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些证据,林沁绝不会想到,自己最爱的那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瞳孔几乎要裂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浑身抖得站不稳。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她“呕”了一声,生理性的反应逼出泪花,可她哭不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连气都透不上来。
自打查这件事起,林沁就反复跟自己说不可能,可她还是不停地查;如今查到了,她再也没法骗自己。
“那我的真心算什么?”
脑中闪过的,全是这十几年来叔叔对她细致入微的照顾。
“怎么可能?”
她冲出门去,证据、歪倒的椅子、半杯凉水全留在原地。她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他一句解释。
“解释清楚就好了,一定不是那样。”
嗙的一声,王赫卫办公室的门被女孩撞开,门板弹在墙上又弹回来,走廊里还拖着她急促的脚步声。她是跑过来的。
“沁儿,怎么了?这么着急,别怕……”
林沁打断了他:“我爸妈是怎么死的?”
王赫卫好像意识到什么,顿了一下,随即装作不清楚,温柔地说:“你父母车祸去世了啊,怎么了?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没关系,叔叔在,来。”他张开双臂迎接。
林沁本来下意识想哭着冲进他怀抱里,脚都往前迈了半步,可她还是硬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车祸是谁造成的?”
王赫卫的眼神瞬间阴沉下去:“有人和你讲了什么吗?”
林沁瞬间崩溃了,尖叫着抓起桌上的东西就砸,文件、笔筒、茶杯哗啦啦摔了一地。“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把我父母还给我!”
王赫卫冰冷地看着她闹,一动不动。又不是没闹过,呵,小孩子脾气。
等她砸得差不多了,他猛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按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她整个人撞在他胸口上,鼻梁磕得生疼。
“我们沁儿长大了,学会查案了,连最亲爱的叔叔都不相信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惋惜。
“但是沁儿,你不需要爸爸妈妈,你有叔叔不就够了嘛。十多年来,事事到位,你想要什么,叔哪样没给你办到?你依旧是那朵生动的玫瑰啊。”
林沁想脱身,可被他死死按着,挣了两下纹丝不动。眼泪这时候不争气地涌出来,浑身跟着发软,使不上劲,推在他胸口的手像拍棉花似的。她只能攥起拳头捶他,一下一下砸在他肩上,又低头去咬他胳膊,牙关收紧,隔着衬衫尝到血腥味。
王赫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臂箍得更紧,力道丝毫不减。
“凭什么!”她咬着他胳膊含混地吼,眼泪糊了一脸,“是你毁了我的生活!我原本是有父母的小孩儿!你太恶毒了!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有的是钱!凭什么对他们下手!”
王赫卫按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神越过她,落在墙上那幅字后面,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十多年前了。头一回见你妈,是在你爸的婚礼上。”他顿了一下,像在咂摸那个画面,“她一出来,我就愣在那儿了。那个长相,那个笑——她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我这儿,说‘以后多关照我们家老林’,眼睛弯弯的。就那一下,我跟你讲,勾得我心里直痒痒。”
林沁在他怀里挣,他不管,接着说。
“可我跟她压根不熟。她什么脾气,以前干过什么,我一概不知道。所以那点心思也就是飘着,落不了地。再说,她是你爸的老婆。”他语气里带出一点满不在乎,“别人碗里的菜,我没兴趣。”
“后来你出生了。我是看在你爸面子上,才应了当这个干爹。那会儿你皱巴巴一团,说实话,没什么感觉。”
他低头看了林沁一眼,手臂紧了紧。
“可你越长越像你妈。眉眼、嘴角、笑起来那个弧度,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点近乎痴迷的调子,“我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沁儿。看着你从一团小东西,长成今天这样。然后我就想明白了——你妈我没赶上,你,我不能让别人碰。”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林沁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说:“车祸嘛,办得干净。你爸走了,你妈也跟着走了,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你只能靠我。”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儿,“你的性子,你的脾气,你爱吃什么、怕什么、怎么笑、怎么哭——全是我一手捏出来的。你就是我雕出来的那朵玫瑰,能不生动吗?”
