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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40:34

皇城大旱,钦天监说要寻出灾星祭天。

庶妹便提议在祖母寿宴上,

让众人抽签,钦天监解读签文,

最后,她亲自读出我抽取出来的签文,

“姐姐命犯孤煞,留在府里,至亲必遭血光。”

话音刚落,祖母饮下寿酒,吐出一口血。

这下,坐实了我灾星的名头,

父亲连夜替我备了去静心庵的车。

三日后,妹妹被接进了宫,

我却在进山的路上,被人掰开攀着崖沿的手。

临死前我才知道,

祖母杯里的药、我手里的签,都是妹妹的安排。

再睁眼,签筒已经递到了面前。

这一回,我没有躲开那支涂了香粉的丁号签。

而是直接和帘子后的太后换了签。

01

“府里未嫁的姑娘,都来沾一沾神女的福气。”

庶母柳姨娘笑着招手,腕上的金镯撞在张嬷嬷捧着的签筒边。

我猛地缩回手,指骨还像被人一根根踩过。

可面前没有山崖,只有铺着红绸的寿案

祖母坐在案后,正低头听谢绾绾说话。

“祖母放心,孙女今日请下吉兆,往后一年,谢家都能平平安安。”

谢绾绾额间点着金色花钿。

两名女婢替她托着铜铃、红线,连父亲都等她说完,才敢叫人添茶。

京城已经四个月没下雨。

城外井水见底,城里却忙着造一位神女。

钦天监郑监副说,谢绾绾生有灵慧,梦中能受神谕

皇上也该听听她的祈雨之法。

她从前进寿堂只能立在姨娘身后,如今坐到了祖母身旁。

前世,我还真心替她高兴。

直到她从签盘上指出一个丁字

祖母随即呕血昏厥,堂里的人全躲开了我。

我求父亲请大夫验酒。

他叫人堵住我的嘴,说我到了这时候还攀污妹妹。

第三日,我被塞进马车。

柳姨娘扶着车窗,叫我好好静心别再连累家人。

她身后的谢绾绾刚得了太后的传召,正试戴入宫的珠冠。

推我下崖的人说神女吩咐了,灾星不能活着回来。

我扶住椅背,抬眼看见暖阁门口立着一位青衣妇人。

她朝祖母轻轻颔首,似要告辞。

我认得她。

母亲还在世时,带我入宫请过安。

那时她就站在太后身旁,替我接过磕头后歪掉的小簪子。

她是顾尚仪。

祖母今日那位不肯惊动宾客的“旧友”,原来竟是太后。

前世我只顾着看妹妹作法,错过了暖阁里的人。

这一回,不能再错过了。

我快步走过去,先向阁内福身。

“老夫人,我妹妹正要替女眷测命。”

“您既来了,不妨也留下看一看。”

02

太后没有怪我认破身份,她把茶盏放下

“他们给皇帝上了三道奏疏,说这个姑娘有救万民的本事。”

“哀家今日倒看看这个神女,是怎么救万民的。”

我侧身扶她出暖阁,在祖母右首落座。

祖母欲起身,被她按住了手。

顾尚仪只对外说,老夫人与谢家有旧,趁着寿辰来讨杯酒喝不必另行招待。

堂中的人便仍围着谢绾绾。

签位设在两侧珠帘后,每张椅旁挂一个号牌

签上也只有甲乙丙丁等字,并无吉凶。

谢绾绾说,她先闭目请神

等女眷们凭号入座,便能从命盘上看见谁有福、谁有厄。

不看面孔,不问生辰,才不受私情干扰。

我问:“那换一个人拿签,也能认得?”

“签只是引路,命数才会随人去。”

她说得轻巧,旁边的夫人却忙拽着女儿的袖子

叮嘱她进了帘内不要乱动,免得惊扰神明。

一个十二岁的堂妹胆小,说自己不测了。

柳姨娘立刻敛了笑。

“今日是替老夫人添寿,连这点心意也不肯尽?”

