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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40:20

第1章

喉咙里像灌了滚烫的生铁,喘不上气。

沈清砚躺在潮湿发霉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硬的旧棉被。

窗外寒风呼啸,夹杂着前院震天的丝竹欢笑声。今日是平阳侯府世子裴玄景迎娶平妻的大喜日子。新娘是他的表妹柳若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十四岁的裴宇走进来,身上穿着大红织金的锦袍,腰间挂着沈清砚去年用自己私库金子托人为他打的长命锁。

“母亲,该喝药了。”

裴宇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递到床前,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嫌恶。

沈清砚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去接,指尖刚碰上粗瓷碗边,裴宇手腕一翻。

“啪!”

滚烫的药汤全泼在沈清砚干裂的手背上,瞬间烫起一片燎泡。

沈清砚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行了,别装死。”门外传来裴玄景不耐烦的声音。

他穿着大红吉服,头戴紫金冠,神采奕奕地迈进门槛。在他身侧,柳若柔依偎着他,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那支点翠七宝金簪,分明是沈清砚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清砚,宇儿端药给你,你还摔碗给他脸色看?”裴玄景皱起眉头,厌恶地拿帕子捂住口鼻,“满屋子药渣臭气。若柔心善,大喜的日子还特意求我来看看你,你这副死样做给谁看?”

沈清砚死死盯着柳若柔发髻上的金簪,嘶哑着开口:“那是……我娘的簪子……”

柳若柔娇怯地往裴玄景怀里缩了缩:“姐姐莫怪,世子说侯府如今掌家的是我,这些体面行头自该由我戴着。姐姐身子不好,守着这些死物也是浪费。”

“父亲,何必同她废话。”裴宇冷冷开口,语气森然,“这些年她占着主母的名头,防贼一样防着我和柔姨。若不是柔姨暗中护着我,我早被这铜臭商妇苛虐死了!”

沈清砚猛地睁大眼睛。

商妇?苛虐?

十年前沈家出十万两白银做陪嫁,流水一样的银子填平了平阳侯府欠国库的亏空。裴玄景在外结交清流,买字画、置庄园、宴请同僚,哪一笔不是花她的嫁妆?裴宇自襁褓中抱过来,说是族中孤儿,她亲手换尿布、夜夜守着喂药,请京城最好的西席教他读书习字!

“宇儿……我是你母亲啊……”沈清砚咳出血沫。

“我娘是柔姨!”裴宇淬了一口,“当年父亲要娶的是柔姨,若不是你倚仗几个臭钱硬逼侯府结亲,我娘怎会委屈做外室?我才是侯府的长房嫡子!你占了我娘十年正妻之位,去死吧!”

裴宇上前一步,一脚踩在沈清砚被烫伤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剧痛钻心。

沈清砚看向裴玄景。

裴玄景神色冷漠,仿佛看着一条濒死的野狗:“清砚,念在夫妻一场,你咽气之后,我会让人将你抬去西山乱葬岗边上埋了,省得占了侯府祖坟的风水。侯府是百年世家,清贵之门,容不下商贾铜臭的尸骨。”

柳若柔低笑一声,挽住裴玄景的胳膊:“世子,前厅宾客还等着合卺酒呢,走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

风雪从破损的窗纸灌进来,沈清砚躺在冰冷的地上,眼里的血泪干涸成黑褐色的痂。

原来如此。

十年倾囊相助,全家踩着她的血肉享尽尊荣,最后换来的是灭口绝户!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要让这群吸血吃肉的豺狼,连皮带骨通通吐出来!

……

“清砚?清砚!你这孩子怎么在灵堂前走神了?”

尖锐略带责备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沈清砚猛地打了个寒战。

浓重的线香与蜡烛气味扑鼻而来。眼前白幔如云,白烛高烧,一口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材赫然摆在大堂正中。

灵堂正前方挂着巨大的“奠”字,两侧挽联翻飞。

老侯爷的头七!

沈清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丰润、没有丝毫伤痕的双手,掌心里还握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她没死。

她回到了十年前,老侯爷暴毙出殡的第七天!

“清砚啊,母亲同你说话,你可听见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裴老夫人扶着额头,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长吁短叹:“你公公去得突然,这一场丧事办下来,流水似的花了上万两。户部那边催得紧,说你公公生前挪用的三万两军饷必须在这个月底前补上,否则就要削爵抄家啊!”

站在一旁的裴玄景一身孝服,清瘦俊朗的脸上挂着忧郁与高傲。

他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开口:“清砚,我知道你刚管家辛苦。但侯府如今大难当头,玄景身为世子,不能看着侯府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娘家是江南巨贾,你出阁时带了三十六抬现银、两箱通宝金条。你先拿出三万两银票解了燃眉之急。待日后我袭了爵、入了内阁,定不会亏待你。”

话说得冠冕堂皇。

前世,沈清砚也是在这个时候,心疼丈夫哀伤过度,二话不说便开了私库,一口气拿出五万两银票,不仅补平了公公挪用的公款,还替裴玄景在礼部上下打点,助他顺利承袭世子之位。

换来的,却是十年后一碗毒药、一脚踩碎手指。

此时灵堂两侧,坐满了裴氏一族的叔伯族老,正堂外还站着不少前来吊唁的京中文武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砚身上。

大家理所当然地等着这位江南首富的独女乖乖掏银子。

沈清砚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红着眼眶温顺应承,而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抬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纸钱灰烬。

“母亲,世子。”沈清砚的声音清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奇异的从容,“公公挪用军饷,那是触犯国法的大罪。侯府要想补窟窿,该由公中变卖田产祖业,或者各位房头平摊。怎么张口闭口,找儿媳要私房嫁妆?”

灵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裴玄景脸色微变,眉头紧锁:“清砚!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既嫁入侯府,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你的嫁妆自然也是侯府的资财。夫妻同心,大难临头你竟分起彼此来了?传出去,世人岂不笑话你满身市侩商贾之气,毫无大体!”

裴老夫人也把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沉下脸:“放肆!沈氏,老身念你初来乍到,向来好生待你。如今老侯爷尸骨未寒,你便要在灵前忤逆不孝吗?”

满堂族老纷纷附和指责:

“商贾门户出来的女子,果然小家子气,眼里只有银钱!”

“侯府若倒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安有完卵?还不快快拿银子出来!”