他松了点劲,低头凑到她耳边,语气里甚至带点得意:“你说我恶毒?沁儿,我要是不恶毒,你现在能是我的吗?”
林沁突然松了劲,整个人软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浸湿了他胸口的衬衫。她轻声说:“原本……哪怕我有父母,我都会是你的。”
王赫卫没听清,手松开一些,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林沁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办公室里炸开,王赫卫脸被打得偏过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林沁也愣了——她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又看看他脸上浮起的红印,这个人是她叫了十几年“叔”的人,是她发烧时守在床边的人,是她以为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人。她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终究没再落下去。
她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王赫卫站在原地,摸了摸脸,没追。他走到窗边往下看,过了一会儿,楼下一辆黑色轿车亮起车灯,缓缓滑了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林沁跑出写字楼就被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鞋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光脚踩在积水里。她摸出手机想报警,屏幕闪了两下,黑了——没电。她抬头看见街对面亮着灯的派出所牌子,红蓝灯在雨幕里晕开一片。她跑过去,冲到门口,却猛地停住了。
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她盯着那扇玻璃门,里面值班民警正低头写着什么,只要推开门,说一句话,一切就能结束。可她脑子里全是王赫卫照顾她的往事,十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外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身后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熄了火,雨刷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王赫卫坐在驾驶座上,隔着雨幕看她,没下车,也没按喇叭。
林沁站了不知道多久,腿一软,整个人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雨劈头盖脸浇下来,她抱着膝盖,终于哭出了声。她恨自己——恨自己都到这儿了,连推开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
王赫卫下了车,撑开一把黑伞,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他踩着积水走过来,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到了台阶前,他把伞往林沁头顶一遮,弯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林沁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靠在他胳膊上直打晃。
“走,我带你报警。”他说得平静,像在说“走,叔带你吃碗面”。
林沁被他半扶半架着进了派出所。值班民警抬头一看,一个浑身滴水的姑娘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搀进来,赶紧站起来:“哎哟这是怎么了?”另一个民警从里屋跑出来,顺手扯了条毛毯递过去。王赫卫接过来给林沁裹上,扶她坐到椅子上,自己就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跟个陪同家属似的。
民警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姑娘,先暖暖,出什么事了?”
林沁捧着杯子,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她张了张嘴,声音虚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要报警。”
“报什么案?”
她抬起手指向旁边的王赫卫:“抓他。”
民警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王赫卫站在那儿,西装革履,一脸坦然,甚至还冲民警微微点了下头。民警又看看林沁——浑身湿透、光着脚、情绪明显不对,再看看王赫卫——衣着体面、神态自若。值班民警和同事交换了个眼神,犹豫了一下,语气放缓:“小姐,这个……你们是不是吵架了?男朋友?家里事儿?你这情绪太激动了,要不先缓缓,冷静下来咱们再好好说?”
“他不是我男朋友。”林沁抬起头,嘴唇发白,“他杀了我爸妈。”
民警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王赫卫。王赫卫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那笑里带着点长辈被冤枉的委屈。民警显然更拿不准了,挠了挠头:“这个……小姐,你说的这个情况比较严重,但是你现在这个状态……要不这样,你先回去,等情绪稳定了,带上相关材料,明天再来,我们一定认真处理,你看行不行?”