小姑娘被母亲推了出来。

父亲叫人把外院贺客也请到廊下听吉兆

说谢家既蒙天眷,不能把福泽藏着。

原本只是一场女眷的热闹,如今隔着门窗,几十双耳朵都在等她开口。

我先去看寿酒,那只描金寿杯已经盛满,托在春荷手里。

她原是谢绾绾的贴身丫鬟,今日却抢了祖母院里人的差事。

前世就是这只杯子害了人

我胸口发紧,走到祖母跟前

“祖母,我想给您添个寿礼。”

“等妹妹测完所有小辈一齐敬您,您再饮头一杯,好不好?”

祖母笑我多事,却应了。

春荷迟疑着还要往前,我挡住她的托盘。

“先搁在案边。祖母既答应了我,就不能说话不算数了。”

这话是玩笑口气,祖母却真伸出手推开了杯子。

春荷只好退下。

我让婢女阿蘅留在寿案旁,压低声音

“看住这杯酒。谁来撤都先叫我。”

她看见我发白的嘴唇,没敢再笑。

谢绾绾转身走向命盘。

太后在我身边随手从签筒取了一支。

张嬷嬷一怔。

我说:“老夫人也沾沾福气。妹妹既能测命,长辈晚辈又有什么分别?”

谢绾绾已经合上眼,只说随贵客的意。

张嬷嬷便将签筒往我面前挪来

拇指压在筒沿,慢慢托高了其中一支。

一缕甜得发腻的香,钻进鼻间。

我没有抽旁边的签,顺着她的手握住了那支竹片。

柳姨娘隔着两个人向我看过来,终于松开了一直攥着的帕子。

03

我扶太后往珠帘后走,张嬷嬷紧跟了两步。

顾尚仪回身挡住她:“我家老夫人不惯生人近身,我来伺候就是。”

我没有立刻坐下。

“老夫人,甲位临窗容易受风。不如坐我的丁位。”

太后把甲签横在掌中,并不接话。

我便不再用这些漂亮理由哄她,俯身轻声道

“其实我想请您替我验一句话。”

“妹妹说,命数随人不随签。”

“若是真的,换个座位应该也不会认错。”

顾尚仪皱了皱眉。

太后却问:“若她当真认错呢?”

“请您让她把错处说清,再容那个被她说成灾星的人分辩明白。”

我没求她替我做主,也没有说出不能解释的前世。

可我实在怕她不肯。

帘外已有宾客催问,铜铃也试响了一声。

我握着丁签,指尖渐渐发麻。

太后终于取走了它。

“这一句,哀家可以答应你。”

她与我换了签,亲自走向丁位。

顾尚仪扶她坐稳,垂下帘角。

我坐进甲位,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可我还不能松气。

祖母的酒还在案上,谢绾绾一下若换了法子,今夜就仍可能有人死。

我透过珠帘,向阿蘅看了一眼。

她站在寿案旁,双手攥着衣角一步没离开。

铃声接连响起。

谢绾绾闭着眼绕过命盘,红线在她指间绷得笔直。

她没有问甲位是谁,只说东边有福星今日能添寿添喜。

廊下立刻有人叫好,父亲笑着向客人拱手

柳姨娘却并不看命盘,目光一直守着丁位的帘子。

第三声铃响时,春荷抬起了寿酒。

我从帘内伸出一只手,阿蘅会意

忙拉住祖母说还差一位小辈没站齐。

杯子停在了祖母面前,谢绾绾的铃忽然哑了。

她睁开眼,先看寿案

随即像被什么逼住一般,跌退半步。

“丁位……怎么会是丁位?”

父亲的笑容消失了:“有何不妥?”

“煞气入宅,寿数将折。”

“丁号签上,是天煞孤星的命!”

柳姨娘惊叫:“丁号?方才云皎拿到的,好像就是丁号!”

几位夫人纷纷拢住女儿,连廊下的说笑声都断了。

我起身从甲位走出来,将竹签平平放在父亲眼前。

“姨娘怕是看错了。”

柳姨娘的手僵在半空。

谢绾绾盯着那个甲字,脸色变了一瞬。

可丁位的珠帘仍垂着她看不清里边的人

只能攥紧铜铃再次闭上眼,铃声骤急。

她越过我指向丁位,高声道

“天煞孤星就在此位,若不逐出府门,寿堂今日必见血光!”

