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禾说出那句“我爱你”时,我正蹲在舞台底下接线。
她声音很轻,尾音有一点哑。
像把一枚戒指放进别人手心。
新娘当场红了眼睛。
新郎攥着那张誓词纸,照着她的提示,又说了一遍。
台下掌声响起来,我把松动的插头推到底。
这是我和许知禾领证一周年的晚上。
她是这座城最难约的婚庆主持。
尤其会写誓词。
社交平台上,她有一条视频,转发了十几万次。
视频里她说,爱要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可结婚一年,她从没对我说过这三个字。
十点四十,宴会厅只剩撤场的人。
我抱着工具箱,坐在门口等她。
许知禾换下高跟鞋,一边揉脚,一边把一只纸袋递过来。
“给你的。”
我掀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四寸蛋糕。
奶油上插着一块金色的牌子。
百年好合。
我看了两秒,笑不出来。
“客户没吃完的?”
“没动过。她订多了,知道今天是我们纪念日,特意给的。”
她说得很认真。
“我问过,里面没有芒果。”
我对芒果过敏。
她记得,甚至会替我问清楚奶油有没有混果酱。
可我上午发给她的餐厅定位,她到现在还没点开。
“挺好。”
我把纸袋放在脚边。
许知禾察觉了,低头看我。
“唐序,你生气了?”
“有一点。”
她没有装忙,也没有立刻解释。
只是蹲下来,与我平视。
这是她安抚紧张新人的习惯。
“今天新娘父亲临时住院,流程全改了,我走不开。”
“你五点给我发过消息,我知道。”
“餐厅的钱我转你。”
我抬起头。
不远处的花墙被拆去一半,露出难看的铁架。
我忽然觉得,我们俩有点像那面墙。
外面都说好,后头拿什么撑着,只有自己知道。
“知禾,我不是找你报销的。”
她伸向手机的手停住了。
我在工具箱上拍了拍,让她坐。
“这顿饭可以改天。蛋糕也可以吃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没绕弯子。
“你今天给七个人写了我爱你。”
“我给他们写的是他们的事。”
“我知道。我也想有一句我们自己的。”
她眼里的神情慢慢收紧。
掌心还扶着我的膝盖,手指却不动了。
“唐序,我们已经结婚了。”
“所以呢?”
“我每天都回家。”
“我也每天都回家。”
她垂下眼睛。
门外的风吹进来,卷走一小截彩带。
我等了很久,等到撤场工人过来问我们借推车。
许知禾站起来,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回去再说,别着凉。”
这句话,她说得没有一点困难。
可我要的那一句,像卡在一扇推不开的门后。
我把外套还给她,拎起工具箱。
“好,回去说。”
以前到这一步,我会摸摸她的头,说算了。
她不擅长说自己的事,我替她找过太多理由。
今天我不想再替她说了。
地下车库里,她的助理小麦追过来。
“禾姐,方总问周年特辑的场地能不能定。”
许知禾看了一眼我。
我停在车门前。
“什么周年特辑?”
小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是,咱们平台下个月的告白夜。”
她声音越说越小。
“方总想借唐老师工作室,拍你们的婚后生活。”
我的工作室叫回声。
修音箱,做现场声音,也修一些没人愿意修的老录音机。
地方不大,楼上有一间我们住的小屋。
那是我的家,也是我最舍不得被弄乱的地方。
我看向许知禾。
“你答应了?”
“只是先做选题。”
“用我们的婚姻做选题,为什么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捏住车钥匙,指节发白。
小麦急忙摆手:“还没签拍摄授权呢。”
“那就不用准备了。”
我把工具箱放进后备厢。
“工作室不借。我们家的事,也不拍。”
许知禾没有当着助理争辩。
她把蛋糕放好,坐进副驾驶。
车开出地库后,她终于开口。
“方峻说,观众想知道主持人的婚姻是什么样。”
“你想让他们知道什么?”
她望着前面的红灯。
我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想让他们看见,一个写誓词的人,也有美满的婚姻?”
“我没有觉得我们的婚姻不美满。”
她答得很快。
我握着方向盘,指腹蹭过磨旧的皮套。
“那你今晚看看我。”
她转过脸。
我没有笑,也没有开玩笑。
“知禾,我不太美满。”
1
回家后,许知禾先去厨房烧水。
我把工具箱放回架子,拆开那个蛋糕。
只有一把塑料刀,没有蜡烛。
她在抽屉里找了一阵,翻出半包生日蜡烛。
去年我生日剩的。
当时她连续跑了三场婚礼,凌晨一点回来。
我睡在沙发上,醒来时,手里被塞了一碗面。
她趴在餐桌对面,盯着我吃。
我至今记得那碗面。
也正因为记得,才没法把她当成一个不在乎我的人。
她拿着打火机问:“点几根?”
“别点了,切开吃吧。”
她把蜡烛放回去。
厨房的灯照着她,眼下有一圈淡青。
我不想把这一晚变成审讯。
可她每替我做一件小事,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们当初为什么结婚?”
许知禾抬起头。
“你向我求婚了。”
“求婚之前呢?”
“我们一起过得很好。”
我点头,想起两年前的雨夜。
那天我修好她母亲的收音机,给她送到公司。
她正在楼梯间哭。
哭得很安静,连纸巾都没用,任由眼泪往下掉。
她说,刚主持完一场婚礼,送新人出门时太冷了。
我没拆穿,把外套递给她。
后来她请我吃饭,店里停了电。
她打开手机电筒,我拆开墙上坏掉的应急灯。
灯亮的时候,她在光底下笑。
我就是那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我喜欢她站在台上利落,也喜欢她蹲在路边喂猫时笨。
猫不吃她买的高级罐头,她还要念叨半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求婚吗?”
她说:“因为你觉得我适合一起生活。”
我摇头。
“因为我爱你。适合一起生活的人,没那么难找。”
她切蛋糕的手一顿,奶油落在碟边。
“我也认真考虑过。”
“我相信。”
“房子、工作、双方家里,我都考虑过。”
“我问的不是风险评估。”
话出口有点重,我缓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跟我过,和你爱不爱我,对我来说是两件事。”
她盯着那把塑料刀。
“如果我说不出来呢?”
我心口像被细线勒了一下。
这不是她第一次避开,却是第一次承认在避开。
“为什么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每天教别人说。”
“那是别人给我的经历,我替他们整理。”
她终于抬眼,声音发紧。
“我站在那里,不是当事人。”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点。
她并非不知道我想听什么。
恰恰相反,她太知道。
所以每次都精准地绕过去。
我把自己的蛋糕推过去一半。
“那我们慢慢说。不录视频,不发出去,只有我听。”
她眼眶突然红了。
我本能地伸手,又停在半路。
这一年,我太擅长见好就收。
只要她露出一点难过,我就把自己的话咽回去。
结果她越来越会沉默,我越来越会猜。
“知禾,我不会逼你今晚交作业。”
“但你不能一直让我当一个不需要答案的人。”
她坐了很久,低声说:“对不起。”
我点点头,起身收碟子。
她抓住我的袖口。
“周年特辑,我明天去退。”
“谢谢。”
她手指又紧了一点。
我很少对她这样客气。
上楼后,我没有按惯例替她充无线耳返。
她的耳返和我的设备混用了一年。
电池、线材、维修,全在我这里。
我以前觉得,这就是一家人。
今天我把耳返放进她的工作包,附了一张纸。
电池老化,建议换两块备用。
许知禾拿着纸站在楼梯口。
“你以后不管我的设备了?”
“你公司可以走正常维修单。”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可我现在有点分不清,你需要我是丈夫,还是需要一个随时能解决问题的人。”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也难受,但没有改口。
夜里,她背对着我躺下。
床中间没多宽,我却觉得很远。
半夜醒来,我发现她的手搭在我的枕边。
差一点就碰到我。
天快亮时,我还是把她踢开的被子拉上了。
这不妨碍我心里那道口子仍旧开着。
2
方峻第二天下午来了工作室。
他是许知禾所在婚礼公司的合伙人。
衬衫熨得很平,说话总带着一点替人着想的笑。
“唐老师,这事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他把两杯咖啡放在维修台上。
我挪开旁边一只拆开的收音机。
“这里不能放水。”
他笑着拿起来,环顾一圈。
“真有生活气。我们就想要这种感觉。”
我没接话,继续焊手里的接点。
方峻把一张策划纸递过来。
上面写着:最会写誓词的人,如何经营自己的爱情。
我的名字下面,标注了一个身份。
沉默守护的丈夫。
我看着那六个字,差点笑出来。
“谁写的?”
“策划小姑娘,年轻,理解得浅。可以改。”
“我不改。我不参加。”
方峻把纸收回去,仍然很有耐心。
“知禾说了,你们最近有点小摩擦。”
“她说的是小摩擦?”