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

沈清砚却忽然笑了。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叠盖着朱红大印的宣纸。

那是一张张白纸黑字的契卷。

“世子说我不懂大体,母亲说我不孝。”沈清砚缓步走上前,将手中的纸张抖开,面向满堂宾客与族老,“那敢问各位族老,儿媳嫁进侯府不过三年,平阳侯府在儿媳手里借了多少银子,各位可知晓?”

裴玄景神色一滞:“你……你拿的什么?”

“建元十七年冬,老侯爷纳第七房妾室,耗费三千两,借的是沈氏嫁妆铺子的银子。”

“建元十八年春,世子结交京中清流办文会,购置前朝名家古画,耗费五千两,挪用的是沈氏在京城的绸缎庄营收。”

“建元十八年秋,侯府翻修东花园、修筑揽月阁,耗资一万二千两,全由我沈家江南票号垫付。”

沈清砚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回荡在灵堂内外:

“三年来,平阳侯府公中赤字,吃穿用度、迎来送往,共计从我沈清砚手中借银八万三千四百两!每一笔,皆有老侯爷亲手画押的字据,并由京兆府衙门留档盖印!”

沈清砚猛地一扬手,将那张最大的借据按在供桌前,发出一声脆响!

“八万多两?!”

“天哪,堂堂侯府,竟靠儿媳的嫁妆撑着门面?”

门外吊唁的宾客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目光古怪地看向裴老夫人与裴玄景。

裴玄景只觉得两颊火辣辣地烧,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

他自诩清贵文人,最看不起商贾铜臭,平日里与同僚宴饮,挥金如土,人人夸他豪爽仗义。如今却被沈清砚当众撕开遮羞布,露出一副吃软饭的丑态!

“沈清砚!你疯了不成!”裴玄景恼羞成怒,上前就要去抢那张借据,“这是侯府内务,你在外人面前翻旧账,成何体统!”

沈清砚眼神一寒,退后半步,身侧两名沈家陪嫁的健壮长随立刻跨步上前,如铁塔般挡在供桌前。

“世子急什么?”沈清砚冷冷盯着他,“字据黑白分明,按大梁律法第十三条:妇人嫁产,夫家不得强夺占为己有;立有借据者,凭契清偿。公公临终前与我有约,借据三年为期,今日正值期满。”

沈清砚转过身,对座上面无人色的裴老夫人微微屈膝一福:

“母亲,世子今日既然开了口,儿媳今日当着满堂长辈与宾客的面表个态——补交兵饷的三万两,儿媳一文钱也不会出。”

“不仅不出,这借据上的八万三千四百两白银,请平阳侯府在七日之内,连本带利,悉数奉还!”

第2章

灵堂上的火盆里,纸钱被穿堂风卷得漫天乱飞。

八万三千四百两的借条拍在供桌上,朱红的官印刺得裴老夫人眼前发黑。

“反了……真是反了!”裴老夫人颤巍巍指着沈清砚,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老侯爷尸骨未寒,你这毒妇就敢当着满京城勋贵宾客的面逼债!我侯府堂堂簪缨世家,难道还会赖你几两银子不成?!”

“母亲既说不会赖账,那便立下还款文书。”沈清砚神色不动,甚至吩咐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春桃,研墨。”

裴玄景额头青筋暴起,一把将供桌上的茶盏砸得粉碎。

“沈清砚!你休要得寸进尺!”他脸色青白交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侯府离了你这点铜臭,就过不下去了?我裴家满门公卿,何须受你一个商贾之妇挟制!你今日若敢闹下去,休怪我一纸休书,将你赶出侯门!”

换作前世,沈清砚听到“休妻”二字,早已吓得跪地认错。那个时代女子的名节大过天,谁敢承担被休弃的骂名?

可如今,沈清砚只觉得可笑。

“休书?”沈清砚嘴角泛起极淡的嘲意,“世子若要休妻,大可去宗正卿九王爷面前陈情。且看九王爷是判我忤逆,还是判平阳侯府侵吞发妻嫁妆、拒不偿债削爵充军!”

听到“九王爷”三字,裴玄景浑身一僵。

当朝九王爷萧绝刚正狠辣,专管宗人府与贵族法度,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去年宁国公府强占民田,被萧绝直接剥去爵位抄家流放。若是侯府欠下巨额商借还妄图休妻夺财的事捅到九王爷案头……

裴玄景脸色煞白,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敢再吐出“休妻”二字。

沈清砚不再看这母子俩一眼,转过身,对满堂呆若木鸡的族老们淡淡福了福身子:

“借据官府已有存底。七日之后,沈家账房会上门收银。各位叔伯长辈,请继续用茶。”

说完,她拂袖而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棺木里的老侯爷。

……

子夜,北风刮得更紧了。

平阳侯府西跨院,也是沈清砚居住了三年的院落。

院内灯火通明。

二十余名身材魁梧的沈家家丁与十几个江南老掌柜正利落地清点着箱笼。

“夫人,东暖阁里的前朝黄花梨百宝嵌罗汉床、紫檀平头案已经拆卸装箱。”

“西厢房的八宝红珊瑚盆景、前朝汝窑青瓷天球瓶已全部入册。”

“后库房的蜀锦三十匹、贡缎五十匹、库银一万五千两现银,已搬上马车,沈家镖局的二十名镖师在后角门接应。”

老掌柜陈伯捧着账册,低声向沈清砚汇报。

沈清砚站在廊檐下,身上披着一件素白滚银边的斗篷,手里捏着一串碧玺手串。

“动作利落些,天亮之前,凡是我沈家带进侯府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全部运回城南沈府别院。”沈清砚语气沉静如水。

“是!”陈伯精神大振。

当年小姐远嫁京城,带了半条街的嫁妆。这三年里,侯府上下穿的是沈家的料子,吃的是沈家铺子送来的极品海参雪燕,连下人门房的打赏铜钱都是从沈家庄子里出的。侯府上下表面客气,背地里却一口一个“商女市侩”。陈伯这些老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正搬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喝骂声。

“住手!你们这些下贱奴才,在侯府内宅抢劫不成?!”

裴玄景带着侯府的几个长随护院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当他看到院子里排成长龙的红木箱笼、空空如也的暖阁时,眼珠子都红了。

“沈清砚!你这是做什么?你把屋里的东西全搬空了,母亲用什么?我用什么?!”

沈清砚转过身,神色漠然:“这些本就是我的嫁妆。大梁律法写得清楚,出阁女子的嫁资归女子自行处置。我如今想挪去别院存放,世子管得着吗?”