珠帘被一只手掀开。

太后拿着丁号签,看向她。

“你说哀家是天煞孤星?”

04

父亲先认出了顾尚仪,紧接着,整个人伏了下去。

“臣不知太后仍在府中,惊扰凤驾,臣罪该万死。”

门槛外响起一片衣料擦地的声音。

刚才忙着避开丁位的夫人们跪得比谁都快,有个姑娘膝头撞到桌脚,连疼也不敢喊。

谢绾绾手中的红线掉了。

她甚至忘了跪,直到柳姨娘扯住她的裙摆,才猛地俯身。

“太后明鉴,这不是您的命数!一定是命盘被人动过,或者孤煞签被调换了。”

太后没有将丁签掷到她脸上,只把它交给顾尚仪。

“那是谁动了你的命盘?”

谢绾绾抬眼找我。

“姐姐方才一直来回走动。‘她拿到的分明是丁号,如今变成甲号,臣女不敢揣测,可总该问一问。”

“签是我换的。”

我说完,堂里几个人倒吸了一口气。

柳姨娘立刻膝行上前:“您听见了!绾绾从没想过冒犯您,是云皎不懂事,拿祈福当儿戏……”

“哀家答应她换的。”

柳姨娘张着嘴,剩下的话卡住了。

我走到命盘旁,没有碰盘,只指给众人看。

“从摆盘到摇铃,都由妹妹亲手做。我走过廊边,人人看得见,却没到过这里。若说我动了,请指出何时、动了哪里。”

谢绾绾答不出。

“你方才又说,命数随人。换签以后,你该寻持签的人,还是认准一个丁字不改?”

“通神之事,哪能句句拿常理来问!”

她说得急了,自己也听出不妥,忙伏下头。

太后转向父亲:“几句常理都问不得,倒能定人的生死。谢太傅,你平日教皇帝读书,也是这样教的?”

父亲额头贴着地,半晌没有声音。

我这时看见春荷弯了腰。

寿酒还在她托盘上,她把袖子覆在杯口,想顺着桌边退到侧门。

阿蘅拦住她,她便用肩膀撞人。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把杯子放下。”

春荷声音发颤

“奴婢只是怕酒凉了,去换一杯。”

“太后在此问话,你却只惦记酒凉?”

顾尚仪走过来接住托盘,叫自己的随侍看住春荷。

我跪向太后

“她既断言今日见血,臣女请验这杯酒。”

“若有错漏,臣女愿当众赔罪,绝不将一杯清酒说成害人的东西。”

祖母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太后看了看她,又看向还在颤动的珠帘。

“传随行御医进来。”

“寿堂封门宾客留在廊下,奴仆各候原处。”

她顿了一下。

“签、酒、今日出入的人,一样都不许换。”

05

御医还没进门,张嬷嬷先扑向了香炉。

她把签筒举到头顶,哭道

“都是老奴手脚不净,污了神具!”

“求太后准老奴焚签谢罪,别折了大小姐和老夫人的福寿。”

谢绾绾跟着叩首

“旧签沾了煞气,留下也无用。”

“不如臣女重新设坛,替您消灾。”

到了这时,她还想把查问变成求她作法。

我挡在香炉前。

“刚才这支签能叫一个人滚出府,现在轮到问它的来历,就该烧了?”

“姐姐何必这样刻薄!”

“我不肯让你烧。”

“把它查清,便是刻薄,也等查完再说。”

顾尚仪命人从张嬷嬷手中取下签筒

又收回女眷们手中的号签,与丁签一并摆好。

十支竹签摊在黑漆案上,丁签尾端有一层极薄的浅粉。

她用干净绢角轻擦,粉落在深色绢面上,显出淡淡的黄。

旁的九支都没有。

张嬷嬷说,是供香落了上去。

“供香怎么只往这支签尾上落?”顾尚仪问。

“老奴也不知道,许是碰巧。”

她的右手一直藏在裙边。

宫人将她手掌掰开,拇指和食指之间也有同样的粉。

那股甜香更重了。

我想起方才她托住签底的手,终于能把那点恐惧说给人听。

“她不是让我随便抽。她一直将这支往我指尖送。”

谢绾绾立刻道:“只凭姐姐一句话,便要定人有罪?”