“夫妻嘛。录个节目,把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说出来,也许就好了。”
我关了焊台。
“方总,你卖婚礼服务,应该知道,有些话值钱,是因为说的人愿意。”
他终于收起一点笑。
“她这半年接的高端单,都是公司推的。项目已经给了她名额,临时撤掉,她也得承担后果。”
“那你跟她谈工作,不用来找我谈感情。”
方峻看着我,换了一个办法。
“场地可以按商业价租。两天,一万二。”
这笔钱不小。
我工作室刚换屋顶,账上并不宽裕。
他知道,大概也知道许知禾最近替我看过贷款。
“你修一台机器得花多少工夫,这个收入很划算。”
我拿起台上那台旧收音机。
“这台我收三百。”
他笑了笑。
“所以我说,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我收三百,是因为人家只修得起三百。不是我不知道钱好。”
我把策划纸推回去。
“这一万二,我不挣。”
门口传来钥匙声。
许知禾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便利店的午饭。
不知道听了多久。
方峻站起来:“正好,你劝劝他。”
她把饭放到我旁边,没看我。
“我上午已经说过了,取消我们家的拍摄。”
“知禾,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可以主持,可以写别人的采访稿。我的婚姻不进选题。”
方峻脸上的耐心淡了。
“当初是你说,唐序肯定会帮你。”
这句话落下来,我和她都没动。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句话,是我说错了。”
“我没问他,就替他答应。这是我的责任。”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把话说得这样清楚。
我心里有一点松动,又觉得酸。
原来她不是不会拒绝。
只是从前默认我永远不会拒绝她。
方峻没再争,带着策划离开。
她站在桌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你没吃吧?”
“没有。”
“我买了鱼香肉丝,没放笋。”
我接过饭,问她:“取消有什么损失?”
“这次项目的统筹换人,提成少一些。”
“多少?”
“大概八千。”
我停了停。
“你可以怪我难相处。”
她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我听见方峻在那边说,周六沈家婚礼的设备供应商临时加价。
如果她能找唐序解决,公司的损失可以少一点。
许知禾看了看我。
我把一张报价表放在她面前。
“照这个走。你们确认需求,我按合同做。”
她看着那张纸,眼神有些难堪。
我知道她难堪的是什么。
从前她只要说一句唐序,你来一下。
我总会来。
“我让项目经理联系你。”
她收好报价表,把自己的筷子也放下了。
“我以前是不是很占你的便宜?”
我没有立刻回答。
工作室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得石板咯噔响。
“我以前愿意。”
她眼里刚亮了一点,我接着说下去。
“愿意不代表永远不会累。”
那点光又慢慢落了下去。
她没有再拿照顾和婚姻来抵这张报价。
只把两份饭盒一起收好,问我垃圾放在哪里。
3
周六那场婚礼,设在江边的一家老饭店。
场地好看,电路很旧。
我提前两天去测了负载,要求灯光和音响分开供电。
项目经理嫌麻烦,说以前都这么接。
我把测试结果拍给他,没让步。
最后合同上写清了线路要求,我才签字。
许知禾全程在群里,没有替任何人打圆场。
婚礼当天,新娘的外婆拄着拐杖来彩排。
老人听力不好,坐在最后一排,听不清主持。
许知禾拿着话筒走过去,一句一句试。
我单独给后区加了一只小音箱。
她转过头,冲我比了个拇指。
我移开视线,假装在调旋钮。
心里还是很受用。
我生她的气,并没有让我忽然变得不喜欢她。
仪式开始前二十分钟,侧台传来一声闷响。
咖啡车把延长线压断了。
大厅半边照明熄灭,新郎脸都白了。
项目经理抓住小麦,问她怎么安排的动线。
小姑娘被吓得说不出话。
我先断开故障支路,打开自带的备用电源。
主扩声音恢复,灯还得等饭店电工。
“给我十分钟。”
许知禾听完,拿着话筒上了台。
“各位,我们先请一位今天最重要的嘉宾入座。”
她走下台,把新娘外婆扶到第一排。
又请新郎去给老人戴胸花。
宾客的视线跟着她走了,原本的慌乱慢慢散开。
我趴在侧台接备用灯,听见她问老人。
“您今天最想跟外孙女说什么?”
老人攥着新娘的手,说,饭要好好吃,话要好好说。
底下有人笑,也有人悄悄抹眼泪。
十分钟被她稳稳接住。
灯重新亮起时,她没有把故障包装成惊喜。
只对大家说,设备有一点状况,感谢各位等候。
我喜欢她这个地方。
再会说,她也不把别人的狼狈当成掌声的材料。
仪式结束后,项目经理又去找小麦。
说备用方案造成超时,要从她绩效里扣。
我把故障照片和时间记录发进项目群。
“延长线位置按你签过的图摆的。咖啡车临时改线,你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立刻看向许知禾。
“自己公司的人,别当外人面闹。”
许知禾把胸前的工作牌摘下来。
“他是供应商,小麦是助理,你是项目负责人。按职责说话。”
“你现在为了你老公,连公司都不顾了?”
她看着那人,声音不高。
“顾公司,就是把每一件错事都推给最不能还嘴的人?”
方峻赶过来,把人叫走了。
小麦蹲在后台,抱着膝盖哭。
许知禾陪她坐了一会儿,递纸,没说漂亮话。
我把两瓶水放在她们脚边。
许知禾抬起头看我,像终于松下一口气。
回去的车上,她的嗓子哑了。
我把温水递过去,她握着杯子,没有喝。
“唐序,今天谢谢你。”
“合同里有备用方案。”
“我不光说设备。”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用指尖慢慢摩挲杯盖。
“以前你总说,我不用解释,你懂。我就真的不解释了。”
“我也有错。”我说。
她抬起眼。
“我说懂,是想让你轻松。后来越不懂,越不好意思承认。”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水杯放好,忽然问:“如果我说,我在学呢?”
我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
“那你先学会问我。”
她点了一下头。
回到工作室,我在地上看见一只掉开的文件袋。
她弯腰去捡,里面滑出一份银行材料。
我只看见首页几个字。
个人经营贷款。
借款人是许知禾。
我捡起纸,还给她。
“你要借钱?”
她嘴唇动了动。
“楼下隔壁那间仓库,房东说可以一起租。我想给你把录音间做出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申请表。
那是我去年随口提过的打算。
后来算过成本,要十八万,我就搁下了。
她竟然记到现在。
我本该高兴。
可一股比纪念日晚餐更深的疲惫,忽然涌上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
我指了指那份材料,尽量让语气平稳。
“知禾,我刚说过,让你先学会问我。”
她把文件袋攥紧了。
我也终于看清,我们要修的,远不止一句没说出口的爱。
4
我没有拿走那份贷款申请。
只是让许知禾坐下来,把事情从头说。
她说,申请还没提交。
隔壁仓库月底空出来,房东给了三天考虑。
她怕错过,就先去银行问了材料。
“十八万,不全是装修。”
她翻到预算那页,指给我看。
“有隔音门,还有你一直想换的监听。”
纸上每个数字都很细。
连我去年说过,旧监听右边低频发虚,她都记得。
我伸手按住了那张纸。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高兴。”
“那为什么你看起来更难受了?”
她问得很轻,像是真不明白。
我指了指楼上的灯。
“我们去年为了住进来,一起算过水电。”
“哪个月多跑两场,哪个月能少接一点,都商量过。”
“那时候我很踏实,因为好坏都有我一份。”
“现在这么大一笔债,你先替我安排好,再当礼物送来。我连说不要,都像不识好歹。”
许知禾慢慢把手收回去。
“我不想让你觉得,娶我以后还总是你照顾我。”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原来她不光在逃我的问题。
她还在背着我,算另一笔我不知道的账。
“所以你觉得,得给我十八万,才算扯平?”
“不是扯平。”
她眼睛又红了,却忍着没哭。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我也愿意给你东西。”
我揉了揉眉心,坐到她对面。
维修台的灯还亮着,照着我们中间那堆数字。
“我收到过。”
她怔了一下。
“去年夏天,我爸住院,你把行李往床底一塞,陪他住了四天。”
“你一场一场跟客户协调,晚上趴在走廊写稿。我看见了。”
“我没觉得那是你还我什么。”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把纸巾盒推给她。
“我缺的不是一份更贵的回礼。你能不能相信,我会因为你想见我,就回来?”
