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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0:40:51

1 工号 0142

我叫陆小满,二十六岁,电商客服,工号 0142。

我们公司在城西产业园 B 座四楼,一整层,两百四十个工位,晚上只有十一个人上班,空调开得很小。

夜班八点到早上八点,一小时十八块,全勤奖三百,迟到一分钟,全勤奖没了。

我干了两年零四个月。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干满一年,能看完人类的所有嘴脸;干满三年,你自己就不是人了。

我还差八个月。

……

凌晨一点,我处理完今天第一百个退货申请。

工位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保温杯、一包抽了一半的烟、一个写着陆小满 0142 的工号牌。

工号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还有一百五十斤,头发还在。

现在一百四十二斤,头发也还在,就是白了两根。

我不服气,二十六岁长白头发,我一度以为是熬夜熬的,后来发现是气的。

三百六十行里,客服是最容易被气死的一行,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客户会用什么理由退货。

今天晚上我见过的理由:

衣服有色差,照片里衣服是白的,他家灯是黄的。

这个东西和我想的不一样;大哥,你买的是马桶刷啊!

我买错了,这个最好,我谢谢他诚实。

还有一个最绝的。

一位大姐退一箱抽纸,理由写:纸质太硬。

我看了一下订单:三天前买的,二十四包,已签收,退回来一箱二十包。

三包去哪了?她写了备注:试用了。

我说姐,试用三包,这个我们不好退。

我不试用怎么知道硬不硬?她回复道。

那您试一包不行吗?

一包不够判断。

三包就够判断了?

三包是极限!

行吧,我点了同意。

我们组夜班一共七个人,组长叫钱多多。

钱多多二十六岁,比我小三个月,管着我们七个人,一个月四千二。

她爸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她以后有钱。

她现在的存款是三千七,每天上班,她会站在过道上说同一句话:

今天的目标是零投诉,结果她自己先接到一个投诉。

今天也不例外。

她摘下耳机,把头埋在胳膊里,闷了几分钟。

我说:多多,喝口水。

她说:陆小满,你说人为什么要退货。

原因太多了……

那为什么买之前不想清楚。

因为想清楚了就不买了,我们公司就倒闭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三秒。

你说得对。

我知道。

所以你为什么不升职。

因为我说得对。

过了半小时左右,第一百一是二单。

一个新客户,头像是只橘猫,昵称叫用户846943。

订单是一件卫衣,九十九块,签收四天。

理由一栏写着七个字:颜色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按流程发过去:亲,方便拍张照给我看下吗?

三十秒后,照片来了。

亲,矢车菊蓝是标准色,雾霾蓝是我们拍照的灯光效果。

那你们为什么用灯光骗人。

亲,我们所有商品都打灯,不然拍出来像出土文物。

她回了一段话,我看了三遍:

一个是花,一个是我这儿的天气。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干这行两年多,第一次看见有人把退货理由写成诗。

然后我回她:亲,您这个情况,可以退。

快两点了,我打算关机眯一会儿。

我们夜班是排班的,我今天的班到两点,剩下六个小时是别人的。

我关掉最后一个对话框,点开手机的排班表,确认明天还是夜班。

然后,手机弹了一条通知。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不是我们公司那个天天弹广告的 App。

是一条系统级通知,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图标:

七天无理由 2.0 已为您开通,点击同意。

下面只有两个选项:同意和稍后。

我去你…… , 流氓软件啊?

我们干客服对点击同意这四个字有职业敏感。

我把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

我先看了看这条通知的来源。

来源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系统。

我手机是安卓的,系统通知我熟,系统通知一般会显示具体来源。

我又看了看时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我打开了应用商店,搜七天无理由的APP。

搜不到。

我又搜七天。

出来一堆日历、记账、健身。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

七天无理由这五个字,是我每天要看两百遍的东西,它是我们这行的饭碗,也是我们这行的坟。

现在它变成了一个 App,弹在我手机上。

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我第一反应是这名字跟我们业务撞了,你看,干我们这行的,脑子都被格式化了。

钱多多从工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看见我盯着手机。

陆小满,你在干嘛。

有个 App 弹我。

你卸载啊。

卸载不了,它没有卸载按钮。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们公司的?