“你这是报复!你这是斤斤计较!”裴玄景气急败坏,“你把库房的银钱全搬走了,明日侯府上下百口人的开销怎么办?后厨明日采买的银子哪里来?!”

沈清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当真眼瞎心盲。

堂堂世子,七尺男儿,伸手要妻子的嫁妆银子要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觉得天经地义。

“那是公中的事,世子不是清高自傲、不屑铜臭吗?平阳侯府自有朝廷禄米和祖产庄子,何须过问我这商贾妇人的银两?”沈清砚冷淡打断他。

“好!好得很!”裴玄景怒极反笑,“沈清砚,你别后悔!没有侯府世子夫人的头衔护着你,你在京城寸步难行!我倒要看看,你离了侯府,能在别院硬撑几天!明日你休想求着我接你回来!”

“世子多虑了。”沈清砚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对着车队一挥手,“启程。”

马车粼粼,轧碎满地残雪,浩浩荡荡从侯府后门驶出,没有带走一丝犹豫。

西跨院里,瞬间只剩下四壁空空、满地枯叶。

……

翌日清晨。

裴老夫人被丫鬟扶着起床,揉着发酸的太阳穴,张口便吩咐:“今日头疼得紧,叫厨房炖一盅极品血燕,多放些长白山的野山参须。”

贴身嬷嬷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老夫人,厨房……做不出来。”

裴老夫人皱眉:“什么做不出来?平阳侯府连碗燕窝都吃不起了?”

“老夫人,今早厨房去库房领料,发现……发现西跨院大门紧锁,沈夫人连夜将她私库里所有的燕窝、参茸、阿胶全搬空了!不仅如此,京城各大粮栈、炭庄、肉铺的伙计天不亮就堵在角门,说沈氏商号昨日发了告示,以后侯府采办概不垫付。今日若不结清上个月欠的五百两肉菜银子,半两菜叶子都不往府里送!”

裴老夫人眼前一阵发黑,手里的拐杖几乎握不住。

“公中账上……一两现银都没有了吗?!”

“没有了……账房说,公中账上只剩十三文钱。”

正说着,小丫鬟战战兢兢端来早膳。

托盘上摆着的不是往日精致的八宝酥点与浓鸡汤,只有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糙米稀粥,配着一碟发黑的干咸菜。

裴老夫人看着那碗浮着草屑的清汤,气得浑身发抖,一扬手将碗掀翻在地!

“荒谬!荒谬至极!去把裴玄景给我叫来!”

片刻后,裴玄景匆匆赶来,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他平日在翰林院清谈诗文,出门会友身上从不揣散碎银子,全由跟着的长随去沈氏账房支取。今日出门前一问长随,长随兜里比脸还干净,连雇车的三钱碎银都拿不出来。

“母亲,清砚这次是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裴玄景咬牙切齿。

就在母子俩相对发愁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怯弱的抽泣声。

一道纤弱的身影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怯生生地迈过门槛。

女子一身素净白衣,未施粉黛,腰若细柳,正是柳若柔。而她身边牵着的男童,赫然便是裴宇。

“姑母,表哥……”柳若柔眼眶通红,盈盈拜倒在地,“若柔听说表嫂同府里闹了脾气,还搬空了库房。若柔虽然出身微寒,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但若柔实在看不得表哥与姑母受这般委屈。”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叠碎银子和几支不算名贵的银簪,双手奉上:

“这是若柔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八十两私房。若柔愿拿出来给府里应急买粮。只要表哥和姑母安好,若柔就算带着宇儿喝西北风,也是甘愿的。”

这一番话,瞬间让裴老夫人心头大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好孩子!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啊!”裴老夫人一把将柳若柔拉入怀中,转头指着空荡荡的屋子骂道,“玄景,你瞧瞧!这才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知书达理!沈家那个浑身铜臭的毒妇,连若柔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裴玄景看着柳若柔眼角含泪、楚楚动人的模样,心中更是涌起无限怜惜与愧疚。

若柔当年无名无分替他生下裴宇,受尽委屈,如今侯府遭难,她却倾囊相助;反观沈清砚,坐拥万贯家财,却在灵堂上逼债掀桌!

“若柔,苦了你了。”裴玄景握住柳若柔的手,语气坚定,“你放心,侯府主母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柳若柔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色与算计。

她柔声道:“表哥莫说傻话,若柔只要能伺候表哥就知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中秋宗族大宴,各路亲友勋贵都要来。表嫂不在,不如……不如让若柔暂代中馈,操办这席宴面?若柔定会精打细算,绝不让侯府失了体面。”

裴老夫人当即拍板:“好!就由若柔管家!让沈清砚看看,离了她,我平阳侯府照样风光体面!”

此时此刻,城南沈府别院里。

沈清砚正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翻看着各处商号送来的新账目。

春桃端上一盘剥好的温热蜜桔,低声笑道:“夫人,侯府那边传来消息,表姑娘柳若柔把自己的私房银子全拿出来了,正张罗着要替侯府大办中秋宗族大宴呢。”

沈清砚放下账本,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八十两银子,想办满门公卿的宗族大宴?

“好啊。”沈清砚淡淡道,“传我的话给京城十三家大行会掌柜,中秋前后,平阳侯府若去采买,一律照市价三倍收款,且——概不赊欠。”

“我倒要看看,她这朵解语花,能撑到几时。”

第3章

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平阳侯府后角门外,车马喧嚣,但不是来送礼的,全是来要债的。

“柳姑娘,您前日订的八宝肥鸭五十只、金丝贡燕两斤、南湖青蟹四大篓,总共是一百六十两银子。”

聚丰楼的大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把账单拍在柳若柔面前的朱漆条案上,“小本生意,概不赊账。一手交银子,一手卸货。”

柳若柔坐在管事厅里,脸上的脂粉险些挂不住。

她以为管家不过是核对账目、发号施令,前世沈清砚每日坐在花厅里喝喝茶、盖几个印信,侯府上下便运转得体体面面,何等威风。

可真轮到她接手这串钥匙对牌,她才发现这就是个无底烂泥潭!

侯府上下六十多口仆役,人人瞪着眼睛等发月钱;厨房里的柴米油盐,买一根葱都得现银。她拿出来的八十两私房银子,才过了三天,光是给老夫人抓安神药和买了几匹中秋裁剪衣裳的料子,就花得连铜板都不剩了!