“你也会?”她问。
“我也会想听你说想我。”
她看着我,像听见一句从来没人教过的话。
那晚我们没有立刻和好。
她把贷款材料撕掉了,预算留下来。
我把预算夹进抽屉,说以后有条件,我们可以再算。
她问,今晚能不能去母亲那里住。
我手指在抽屉拉手上顿了一下。
人就是这么别扭。
我盼她认真面对,真到了她要离开一晚,又舍不得。
“你想去就去。”
她站着没动。
我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补了一句。
“我会不习惯,但不会拦你。不是赶你走。”
她这才点头。
出门前,她把常用的蓝色杯子留在厨房。
只带了两件衣服。
“我明天下午回来拿台本。”
“好。”
她弯腰系鞋带,系了两次都松。
我差一点蹲下去替她系。
最后只是从鞋柜上拿了一把伞,放在她包旁边。
门关上,整个工作室忽然很空。
我修到十一点,抬头想问她要不要吃面。
话已经到了嘴边,才想起来她不在。
手机上有她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到了。明天你愿意来吃晚饭吗?我妈炖了牛腩。”
过了一分钟,又补了一条。
“是我想让你来。”
我把那七个字看了好几遍。
回她:“愿意。我要多一碗饭。”
5
梁素芳住在老城区,开一间改衣店。
店面只有十几平方米,里间摆着缝纫机。
我们领证那天,她给我量肩宽,做了一件衬衫。
我到现在还舍不得穿着它干活。
第二天下午,我提着一袋橙子过去。
许知禾在门口等,手里拿着剥了一半的蒜。
看见我,她先看了一眼时间。
“你真的六点就来了。”
“说了六点。”
“你以前都要再忙半小时。”
“以前觉得回家可以晚一点。”
她抿住嘴,往旁边让了让。
我进去时,梁素芳正在熨一条裤子。
她没问我们怎么了,只让我帮忙支桌子。
饭端上来,许知禾先给我盛了汤。
我把碗放到她面前,自己又盛了一碗。
梁素芳看着,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瓶酒。
我见过照片,是许知禾的父亲许东民。
他们离婚很多年,领证时他没有来。
许知禾的筷子停在半空。
梁素芳也没站起来。
“不是让你明天来拿衣服?”
许东民看了一眼桌子,笑着说:“这不正好,一家人都在。”
他把酒放下,就要拉凳子。
许知禾伸手抵住那张凳子。
“爸,我们在吃饭。”
“我看见了。添双筷子的事。”
他转向我:“唐序是吧?一直听说你能干。”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没有替他拉座位。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很快又看向梁素芳。
“我这次是真想重新过。你看,孩子也成家了,我们还闹什么?”
梁素芳拿起一旁的衣服袋。
“裤脚改好了。三十块,不收你的。”
“素芳,我跟你说感情,你跟我算三十块?”
我看见许知禾的手在桌下攥紧。
那个总能接住婚礼上任何一句话的人,此刻连呼吸都很轻。
许东民没察觉,或者不在乎。
“我这些年,心里只有你。做生意也是想给你们好日子。”
梁素芳把衣服袋放到门边。
“那你给我的签名照着描,也算为我好?”
空气忽然僵住。
许东民看了一眼我,压低声音。
“都过去了,当孩子面说这些干什么。”
“是你来我家说的。”
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你要拿衣服,就拿。别再来谈一家人。”
许东民的脸红起来。
“我爱你这么多年,你一点情分都不讲?”
许知禾猛地站起,碗碰在桌沿上。
我扶住那只碗,没碰她的手。
她看着父亲,声音有些抖。
“你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要别人答应你一件事。”
“知禾,我是你爸。”
“今天我们没有事能答应你。”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
“行,嫁人了,话也会说了。”
这句讽刺没有让她退回去。
她把门打开,握着门把等。
许东民最后提走了酒,衣服却没拿。
门关上,梁素芳弯腰捡起衣服袋,折好放回柜台。
她坐回桌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牛腩。
“吃吧,凉了腥。”
我没说劝慰的话,低头把饭吃完。
收桌时,许知禾去倒垃圾。
梁素芳拿着抹布,对我说:“他以前也会说。”
缝纫机旁边有一张旧照片。
年轻的梁素芳穿着红裙子,笑得很亮。
她望了一眼,继续擦桌。
“给我买花,站在厂门口等我,写信一写好几页。”
“后来每次出事,都说爱我,求我信他。债是我还,话是他讲。”
我捏着碗的手慢慢收紧。
“知禾那时候多大?”
“她第一次给我念保证书,十三岁。她爸手抖,写不清,让她代笔。”
我没接上话。
门外,许知禾蹲在水龙头边洗垃圾桶。
她背影很瘦,袖子挽得整整齐齐。
梁素芳的声音低下来。
“我从前教她,别信男人嘴上的话。说得多了,她连自己的也不信。”
“阿姨……”
“你别替她把所有错都免了。”
她抬头看着我。
“你想听一句话,也是正经想法。不能因为她小时候受过委屈,就让你一直委屈。”
许知禾端着洗好的桶进门,显然听见了后半句。
她站在那里,没有躲。
“妈,我知道。”
她看向我,眼圈红着。
“今天让你来,不是想让你可怜我。”
我放下碗。
“我知道。你想让我认识你。”
她终于点了点头。
6
从改衣店回工作室,我们走了两站路。
许知禾没有像平时那样低头看流程表。
她两只手插在兜里,走得很慢。
“我十五岁的时候,决定以后不结婚。”
我侧头看她。
“后来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你修那台收音机,收了我三百块。”
我有点意外。
“这么便宜就把你骗来了?”
她没有笑。
“我当时怕你少收钱,是想让我以后答应别的。”
我脚步顿了顿。
那台收音机是她母亲陪嫁的旧物。
零件不好找,我拆了两台报废机才配齐。
她拿回去,过了半个月,又来给我送一盒茶。
我没收,让她替我介绍生意。
她还真发了朋友圈,夸我手艺好。
那年我的第一笔婚礼音响单,就是她牵的线。
“你真的只要钱。”
她看向我,眼里有一点窘。
“后来我才慢慢相信,你对我好,没有藏一张我看不见的账单。”
我看着前面的路灯,没有说话。
心里有一点疼,也有一点无奈。
“可你自己藏了一张。”
她怔了怔,低头笑了一下。
“是。我总怕还不完。”
我们在路口停下。
对面有一对年轻人,男孩子给女孩子围围巾,围得像包粽子。
许知禾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唐序,我能牵你吗?”
我故意看了看她的手。
“问得这么正式,牵一次多少钱?”
她被我逗笑,笑着笑着,又低下头。
我把手递过去。
她攥得很紧,指尖却凉。
那一小段路,我们没有讨论婚姻,也没有总结谁对谁错。
到了工作室门口,她松开手,说要上楼拿台本。
我站在楼下等。
没多久,她抱着一摞纸下来。
最上面是一张被改得很花的采访提纲。
我扫见自己的名字,视线停了一下。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把那张拿出来。
“这是之前给公司的背景材料。”
“里面写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我没有抢,只接过来。
上面的问题大多很寻常。
怎么认识,谁先求婚,丈夫最让你安心的一点是什么。
在最后一问下面,许知禾写了一行字。
他从不要求我表达,他知道我爱他。
我看了很久。
许知禾伸手,像想把纸拿回去,最终停住。
“我现在知道,这句话写得很自私。”
我把纸折好,还给她。
“我以前也说过,别人不懂你没关系,我懂。”
“你没说错。”
“我说大了。我也没那么厉害。”
她把纸放进包,认真地看着我。
“我会找方峻把材料撤掉。”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我今晚还是去我妈那里,可以吗?”
我心里刚回暖的一角,轻轻塌了一点。
但我没有拿刚才那次牵手逼她留下。
“可以。你不用申请。”
她点头,却没走。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怕一回来,你就又说算了。”
我看向她。
“然后我一高兴,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难得说出这么不体面的话。
我反倒觉得,我们比昨晚靠近了一点。
“那就再住两天。”
我替她拉开门。
“等你回来,我们也不能算了。”
她笑了,眼里有泪,却没有再低头。
7
周一上午,回声门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扛机器,一个举着手机。
“唐老师,我们来补两条空镜。”
我正在给老顾客试唱机,头也没抬。
“没有拍摄安排。”
来人把工牌递给我,是方峻项目组的外包。
“我们只拍环境,不影响你忙。”
他已经把镜头对准了墙上的合照。
我站起来,挡住画面。
“关掉。”
那人愣了,手还举着。
我重复了一遍。
“这里没有授权,先关掉,再说话。”
他放下机器,给方峻打电话。
我没争,把门打开,让他们在外面联系。
老顾客姓周,退休前教物理。
他看我脸色不好,笑着说:“修机器不怕难,就怕有人觉得拧哪颗螺丝都一样。”
我被他说得气笑了。
送走周老师,许知禾的电话打进来。
她听完,只说:“我马上处理。”
十五分钟后,拍摄的人走了。
她发来一张邮件截图。
取消家庭场地及夫妻影像的通知,抄送了项目负责人。
日期是四天前。
我刚想回消息,小麦又发来一个链接。
告白夜的预热短片。
封面是许知禾的工作照,旁边一行字。
最会写誓词的人,却从不对丈夫说爱。
我点开,听见她接受前期采访的声音。
“唐序从不要求我表达。”
“他知道,我对他是认真的。”
中间剪进一张我们的结婚照。
那是她早先提供的背景材料。
视频最后,是方峻对镜头的笑。
“本周五,让我们看看,她能否为自己写下誓词。”
评论已经有几百条。
有人说成年人不需要天天把爱挂嘴边。
有人说,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婚姻。
更多人等着看周五的直播。
我关掉视频,手心凉得厉害。
不是因为陌生人怎么评价。
是我刚刚和她谈出的那一点真实,转眼变成了一道节目悬念。
许知禾再次打来电话时,我接了。
她呼吸很急,背景里有人争辩。
“我之前交过背景照片,是我的问题。我没同意发这个版本。”
“我知道。”
“我会让他撤掉。”
“撤掉以后呢?”
