到我手背。傅娇把碗端走。
“妈,别碰她。等会儿桌布弄脏了,你又要算她头上。”
“你现在连我也管?”
“我不想看你们拿什么都怪她。”
旁边亲戚咳了一声,没人再说话。
傅言初拉我起身:“上楼。”
我甩开他:“我要见我妈。”
“她现在不能见你。”
“她不想见,还是你不让我见?”
“她不想见你。”
“你说了三年,她一次都没亲口跟我说过。”
他沉下脸,没有回答。
我走向门口,佣人拦住我。傅言初拿起我的手机,又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想见她,就签了。”
“签了就带我去?”
“我带你去。”
周玉琴站在我身后:“店早就不是你妈的了,签不签都一样。”
我拿起笔。看了很久,还是在纸上签了名字。
傅言初收起纸:“明天去医院。”
“你再骗我,我就不信你了。”
他伸手摸我的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饭后,他去了书房。我坐在楼梯口,听见他跟周玉琴说,既然我签了字,明天就把医院那边的房间退掉,先把我妈送回老房子。
周玉琴问:“她知道了怎么办?”
傅言初说:“店都拿到手了,她知道又能怎样?”
我站起来时,脚边的木头兔子滚到了墙根。
傅言初推开书房门,看见我手里拿着那张字据。
“你听错了。”他说。
“现在带我去医院。”
“明天。”
“现在。”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把人送走,今晚办。”
我没动:“你要把我妈送到哪里去?”
他挂断电话:“回家。”
我走到门边,傅娇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医院不肯签字。”她对傅言初说,“院长说病人有自己的家属授权,转院要本人同意。”
周玉琴追问是谁给的授权。傅娇没有回答。
我拿过她手里的钥匙。傅言初挡住楼梯。
“你去哪儿?”
“去见我妈。”
“她不想见你。”
“那就让她亲口说。”
傅言初伸手拦我。傅娇站到他面前:“哥,你再拦,楼下那些亲戚就都听见了。”
他没让开。
门外有人敲门。张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医院的人到了。陈姐要当面认女儿。”
医院走廊里,周玉琴一路说我脑子不好,让人别听我乱说。张姨拿着账册站在病房门口,挡住她。
“母女俩的事,不用你替她们做主。”
周玉琴抬手要抢账册,傅娇拦住她。
“妈,够了。”
病房门开着。我妈坐在床边,头发白了许多,手里放着一只木头小狗。
我站在门口,她先朝我招手:“阿婉,过来。”
我走过去摸了摸小狗的耳朵:“大哥送我的。”
“是你大哥拿来的。”她把小狗递给我。
我坐在她床边:“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过。”她看了傅言初一眼,“他不让我见你。”
傅言初说她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我妈没理他:“你怕我告诉她什么?”
“当年是你把她交给我。”
“我把她交给郑姐,是让郑姐带她去找她爸。不是把她交给你。”
周玉琴插进来:“阿婉是言初的妻子,傅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妈看着她:“她不是你家的东西。”
傅言初把我拉到身后:“阿婉先回家,别刺激她。”
我把他的手推开:“我不回去。”
“你答应过我,签字就让我见她。”
“你已经见到了。”
“那就跟我走。”
“我不走。”
他把一份店铺文件摊在床头柜上,说我签了字,店就归傅家,别再让所有人难看。
张姨把账册放到旁边。
“陈姐没借过你的钱。店租每个月都是她交,你收的。”
“我替她保管。”
“那住院的钱呢?一分也没到她手里。”
傅言初没答。
我把傅娇给我的租金单拿出来:“上面每个月都有你的签字。”
傅娇没有看他,只说:“我见过他拿钱,没见过他给姑姑转钱。”
周玉琴拍桌:“你们合起来骗我们?”
“是你们骗了我们。”我妈说。
傅言初伸手收文件:“店铺的事以后再说。”
我把文件从他手里拿回来:“现在说。”
“你已经签过字。”
“你说那是让我见我妈的条件。”
“白纸黑字。”
“我不识字,你知道。”
他把文件翻开,指着我的签名:“这是你自己签的。”
我把纸递给我妈。她只看了一眼,便说:“这不是转让书,是放弃替我追讨欠款的说明。你拿这个骗她签字?”
傅言初的手停住了。
病房外站着医院工作人员和街道办调解员。工作人员告诉傅言初,陈女士的住院费用一直由女儿支付,授权书也是阿婉本人签的,转院不能由他代办。
“谁告诉你们这些的?”傅言初问。
我妈把旧布包放到床上:“我告诉他们的。”
傅言初转向我:“布包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没拿回来,一直在家里。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你为什么留着?”