不是,我们公司的图标是个红的,这个是个绿箭头。

什么名字。

七天无理由 2.0。

她沉默了下!

这名字好啊,比我们公司的好听。

那我们公司叫什么?

富春供应链科技服务有限公司。

有点老土……

你别笑,老板取的名字。

我没笑。

你笑了。

我这是嘴角抽筋。

她把手机拿过去,翻了翻,又还给我。

点呗。

万一是什么诈骗。

你有多少钱可以被骗。

我想了想。

说得对。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是知道自己穷,穷是一种防骗系统。

我点了同意。

屏幕上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跳转,没有广告,没有让我填手机号。

黑了一下,然后亮了。

桌面还是那个桌面,壁纸是我两年前存的一张照片,一条没有人的公路。

但桌面上多了一个图标。

一个绿色的箭头,箭头朝下,下面四个字:七天无理由

我点开后,界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 App。

顶部一行灰字:可退件数:3,本月已退:0,退货仓占用:0.03%

下面是一大片空白。

空白中间有一行很小的字,颜色浅得像快没了:

退掉的东西,会回到它该回的地方。

我看了一会儿,返回桌面,界面还在,退出不了,我把手机锁屏,又打开。

界面还在。

我又锁屏,又打开,界面还在。

我把它拖到桌面最后一页,跟计算器指南针放在一起,然后我站起来,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那盏坏灯底下。

我回到工位,钱多多眯了会儿抬起了头。

她醒了以后干三件事:先看质检面板,喝水,最后看人。

小满你还没走?

我在想个事。

什么事?

假如有个 App,能把你七天内的东西退回去,随便退,不问理由,你退什么?

她捧着杯子,想了大概几秒。

我先退了我这三年。

退不了,三年超过七天了。

那我退今天早上那句话。

哪句?

今天的目标是零投诉。

那句是你自己说的。

所以我退我自己。

……

她问我,你退什么?

我想了想。

不知道,没想好呢。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

她喝了口水,说:别想了,

说完她趴回去睡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坐在那儿,把她这句话翻过来想了一遍。

我准备关机,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那条通知又来了。

不是。

是 App 自己弹出来的,欢迎回来,老用户。

我站在原地,看了会儿。

我今天第一次点开这个 App。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拿起来,一直点返回键,屏幕上那行字还在。

欢迎回来,老用户。

我坐下去,打开对话框,想问问钱多多这是不是她的恶作剧。

她的工位在斜对面,人正趴着睡觉,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看了看她的手机,又看了看我自己的。

然后我把那句话删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次点击,就是这个同意。

2 退货仓占用 0.04%,

深夜两点出头了,我还没有关机。

我本来是要关机的,杯子里的水也只剩一个底了。按我这两年的习惯,这个点我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跟还在的人说一句我先走了,然后从那条坏灯底下的过道走出去。

但我没动。

我把手机放在鼠标垫上,屏幕朝上,看着那行字。

它管我叫老用户,语气还挺熟,像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同学突然在微信上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把手机拿起来,点了一下屏幕。

那行字没了。

界面还是那个界面:可退件数 3,本月已退 0,退货仓占用 0.03%。一大片空白,空白中间那行浅字,“退掉的东西,会回到它该回的地方”。

我在空白处点了一下。

弹出一行提示:暂无可退物品,请先添加。

下面两个按钮:拍照添加。从订单添加。

我想了想,点了从订单添加。

页面转了一下,跳出来三个订单,都是一天内的。我扫了一眼,全是我自己的:一箱泡面、一支牙膏、两双袜子。都是这两天买的,都是还没到货的。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工位上那三样东西。

保温杯是上月前买的,二十九块九,杯盖上磕了一个角,磕在饮水机下面那个不锈钢沿上,磕完以后盖子就盖不严,每次拧上去都得拧两遍。

我拿起杯子,看了看那个角,那个角很丑,露出底下银色的铁。我每天喝水都要看它一次,一天看好多次。

退回 App,点了拍照添加。

页面跳出来一个取景框,中间一个十字。

我把手机对着杯子,十字压在杯盖上。

屏幕底下一行字:请对准要退回的东西,不要拍到别的。

我挪了挪手机,把旁边那包烟推出取景框。

然后十字变成绿色,滴了一声。

页面跳了。

没有让我填单号,没有让我上传凭证,没有让我选七天无理由、质量问题、不喜欢。页面上只有一行字,很大,占了两行:

请描述这件东西,为什么不该留在你这里。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十几秒。

这个问法很奇怪。不是为什么要退,是为什么不该留在你这里。

我想了想,打字:它摔了个角,我每次喝水都看见那个角。

打完我停了一下,又删了,重打:

它摔了个角,我每次喝水都看见那个角,看了一年。

点提交,页面转了一圈,受理中。

三秒钟后,跳出来一行字:已受理,四分钟后完成。本次退货将从您的可退件数中扣除一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颜色很浅:

退回的物品不可撤回。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端起保温杯,这是今晚第二次去接水,八分满,我走回来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还挺烫。

坐回工位,把杯子放下,点开手机。

四分钟到了,我笑了一下,是因为我刚才有一瞬间在想,如果这杯子真的被退走了,此时我手里这个是什么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退货完成。

编号 202311020001。

物品:保温杯 一只 二十九元九角。

状态:已退回。

去向:退出人世间。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很久。

不是退出仓库,是退出人世间。

然后我看了一眼桌面。

杯子还在。

我伸手去摸。

手指穿过去了。

不是幻觉,是手感不对。我摸到的是一个空的位置,桌上的水印还在,圆圈的一圈,是杯底留下的,正在慢慢干。

我把手收回来,看了半天。

我这人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是真的?

我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在那个水印中间。

桌面是凉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才想起来看一眼 App。

可退件数:2。

本月已退:1。

退货仓占用:0.04%。

占用从 0.03% 变成 0.04%。

一只杯子,占万分之一。

我算了一下,如果 0.01% 是一只杯子,那这个仓库能装一万只杯子。

我去…… 一万只杯子?

我们公司仓库在园区 B 座负一层,常年锁着,只有仓管老陈有钥匙。我干了两年多,只进去过一次,是去年双十一爆仓,临时抽调去搬货。

那次我搬了六个小时,从下午搬到晚上八点。里面全是纸箱,一层一层堆到天花板,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

老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说:这些不是货,是别人不要的日子。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挺文艺。

钱多多醒了:

陆小满,你还没走。

我说,我在退东西。

她愣了一下。

退什么?

退了只杯子。

她坐直了!

什么杯子?

我那个摔了角的保温杯。

她看了我三秒,笑了。

你终于疯了,哈哈哈哈!

我真退了,你看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桌面,又抬起来看我。

桌上本来也没有东西啊。

我说有,一个杯子,摔了个角的那个。

她说陆小满,你今晚是不是被客户骂了。

没有,今天晚上客户都挺好的。

那你怎么了?

就是我手机里刚才App,你不是来看过嘛,真的能退东西,没骗你。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我以为你卸载了。

刚才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找了,没有卸载按钮。

她走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低头看我。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可退件数:2。

本月已退:1。

退货仓占用:0.04%。

她看了下。

然后她伸手在我屏幕上点了一下。

页面跳了,跳到记录页。

第一条,保温杯一只,已退回。

第二条、第三条,标示空着。

她抬头看我:真的假的?

我笑着看她:真的。

那杯子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我刚才摸过,摸不到,也看不到了。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她伸出手,在我桌面上摸了一圈。

摸到那个水印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脸色都变了:这个水印还在。

水印会干的。

她说不是。这个水印是凉的。

她把手收回去,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两下。

陆小满。

嗯?

你把这个卸载了。

真卸载不了。

那你就别用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用的!

她说那你刚才在干嘛?

我想了想:我在试。

试什么?

试试它是不是真的。

她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把椅子拉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3 空置的四楼

你退了?

钱多多坐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

她往我这边挪了半米,声音一下子压到底。

听着,我只说一遍,两年前我退过一次,退的是“怕”。退完之后我什么都不怕了,我妈住院我都不掉眼泪。

她顿了一下,“怕”走的时候,顺手把我妈那一块也带走了。

她看着我:退一件,会连着带走别的东西,你现在退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

桌上还剩两样东西: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编号0142,我以前从来认真没看过。

手机打开取景框,十字压在照片上。底下一行提示:请对准要退回的东西,不要拍到别的。

我把烟推出框,滴。

页面跳了,很大的字占了两行:请描述这件东西,为什么不该留在你这里。

我打了三行,删了,又打两行,又删。最后留下的是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它每天都在告诉别人我是谁。我想知道,没有它,还有谁知道我是谁?