那头安静了。
我坐在工作台边,看着墙上那张相同的照片。
“我昨天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的声音一下低了。
“唐序……”
“可我现在觉得,我只要有一点想要,就像给别人递了一段素材。”
她没有替方峻解释。
也没有让我先消消气。
“你说得对。我没看清他会怎么用,是我把你放进去了。”
我闭了闭眼。
“你处理你的工作。我今天不想再谈我们。”
“好。”
挂电话前,她问:“晚上我能给你打一个电话吗?”
我看着手里的焊笔。
“今晚先不要。”
她停了一下,说:“好。”
午后,方峻本人来了。
这次没有咖啡,只有一个平板。
他说视频已经在联系撤,但账号运营要走流程。
又说,如果我们临时取消出演,观众会觉得公司在炒作。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他在等什么。
他把路先铺成这样,再等我们自己走上台。
“你把我太太写成一个等着被修好的人。”
“唐老师,观众需要情绪。”
“她不是你拿来制造情绪的设备。”
他神情微顿,低头笑了笑。
“你自己不也希望她说吗?”
这一下,确实戳到了我。
我想听,想得很难看,也很没出息。
我甚至想过,只要听见那三个字,前面的难受就都能算了。
可我不想成为另一个站在台下,等她交付结果的客户。
“我想听她自己愿意说的话。”
我把门拉开。
“你给她写的那句,留着卖给别人吧。”
8
许知禾当天傍晚把预热视频撤了。
她没有只发一句误会。
公司账号补了一条说明,取消涉及她家庭的预热内容。
那段采访与照片不再用于后续节目。
我没有因此立刻轻松。
已经看见的人不会失忆,我也不会。
晚上,梁素芳给我发消息,说知禾回来得晚,还没吃饭。
我打了两行字,问是不是又忙项目。
发出去前,又删掉。
她是成年人,不是我暂停照顾就会坏掉的机器。
十点过后,我收到许知禾的一封邮件。
附件是她交给公司的材料清单。
哪些是她主动提供,哪些没说清使用范围,都列着。
她没有把自己的责任藏进方峻的责任里。
正文只有几句话。
“我以为只要画面里我们很好,就不会真的不好。”
“所以我把你不要求,写成了我们的优点。”
“那不是你的优点,是你一直在让着我。”
我看着屏幕,鼻子突然发酸。
那几句话不像她替客户润色过的誓词。
有些生硬,甚至重复。
可第一次,我没有听见一个很会说话的主持人。
我听见的是我妻子。
第二天,她约我在公司楼下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抱着一个纸箱。
里面是台本、杯子,还有我送她的折叠台灯。
我心往下一沉。
“辞职了?”
“先交离职申请。手里签好的场次还得交接。”
“因为我?”
“跟你有关,但不全是因为你。”
她把箱子放在长椅上,手指按住纸箱边缘。
“我跟方峻谈了一个小时。他说,既然生活都是真的,为什么不能拿出来证明。”
“我以前也觉得,做这行,别人看着好很重要。”
她望着楼上的公司招牌。
“今天我问他,如果我老公不愿意呢。他说,我总有办法哄好你。”
我没有接话。
“我突然发现,他那么笃定,是因为我也一直这么做。”
风把箱子里一页纸吹翻了。
我替她压住,没替她抱走。
“离开之后怎么做?”
“先把该完成的工作完成。公司安排的主持能交接就交接,客户指定我的,协商按场结算。”
“有收入吗?”
“有,但会少很多。还有几单尾款,要慢慢算。”
她没有说得轻巧。
我知道她用了四年,才把自己的名字做到今天。
离开公司的流量和销售,她得重新找客户。
可我也不想因为这个代价,就忽然欠她一次原谅。
“你不用拿辞职换我回家等你。”
许知禾看着我,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也得走。”
我喉咙动了动。
她从箱子里取出我的台灯,递过来。
“这个不是来还你。我想问,能不能先放工作室?”
“为什么?”
“我妈那儿太小,放不下。但我会把自己的工作角落整理好,不占你的维修台。”
我接过台灯。
灯座上还贴着我手写的字。
她总在后台找不到插座,所以我特意改了充电电池。
那一刻,我很想把她和箱子都带回去。
可想带回去,不等于我们已经能好好过。
“放楼下东窗边吧。”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我明天来放,可以吗?”
“可以。”
她没有趁机说别的,只把箱子抱起来。
走了两步,转过头。
“唐序,你下周有没有一晚空着?”
我抬眼看她。
“我想请你吃一顿饭。我订,我等,不让你负责临时救场。”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周二。七点。”
她拿出手机,像接到一个很重要的预约,记得郑重其事。
我故意补了一句。
“别拿客户剩的蛋糕。”
她眼睛一红,随后笑了。
“知道了。这次给你买完整的。”
9
周二那天,我五点半就关了焊台。
柜子里那件衬衫压出了一道折痕。
我拿蒸汽熨斗烫了半天,越烫越歪。
最后给梁素芳打视频,请她隔着屏幕指点。
她看着我手里的领口,忍着笑。
“你把它放下,我教你,别替它用刑。”
许知禾没在她旁边。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点心思藏得很好笑。
明明只是跟妻子吃顿饭,我却比求婚那天还紧张。
餐厅在一条窄巷里,门口种着两棵桂花。
我提前十分钟到,她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没有花,没有摄影机。
她换了一条深蓝裙子,耳垂上两颗小珍珠。
是我陪她去夜市买的,八十块。
我当时说老板报价太虚,她当场拉着我跑了。
后来才告诉我,她想买,不想听我砍掉那点高兴。
“今天好看。”我说。
许知禾摸了一下耳环。
“我试了三套,才敢穿这个。”
“试衣服还讲勇气?”
“怕太正式,像找你谈合作。也怕太随便,像我没当回事。”
她把菜单递来,手指有点凉。
我坐到她对面,没有再逗她。
点菜时,她没直接替我决定。
“你今天想吃鱼,还是牛肉?”
“鱼。少一道凉菜吧,吃不完。”
她拿笔划掉一项,又抬头问我喝什么。
桌子忽然显得很小。
我们之间终于有些事,不用猜着做。
她定了一个双人套餐,主菜可以选。
结账的单子压在杯子底下,已经付过定金。
我看见了,没有伸手拿。
“今天你请,我就吃得理直气壮一点。”
她笑了,肩膀终于放松。
刚吃两口,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拍合照。
许知禾第一反应是看我。
我摇头,她便笑着说不用了。
服务员走后,我夹了一筷子鱼。
“你要是想留照片,我们可以自己拍。”
“我今天想记住你的脸,不想记住自己看镜头的样子。”
她说完,耳朵慢慢红了。
我低头喝水,杯沿碰到牙。
这话比她台上说的笨一点,我却招架不住。
菜上齐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下意识挺直了背。
许知禾看见,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贵东西。你不喜欢,可以直接说。”
里面是一只新的玻璃旋钮。
浅绿色,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线。
工作室门口的老收音机,旋钮缺了好几年。
我找不到合适的,一直用塑料件凑合。
“我问了做玻璃的师傅,照尺寸做的。”
她把盒子推过来。
“怕不合适,只做了这一只,没有让他多做。”
我拿在指间转了转。
光透过玻璃,落在掌心,像一点温热的水。
“多少钱?”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我赶紧解释:“不是要还给你。我想知道它有多金贵,装的时候轻点。”
“一百六。”
“那完了,机器本身都不值一百六。”
她先笑,随后小声说:“你喜欢它。”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点玩笑慢慢停了。
“喜欢。这个也喜欢。”
她把空盒子收回去,嘴角一直没有放下。
我忽然想起,这才是我从前最想要的日子。
她不用把一整间录音室送给我。
我也不必装成什么都不缺。
我们有一点闲钱,一点心思,肯让对方知道就够了。
吃到一半,她电话振了一下。
她看了屏幕,按灭,放回包里。
“有急事?”
“方峻。今天谈过的事,他想再谈一次。”
“可以接。”
她摇头:“明早约了十点。今晚不是工作时间。”
我没有再劝,把最后一块鱼肚夹到她碗里。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说:“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我不喜欢挑刺。”
我心里有点酸,嘴上却硬。
“我又没失忆。”
她拿筷子拨了一下那块鱼,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放下筷子,没急着问。
她自己擦掉眼泪,有点难为情。
“这几天,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再记这些了。”
“我生气的时候,也喜欢你。这个挺烦的,我还没找到办法。”
她抬起头,眼睛湿亮。
“那你别找。”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吸着鼻子,把鱼慢慢吃完。
饭后端来的蛋糕是完整的。
没有百年好合,只有用巧克力写的一行字。
唐序,今晚很想见你。
她没点蜡烛,把勺子递给我。
“这句话不是今天才想好的。”
“什么时候?”