“那就不只听我一句。”

我请求顾尚仪把签放回去,自己退到案后。

顾尚仪先让宫人遮住签字,再将次序打乱,交给一个从未近过签筒的小宫女。

“摸一摸,哪支尾端还有余粉。”

小宫女没费多少工夫,便挑出了丁签。

顾尚仪再次换乱,她又挑对了。

张嬷嬷哑了声。

我望向方才叫好的宾客

“她若只想让我中丁,根本不用请神。”

“用一只碰过香粉的手就够了。”

帘边那位十二岁的堂妹往后一缩,躲开了端签经过的宫人。

她母亲这次没有骂她,将她拢到了身后。

祖母也看向了我。

她先前只当小辈争胜,此时嘴唇动了几次,才问出声

“若云皎真坐在丁位,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她?”

柳姨娘忙说:“不过送庵里清静几日,为您祈福。”

“为何要她去庵里?”

柳姨娘不答,只用帕子按住眼角。

祖母重重拍了一下扶手:“看着我说!”

这一声来得太迟,也太陌生。

前世我跪在她床前,她昏迷着根本没有机会替我问这一句。

我眼眶发烫,却没有上前依偎她。

如今还不是哭的时候。

顾尚仪让人将签和沾粉的绢分别收好,交到侍卫手中。

御医正在窗下察看那杯寿酒,忽然叫了一声谢老夫人。

“这酒,您已经饮过了吗?”

06

“没有。”

祖母扶着桌沿,转头去看春荷。

御医将酒液移到白瓷盏里,杯底留着一圈尚未化尽的粉。

他先不肯定药性,只让人把同壶的酒、余下的空杯一并拿来。

壶里没有,别人的杯中也没有。

只有祖母的寿杯不同。

春荷还说不知情,顾尚仪身旁的宫人却从她袖袋里取出一只折紧的小纸包。

御医验过残粉,脸色沉了下来。

“是伤人脏腑的药物。”

“误服后可致呕血、昏厥,老人更经不住。”

“须另交药局复验,眼下这杯酒决不能再入口。”

“不是毒!”春荷猛地喊,“是给老夫人调旧疾的!”

祖母把手中的帕子攥成一团。

“我有什么旧疾,要你瞒着我用药?”

春荷望向谢绾绾。

谢绾绾的眼睛已经红了

“你快说明白,究竟是谁教你做这种事?”

“莫要害了祖母,也连累我。”

她把那句“连累我”说得格外重。

春荷低下头,只重复是调养的药。

御医不许拿人试饮,太后也没有让这场查问变成另一场赌命。

顾尚仪先将春荷与其余下人隔开,分别问话。

很快,祖母院里的管事婆子被领进来。

她说,原定奉酒的不是春荷。

上午柳姨娘传话,说神女亲自选了送寿酒的人,不能换否则祈福不灵。

“奴婢还劝过,老夫人不惯她伺候。姨娘说,正因生疏,才不带旧秽。”

连把自己的人塞到祖母身边,她们也有一套天意。

我问春荷:“先前祖母没有叫你,第三声铃响,你为何就举起了酒?”

她肩膀一抖。

阿蘅立刻说:“奴婢看见了!小姐说等人齐,春荷却一直催老夫人先饮。”

顾尚仪将两边所说的时刻问清,又让春荷看了那包药。

“究竟是治病,还是等着应验血光,你自己说。”

春荷仍想硬扛,被带到外间受了掌责。

再押回来时,她已哭得说不成句,跪着去抓谢绾绾的衣摆。

“小姐,您说只会吐一口血,很快就好,不会真的伤了老夫人!”