林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她裹着毛毯坐在椅子上,看着民警一脸“你冷静冷静”的表情,再看看旁边王赫卫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忽然觉得那杯热水都凉透了。
王赫卫站了起来,弯腰把林沁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林沁浑身脱力,恶心得胃里一阵翻涌,可她连挣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西装前襟上。
他抱着林沁,朝民警抬了抬下巴,语气不算客气,但也不失礼:“麻烦帮忙打个伞,车就在门口。”
民警愣了一下,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架势带得下意识就去拿了伞,跟在后头送出去。王赫卫把林沁放进后座,用手垫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民警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发动了,雨刷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林沁蜷在后座,湿透的毛毯裹在身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派出所的红蓝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夜里。王赫卫没说话,把暖风开大了些。
林沁在后座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去家里。”
王赫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那你把我扔路边。”她撑着坐起来一点,毛毯滑到腿上,“我不想看见你。”
王赫卫没接话,雨刷一下一下刮着,车开出去半条街,他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林沁,听话。”
“我不。”
“我已经给过你脸了。”他声音没提高,反而更平了,“要不要报警随便你,现在,你必须跟我回去。”
续写(缩写版)
车里的暖风烘得人发闷,林沁蜷在后座角落,湿衣服贴在身上,手脚还是冰的。
“呵,凭什么。”她笑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凭你灭了我全家?王赫卫,你装什么好人。”
雨刷一下一下刮着。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你说话啊。”她把毛毯攥得指节发白,“刚才在办公室不是挺能说的吗?你讲你多有心思、怎么杀的人、怎么把我养成个傻子——现在哑巴了?你说话!变态!”
她越说越快,声音顶到破音。王赫卫的视线收回去,落在路面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搁在档把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林沁最受不了这个。她扒着前排座椅靠背伸手去够他领口:“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车停了。
她一愣,转头看窗外。铁艺大门缓缓滑开,感应灯依次亮起来,照着熟悉的灌木和石材立面。她光顾着骂,连路都没看。
王赫卫熄火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林沁赶紧缩到角落去拽另一侧的门把手,锁着。还没摸到解锁键,他已经探进来,一只手攥住她胳膊往外拖。她抠着座椅边缘,光脚蹬在脚垫上使劲往后缩:“你放开我!我不进去!”
力气差得太远。她被从后座拖出来,毛毯滑脱在脚底下,光脚踩在湿车道上凉得一激灵。王赫卫一手攥着她手腕,一手按着她后腰,半拖半架往门廊走。她扭着身子拿脚去踹,踹了两下没踹实,自己倒踉跄着撞在他侧腰上,他连晃都没晃。
门开了。阿姨正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仗差点没端稳,眼睛瞪得溜圆:“先生,这……沁沁怎么了?哎哟快进屋——”
“阿姨,今天晚上您早点下班吧。”王赫卫把林沁往沙发方向带,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点抱歉的笑意,“我们有些家事要处理。”
阿姨愣在那儿,看看他,又看看浑身湿透、光着脚还在挣的林沁,嘴张了张。王赫卫看了她一眼,不重,就那么一眼。阿姨把汤盆往桌上一搁,解围裙的手都有点抖,拎起包走到玄关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那我明天早上来?”
“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沙发区几盏落地灯亮着,光晕黄黄的。
林沁被按在沙发扶手上还在骂:“你凭什么关我!你这是非法拘禁!你信不信我——”
王赫卫松了手。她没防备,往后一仰跌进沙发里。赶紧翻身坐起来,抱着靠垫挡在胸前瞪他。
他站在沙发前看了她两秒,抬手扯松领带。真丝从领口抽出来,窸窣一声搭在扶手上。又低头解手表,表扣弹开“咔嗒”一响,搁在茶几上,玻璃面磕着大理石,咚的一下。
“你脱什么脱!”林沁嗓子又尖起来,“你以为脱了衣服我就怕你?王赫卫你就是个杀人犯!你杀了我爸妈,你养我就是为了你自己那点恶心心思——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装什么深情?你感动谁呢——”
他走过来了。
“——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力气大得腮帮子两边的肉都挤进嘴里,牙齿硌着内侧,话断在半截。她伸手去掰他手指,掰不动,指甲掐进他手背掐出几个白印,他连缩都没缩。
他堵了上来。
林沁整个人往后一撞,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想偏头,他捏着下巴的手纹丝不动;想咬,嘴唇被压得太紧,牙关根本合不拢。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把她脑袋固定在原位。