“掌柜的……何至于此?”柳若柔勉强挤出柔弱的笑意,抚了抚鬓角,“平阳侯府百年门楣,何曾少过你们银钱?往年中秋,不都是记在账上,年底一并结算么?”

大掌柜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姑娘怕是刚进京城不懂规矩吧?往年记账,那是记在江南沈氏商号的保单上!沈夫人一句话,京城各大钱庄掌柜连夜送银子登门。可如今沈夫人发了话,侯府买卖与沈氏无干。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侯府连老侯爷挪用的军饷都还不上?拿不出真金白银,这货我们立马拉走!”

“你……!”柳若柔气得咬唇,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门外几个粗使婆子也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瞧瞧,还以为表姑娘多大能耐呢,原来连两筐螃蟹都买不起。”

“就是,沈夫人在的时候,中秋节咱们下人每人还能领半匹细布、两块桂花糖呢,今年别说糖了,早饭就给一个窝头,谁乐意伺候啊!”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在柳若柔心上。

恰在这时,裴玄景从外院回府,刚走到长廊便听到吵嚷,立刻沉着脸快步走进来。

“何事喧哗?没规没矩的成何体统!”

柳若柔一见裴玄景,立刻捏着帕子扑进他怀里,泪如雨下:“表哥……都是若柔没用。若柔想替你操办一桌体面宴席,可这些刁民仗势欺人,非要现银才肯给货。他们还说……还说侯府要败了……”

裴玄景胸膛剧烈起伏,怒视聚丰楼掌柜:“放肆!本世子乃翰林院编修,侯府岂容你们这般折辱?滚出去!”

大掌柜毫不畏惧,冷笑一声收起账单:“裴世子好大官威!不给银子,那行,货我们拉走。明日中秋大宴,您就自个儿啃窝头招待宗族亲贵吧!”

说完,大掌柜一甩袖子,带着伙计推车扬长而去。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裴玄景看着空荡荡的后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平阳侯府在京城的同僚、族中的叔伯长辈,还有他极力巴结的吏部侍郎都要来赴宴。老侯爷刚走,若这场宴席办得寒酸丢丑,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将彻底扫地,日后如何升迁?

“表哥,要不……去向沈姐姐低个头吧?”柳若柔抽抽搭搭地试探道,“只要姐姐肯回来,几百两银子不过是她抬抬手的事……”

“不可能!”裴玄景厉声打断,双拳紧攥,“本世子绝不会向一个铜臭妇人摇尾乞怜!她以为拿银子卡住侯府的脖子,我就会求她?做梦!”

裴玄景在屋里烦躁地踱步,目光忽然扫到多宝阁上的几尊青铜古玩和名家字画。

那些都是沈清砚前两年买来装点他书房的。

“去,把书房里的古画和这几件前朝官窑瓷器,拿到西市当铺当了!”裴玄景咬牙吩咐长随。

柳若柔有些心虚:“表哥,那……那些好像也是表嫂留下的……”

“进了侯府的门,便是我裴家的东西!”裴玄景冷哼一声,“换来现银,立刻去最好的酒楼订最好的席面!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比往年更气派!让沈清砚看看,没有她,我侯府照样风光鼎盛!”

……

中秋正日,平阳侯府大门洞开。

裴玄景换上一身崭新的天青色云锦长袍,领着穿戴齐整的裴宇立在门前回迎宾客。

柳若柔也换上了一套杏红色的蹙金缎裙,站在裴老夫人下首,接受着几位族中婶娘的夸赞。

“老夫人好福气啊,若柔这孩子知书达理,办事又妥当,瞧这满堂挂的宫灯,真叫一个喜气。”

“可不是么,听说前头那位仗着有钱,成日端着架子。哪像若柔姑娘,温婉懂事。”

裴老夫人被捧得心花怒放,满脸得意地拍着柳若柔的手:“那毒妇自寻死路,搬去别院野居,老身就当没这个儿媳!等过了中秋,老身便作主,让玄景将若柔扶正,宇儿也正式记上族谱!”

柳若柔心头狂喜,眼角眉梢皆是得意。

正说着,开席的时辰到了。

宾客们依次落座正堂与偏厅。吏部侍郎等几位朝中要员坐于上席,裴玄景满面春风地端起酒杯:“今日中秋家宴,诸位大人与长辈赏光,玄景先干为敬。府上备了薄酒佳肴,请诸位尽兴!”

仆役们端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

然而,当一道道菜肴揭开银罩时,整个宴席大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最先揭开的是压轴的“八宝肥鸭”。

然而盘子里哪有什么肥鸭?只有几截干瘪发黑、散发着一股陈年油耗味的冷肉,汤汁浑浊不堪,上面还飘着一层凝固的白油。

紧接着上来的海参羹,汤色泛灰,一股淡淡的腥馊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吏部侍郎执起象牙筷子翻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死结,直接将筷子搁在案上:“裴世子,平阳侯府便是用这等酸馊之物宴请宾客?”

“这……这是怎么回事?!”裴玄景脸色煞白,猛地看向柳若柔。

柳若柔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啊!我分明让长随去城东最大的醉仙居订的席面……”

“世子!不好了!”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嗓音尖厉:“西市当铺的人带着衙役把侯府大门堵了!他们说……说您当给他们的那几幅前朝古画,全是在城南沈氏商号租借抵押的赝品!当铺掌柜说侯府设局诈骗,把巡城御史和宗人府的差爷全招来了!”

“轰”的一声,正堂内如炸雷炸开。

宾客们纷纷变色起身:

“用赝品典当换银子办席面?甚至还给咱们吃馊菜?”

“堂堂侯府世子,竟干出这等下作诈骗勾当?简直斯文扫地!”

吏部侍郎更是拂袖而起,冷笑一声:“裴编修,你这等德行操守,明日早朝,本官定当在圣上面前好生参你一本!”

说完,吏部侍郎连看都没看裴玄景一眼,带着同僚大步离去。

满堂宾客走得一干二净,走之前无不指指点点、嗤笑嘲弄。

裴老夫人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从太师椅上栽倒下去!

“母亲!母亲!”

灵堂偏厅乱成一团,哭喊声、呼救声撕心裂肺。

裴玄景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厅正中,看着满桌馊菜与地上的碎瓷片,双目赤红如血。

他一把揪住柳若柔的衣领,狠狠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贱人!你办的好事!我裴家的脸全被你丢尽了!”