谢绾绾猛地抽开裙角。

春荷的手落了空。

她伏在地上一口气供出所有

药是昨夜在谢绾绾房里领的,特意先沾在寿杯中。

第三声铃响就递酒

老夫人若不肯饮,便说这是求来的寿福不能推辞。

太后没有立刻采信,叫人封她住处

将剩药和昨夜值宿的人一并查来。

祖母却已听得直抖。

“绾绾,你跪到我面前来。”

谢绾绾不动。

祖母指着案上那张她亲手写的百寿图,声音忽然高了。

“你送我一百个寿字,还要拿我的血给你长脸?”

廊下再没有人替神女说话。

春荷还在哭

“奴婢只管递酒,后头的事真不归奴婢!”

“送大小姐去庵里的车,张嬷嬷昨日就叫人备好了!”

07

听见车字,我手指一下凉了。

“请太后查那辆车,也查准备送我出府的人。”

父亲抬头

“送去庵中祈福,并非要她性命。车马一事,未必与药有关。”

我看向他。

“签会今日才开,昨日凭什么知道,要送的是我?”

父亲唇边动了动,没答上来。

太后遣侍卫守住府门,带张嬷嬷去指认车马。

她起先说不知道,到了后院

又说确有一辆车,是为身体不适的宾客准备。

侍卫从车旁带回两个人。

其中一个低着头,右手虎口有块旧疤。

我看见那块疤,膝头险些失力。

前世,就是这只手抓着我的头发,逼我面朝崖底。

我求他回府报信,说祖母中的是毒,我根本不是灾星。

他却笑着说

“府里一包药就能叫人吐血,我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有人出银子,让你死。”

那时我才彻底明白,谢绾绾根本不怕我说出真相。

她早就给真相选好了埋骨之处。

“小姐。”

阿蘅扶住我胳膊。

我这才察觉,自己正死死掐着她的手。

那人没有认出我眼里的恐惧,只一个劲说自己是赁车的

收钱送姑娘去静心庵,并不知道内宅的事。

柳姨娘立刻接话

“绾绾也是孝心,想替祖母积福。”

“出家清修又不是坏事,怎么叫云皎说得像谋命一样?”

我问:“送我静修,打算让谁陪着?”

“阿蘅,还是祖母院里的妈妈?”

柳姨娘摇头:“谁也不必带。佛门清净,自有人照应你。”

侍卫把车里搜出的粗绳和厚布丢到地上。

“那带这些做什么?”

柳姨娘说不出话,张嬷嬷却抢道

“大小姐性子急,怕她不肯去,路上闹起来惊了马。”

祖母手里的茶盏被她自己碰翻了。

连遮掩都没有了。

我生在这府里十七年,她们要把我绑走,竟还觉得只是怕我不听话。

太后命两名车夫分开回话。

另一个年轻些,听见要送官,先招了。

他们收的不是寻常车资,还有一份事成后的银钱。

张嬷嬷让他们在进山后改走旧路,不必真将人交到庵里。

“她说姑娘若失足,就只管回来报丧。谢家不会追究。”

柳姨娘尖声否认,张嬷嬷却忽然去抓她的袖子。

“姨娘,那句话是您让我传的!”

我望着地上那截绳子,许久没有动。

这一世,它还没有勒过我的手腕。

太后让人把车夫留下,查他们领取的银钱及进府缘由,并未因为两句话便结案。

可那辆车已不能带走我,后院的门也已握在侍卫手里。

顾尚仪过来问我是否要坐下。

我摇头,走到父亲跟前。

“您方才说,送庵不是要我的性命。”

他不肯看我。

我便站着,等他抬起眼。

“现在,看清了吗?”

08

父亲最终只挤出一句:“为父不知会有这些事。”

我没有再追问。

门外有人禀报,钦天监郑监副还在前院,催着见神女

说要带祈福的结果入宫呈报,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原来他来送过寿礼,便在前院候着,并未去廊下听签会。

柳姨娘听见他的名字,像忽然抓住了一根绳。

“郑大人知道!绾绾的神通是钦天监认的,她没有骗人!”

太后叫人将他领进来。

郑监副进门时,还在训斥引路的家仆。

“吉兆既现,就该即刻报知宫中。”

“谢府拦着神女,莫不是要将天下人的生路……”

他抬起头,剩下的话忽然断了。

太后坐在寿案旁,问他:“把天下人的生路怎么?”