这不是吻,是堵。嘴对嘴的封条。
鼻腔里全是他的气息,混着皮革和雨水的气味,灌得脑仁发胀。她拿拳头捶他肩膀、砸他后背,声音闷闷的像打在实心木头上。腿在沙发边沿乱蹬,一脚踹翻了茶几上的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大概是那只手表。
力气在往下掉。肺里的气越来越短,胸腔发胀发酸,手脚从暴烈的挣扎变成痉挛,又从痉挛变成软绵绵的推搡。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松开了。
林沁头往后一仰,大口大口吸气,嗓子里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眼泪又淌了满脸。嘴唇被压得发麻,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抬头看他,眼里又恨又怕,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林沁头往后一仰,大口大口吸气,嗓子里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眼泪又淌了满脸。嘴唇被压得发麻,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抬头看他,眼里又恨又怕,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王赫卫直起身退半步,拇指蹭了一下嘴角。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她粗重的喘息。
“林沁。”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烧了很久终于不打算再压了,“我爱你。”
林沁僵住了。刚才那个堵得她喘不上气的吻都没让她这么懵——她能理解他疯、他变态,可她理解不了这三个字。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脑子里嗡嗡的。
“一切源自于我对你的爱。”他往前半步,语气平得近乎温柔,每个字却钝重得不容置疑,“你随便闹。你恨我也好,想抓我也罢,我都不会松手。你是我的。记住了。”
说完弯腰,一只手穿到她膝弯下,另一只托住后背,把她从沙发里抱了起来。林沁离了地,拿拳头砸他胸口:“你放我下来!”
他不吭声,抱着她往楼上走,步子稳得很。她踢他大腿、蹬他胯骨,挣得像条刚捞上来的鱼,差点滑出去又吓得攥住他衬衫前襟,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胸口。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你会跑。”
他踢开二楼浴室的门,按了灯,把她放在浴缸沿上。她立刻跳下来想冲出去,被他一只手按着肩膀按回去。他去开水龙头,热水哗哗砸进浴缸底,蒸汽漫上来。他转回身解她衣服扣子,她拼命去掰他的手、捂领口、推他胳膊。
“王赫卫你住手!你别碰我——”
他不紧不慢地解,一颗,两颗,像在拆一个包装得特别结实的包裹。衬衫褪下来,内搭也剥了,她抱着胸往后缩,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退无可退。
“叔叔……”她声音忽然软了,带着哭腔,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声叫得多顺嘴,“叔叔你别这样,你让我自己洗行不行……”
“你手还在抖。”他拿花洒往她背上冲,掌心带着浴液抹上她后背。她浑身绷得像石头,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我洗得干净!我自己洗!你别碰我——”
他把她转过来正面冲水。林沁缩着肩膀,眼泪混着水往下淌,终于憋不住了,声音从嗓子深处碎碎地挤出来:
“你放过我吧……叔叔……我求你……你放过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花洒挪开,没让热水直接浇她脸上。
“放过你?”他拿拇指抹掉她眼下混着泪的水,“我说了,你恨我也好,想抓我也罢,我都不会松手。”
“你放过我……”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哭得直抽抽,光脚在浴缸底打滑,顺势往下出溜。他腾出一只手扶住她胳膊,她差点跪在浴缸里,“我求你了……我不报警了,我不查了……你让我走……”
“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把花洒关了,拿大毛巾把她整个人裹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湿脸。弯腰连人带毛巾抱起来,推开隔壁卧室的门,把她往床上一放。林沁裹着毛巾立刻往床头缩,缩到最远的角,后背抵着床头板,眼睛红通通地盯着他,还在打嗝。
王赫卫站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扯开被子盖在她身上,把被角掖了掖。
王赫卫站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扯开被子盖在她身上,把被角掖了掖。
“睡吧。今天你累了。”
他走到门口,按灭灯,带上门。脚步声沿走廊远去,一级一级下了楼,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沁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后背抵着床头板,一动不敢动。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橘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斜线。她脑子嗡嗡的,不敢想这一会儿工夫发生了多少事——下午还在办公室砸东西,傍晚在雨里跑丢了鞋,派出所门口腿软得站不起来,刚才被人从浴缸里捞出来裹进毛巾……每一件都够她消化半天,现在全挤在一个晚上,挤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可脑子不肯停。十岁那年医院走廊的白灯,护士蹲下来跟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表情,然后是叔叔的手一直搭在她肩膀上——从殡仪馆到家里,从家里到学校,从学校到每一个需要大人签字的场合。他给她开家长会,给她买第一双带跟的鞋,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半夜她喊渴,他递来的水永远是温的。这些事刻在骨头里,可今天下午她才知道,这些“好”底下垫着两条人命。