柳若柔被打得摔倒在地,发髻散乱,捂着脸痛哭失声:“表哥,是沈清砚!一定是沈清砚算计好的!她故意把假画留在那儿,她就是想让我们死啊!”

“沈清砚……”

裴玄景咬碎了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里满是扭曲的恨意。

他抓起案上的佩剑,转身冲进风雨中。

“去别院!本世子今日非剥了那毒妇的皮不可!”

第4章

暴雨如注,砸在城南沈府别院的青瓦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暖阁内,青铜兽首小炉里燃着温润的龙涎香,炭火烧得正旺。

沈清砚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蜀锦长裙,端坐在紫檀罗汉床上,手里翻看着一本江南茶引的入账薄子。春桃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替她换上滚烫的碧螺春。

“轰!”

别院朱红大门被暴力踹开,伴随着几声护院的喝止,一身泥泞狼狈的裴玄景提着长剑直冲进暖阁。

他身上的大红吉袍早已被泥水污透,发髻凌乱,双目猩红,长剑滴滴答答淌着雨水。

“沈清砚!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裴玄景剑尖直指沈清砚的面门,歇斯底里地嘶吼:“你故意留了赝品字画害我!当铺上门逼债,吏部侍郎拂袖而去,满京城的勋贵都在看我平阳侯府的笑话!母亲被你气得吐血中风,你满意了?!你这般歹毒,简直不配为人妻室!”

守在门边的两名身材魁梧的家丁正欲拔刀上前,沈清砚抬手制止了他们。

她甚至连睫毛都没抖一下,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茶,抬眼看向暴怒的裴玄景:

“世子好大威风。私闯他人府邸,提剑行凶,这是翰林院教你的圣贤礼数?”

“他人府邸?!”裴玄景狞笑一声,神情癫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就是我的!你忤逆婆母,陷害夫君,不守妇道!今日我便在这写下休书,将你扒光了游街,逐出京城!”

说着,他提剑上前就要去抓桌上的文房四宝。

“休书?裴世子怕是喝多了黄汤,还没睡醒。”

一道冰冷沉冽、如金石相击的声音,猝不及防从屏风后方传来。

珠帘微动,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缓步踱出。

玄色暗蟒锦袍,腰悬白玉螭龙佩,面容俊美如刀削斧刻,周身弥漫着一股常年浸润在沙场与刑律之中的肃杀之气。

当朝九王爷、宗正卿,萧绝!

裴玄景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脱手砸在青砖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九……九王爷?!您……您怎么会在此处?!”

萧绝在刑部与宗人府向来有“活阎王”之称,宗室亲贵凡落入他手中的,轻则削爵夺产,重则全族流放。裴玄景平日在朝堂上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绝在沈清砚身侧的太师椅上落座,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扶手,神情漠然如霜雪:

“本王为何在此?自然是来查验朝廷北伐军饷的筹备账目。”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两道冷刃,刮在裴玄景毫无血色的脸上:

“沈姑娘以沈氏十三家商号为押,为西北边关三十万将士筹运了二十万石粮草、三万套棉甲。此乃圣上特旨嘉奖的护国义举。反倒是裴世子提剑行凶,口口声声要休妻夺财,好大的威风。”

裴玄景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西北二十万石粮草?!

三万套棉甲?!

沈清砚什么时候同九王爷搭上了线?她不过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孤女,怎会插手边关军需大事!

“王爷明鉴!下官……下官不知沈氏在办皇差!”裴玄景冷汗如雨下,战战兢兢地辩解,“可……可这是下官的家事!沈氏私扣侯府财物,还用假字画设局坑骗下官去当铺典当,害得侯府名誉扫地,下官这才一时气急攻心……”

“家事?”

沈清砚轻笑出声,自案头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了萧绝面前。

“世子口口声声说我侵吞侯府财物。敢问世子,这八万三千四百两白银的借据,官府盖印是否属实?老侯爷亲笔签字画押是否属实?”

沈清砚转头看向萧绝,神色端肃:“民女已将这笔借款的五成债权,折算为边关军械款,全权转赠给了宗人府。敢问九王爷,欠宗人府的银子不还,在大梁律例里,该当何罪?”

裴玄景听到“转赠宗人府”五个字,吓得三魂七魄飞了六魄!

把侯府的借据转给宗人府?!

宗人府是掌管皇族宗室罪责的杀神衙门,借沈家的钱,侯府还能靠无赖拖延,可若是欠了宗人府与国库的银子,那便是欺君抗旨、贪墨抄家的大罪!

萧绝翻开卷宗看了一眼,冷冷勾起唇角:“按大梁刑律,官宦勋贵拖欠公款与抚恤银两,逾期三日,按日加收三分利息;逾期一月未还者,剥夺官职,抄没家产抵债;若有抗税匿匿者,削去爵位,全族流放边关三千里。”

萧绝合上卷宗,一双鹰隼般的眼眸冷冷锁死裴玄景:

“平阳侯府借银三年,本息合计已达十一万二千两白银。本王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若见不到十一万两真金白银入库,本王亲自带禁军去平阳侯府,替你清点抵债之物。”

“十……十一万两?!”

裴玄景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剧烈颤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烂泥与积水里。

平阳侯府如今连买菜的十两碎银都拿不出来,上哪里去凑十一万两白银?!

这根本就是要平阳侯府满门的命啊!

“清砚!清砚!一日夫妻百日恩啊!”裴玄景终于崩溃了,再也顾不上所谓文人清流的尊严,膝行上前想去抓沈清砚的裙摆,“我是你夫君啊!你怎能如此狠心,将侯府往死路上逼?你快向王爷求求情,借据作废好不好?只要你肯回家,我马上休了柳若柔,把她赶出府去!以后侯府的一切全由你说了算!”

沈清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痛哭流涕的男人。

前世,也是这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病死,冷冷地吩咐把她扔进乱葬岗。

那一幕与眼前的丑态重叠在一起,只让沈清砚觉得无比恶心。

她收回裙角,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裴玄景,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初五。”

“再过两日,便是你为了让柳若柔母子名正言顺,大开祠堂、将裴宇写入裴家族谱的日子吧?”