郑监副扑通跪下,官帽磕歪在额角。

谢绾绾急切地往前挪了一步

“大人,您说过的,孤煞现世需远送清修。”

“今日不过是中间出了差错。”

郑监副没看她,先请太后回宫。

“此地秽气未净,凤体不可久留。”

“臣等司掌天象,有些事不便当着众人言明。”

我走到堂中央。

“您在前院,怎么知道这里秽气未净?”

“天象早有预示。”

“那又怎么知道吉兆已经现了?”

郑监副脸颊微微抽动。

“阴阳相生,祸福相倚。谢姑娘不通此道,不宜妄问。”

我望着他:“不通此道的人,便只配被你们绑走吗?”

太后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训诫。

“皇帝还未准你们以人禳灾。”

“是谁给你的胆子,把这套话先拿到谢府来用?”

父亲伏得更低了。

郑监副这才看见地上的绳子,又看见张嬷嬷被反绑的手。

他的视线迅速从谢绾绾脸上移开。

“臣只议祭礼,谢府如何行事,与臣无关。”

他一面说,一面将随身的封套往袖中收。

我想起他进门的第一句话,请顾尚仪留住那只封套。

“既然准备报喜,总得看看他要报的是什么喜。”

郑监副攥住不松,说是上达天听的奏牍,闺阁女子不能碰。

我便退开一步,看向太后。

太后向侍卫示意。

侍卫取下封套,交到她面前。

里头不是验签的记录,而是一份荐举神女入宫主祭的奏稿

稿中写着谢氏长女冲犯寿辰,祖母呕血

幸赖神女识破孤煞,及时逐出,方转危为安。

祖母还好好坐着,我也没有踏出府门。

可在他的纸上,我们的命运已经走完了一遍。

郑监副说,那只是据神示预拟的文字,不是实报。

我问:“若祖母今日死了,你们是不是也能改上两个字,仍说早有神示?”

他额头渗出了汗。

太后让顾尚仪将奏稿念给廊下的人听

又遣人带令牌往钦天监,调取今日留存的副稿和往来文书。

谢绾绾一直撑着的肩背,终于塌下去一截。

她伸手去够郑监副的袍角

郑监副侧过身,避开了。

09

等钦天监回话的工夫,寿堂点起了灯。

祖母服了安神的汤,被扶到里间歇息。

太后隔着屏风问她身体,顾尚仪让宾客各自说清听见、看见了什么。

父亲趁这时走到我身边,递来一张纸。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不用你说谎,只是替自家人求个情。”

纸上写着绾绾妄信方术,诸人因求福心切而生误举。

末尾留了一行说我愿念手足之情,请求从轻处置。

我的名字已经替我写好了,只差落押。

父亲还带来了一支蘸好墨的笔。

“郑监副当年是我举荐入京的。”

“事情再大下去,你祖母这寿辰,就会成谢家几十年的笑柄。”

我问他:“所以我也该递一份笑话上去?”

他皱眉:“什么笑话?”

“他们备药、备绳、备报丧的话,我却说是求福心切。”

“父亲,这张纸若传出去,谁还会信我是真的不愿去死?”

他把纸往下压了压。

“你何必钻这样的死理。”

“我会把你母亲留下的庄子交回你手里,往后你的婚事,也绝不让姨娘插手。”

母亲的庄子,我的婚事。

我原来要拿一条命去换的,竟只是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庄子本来就是母亲留给我的。”

父亲握笔的手顿住了。

“我若今日仍拿着丁签,您也会这样拿着笔”

“让我在自愿离府的文书上落押,是不是?”

“不要胡乱揣测!”

他的声音高了,屏风后的谈话停下来。

我没有替他遮掩,将纸举到了顾尚仪面前。

“这是父亲要我落押的求情书。我不愿,请尚仪记下。”

父亲伸手来取,我退开了。

“云皎!”

这个名字,他今日第一次叫得这样急。

过去他这样叫,我就得停下、低头

去想自己哪里不够温顺。

可此时笔在他手里,名字在纸上,都不能使我再往前一步。

顾尚仪接过那张纸,问:“可有人逼你?”