她早就……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十五六岁那会儿,班里男生递情书她一个都看不上,回家看见叔叔坐在书房看文件,侧脸被台灯照出一圈轮廓,她心跳快了半拍,赶紧退出去把门带上。从那以后这点心思被她死死摁在心底,摁了这么多年,摁得自己都快信了“那就是叔叔”。可今天他说“我爱你”的时候,她恨归恨,恶心归恶心,胸腔里某个角落还是猛地抽了一下——她恨的正是这个:他杀她父母是真的,她对他动过心也是真的。 两根铁丝拧成一股,越挣越往肉里勒。
父母之痛是她抹不掉的疤。她比谁都渴望有爸妈,可王赫卫用一场车祸把这份渴望碾碎了,碾完还拿“照顾”把碎片拼起来,拼成一个离不开他的样子。她原谅不了。
可报警这条路已经断了。派出所里那个民警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你们是不是吵架了?”王赫卫在a市经营这么多年,盘根错节,她拿什么去撼动?今天冲进去闹那一场,明天他就能让整条街的监控“坏了”。法律够不着他,舆论搞不死他。
除非……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先打了个寒战。她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橘光,越想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很轻,拖鞋底蹭着地毯,停在门口。
门把手转了一下,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淌进来,王赫卫站在门口,一身深灰睡衣,头发散着,没戴眼镜,比白天少了一层壳。他没往里走,就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睡裤口袋里,看着床角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
“没睡。”
林沁在被子里绷紧了,没出声。
“眼睛睁着,我看见了。”他偏了下头,“在想什么?”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想你怎么还不去死。”
他没走。站了两秒,干脆绕到床头,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林沁缩了一下,到底没躲。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覆在她发顶上,很轻,像在摸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没开口。
她也没躲。被子底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沉默压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
“王赫卫。”
“嗯。”
“你说你爱我,但是你问过我吗。”
他的手停在她头顶。静了两秒。
“问你?问什么?”他偏过头,语气里带点懒洋洋的嗤意,“问一个小屁孩儿对自己的叔叔有没有感情?”
“我也爱你。”
他的手彻底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连呼吸都卡了一拍。过了好几秒,他才低下来一点,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尾音绷着:“你说什么,沁儿。再说一遍。”
林沁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得她半边脸发白。“我说,其实我也爱你。男女之情的那种。”她顿了一下,“如果……”
后面的话没出来。
他俯身吻住了她。
这次跟浴室里那个完全不一样。那个是堵,是封,是不留余地的封条。这个是问,是试探,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他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甚至收了力,等她。林沁没躲,也没咬,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肩上,顺着他的力道走。他加深了一点,她也跟上。他箍在她后脑的手收紧了,呼吸重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没有如果。”他声音哑得厉害,“这就够了。”
他缓了一口气,拇指蹭了蹭她的脸,语气松下来,甚至带上了笑:“死人没办法复生,沁儿。只要你乖乖听话,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说这话时眉眼舒展着,好像刚才那些事——证据、雨夜、派出所、浴缸里按着人洗澡——全没发生过。好像今晚只是坐下来把话说开了,皆大欢喜。
林沁没接话。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际。月光顺着她的肩颈往下走,勾勒出一道一道柔和的弧线。不是当年那个皱巴巴一团的小东西了,也不是他记忆里扎马尾穿校服的样子。肩膀打开了,脖子拉出细长的线条,整个人落落大方,该有的都有了。
她抬起手,主动勾住他的脖子。
王赫卫的呼吸一下子断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再也忍不住了。