裴玄景浑身猛然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沈清砚俯视着他,声音轻柔如鬼魅:

“好好准备开祠堂吧。到时候,我会送你和平阳侯府一份天大的贺礼。”

第5章

平阳侯府祠堂。

香烟缭绕,庄严肃穆。两旁整整齐齐坐满了裴氏一族德高望重的三位族老,以及赶来做见证的十余位族中长辈。

堂前供桌上,供着一整头烤全猪与三牲祭礼。

为了凑齐今日祭祖开宗祠的二十两银子,柳若柔暗中将自己贴身仅存的一只赤金压鬃簪也当了。

但她心里却止不住地狂喜。

只要今日裴宇的名字正式写进族谱、过继到长房名下成为长子,沈清砚就算再有钱,这平阳侯府未来的家业与爵位,也永远是她儿子的!

“吉时已到——”

司仪高声唱喏。

裴玄景一身暗紫绸袍,面色有些蜡黄憔悴。在别院被九王爷恐吓的阴影还笼罩在他心头,但他强撑着精神,走到了香案前。

在他身后,柳若柔将裴宇往前推了一把,低声叮嘱:“宇儿,快跪下给列祖列宗磕头!”

年仅七岁的裴宇生得唇红齿白,眼神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倨傲。他跪在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头,脆生生地开口:“裴氏孤儿裴宇,今日承继长房香火,日后定光耀门楣!”

上首坐着的中风初愈的裴老夫人,嘴角歪斜着直抽搐,含糊不清地直点头:“好……好孩子,快……快写上族谱……”

裴氏大族老取过紫毫笔,蘸了朱砂墨,翻开厚厚的羊皮族谱,朗声道:“今有长房裴玄景无嗣,收养同宗孤儿裴宇为嗣子,列入族谱大宗——”

笔尖悬在族谱纸页之上,正欲落墨。

“慢着!”

一道清冷脆亮的声音,如惊雷般在祠堂门外骤然炸响!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轰然推开!

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进祠堂。沈清砚一身素黑绣金的端庄大妆,头戴累丝嵌宝飞凤步摇,在二十余名沈家家丁的护卫下,步步生威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四个神色各异的人:一个满头白发、抱着旧医案的年迈稳婆;一个浑身颤抖的药铺老掌柜;以及两名手按绣春刀的宗人府红带侍卫!

祠堂内众人脸色大变!

裴玄景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沈清砚!这里是裴氏祠堂!女子不得擅入祖祠,你带外人擅闯宗祠,大逆不道!”

柳若柔更是一阵心惊肉跳,本能地护住裴宇,尖声道:“表嫂,今日是宇儿的大日子,你就算嫉妒我有了儿子,也不能扰乱祖宗清静啊!”

“大日子?确实是个身败名裂的大日子。”

沈清砚冷笑一声,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三位族老面前,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泛黄的生辰八字文书与一叠厚厚的药房脉案。

“三位族叔公且看仔细了再落笔不迟。免得平阳侯府数百年的清白门楣,被某些寡廉鲜耻之徒混入了苟合野种,玷污了祖宗香火!”

“混账!你说谁是野种!”裴玄景气急败坏地冲上前,想要夺走文书。

身旁两名宗人府侍卫猛然拔刀半寸,森寒的刀光直逼裴玄景面门:“宗正卿九王爷督办此案,闲杂人等退后!”

裴玄景吓得生生顿住脚步,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大族老颤巍巍地展开文书,只扫了一眼,脸色顿时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黑,胡子剧烈颤抖起来:“这……这是……”

沈清砚转过身,抬手指向缩在角落里的老稳婆:

“这位是城南刘稳婆。建元十六年七月,正是老平阳侯夫人过世、侯府满门服大功重孝期间。敢问刘稳婆,那年中秋,你在城外柳家别院,替何人接生了一个男婴?”

刘稳婆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各位青天大老爷饶命啊!老身当年收了裴世子两百两封口银子,替柳若柔姑娘接生下了一个七星早产的男童!那男童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红痣!”

刘稳婆话音刚落,沈清砚眼神如电,一步跨到裴宇面前,一把扯开他的头发!

一枚鲜红欲滴的朱砂痣,赫然印在裴宇的左耳后!

全场哗然!

族老们倒吸一口冷气,指着裴宇和柳若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清砚又招手唤过药铺老掌柜:“这位是保和堂的陈掌柜。自建元十六年起,裴玄景世子每月初一,皆在店里为柳氏母子购置补胎安神名贵药材,每一笔签单、每一次抓药,全由世子亲笔画押!”

“当年老夫人丧期未过,裴玄景身为世子,不思守孝报恩,反倒在孝期与表妹无媒苟合,暗通款曲生下私生子!”

沈清砚字字诛心,掷地有声:“如今侯府公中败落,他们竟然打着‘宗族孤儿’的幌子,企图将这个孝期苟合的私生子写入族谱,霸占爵位家产!”

“欺瞒宗族、孝期失德、混淆血脉!裴玄景,柳若柔,你们好大的胆子!”

“轰!”

整个祠堂彻底炸开了锅!

在大梁朝,世家大族最重规矩礼法。孝期生子,那是大不孝的大罪,按律要夺官削爵、杖责八十!更别说把外室私生子假充宗族孤儿入谱,这是对整个裴氏列祖列宗的奇耻大辱!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大族老气得浑身发抖,一扬手将那羊皮族谱狠狠砸在裴玄景的脸上:“孽障!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孽障!我裴氏一族清白传家数百年,全被你这一窝畜生给毁了!”

裴玄景面如死灰,膝盖一软,重重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他费尽心机隐瞒了七年的秘密,在这一刻被彻底扒得干干净净!

柳若柔更是吓得尖叫起来,扑到裴老夫人脚边:“姑母!救我!宇儿是表哥的骨肉,也是您的亲孙子啊!您答应过要给若柔名分的!”

然而,此时的裴老夫人早已泥菩萨过江。

听闻裴玄景孝期生子的丑事被当场揭穿,宗人府侍卫还在一旁录口供,裴老夫人急火攻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猛地喷出一大口浓黑的污血!

“噗——!”

“老夫人!老夫人晕过去了!”

下人们惊呼乱窜,祠堂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裴宇被这阵势吓坏了,突然发疯一样冲向沈清砚,扬起拳头破口大骂:“坏女人!你害我娘,我打死你这个铜臭贱妇!”

啪!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裴宇脸上!

出手的人不是沈清砚,而是宗人府的铁甲侍卫!