“父亲答应还我庄子,换我替他们求情。我没有答应。”

父亲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太后从屏风后出来,没看纸,先看了看我。

“谢太傅,往后问她的话,让她自己回。”

“你既是举荐之人也该留一份自己的供述,莫再替女儿写。”

父亲的手垂下去,笔尖在衣摆洇出一团墨。

顾尚仪替我换了干净的纸,要我写下今日经过。

我接过笔,坐到窗边。

写到张嬷嬷要备车将我送走时,手还是颤了一下。

阿蘅伸手按住纸角,没有催我。

我一字一字地写完。

最后那三个字,是我亲手落下的。

谢云皎。

不是自愿离府,不是认煞,不是宽恕。

是请查明谋害我的人。

10

取证的人在掌灯后回到谢府。

随行的钦天监主簿抱着两册台稿,进门便跪,请太后准他据实回话。

一册是观天原记,并无所谓孤煞入谢府。

另一册是郑监副催人誊写的祭礼呈文

早在寿宴前两日,便添进了谢家长女冲煞、寿堂见血的说辞。

主簿曾问过,事还没发生,如何填日期。

郑监副叫他只管留白,等谢府消息到了再补。

“臣怕落个妄记之罪,不敢毁原稿,这才将两份一并留下。”

郑监副立刻指着谢绾绾

“都是她说梦受神谕,臣才据此预拟!臣怎知她竟敢用药造假?”

谢绾绾抬起头。

“您说,宫里不缺会说吉祥话的人”

“得有一场人人看见的灵验,太后才会信我。”

“如今倒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了?”

她说完,才猛然住嘴。

太后问:“所以这场血光,不是你看见的,是你备下的?”

谢绾绾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

顾尚仪又呈上查来的物件和供述。

春荷住处的余药与杯中所见相合,药局复验也认为不能用作调养。

谢绾绾院里值夜的婆子记得

昨夜她将包好的东西交给春荷,吩咐天亮后不要走错差事。

赁车行的车资、门房放行的对牌,也都查到了柳姨娘院中。

那个车夫承认另收银钱,去处与张嬷嬷最后改口交代的相同。

不必只听春荷挨打后的哭诉。

药与车马还在,交接过手的人也都在。

她们为了叫我无处可逃,亲手把每条路都铺好了,如今路上的人一个个站到了堂前。

郑监副还想争辩,说观象或有差误,旱灾却是真的,禳灾也不能就此废掉。

太后没有答他,转而问我是否还有话。

谢绾绾忽然抢先道

“再验一次!换个法师,给姐姐看一遍命。”

“若她当真命硬犯煞,今日之事就不能全怪我们!”

我没有去取生辰帖。

“我不再验。”

她立刻看向众人,仿佛终于寻见了我的破绽。

我接着说

“谁断我有罪,谁拿出我做过恶事的凭据。”

“不能由她挑一个人,我就得一遍遍证明自己不该死。”

廊下静了许久。

先前护住小女儿的夫人慢慢点了头。

我又向太后行礼

“今日坐在丁位的是您,所以有人肯查。”

“臣女求您,往后换成旁人,也别让一支签就能送她上祭台。”

太后伸手,将我扶起。

“此事会让皇帝知道。”

“求雨也好,禳灾也罢,不该从一个无辜女儿身上找活路。”

谢绾绾跪在地上,忽然笑出一声。

“你当然不肯验。”

她仰脸盯着我,连最后一点温柔也没有了。

“那支签本来就是为你备的。”

“不是你,我费这些心思做什么?”

11

“为什么一定是我?”

我问出这句话,谢绾绾却像听见一个笑话。

“换个路边的饥民,谁会在意?可你是我的亲姐姐,是谢家的嫡长女。”

她转头去看廊下那些宾客。

“我连自己的姐姐都舍得送走,他们才会信我没有私心。”

“等我入了宫,谁还敢叫我一个姨娘生的丫头?”

她说到最后,声音忽然昂了起来,仿佛宫里的主祭高坛已立在她脚下。

“他们求我看一眼,我就能叫他们跪。父亲让我忍了十几年,我忍够了!”