“每天想一点。攒到今天,胆子大一点。”
我挖下一小块,甜得有些过头。
可我吃完了,还把盘边的巧克力刮干净。
出了餐厅,巷子里在落细雨。
她撑开伞,我们的肩膀靠在一起。
走到车边,她忽然把伞往我这里推了推。
“周六有个新人面谈,我想接。你那天要是有空,能不能听我说说报价?”
“可以。你先算,别照着我的成本算。”
她点头,又说:“今晚,我想回去拿两件厚衣服。”
我手搭在车门上,没动。
“拿完还走?”
她看着我,慢慢摇头。
“如果你也想的话,我想留下。”
雨落在伞面上,细细地响。
我替她打开副驾驶,把座位上的工具袋提走。
“想。我从吃鱼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10
许知禾回来的第一晚,没有急着把箱子拆开。
她先把东窗下的废纸整理好,放上那盏小台灯。
我的维修台与她的桌子之间,隔着半人高的零件柜。
她问能不能再挪二十厘米。
“你要大桌子?”
“不,我想坐着也能看见你。”
我握着螺丝刀,一时间没找着该拧哪儿。
最后只说了一句:“挪。”
第二天,她去公司谈交接,我照常开门。
中午回来,她手里多了厚厚一沓纸。
六场已经签约的婚礼,哪些继续做,哪些换人。
一场一张,结算方式写在后面。
她把纸铺开,低头核对客户确认过的时间。
“方峻要你全退?”
“他希望我继续主持,但不能再对外用原公司的名义接新单。”
“你答应了?”
“这是本来就该说清的。可他还想让我在告白夜返场,澄清夫妻关系良好。”
我把手里的铜片放下。
“你怎么说?”
“婚礼我会做完。家庭说明,不提供。”
她学着自己的语气,说得干脆。
我没忍住,给她鼓了一下掌。
她瞪我一眼,又笑了。
笑过以后,她才告诉我,原来按季度发的推广奖金没有了。
还有两笔待结的提成,要等婚礼完成。
账户里能动的钱,比她以前估的少了一截。
“我不是来跟你报喜的。”
她把计算器摆到中间。
“接下来三个月,我可能要少往家里放钱。”
我听见她说家里,心里动了一下。
“少多少?”
“每月两千,先少三个月。房租水电还按原来的,生活费能不能先从你这里挪一点?”
我点头,伸手拿过旁边的账本。
她没有松气,反而更紧张。
我把最近的几笔进账写上。
“我能出。但我要留两万进货,不能全挪。”
“够了。临时有别的花销,我先跟你商量。”
我们一起算了二十分钟。
算到最后,那间隔壁仓库彻底租不起了。
房东把钥匙拿来时,我正站在门口试一只低音单元。
“唐老板,再不定,就租给卖茶叶的了。”
我看了一眼她。
许知禾没有替我点头,也没有替我摇头。
我把钥匙还过去。
“租给他吧。我今年先不扩。”
房东惋惜地走了。
我回屋把音箱摆正,闷头拧了两颗螺丝。
许知禾等我拧完,才靠过来。
“你是不是很舍不得?”
“是。门一开就能通,装录音间挺合适。”
我说着说着,有点烦自己。
不管嘴上怎样通情达理,看好的东西让出去,总归不舒服。
她没有用以后会更好来堵住这点不舒服。
只是跟着我站了一会儿。
“晚上陪你去买烤鸭?要腿多的那半只。”
我转头看她。
“这就能哄好我?”
“不能。那再加一瓶可乐。”
我确实被哄好一点,又不想承认得太快。
“可乐要冰的。”
她笑着点头,伸手拂掉我肩上的一点木屑。
下午,小麦拖着箱子过来还备用话筒。
看见我们坐在两张桌边,她眼睛一下亮了。
“禾姐,你搬回来啦?”
许知禾耳朵红了,嗯了一声。
小姑娘识趣地没问,放下箱子就要走。
许知禾叫住她,把一份日程递过去。
“后面四场,我缺现场助理。按场给钱,不用跟我绑着。”
“我现在也不在公司了。”小麦摸摸鼻子。
“为什么?”
“绩效那事,后来撤了。可项目经理总说我告状,我不想等下一个锅。”
她说得轻松,手指却一直捏着箱子把手。
“我先接零活。你要是有活,记得叫我就行。”
许知禾把报价和工作范围一并写清。
“先看合不合适,别为了帮我答应。”
小麦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
我去楼上拿水,回来时,听见她们在讨论后区老人听不清的事。
许知禾在流程上加了一个测试环节。
“不是每场都要加设备,先听,再决定。”
她说完,看向我。
“唐老师,按你那天的办法,能不能写一个给现场助理看的简表?”
我把水放下。
“可以。培训另算。”
小麦立刻摸手机,许知禾却先笑出了声。
“他逗你。真要做培训,我跟他谈。”
我也笑,随手抽了一张纸。
写到第三条,手机进来一封邮件。
是市文化馆一个声音采集项目的邀约。
他们要记录十种正在消失的老手艺。
周老师替我递过一份设备修复的介绍。
对方听了我修好的几段老录音,约我去面谈。
我盯着时间看了两遍。
下周六上午九点,离那对新人约好的婚礼开始,只差三个小时。
地点却在城另一头。
许知禾也看见了,没有先说真巧。
“这个,你想去吗?”
我看着邮件,点了头。
“想。不是每年都有这样的项目。”
她把已经填好的婚礼音响供应商一栏划掉,露出空白。
“那你先留住时间。这里,我重新找。”
11
我第一反应,是说不用。
话已经到嘴边,许知禾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你先别替我算难处。”
我被她抢了话,忍不住看她。
她明明紧张,却努力坐得很直。
“你昨天说得对。我报价该按市场算,不能按你随时有空算。”
“外面的人,你熟吗?”
“有两个以前合作过的。我约他们试设备,现场再定。”
我手里的邮件一下重了起来。
以前别人夸我宠老婆,我听着很高兴。
她一喊我,我能把乱局收拾好,像一种别人没有的本事。
可要我真的承认,我也有不想放下的事,并不比她开口容易。
晚上,我把项目资料打印出来。
文化馆给的预算不算高,要求却细。
老式拉坯机、木梭、修伞的铜锤,每样都要能单独辨认。
我拿出手里最好的两支话筒,发现还得再租一套便携录音设备。
成本压下去,最后挣的未必比婚礼多。
许知禾坐在对面写稿,等我不再按计算器,才问了一句。
“是不划算吗?”
“钱上不算特别划算。”
“那你还在看。”
我揉揉手腕,低头笑了。
“上学的时候就想干这个。后来觉得,先把房租挣出来。”
我学的是录音,毕业那年家里出了事。
我爸住院,我把设备卖了,回城接零活。
最开始什么都做,婚宴、开业、广场促销。
后来修东西修出熟客,才有了回声。
我没觉得这些年过得不好。
可我始终记得,有一年跟老师蹲在渡口收声。
船没来,风先来了,水碰着木桩。
耳机一戴,整个世界忽然离我很近。
那种高兴,我好些年没再尝到。
“我想去试一次。”我说。
许知禾看着我,眼里一点点亮起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那天把应急灯修亮一样。”
“脸上有灰?”
“得意。又怕别人看出来。”
她说得太准,我没法反驳。
接着,我爸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又问知禾工作是不是受影响。
我说都在慢慢安排,让他别操心。
他在那边叹气。
“人家一个姑娘嫁给你,没买新房,也没办大婚礼。你让着点,别老较真。”
我以前听这话,会笑着应下。
今天却看着桌上那封邀约,没立刻出声。
许知禾站起来要避开,我摇头,按了免提。
“爸,我在让。可我有不高兴,也得能说。”
那边静了两秒。
“不就是一句话?你又不是小孩。”
我握着手机,掌心发热。
“我三十二了,也想知道老婆是不是喜欢我。这个不丢人。”
许知禾在桌边停住。
我爸像被我噎着,咳了一声。
我缓了缓,没把电话变成争辩。
“我们自己谈。你以后别拿房子和钱,让我替她作答应。”
电话挂断后,许知禾坐回来,很久没说话。
我低头收起资料,她按住一角。
“我跟你结婚的时候,没有觉得自己吃亏。”
我手停住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有时候也会想,我这么差劲,是不是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她说得很慢,像怕漏掉什么。
“后来我就拼命做事。记住你吃什么,记住家里少什么。我以为只要没出错,就不会失去。”
“你没有那么差劲。”
“可我确实让你猜了一年。”
她没有顺着我的安慰退回去。
“唐序,我去见咨询师了。第一回只坐着喝水,回来觉得很丢脸。”
“第二回呢?”