提交。

已受理,四分钟后完成,本次退货将从您的可退件数中扣除一次。

四分钟。

钱多多看着我说道:陆小满。

嗯?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陆小满。

行。她点点头,把脸转回去,“那就还没完。

两点四十五,手机亮了。

退货完成。

编号 202311020002。

物品:工号牌 一枚。

状态:已退回。

去向:退出人世间。

我低头看桌角。

那儿有一小块压痕,是工牌挂绳压出来的,浅浅一道,还没弹回去。

我伸手按了一下,凉的。

我要下班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现在才两点四十五,你以前从来没早走过,钱多多说。

我工牌都没了。早走一次,扣谁的钱?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抬手抹了把眼睛:陆小满,明天你还来吗?

来,我说,我倒想看看,明天他们认不认得我。

我往外面走,过道那条坏灯闪了一下,又灭了,平时走到这儿我会抬手拍一下灯管,今天没拍。

电梯到一楼,园区里只有便利店还开着,阿姨在拖地,抬头看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出园区门口这一路,我走得很慢。

不是舍不得,是有点不适应。这两年多,我每天这个点离开公司,脑子里全是没处理完的单子:哪一单超时了,说明天要投诉之类的。

今天脑子里是空的,空得像刚清过缓存。

我站在园区门口,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我们公司规定上班时间抽烟算一次违纪,一个月超过三次扣全勤。所以我从来没在上班时间抽过,一次都没有。

现在我不上班了,抽得很慢,抽到最后一口,风把烟灰吹到手背上,我弹了一下。

保安室老周推开门,端着杯子出来倒水,看见我。

哎!小伙子。

周哥。

你哪个公司的?

B 座四楼,富春。

他放下杯子,把脑袋往窗里缩回去,翻抽屉,翻了会儿,翻出一个旧本子:

那层是空置的啊!

我指着那层楼说:刚才我还在上班,刚从里面出来的。

没有。他摇头,B 座四楼就没有装修,我们巡楼都记着,我在这守了八年。

我把烟头按在垃圾桶边上的沙子里,抬头看了一眼。

B 座四楼,一排窗,全是黑的,我数了一遍,从左数第七扇,是我的工位。

我掉头往回走。

不是我信了老周,是我不信,我在那张桌子上干了两年多,四楼晚上有几盏灯亮着,我比谁都清楚,加上过道那盏坏的,一共十二个光点。

我进大厅,按电梯。

四楼那个按钮被人贴了一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我把胶带撕了,纸上是一行手写的字:本层空置,勿按。

我按了。

电梯到四楼,门开。

没有前台,没有玻璃门,没有那块常年歪着的“富春供应链科技服务有限公司”铜牌。

一整层水泥地,堆着七八袋建筑垃圾,墙角一台没拆封的抽风机。然后天花板上还吊着几根断了的电线,上面搭着灰。

我走进去,鞋底踩在地上,灰很厚。

我往左数了七扇窗。第七扇窗下面,地上有一圈水印,圆的,杯底那么大。

我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还是凉的。

我蹲在那儿没动。

这层楼以前什么样,我记得清楚:两百四十个工位,那边是钱多多的,右边空着,那个人三个月前辞职了,一直没招上。

我站起来,往四周看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企业微信还在,置顶的“夜班组·零投诉攻坚”群还在,群成员 11个人。

我点进去群里只有一条系统消息:该群暂无成员。

我退出来,点排班表,这周四,夜班,表格上六个名字都在:钱多多、赵磊、孙倩、吴敏、小陈、老孟。

我那一格是空的。

不是名字被划掉,是本来就没写。

我们组七个人,表上是六个。

我又点开最近这工资条,都在的,金额都对的上,一天不差。

收款人姓名那一栏,是“—”。

我盯着那个横杠看了会儿,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钱多多。

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她接了电话:喂?