我看着她额间那片金钿。

幼时,她想要祖母匣中的首饰,伸手前总要先看父亲的脸色。

我也曾替她开口,觉得她受了委屈。

可她如今要别人跪下,先挑中的,竟是那个替她说过话的人。

“你不想忍,就去争。”

我走近一步。

“为什么要拿祖母的血来换?”

“为什么你要做人,就得先把我当个不是人的东西送去死?”

谢绾绾望着我,嘴角抽动,却没能再说出一句天命。

太后站起身。

“将她头上的神女冠取下。”

宫人上前时,谢绾绾猛地护住发髻。

“不!这是钦天监授我的,不能摘!”

顾尚仪将那枚代表神女身份的玉牌也收了过去。

“从此刻起,你没有借神谕发号施令的资格。”

“往后问你话,你只需说自己做过什么。”

冠被取下,发间的红绳散了一缕。

谢绾绾扑过去抢,被侍卫拦住。

她去看从前捧着她的夫人们,无人迎她的目光。

“姐姐,我不是当真想杀你。”

“路上的事是姨娘安排的,你替我说一句!”

柳姨娘惊得直起身。

方才还护着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扑向父亲,求他救救自己。

张嬷嬷也在喊,说她只是听吩咐办事。

寿堂里一时全是求饶声。

我没有替任何一个人接话。

谢绾绾、柳姨娘、张嬷嬷与涉案下人当夜便被分别收押。

郑监副被除去官服,连同奏稿送交问讯。

太后离府前,特意叫了廊下几位夫人近前。

“今日从谢府出去,该怎么说,你们都亲眼看见了。”

其中一位深深拜下

“臣妇只说亲见之事。谢姑娘没有犯煞,是有人借煞害她。”

太后这才点头。

半个月后,案子查结。

药与车马的安排都已核实,谢绾绾不再有半分可推托。

她被彻底剥去神女名号,与柳姨娘获罪流放

张嬷嬷及受雇车夫也各自领刑。

钦天监中替她传神迹、改台稿的人也一并获罪,郑监副的荐书成了他自己的罪证。

皇帝下旨,不准再以活人禳灾。

钦天监要报天时,不许借灾异擅定百姓生死。

那场被说得天大的祭礼,没有等来祭品。

父亲被罢去太傅之职,在家闭门。

他将母亲留下的文契送到我房中,这一回,匣子上没有附任何要我落押的纸。

我收下了,他在门口站了半晌说想同我一起用晚饭。

“今日不行。”我说,“祖母约了我。”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让阿蘅把匣子抱进去。

我没有赌气不吃饭,也没有故意站着听他叹息。

只是我的时辰,不必都由他安排了。

祖母替我添了一碗汤。

她这些日子苍老不少,提起寿宴仍会握紧我的手。

“云皎,那日若不是你拦着酒……”

“所以往后,您别再喝来历不明的福气。”

祖母愣了愣,低头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次日,宫中传下恩旨。

太后称许我护亲识诈、临事有断,皇帝允封我为澄宁县主,赐了一处宅院。

父亲跪在我身后接旨,听宣旨的人念到我的名字,许久未动。

我接过那卷绢帛,掌心再没藏着一支等人判罪的竹签。

入宫谢恩时,太后问我还想讨什么赏。

我说想让那道澄清诏告贴到城门口。

不是人人都进得了谢府,也不是人人都听得见寿堂里的话。

几日后,阿蘅兴冲冲回来

说门口有人念诏告,连卖饼的婆婆都听明白了。

有人还想说灾星命硬,立刻被旁人喝住,说再传便是替害人的犯人张目。

我叫她买两张热饼回来。

她问我,这样大的喜事,怎么只吃饼。

我说:“还要出门,带着路上吃。”

搬进新宅前,我想去母亲留下的庄子看一看。

马车出了城,在去静心庵的岔路口略停。

车夫问县主走哪条路,隔着车帘恭恭敬敬地等我回话。

我将帘子卷起来。

进山的小道上浮着薄薄的尘

那块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阴影,终于没有落到车里。

“走大道。”

车夫应了一声,重新扬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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