“明天是第二回。我想讲讲我结婚的事。”
我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那一瞬间,我很想把这当成已经全好了的证据。
可她手心还在出汗,我自己的也一样。
我们只是终于肯承认,修起来要花时间。
夜里,我在床头看一份场地资料。
她洗完澡,站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
“吹风机线又缠住了?”我问。
她摇头,忽然弯腰,亲了我一下。
我整个人顿住。
这一年我们当然亲过,闹过,也像寻常夫妻一样睡在一张床上。
可她从没这样,先看着我,再把想要写在动作里。
“今天想亲你。”她小声说。
我把资料翻扣过去,握住她的手腕。
“那你亲完站那么远,是什么意思?”
她被我拉近,膝盖碰到床沿,脸一下红透。
“怕你还生气。”
“还会生气。”我说,“也还想抱你。”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
潮湿的头发扫到我颈边,凉得我一缩。
我们都笑了。
后来我给她吹头发,她拿着我的资料,替我标第二天要问的设备押金。
吹风机停下,她把手向后伸,摸到我的手指。
“明天忙完,能不能早点回家?”
“有事?”
“没有。想跟你一起吃饭。”
我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好。我尽量,晚了会提前告诉你。”
12
周六面谈的新人,女孩子叫章宁,男孩子叫程越。
他们打算在一家小院里办午宴。
不铺红毯,不要追光,来宾四十六个。
章宁拿出自己写的流程,纸上全是修改痕迹。
“我妈觉得太简单,一定要加个感恩父母。”
许知禾问她想不想加。
“想感谢。但不想跪,不想说下辈子还做女儿。”
程越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也不想保证让她后半辈子不受一点委屈。”
我原本在柜台后修电源,听见这句,抬了下头。
男孩子很窘,赶紧解释。
“不是我不愿意。我就是觉得,我肯定有笨的时候,保证完了,她真的委屈怎么办?”
许知禾没有立刻接上漂亮的句子。
她问了他们很多小事。
什么时候吵过架,吵完怎么收场。
谁最爱逞强,谁总忘带钥匙。
章宁说起去年换工作的事,眼眶忽然红了。
她原本想留在大公司,后来身体撑不住,想辞职。
家里都劝她再忍忍,只有程越问,房租要不要我先付。
“我不是因为他付房租才嫁他。”
她怕说不清,手指绞在一起。
“他明明也挺难,可那天还给我留了退路。”
程越低着头,耳根都红了。
“你不是后来又还我了。”
“那不一样。”
许知禾把录音笔放低,等他们自己说完。
我隔着零件柜看她。
她记笔记时,偶尔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这才是我最初认识的许知禾。
她不是凭空发明爱情,她是真能听见那些不容易被说出的在乎。
面谈结束,她把两个人的经历梳成几条。
“你们先照自己说过的话写。我帮你们顺一顺,不替你们发誓。”
章宁松了一口气。
程越却还在看报价,犹豫着问音响为什么单独列。
我放下手里的活,过去解释场地、电池和室内备用点。
“婚礼那天我有别的工作。设备由合作老师提供,报价是他出的。”
“那您能去吗?我看过你们一起做现场的视频。”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客气地问。
我心里却忽然动摇了一下。
许知禾刚离开公司,这单对她很重要。
如果我去,当然省心。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算,从文化馆打车过来,要不要冒一次险。
许知禾先开了口。
“他有自己的项目,不参加这场的执行。你们可以看供应商资料,我对我负责的流程负责。”
她说完,平平稳稳地把资料递过去。
没有看我,像这本来就是一个正常的安排。
我忽然不想再去算路程了。
下午,我们去小院勘场。
这次我陪她,是她提前约好的两小时技术咨询。
院子门口有棵老银杏,长凳摆在树影底下。
合作的音响师姓丁,带了两只电池音箱。
我听完,提了一个后排覆盖的问题,他当场调整。
他比我年长几岁,不喜欢废话,做事却细。
许知禾逐条记下,没有让我在旁边替她决定。
我们离开时,章宁的母亲带着另一个策划来了。
两边在门口碰上,脸上都有些尴尬。
那位策划来自方峻公司,我在江边饭店见过。
他看见许知禾,先笑着问好。
“不是来抢你单。章阿姨上周留过咨询,我们跟进一下。”
许知禾点头,让出门口,没有拦着人谈。
章宁母亲却叫住我们。
“许老师,我也不是不信你。可你现在自己做,真出问题,谁兜底?”
她目光往我这里落了一下。
“就靠夫妻两个人,总还是小了点。”
我胸口有点闷,刚要接话,许知禾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她从包里拿出方案,翻到执行表。
“您担心的是哪一部分,我们一项一项说。”
她指着备用场地、设备电量和临时联系人。
哪一项由谁负责,能做到哪里,不能做到哪里,全写得明白。
那位策划没有拆台,只提起公司的打包价。
价格比她这份低八百,还包含一段精剪视频。
章宁母亲明显心动,拿手机拍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许知禾一直没说话。
我问要不要把技术咨询费免了,话说了一半,自己停住。
她转过头,居然笑了。
“你也差一点。”
我有些无奈:“习惯挺难改。”
“我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停在路边等车。
“我怕丢这一单。但我不能每怕一次,就让你少做一件自己的事。”
“万一真丢了呢?”
“那就难受,再想办法接下一单。”
她声音里没有故作轻松,我握紧了她。
晚上,章宁打来电话,许知禾开着免提。
女孩子说,她们看过两份方案,还是决定留下。
“不是因为你们是夫妻。是你没替我们保证,也肯让我自己把话说完。”
许知禾拿笔记下最终确认,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挂断后,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在忍眼泪,绕过去才看见她在笑。
她把脸埋进我怀里,肩膀轻轻地抖。
“唐序,我好高兴。”
我抱住她,手掌停在她后背。
“嗯。我也高兴。”
这一次,我们高兴的事各有一半。
她接住了自己的第一单。
而我下周六上午,终于可以安心去听别人的声音。
13
婚礼前一晚,许知禾把家里的伞都找了出来。
天气预报说,第二天上午可能下雨。
她与小麦重新走了一遍室内备用流程。
电话打完,已经十一点。
我还在试便携设备,桌上散着几节充电电池。
她绕过来,问要不要帮忙贴标。
我分了三节给她,把贴纸递过去。
她写的是一、二、三,我写的是甲、乙、丙。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全笑了。
“差点又自以为懂了。”她说。
我把三张贴纸撕下,重新写好。
她挨着我坐,没有再说话,替我把用过的电池装进另一只袋子。
快睡时,她拿来两张便利贴。
一张写着九点,文化馆。
一张写着十二点,章宁和程越的婚礼。
两张纸并排贴在门边。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紧不紧张。
“有一点。”
“要听鼓励的话吗?”
“要。收费不?”
她笑,走近一步,抱住我的腰。
“唐序,我听过你修好的声音。你做得很好,不用给谁让出这次机会。”
我原本准备了不少不在乎的话。
比如不成就算了,反正还有店。
可她这么一说,我忽然舍不得把这件事说轻。
“我其实挺想要。”
她把手收紧一点。
“那就去争。明天我也去争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门口分开。
她去小院,我去文化馆。
我把车钥匙留给她,自己坐地铁。
刚到馆门口,天就落了雨。
雨滴打在设备包上,我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屏幕上已经有她发来的消息。
“转室内。按备选方案执行,你别赶。”
下面还有一句。
“你的白衬衫左边领子没翻好。”
我对着玻璃整理领口,忽然笑了。
面谈室里有三个人。
负责项目的蔡老师听完我的介绍,没有先问价格。
她拿出一段前期采集的声音。
“这是老街修伞的陈师傅。我们觉得不对,可不知道差在哪里。”
录音里,铜锤很响,师傅说话却像隔了一堵墙。
我听了两遍,摘下耳机。
“机器放在正前面,离锤子近,离人远。后期可以救一点,但最好重新采。”
“能不能让锤子的声音更有岁月感?”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得很认真。
我想了想,说:“他这把锤子用了三十年,已经有了。我能做的是让你听清,不能替它多活二十年。”
屋里静了一瞬,蔡老师笑了。
她把预算表推过来,问我有没有时间去楼下看看。
陈师傅恰好来给展陈做示范,东西还没有收。
我背起包跟过去,在走廊拐角给许知禾回了一句。
“领子好了。我这边要试录,中午可能晚。”
她很快回我:“午饭给你留着。”
楼下的师傅有些拘谨,坐在一张红木桌前。
他拿起伞骨,又放下,问要不要从年轻时开始讲。
我摇头,先把话筒往旁边挪了挪。
“您先修。我想看看,这一根是怎么穿进去的。”
他低头做活,手指慢慢松开。
铜锤敲下去,不是那种响亮的整声。
先有一点轻擦,再有一下短促的敲击。
他边修边嘀咕,说现在买伞便宜,肯拿来修的,多半有缘故。
“这把是人家姑娘送的。伞面都掉色了,老头还要修。”
我笑着问:“您怎么知道?”