多多,我是陆小满。

那边停了两秒。

谁?

陆小满嘞!富春的同事。

你打错了吧?

没错,我就在公司门口。

门口?她声音有点不耐烦,那种半夜被叫醒的烦,先生,你要是咨询就挂了啊,现在是半夜,我明天上班再说哈!

多多,我说。今天上班的时候,你还说今天的目标是零投诉。

电话那头静了。

静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不是烦,是别的东西。

我接着又问:你们组是不是有七个人。

是啊?

她一个个报,钱多多、赵磊、孙倩、吴敏、小陈、老孟。

报了六个,停了。

还有呢?我说。

没了!

你自己数,是六个!

那边又静了。

我刚才数的是六个。她说我们组不是七个人吗?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不说话了。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音。

陆小满在不在你们组,我问。

没有,她说得很轻,我们组没有这个人。

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层空楼的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

忙音很长。我们公司那个套餐,挂完电话还有十几秒的提示音,广告词是:满意请按1。

我把手机拿下来,那几行白底黑字,跟APP一个字体:

经手人状态:无归属。

已退件数:2。

可退件数:1。

下面有一行颜色很浅的小字:

无归属的经手人,可重新指定自己的归属。

我盯着“重新指定”这四个字,我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大声,在这层空楼里回了一圈。

行啊,我对着手机说,那我明天开始不上班了。

电梯下楼,大厅只开了应急灯,老周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子。

他看见我从楼里出来,杯子往下一沉。

你从哪儿出来的?

我从四楼下来。

他接话,四楼是空的。

我知道。

我在这儿看着你进去,过了很久还没下来,都跟你说了四楼没人的,你要找公司,明天白天来,三楼有家做塑料的。

我没跟他争,我掏出烟,递了一根给他。

他接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我把烟点上,抽几口扔了,然后打了个车回家。

司机问地址我报给了他,他哦了一声,说那片儿要绕。

我说绕吧!

4 该回去的地方

到家四点过了,天边有一线白。

醒来那个消失的杯子在我床头,我盯着看了十几秒。

它被送回来了?

这时手机APP弹窗出来:退掉的东西,会回到它该回的地方。

“该回的地方”,我一直以为那是个很远的词,像电视里说的“彼岸”。

原来离我这么近,就在我桌上。

中午十一点过醒了,

姓马的二房东敲门,我穿衣起身开门就看他穿着那件一年四季都在穿的夹克,手里永远拿着一串钥匙。

小陆,房租到期了,这个月加下个月的3200。

行,我掏出手机扫码。

他掏出收款码。我扫付了3200。

钱过去的瞬间,他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你转的?

嗯,我转的。

怎么没显示转账名字?

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收款记录里,最新一条:+3200.00。

付款方那一栏,是空的。

没有名字,没有头像,没有尾号。

他盯着看了半天,抬头:你名字叫什么来着?

我看着他:陆小满。

陆小满,他跟着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个刚听说的名字。行,陆小满,钱收到了。

那你先忙,不打扰了!

马哥。

嗯?

你记不记得,我住这儿多久了?

半年吧,你这屋空了半年,我这次是重新租给你的。

他走了。

我把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

照片头像是白的。

不是掉色,是那种很干净的、印刷厂还没印上去的白。姓名陆小满,号码在,住址在,签发机关在。

打市民热线问社保,报了姓名,那边查了两三分钟,说:查无此人。

我说了身份证号,系统里还是没有这个人。

接着我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烟,老板找了我钱,我拿了走,走出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哎!你还没扫码。

我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收款记录,又抬头看我。

哦,扫了,我看错了,不好意思哈。

我点点头,走了。

这就是“没人记得”的样子?

不是所有人指着说不认识你,是所有人都在跟你正常打交道,只是每一次,心里都会打个空。

下午有人敲门,我开门是马来。

他手里还是那串钥匙,脸上有点不自然。

小陆。

马哥?

这房子……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这房子有人跟我说,是他们家租的。

谁说的?

楼上六楼那家。他压低声音,说这间房是他们亲戚租的,租一直空着。

啊?我一直租着的啊。

你有合同吗?