我把小狗放在床头:“因为这是我妈给我的。”
我妈解开布包,里面是旧收据和几封信,没有金银首饰。傅言初伸手来拿,她把布包收回去。
“你说她傻,说她什么都不懂。她是不懂账,可她一直知道自己想回家。”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收据,递给调解员。收据上是傅言初收取店铺租金的签字,后面几张也一样。
傅言初说,那些钱都拿去给我妈治病了。
我妈从床头柜取出一摞医院缴费单:“那就把账摊开。”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那时候你不认字,郑姐怕他们逼你签东西,就把账册藏起来了。”
“郑姨呢?”
“在老家。她身体不好,前阵子才知道你还在傅家。”
我看见布包里的信,信封已经被撕开。傅言初拦在我妈面前:“这些东西证明不了什么。她是我妻子,她愿意跟我回家。”
“我不愿意。”
他像没听清,盯着我看。
周玉琴走到我身边:“阿婉,言初一时做错了。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你跟他回去,我给你赔礼。”
“你不是我妈。”
她没再笑。
傅娇把一把钥匙放上床头柜:“这是傅家旧屋的钥匙,她以后不回去了。”
傅言初问她:“你什么时候拿的?”
“前几天。”
“你站哪边?”
“这次站她这边。”
调解员把文件推回去,说明店铺归属还要重新核实,陈女士不同意转让,这份字据也不能代替她的意思。
我妈把木头小狗放进我手里:“回家吃酸角糕吗?”
我点头。
傅言初堵在门口:“你不能走。”
他抓住我的手,我把手抽了出来。
“你说过不嫌弃我傻。”
“我没有嫌弃你。”
“你只是拿我当傻瓜,好骗我签字。”
他没再说话。走廊上站着几个傅家亲戚,宴席上笑过我的舅舅把脸转开。周玉琴攥着那份文件,纸被她揉得起了皱。
我妈牵着我往外走。傅言初没有追上来。
糕点店重新开门那天,张姨撕掉门上的转租告示。邻居们进进出出,傅娇提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
我妈看她一眼:“来吃糕就坐下,替你哥说话就回去。”
“我来道歉。”傅娇把鸡蛋放在柜台上,“以前我也跟着叫她傻瓜。”
我妈没接话。
“我不求你原谅。”她说。
我装了些酸角糕递给她:“带回去吃吧。”
中午,傅言初带着周玉琴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新协议。
“店铺的事查清楚了,租金我会补上。”
我妈擦着柜台:“谁让你来的?”
“我找阿婉。”
“她不想听。”
傅言初还是把协议放到了桌上:“我没想占她家的铺子。”
“那你为什么骗我?”我问。
“我妈欠了钱,店铺正好能抵上。我想把家里的窟窿补上。”
“所以你说我妈欠钱,拿店铺抵债。”
“店我会还给她。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过。”
我没有看那份协议:“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我带你回来,是想照顾你。”
“你不让我回家,也叫照顾?”
他看向柜台上的木头小狗:“你不是一直想要新的吗?我给你买。”
“我想要的是我妈。”
周玉琴皱起眉:“夫妻之间的事,非要在外人面前说?”
“这儿没有外人。”我妈说,“这是我家。”
傅言初收起协议:“阿婉,你再想想。离开傅家,你什么都没有。”
我妈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旧钥匙,放到我手里:“老房子的钥匙一直给你留着。”
我攥住钥匙:“我有家。”
傅言初站了片刻,把协议放回柜台。
“租金我会补齐。”
“欠我的钱,你该还。”我说,“婚姻的事,我会让人把手续送过去。”
他抬起头:“你要跟我离婚?”
“是。”
周玉琴冷笑:“你连字都认不全,凭什么跟言初离婚?”
张姨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调解员。她把那份签字说明交给对方。调解员说,店铺和婚姻是两件事,阿婉不愿继续生活,傅言初不能替她做主。
傅言初没再说话。
几个月后,离婚手续办完,他把欠下的租金一笔笔补齐。周玉琴没再来过店里。
傅娇常来帮忙做酸角糕。第一次她把糖放多了,整盘甜得发腻,我妈还是让她带回去。
郑姨也从老家来了。一进门,她先把我从头看到脚,又敲敲我的额头:“规矩学会没有?”
“会了。”我说,“不喜欢的话,我可以不听。”
她笑起来,替我擦掉脸上的面粉。
那天晚上,我把旧布包收进抽屉,木头小狗摆在窗边。我妈端来酸角糕,叫我早点睡。
我问她:“你以后还会走吗?”
“不会。”她坐在我身边,“你想回家,我就在家等你。”
我咬了一口酸角糕。
以前有人把我带进一栋富丽堂皇的屋子,告诉我那就是家。后来我才知道,家不是谁给的一间房,也不是谁递来的一串钥匙。
家里有人记得我喜欢小狗,知道我想吃酸角糕。更要紧的是,我说不的时候,她肯停下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