“他每回都讲,我耳朵没坏。”
师傅说完自己也笑了,声音一下活了。
我没有接着追问他的爱情。
只等那阵笑落下,留住手指穿过伞骨的细响。
播放样音时,陈师傅把耳机贴紧了一点。
“我做活原来是这个声。”
蔡老师看着他的脸,在表上记了几笔。
后面谈排期,我没有把十种手艺全揽下来。
有两项场地复杂,我需要再带一个人。
预算要拆开,修复与现场采集也分开算。
这是我第一次在很想要的机会面前,没有忙着说我都行。
他们没有因此失去兴趣。
反而约了下一周确认试做的一组素材。
走出文化馆时,已经十二点二十。
雨停了,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小麦发来的照片。
室内的灯很暖,章宁挽着母亲,许知禾站在旁边。
她的裙摆沾了一点湿泥,脸上却有笑。
我给她发消息,说我往那边去。
她隔了一阵才回。
“慢慢来。现在轮到我忙了。”
我收起手机,去路边买了一杯热豆浆。
没有谁在等我救命,我却被需要着。
那滋味有些陌生,又踏实得让我想多站一会儿。
14
我到小院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
室外的长凳收在屋檐下,银杏叶落了一地。
许知禾在侧门和丁师傅确认尾款。
看见我,她先把手里的事交代完,才快步过来。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领子。
“这回对了。”
“你那边呢?”
她抬起下巴,有一点熟悉的得意。
“做完了。章宁妈妈也没骂我。”
我看着她沾泥的裙边,问怎么弄的。
“搬欢迎牌。小麦一边,我一边,没那么惊险。”
她说得坦然,没有省掉辛苦,也没等我自责。
章宁从厅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果汁。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笑着说谢谢唐老师。
“我今天没干活。”
“许老师说,您把所有问题都提前问了一遍。她今天遇到的,都在纸上。”
我看向许知禾,她有点不好意思。
“技术咨询费没白付。”
章宁笑着走了,屋里又传来宾客喊新人的声音。
我捧着果汁,胸口一点一点热起来。
她没有因为我不在,就被我撂在原地。
而我做过的事,也不必用整个人赔上去,才算有分量。
收工时,章宁母亲过来结清尾款。
她看见我,先点了点头,再握许知禾的手。
“今天你一直问她愿不愿意,我一开始还嫌麻烦。”
老人说着,看向厅里正在换鞋的女儿。
“后来她说,妈,我不是离开你,我是自己走一步。我心里就舒服了。”
许知禾笑着把流程单递给她。
“这句话是她自己写的。您可以带回去。”
她没有把那份感谢全留给自己。
我站在旁边,忽然很想亲她,又不合适。
只能在她看过来时,朝她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拆耳环。
拆了两次没拆开,索性不管了。
“你今天怎么样?”
我把试录的事讲给她听。
讲到陈师傅那把锤子,我有些兴奋,连比带画。
她听得很认真,没提醒我红灯已经亮了多久。
是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们才一起笑出来。
到家后,她换了衣服,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改下一场的稿。
而是坐在楼下,翻开一本新笔记本。
我把设备收进柜子,回头看了好几次。
她每次都低着头,笔尖却不怎么动。
天黑下来,我去厨房热菜。
她跟进来,说想等我吃完,谈一点事。
“坏事?”
“不是。”
“那我就多吃半碗。”
她被逗得笑了一下,又紧张起来。
饭后,她把两个杯子洗好,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她的本子,才发现整页都是划痕。
有的句子只写了一半,有的开头被涂成黑团。
她自己把本子合上了。
“我本来想写得好一点。”
“不用跟客户比。”
“我知道,可我一落笔,就想先让句子好听。后来发现,我又在绕。”
她坐到我对面,手放在桌边。
我没有伸手催她。
屋外有人牵狗经过,铃铛响了几声。
她抬起头,叫我的名字。
“唐序,我爱你。”
我听见了。
却有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动。
那句话没有配乐,声音还比她平时低一点。
她说完就抿住嘴,眼睛一直看着我。
像一个人终于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放下,又怕我没看清。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许知禾眼圈慢慢红了。
“不是今天接到单才这么说。也不是你不生气了,我才敢交差。”
她吸了一口气。
“那年停电,你把灯修亮,我就想,下次还能不能再约你吃饭。”
“我后来给你介绍婚礼的单子,每回都去看。不是我特别负责,是我想见你。”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酸得厉害。
我以前以为,那些来往都是我一个人的私心。
原来她也偷偷绕过路,也有过没敢说的高兴。
“求婚那天,我问你有没有想清楚,不是嫌你穷。”
她手指攥着桌沿,声音发颤。
“我是觉得,怎么真的有人要跟我过。我那么想答应,又怕答应太快,你会笑我。”
我终于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桌边拿下来。
她指节都掐白了。
“我不会笑你。”
“我现在知道了。”
眼泪从她脸上掉下来,她没有去擦。
“可你那时候不知道。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握着她,胸口像堵了很多话。
想问那为什么让我猜那么久。
也想说我其实听见你想见我,就已经高兴得睡不着。
最后两句都没说好,开口的声音很哑。
“你再说一次。”
她愣了一下,眼睛更红。
我也觉得自己没出息,偏偏不想装得大方。
“不是没听清。我想再听一次。”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蹲下时,手扶着我的膝盖。
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
但今天,她没有把我当成需要安抚的新郎。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
“我爱你,唐序。我想跟你过,也想让你知道,我想跟你过。”
我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
鼻子贴着她颈边,过了好几秒才敢呼吸。
“我也爱你。”
她抱得很紧,像终于不必端着一只不能洒的碗。
我没想到自己会掉眼泪。
更没想到,她没有慌着替我擦,只抱着我,等那阵难受过去。
后来我们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
她问我,是不是好受一点了。
“不止一点。”我说。
“以前的事,不会因为今天就没了。”
“我知道。”
她转过身,认真看我。
“以后你再问,我就回答。吵架也回答,不让你猜我还要不要你。”
我伸手蹭掉她鼻尖一点泪痕。
“我也不装全懂了。不懂就问,难受就说。”
她点头,靠过来。
那本没写完的誓词还放在桌上。
我们谁也没去翻。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不嫌这句太普通?”
我搂着她,忍不住笑了。
“普通什么。以前我还没拿到过。”
15
三周后,我们还是吵了一次。
起因小得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
我把一套租来的设备堆在她桌边。
她着急出门,包带勾住架子,差点把整箱东西拖下来。
我抢先说:“你小心点,这东西摔了赔不起。”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那你别往过道放。”
我还在心疼那只差点倒下的箱子,语气也硬。
“就放一个晚上,你绕一下不行?”
她把包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每天都从这里走。”
两个人僵了几秒,我想起身,却又不甘心先低头。
许知禾红着眼睛,拿起包往外走。
到门口,她停住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想起从前那些不声不响的夜晚。
她转过身,声音还是冷的。
“我去见客户,五点回来。这件事回来再说,不是算了。”
我握着箱子把手,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门关上,我把箱子挪回自己的台下。
又量了两张桌子之间的距离。
四十二厘米,确实挤。
以前她不说,我就当她不需要。
这一次,她说了,我居然也先嫌麻烦。
五点十几分,她回来,怀里抱着一袋青菜。
我先开口。
“箱子放错地方了。刚才我不该先凶你。”
她看了一眼空出来的过道,眼睛里的硬慢慢散了。
“我也不该甩那一下包。知道你紧张设备,还故意弄得响。”
“以后这里不能堆东西。”
“你的椅子往里收十厘米,我的椅子也收。”
她说完,把青菜递给我。
我接过,手指擦到她的。
两个人都没立刻松开。
那晚的饭不算格外香,我们也没把争执说成一场成长。
只是谁也没消失,桌上的两碗饭都有人吃。
周日是梁素芳生日。
她不肯去饭店,说外面的菜油重。
我们带着菜过去,她已经把桌子支好。
许知禾给她买了一件暗红色外套。
梁素芳拿到手,第一句话是问贵不贵。
许知禾没有报低价,照实说了。
“我的钱够,也留了生活费。你试试,好不好看你说。”
她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笑着去了里间。
再出来,肩膀比平时挺了一点。
许知禾给她拍照,我在后面举着白纸补光。
拍到一半,许东民打来电话。
梁素芳看清名字,没有接。
不久,许知禾的手机也响了。
她走到门边接起,我只听见她这边的声音。
“今天是妈生日,我们在吃饭。”
那边说了很久,她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再发抖。
“我可以另外约你吃饭。但今天不方便,你不用过来。”
她听了一阵,垂下眼。
“不是唐序教我的。是我自己这么想。”
电话挂断,她站了一小会儿才回来。
梁素芳没有问,夹了一块鱼给她。
她吃完,抬头说:“妈,你不用因为我,答应见他。”
梁素芳放下筷子。
“我早就不答应了。你也不用替我生一辈子的气。”
母女俩看着彼此,眼圈都红了一点。
我把汤往她们中间推了推。
“先喝汤。今天谁过生日,谁最大,别让菜凉着等。”
梁素芳笑着瞪我,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饭,我爸打来视频,给她道生日好。
他看见许知禾身上的围裙,忽然问她最近累不累。
她说忙,但忙得高兴。
我爸点点头,目光转到我脸上。
“你也是。别忙起来就不拿自己的事当事。”
我有点意外,没接上话。
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又说下回叫我们去吃饭。
电话挂断,许知禾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唐老师,你爸也在学。”
我看着她,心里又软又热。
“那我们家进度还行。”
回去时,她主动把手塞进我口袋。
老城区的路窄,走不了并排,我们就一前一后。
她的手没有松开。
到了红灯前,她踮起脚,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今天也爱你。”
我握紧她的手,耳根热得厉害。
“回家说,路口人多。”
她笑出声。
“现在换你不好意思了?”