那一夜很长。窗帘缝里那条橘光从天花板挪到墙上,又从墙上矮下去,最后灭了。卧室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沉下去又浮起来,另一个始终绷着,直到后半夜才被拖进疲惫里,一动不动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沁先醒了。窗外的鸟叫得很早,一声一声的,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她侧躺着,睁眼盯着对面的墙。身上到处都酸,昨晚被攥过按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印子,被子拉到胸口。她没动,躺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的天光从灰蓝变成灰白。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身边那个人。
王赫卫睡得很沉。侧着脸压在枕头上,眉头松着,嘴微微张了一点,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头上。没了白天那层壳,没了西装领带手表,就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睡着的时候跟谁家的父亲、谁家的丈夫没什么两样。
林沁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也没挪开,像要把这张脸记住,又像要把它从脑子里剜出去。
然后她掀开被子,脚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没穿鞋,踮着走出了卧室。
书房在走廊另一头。她拉开椅子坐下,从笔筒里抽了支笔,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手很稳。她低头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两秒,接着写。
王赫卫是被窗外的鸟吵醒的。他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搭了一下,搭了个空。床单是凉的。他睁开眼,坐起来环顾卧室——被子掀了一半,拖鞋少了一双。
“沁儿?”
没人应。
他起来,光脚踩着地毯往走廊那头走,越走越快。推开书房虚掩的门,他看见林沁趴在书桌上,一只手垂在桌沿外头,手腕内侧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桌脚底下汪出一小片暗红,把地毯洇黑了一块。另一只手还搭在桌面上,旁边扔着一把裁纸用的小刀,刀刃上全是血。书桌正中央摆着一封信,压在镇纸底下,信纸摊得平平整整。
她人已经软了,脸侧贴着桌面,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一动不动。
他冲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角上,磕出闷响,自己都没觉出来。一把把她捞起来,捏住她手腕,冲着外面吼了一声“阿姨!”,才想起来昨晚把人打发走了,整栋房子就他们俩。他把林沁往怀里一按,腾出手去扯一旁的毯子,缠住她手腕死命勒紧,然后抱着人往楼下冲,一边跑一边去够玄关柜上的车钥匙。
跑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怀里的人太软了。软得不对。他低头看她的脸,晨光从门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得她整张脸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半睁的眼睛已经散了,瞳孔定定的,映着天花板上的灯,不追光,不动。
他喊她:“沁儿?林沁!”
没应。
他把手指头探到她鼻子底下,停了三秒。又挪到她脖子侧面,按了按。手开始抖,抖得按不准地方,换了个位置又按,又按,指腹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楼梯中间,抱着一个已经凉了的人,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台阶上。林沁从他怀里滑下去一点,他赶紧又箍紧,箍得死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闷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开始还是压着的,后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嚎,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眼泪砸在她头发上,一滴一滴的,砸得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哭声。
他跪在那儿不知道多久。晨光从门厅铺到楼梯上,一寸一寸爬过来,照见他跪着的膝盖和怀里那截垂下去的手腕。
后来他爬起来了,怀里还抱着人,一步一步上完剩下的台阶,回到书房。信还压在镇纸底下,他单手拿起来,另一只手没松开林沁。
“王赫卫,报警抓不了你,我恨你,你也不在意。你知道我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孤儿的身份,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必须受到惩罚。”
“如果你对我的爱大到可以杀我父母、可以不顾一切把我锁在你身边,那你该受的最重的惩罚就是——养了这么多年的玫瑰,死在你手里。”
“如果能让你痛苦一辈子,我没有任何遗憾。”
纸从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
他抱着她坐在书房地板上,背靠着书架,把她放在腿上,一下一下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脸。窗外鸟叫得越来越欢,太阳整个升起来了,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他就坐在那片亮堂堂的光里,抱着他那朵死了的玫瑰,哭得像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