这一掌力道极重,裴宇直接被扇得倒飞出去,牙齿崩落两颗,满嘴是血地摔在青砖地上,发出凄厉的哭嚎。

沈清砚从头到尾神色冰冷,掏出丝帕轻轻擦了擦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裴玄景跪在地上,突然像疯狗一样扑向瘫坐在地的柳若柔,一拳重重砸在她脸上:“贱人!都怪你!若不是你当年非要生下这个孽障,本世子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柳若柔被打得头破血流,也彻底疯了,尖叫着抓挠裴玄景的脸:“裴玄景你这个没良心的窝囊废!当初在别院是谁哄我说一定会休了沈氏娶我?若不是你吃软饭没本事,我何至于东躲西藏过了七年!你就是个靠女人养活的软饭男!”

曾经山盟海誓的“真爱”,在灭顶的灾难面前,如同两条抢食的恶犬,在庄严的祖宗祠堂前撕咬扭打成一团。

沈清砚静静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男女。

前世她所经历的绝望与痛苦,如今终于千百倍地奉还到了他们的身上。

宗人府侍卫上前一步,抱拳道:“沈姑娘,证据已全数录下。九王爷在府外候着,请姑娘移步。”

沈清砚微微颔首,转身踏出祠堂。

在她身后,是族老们的痛骂声、裴老夫人的垂死喘息声,以及裴玄景与柳若柔歇斯底里的惨叫撕扯。

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大门上。

沈清砚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平阳侯府的死期,到了。

第6章

三日后,刑部与宗人府的判决如同惊雷般轰动了整座京城。

圣旨明发天下:

“平阳侯府世子裴玄景,服母大孝期间私通外室、诞育私生子,混淆宗嗣,欺罔朝廷;且平阳侯府生前挪用兵饷巨万,侵吞发妻嫁产拒不偿还,悖逆伦常,斯文扫地。着即革去裴玄景世子爵位与翰林院编修之职,永不叙用!削平阳侯世袭爵位,降为庶人!平阳侯府宅邸查封没收,着宗人府与户部清点府内资财,悉数变卖抵扣所欠兵饷与沈氏商借!”

金字圣旨宣读完毕的刹那,平阳侯府正门前的大红灯笼被禁军一刀砍断,重重跌进泥泞里。

朱漆兽首大门上,赫然贴上了白底黑字的宗人府封条!

府内一片狼藉。

粗使仆役们作鸟兽散,稍有体面的管事也连夜卷了细软逃之夭夭。

柳若柔趁着禁军抄检后院的混乱,偷偷撬开了裴老夫人床头的暗格,将仅剩的几枚金裸子与两副银镯子塞进包袱,拉起裴宇便要从狗洞溜走。

“娘……我饿,我走不动了……”裴宇被禁军侍卫扇落了牙,腮帮子肿得老高,抽抽搭搭地哭。

柳若柔一把甩开他的手,满脸狰狞:“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为了生你这个拖油瓶,老娘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滚开,别挡着我的路!”

她一把将七岁的儿子推倒在冰冷的石阶上,抓紧包袱,头也不回地顺着角门逃窜而去。

可她还没跑出巷口,便被守在巷外的五城兵马司差役一网打尽。

原来她典当的假字画欠下巨债,当铺早已报官拿人。柳若柔被套上枷锁,在满街百姓的唾骂与烂菜叶中,被押送至西市大牢。

而裴老夫人,在得知爵位被削、宅邸被查抄的那一刻,再次痰迷心窍,半边身子彻底瘫痪,口眼歪斜,被两个远房族亲用一张破草席裹着,扔到了城南城隍庙的破屋里等死。

诺大的平阳侯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

腊月初八,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卷地,压弯了城南沈府门前的两株苍松。

沈府朱红大门紧闭,廊檐下挂着四盏巨大的羊角琉璃灯,将漫天风雪映照得一片融融暖光。

门外冰冷的青石台阶下,一道枯瘦褴褛的身影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裴玄景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袍,脚上的布鞋早已被冰水泡透,露出发黑溃烂的脚趾。他头发枯黄凌乱,满脸污垢与冻疮,哪还有半点往日清贵世子的模样?

这一个月来,他尝尽了人间冷暖。

昔日与他称兄道弟的翰林同僚,见了他如同躲避瘟神,连门都不许他进;他去酒楼投奔旧友,被伙计用棍棒打断了一条腿;他身无分文,只能去烂菜市同野狗抢食。

直到今日,他在茶馆外偷听路人议论,方知沈清砚以江南巨贾之资,向朝廷献出海运粮道图,解了西北大捷之困,今日圣上要在沈府行册封大礼!

裴玄景眼里重新燃起了唯一的希冀。

那是他曾弃若敝履的发妻啊!

只要沈清砚肯回心转意,只要她肯施舍自己一口饭吃,他就能活下去,甚至还能靠沈家的银子东山再起!

“清砚……清砚我错了……”

裴玄景跪在冰雪里,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他额头渗出,瞬间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渣。

“吱呀——”

沈府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几个手持棍棒的沈家健仆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紧接着,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在贴身丫鬟春桃的搀扶下,从暖阁内踱步而出。

沈清砚披着一领紫貂滚边的银狐大氅,内衬一袭朱红洒金的织锦宫装,发髻高绾,插着御赐的九尾累丝朝阳凤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

她容颜胜雪,眼神清冽如寒潭,在风雪与琉璃灯光的映照下,贵气逼人,宛若神妃仙子。

裴玄景仰起头,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沈清砚,整个人都看呆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与痛苦,如同一把淬毒的钢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前世今生,他何曾见过这般模样的沈清砚?

他从前只当她是满身铜臭、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商贾之女,可如今褪去侯府主母的枷锁,她身上的从容与尊贵,竟比京城任何一位名门贵女还要耀眼百倍!

“清砚!清砚!”

裴玄景像狗一样在雪地里膝行上前,伸出乌黑溃烂的双手想要去抓沈清砚的大氅下摆。

“砰!”

两名护院的长棍重重落下,交叉将他死死压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清砚!我是玄景啊!”裴玄景趴在雪水里,涕泪横流,嘶声痛哭,“我悔了!我真的悔了!都是柳若柔那个贱人蛊惑我,是母亲逼我的!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啊!”

“十年的夫妻情分,你怎能这般绝情?你救救我……我不要功名了,我也不做官了,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只要你收留我,求求你……”

裴玄景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得血肉模糊。

沈清砚站在台阶之上,静静地俯视着他。

风卷起她的大氅边缘,掠过裴玄景冻得发紫的脸颊。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怒,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有看尽枯骨的平静与冰冷。

“裴公子。”

沈清砚轻启朱唇,声音平缓得没有半分烟火气:“你方才说,十年夫妻情分?”