16
文化馆那组声音,我做了整整两个月。
最费工夫的,是修伞师傅那段。
不是因为录得不好,是因为我舍不得剪。
铜锤落下,伞面撑开,他说老头每回都讲那个姑娘。
每一处停顿,我都觉得该留。
最后是蔡老师把我叫过去,指着时间表笑。
“唐老师,十种手艺,你不能让一把伞占半个展厅。”
我戴着耳机,又听了一遍,才终于下得去手。
许知禾听我说完,笑得肩膀直抖。
“你也有舍不得删废话的时候。”
“人家那不是废话。”
“那我的呢?”
我看她一眼,故意想了很久。
她伸手捏住我后颈,警告地嗯了一声。
我举手投降。
展览确定开幕日期后,馆里想请一位主持。
蔡老师问过我许知禾有没有时间。
我没有替她答应,把联系人推过去,让她们直接谈。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拿着一份工作安排回家。
我管播放与监听,她管串联和嘉宾采访。
工作时间相撞的地方,我们拿笔圈出来,一项项协调。
她写完自己的,忽然把纸推给我看。
最下面一行:设备故障,第一联系人,丁师傅。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她有些紧张:“写错了?”
“没有。挺好。”
我嘴上这样说,还是不太习惯。
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备用方案,如今真能绕开我运转了。
有一点失落,又有更多说不清的轻松。
她像看出我的心思,拿笔在自己那张纸背面写了我的名字。
我问那是什么。
“下班以后,第一个想找的人。”
我低头笑了,把那张纸收进衣袋。
她伸手来抢,说还没拍照。
我躲过去,没还。
开幕那天,她穿了那条深蓝裙子。
不是公司要求的礼服,耳边仍是那两颗小珍珠。
我站在控制台后,隔着半个大厅看她。
她没有把每个师傅都介绍成坚守一生的传奇。
问修伞的手疼不疼,问织布的经常返工吗。
一个做木工的老师傅说现在生意不如以前好。
她没有把这句尴尬的话迅速盖过去。
只顺着问,那为什么还有一把旧刨子一直留着。
老人想了想,说顺手,舍不得。
台下有人低头笑了,更多人认真看那把刨子。
我把对应的声音轻轻推出来。
木屑刮下去的细响,沿着展厅慢慢展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我们谁都没抢对方的话,整场却接得严丝合缝。
结束后,蔡老师把印好的节目册递给我。
声音采集与修复,唐序。
现场主持,许知禾。
名字在不同的位置,都印得很清楚。
我拿着那本册子,翻了好几遍。
许知禾凑过来,故意问是不是有错字。
“没有。我看看我名字有没有印小。”
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
“够大,能看见。”
项目结算后,我给工作室添了一套便携设备。
没去租别的屋子,先把零件架重新做了分类。
清出的一角能放下一套可折叠的吸音屏。
录音时展开,平时收起,日子没一下变宽裕,却有了新的余地。
许知禾最后两场旧公司的婚礼,也在那个月做完。
尾款分两次结清,她把对账单收好。
方峻后来发过一次消息,说欢迎以后继续合作。
她回得客气,没再解释我们的日子过得怎样。
有合适的单,按工作谈。没有,就各忙各的。
小麦仍旧按场跟她合作,忙不过来时也接别人的活。
许知禾没把谁留在身边,当成忠心的证明。
她慢慢有了新的客户,不是场场高价,也会有空下来的周末。
我们挑了其中一个,坐公交去江边晒太阳。
她带来两只橙子,剥得汁水沾了手。
我拿纸巾给她,想替她擦,又停住问要不要。
她把手往我面前一伸,笑得很坏。
“要。这个可以一直要。”
我擦完,顺势握着没松开。
她靠在我肩上,闭了一会儿眼。
我忽然觉得,那间一直没租下来的仓库,也没那么急了。
我还想要,以后也会认真攒钱。
但现在这张长椅上,已经有很多东西,是我从前想要的。
17
第二个结婚纪念日前,我收到一张预约单。
日期是那天晚上七点,地点是回声工作室。
申请人,许知禾。
事由,和唐序吃饭。
她拿着纸站在我的柜台前,努力装得正式。
“有档期吗,唐老师?”
“看预算。”
她把手伸过来,勾住我的小指。
“一顿饭,一个完整蛋糕,还有我。”
我绷着脸,没绷住。
“这个价,别人来我不接。”
纪念日那天下午,她其实还有一场婚礼。
上午出门前,把执行结束的时间给我看过。
五点半收工,六点四十左右到家。
“要是晚呢?”我问。
她站在门口换鞋,抬头看我。
“提前告诉你。饭不让你饿着等,话也不让你憋着等。”
我点头,把伞放进她包里。
“蛋糕别忘了。”
她笑着亲了我一下,才跑下台阶。
我把当天的维修预约往前调了一点。
五点过后关了焊台,去买她爱吃的鱼。
回家处理鱼鳃时,手机响了。
她说仪式结束,但一位老人轮椅坏了,要多留十分钟等车。
我听完,问她需要什么。
“不用你来。小麦已经联系好了,我就是告诉你,我会晚一点。”
“好,路上别急。鱼还没下锅。”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心里居然很安稳。
那些从前能让我猜半晚上的沉默,如今成了两分钟电话。
七点零五,门口的老收音机先响了一下。
她进门时碰了开关,绿色旋钮在灯下闪出一点光。
许知禾拎着蛋糕,另一只手抱着一小束花。
花不多,包装也简单,有一枝被雨压弯了。
“路口买的。不是客户剩的。”
我笑着接过来,挑了个玻璃瓶插好。
蛋糕上没有喜庆的金牌。
白色奶油中间,写着我的名字。
她打开盒子,让我看过,又仔细盖上。
“栗子味的,问过了,没有芒果。先吃饭。”
她去厨房拿碗,发现我已经摆好两副筷子。
有鱼,有她喜欢的番茄炒蛋。
一盘青菜放在中间,蒜末切得不太匀。
她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再看着我笑。
“我回来了。”
“嗯,赶上热饭了。”
她把包搁下,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旁边。
我也把手机扣过去。
一开始聊的都是闲事。
小麦新剪的刘海,周老师终于学会用蓝牙音箱。
梁素芳接了个大单子,却先问过自己有没有空。
我爸最近迷上钓鱼,钓不到,就去菜市场买一条。
许知禾笑得差点呛水,伸手来捶我。
我把纸巾递过去,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放。
她看着我,笑慢慢安静下来。
“唐序。”
“嗯?”
“我今天给新人改誓词,改了半小时。”
我故意叹气:“收费项目,不带回家讲。”
她笑了一下,反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后来想,你去年问我要一句自己的话,我却给了你那么多别的。”
我没有说都过去了。
她也没有停在那里,让这顿饭变成一次认错。
“今天这句,没写稿。”
她看着我,声音还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轻一点,尾音有一点哑。
“我爱你。明年也想跟你在这里吃饭。”
我握着她,心口依旧会因为这句话发热。
已经听过很多次,还是想听。
“明年提前约。我现在生意不错,档期紧。”
她瞪我,手指却在我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那现在就定。”
我把她的手握紧,笑着说好。
吃过饭,我们一起洗碗。
她洗第一遍,我过清水,水声把窗外的车声遮住了。
洗到一半,门口传来敲玻璃的声音。
有人来取修好的唱机,隔着门问还营业吗。
我正要擦手出去,许知禾已经拿起旁边的毛巾。
她没有替我说打烊,也没有抢着去接待。
只看着我,等我自己决定。
我走过去,把唱机交给老顾客,试了一小段。
老人听得满意,抱着东西往外走,顺口问明天能不能再送一台。
“明天下午来。”我说。
门关上,我把营业牌翻了过去。
许知禾站在灯下,手里还拿着两把蛋糕勺。
“唐老师,下班了吗?”
我走到她面前,接过其中一把。
“下了。现在陪我太太。”
她笑着拉我坐下,把带着我名字的那一块切给我。
屋里没有掌声,也没人等她说一句漂亮的话。
她尝了口奶油,皱皱鼻子,说还是有点甜。
我把温水递过去,听见她又轻轻叫我。
这一次,我没有再猜她想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等她自己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