裴玄景眼底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对对!十年!整整十年啊!”

沈清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嘲弄:

“前世十年的夫妻情分,换来的是你亲手送来的一碗毒汤,换来的是你踩碎我的手指,将我扔进乱葬岗曝尸荒野。”

裴玄景浑身巨震,整个人如遭九天惊雷击中,眼珠子几乎瞪裂:“你……你在说什么前世……什么毒药……”

沈清砚没有解释。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春桃淡淡道:“天寒地冻,送裴公子一盆水暖暖身子。”

春桃冷笑一声,转身端来一盆洗过菜叶的刺鼻冰水,“哗啦”一声,当头浇在裴玄景的头顶!

“啊——!”

刺骨的冰水夹杂着碎冰渣,瞬间将裴玄景浇了个透心凉。他在泥泞的雪水里抽搐哀嚎,冻得浑身骨头几乎碎裂。

“沈清砚——!你好狠的心!你不得好死!”裴玄景在极度的绝望中尖声诅咒。

沈清砚连头都没回,踩着厚厚的白雪,一步一步向温暖的大厅走去。

“裴公子慢慢受着吧。”

沈清砚冰冷的声音顺着北风送入他的耳中: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7章

开春之后,大梁西北边关传来捷报。

三十万禁军大破北狄,斩敌首级四万,收复失地千里!

捷报传至京师,满城欢腾。

在天子亲颁的功臣封赏诏书中,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个女子的姓名——

“江南沈氏女清砚,输粮三十万石以固边陲,运甲四万袭以庇将士,克尽忠谨,功勋卓著。特敕封为‘大梁第一皇商’,加赐从一品‘护国夫人’勋位,赐九凤金冠,食邑千户,特许参赞户部漕运榷盐诸事,见官不跪!”

一介商女,以财货入道,受封从一品护国夫人!

旨意一出,满京城士庶无不惊骇震动,江南商户更是欢声雷动,奉沈清砚为天下商贾之首。

册封大典当日,御赐的朱红仪仗从宫城正阳门一路排到了城南沈府门外。

沈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络绎不绝,昔日对商贾不屑一顾的高门显贵们,如今挤破了门槛,只求能在护国夫人面前递上一张拜帖。

而在京城最肮脏破败的西市臭水沟旁。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长满恶臭脓疮的乞丐正蜷缩在破烂的草席里。

正是裴玄景。

他被那盆冰水浇透之后,落下了严重的咳疾与烂腿风寒,如今只能在泥地里拖着一条废腿爬行乞讨。

“听说了吗?城南那位沈夫人,今日受封从一品护国夫人了!皇上亲自赐了九凤冠呢!”

“天爷呀,那可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平阳侯府当年真是有眼无珠,守着这样一座金山不要,非要宠妾灭妻!”

“可不是么?听说那裴世子如今在街上要饭,活该!这就是宠信毒妇、苛待发妻的下场!”

茶摊上茶客们的议论声,一字一句扎进裴玄景的耳朵里。

他趴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怪叫。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染满污血与泥渍的红纸。那是当年沈清砚与他成婚时的合婚庚帖残页,上面依稀可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八个朱砂小字。

两行血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淌落。

如果当年他不那么自命清高……

如果他没有贪恋柳若柔的温存,没有在暗室里生下私生子……

如果他曾对沈清砚好过哪怕一丝一毫……

今日头戴紫金冠、受天下百官逢迎朝贺的,该是他裴玄景啊!

是他亲手把自己的泼天富贵与锦绣前程砸了个稀巴烂!

“啊——!啊——!”

裴玄景发疯似地嚎叫起来,抓起地上的烂泥往嘴里塞,在满街百姓鄙夷的嘲笑声中,披头散发地向护城河方向爬去。

至于侯府的其他人——

恶贯满盈的柳若柔因诈骗巨债与私通罪名,在西市大牢被判流放岭南三千里,半道上染上疫病,被抛尸乱葬岗,落得同野狗抢食的下场;

白眼狼裴宇自小娇生惯养,失去侯府庇护后沦落街头,因在赌坊偷钱被打折了双手双脚,成了残废小乞丐,终日沿街乞讨受尽白眼与毒打;

而裴老夫人瘫痪在城隍庙破屋里,无人端水喂饭,在满地便溺与严寒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后连一副两钱银子的薄皮棺材都没有,直接被草席一裹扔进了万人坑。

……

傍晚,晚霞漫天。

京城最高的摘星楼上,微风拂过檐角的青铜风铃。

沈清砚站在凭栏处,头戴御赐九凤衔珠金冠,一身朱红重锦礼服在斜阳下流转着夺目的金芒。

她俯瞰着整座繁华壮阔的京师,亭台楼阁尽收眼底。

十年冤屈,前世血泪,至此终于彻底洗雪。

脚步声在身后轻响。

萧绝一身亲王常服,负手走到她身侧。

夕阳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少见的柔和。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墨玉蟠龙私印,轻轻放在沈清砚身前的白玉凭栏上。

沈清砚微微侧头:“王爷这是何意?”

萧绝看着她,黑眸深邃如渊:“这是宗正卿九王府所有的私库库引与暗卫兵符。”

沈清砚挑眉:“民女如今已有朝廷千户食邑,掌管南北漕运,并不缺金银。”

萧绝低低一笑,语气从容而真挚:“本王知道。如今满朝上下,谁人不知沈夫人富可敌国?金银俗物,自然入不得夫人的眼。”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定定凝视着沈清砚的眼睛:

“本王奉上的不是银子,而是这大梁朝最锋利的一柄刀。”

“从今往后,夫人想商通天下,本王替你开路;夫人想惩奸除恶,本王替你执刑。你做这天下的财赋之主,本王做你背后永不倒下的靠山。”

晚风拂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沈清砚看着凭栏上的墨玉私印,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手握滔天权柄却甘愿为她折节的男人。

她没有推拒,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将那枚墨玉私印收入掌心。

前世她困于深宅后院,为虚伪的夫家耗尽了心血;

而今生,天地辽阔,山河无垠,这天下大道,她自当携手并肩,快意驰骋!

沈清砚唇角微扬,展颜一笑,眼中倒映着漫天晚霞与锦绣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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