我看着他。

我们当时签了一份合同的,是不是。

他说:我不记得,他掏出手机,你看,我这儿账上,这间房半年没进过一分钱了。

我把我的手机给他看。

转账记录还在。三千二,今天早上。

他把我的手机拿近,眯着眼看。

这上面没名字啊。他说收款方是我,可付款方是空的。这钱是你转的?

我把手机收回来,没说话。

小陆,他语气缓了一下,我不是要赶你,我是怕麻烦,这房子要是真有人来认,我得给人腾,你收拾一下东西。

说完走了。

我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翻抽屉。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是我搬进来时装证件的。里面有一张纸,A4,双面,最后一页签了两次字。

我把合同摊在桌上。

第一页写着:房屋租赁合同。出租方签字那一栏,空着。承租方签字那一栏,是我的字。

我把手机打开APP的取景框,十字落在合同上。

滴!!

请描述这件东西,为什么不该留在你这里,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删来删去。我一次打完,直接提交。

已受理,四分钟后完成。本次退货将从您的可退件数中扣除一次。

弄完我把合同放在桌上,没动它。

过了几分钟,桌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影,像放久了的纸留下的印,又过了会儿连印也没了。

同一秒,手机响了,一条银行通知:入账 3200.00。备注:付款方无效,原路退回。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下,笑出了声。

过了个把小时,马来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六楼那家的男主人也在。

马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他叫我小陆,这会儿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开错门的快递员一样。

你好,我们来看下房子。

看吧!

你是?

我住这儿。

你住这儿?他回头看六楼那人,这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空着,那人说。一直空着,锁都锈了。

他进了们,站在物屋中间往里看。

床,桌子,桌上一个磕了角的保温杯,杯口还冒着一丝热气。

他看了几秒,回头看我:这东西谁放的?

是我的,我回答他。

你的?六楼那人在他背后小声说了句什么。

马来把钥匙收进兜里,往后退了一步,他们就下楼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APP亮了。

可退件数:0。

本月已退:3。

退货仓占用:0.05%。

下面一行字颜色比平时深,深得好像印上去的:额度已用尽,下次额度恢复条件:重新被人记住。

夜里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坐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

我觉得这世界上任何一个系统都要先认你,才记得你,如果不认,人就会跟着不认。

扔了不知道第几个烟蒂时手机亮了。

APP里的一个好友,她发来一句话:

你退了三件,第三件退错了。

我看了三遍。

我回:你是谁?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你现在额度是零。因为你已经不是“人”了。

我站了起来,回复到,你怎么知道?

她回得很快:因为我也不是。

我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

她又发来一句:我退掉名字,是为了不上户口,接着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们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夜班,工资面议。

照片是刚刚拍的,因为玻璃上有雨点,而我这儿八分钟前开始下雨。

我到便利店门口时灯还亮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很瘦,穿一件宽大的深色外套,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近看比照片里还瘦。外套是男款的,她买了两份关东煮,我拿了两罐啤酒,我们坐在窗边那排高脚凳上。

收银员扫她的时候很正常,扫完说了句20元。

收银员扫我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说:12元。

钱收了,可他那一眼,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在吃萝卜,吃得很慢。

你叫什么?我问。

846943。

我问真名。

她放下签子,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张身份证。

放到我面前,身份证是真的,有国徽,有防伪线,有效期到 2031 年。

姓名那一栏,是白的。

不是被人刮掉,也是那种印刷厂还没印上去的白,跟我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叫许念,十九岁那年退了。

为什么?

我妈要给我迁户口,她喝了一口酒。

我从十三岁开始,户口在我姑名下。十九岁那年我妈要把我迁回去,迁回那个村,一迁回去我就得姓他们的姓,得进他们家的户口本,得管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叫爸。

然后你就把名字退了?

嗯。我把“许念”退了。户口上就没有她这个人了。没有这个人,就没法儿迁了。

那你怎么办身份证?

身份证是退名字之前办的,证还在,人不在了。

我看着她,那你这些年怎么活的?

靠人记得。一天一天的靠。

谁记得你?

她没回答,拿签子戳了一下碗里的魔芋,先说你的吧。

我把这些事跟她说了,她听完,点了点头。

你玩得很快啊,这么短时间就用完了

她把啤酒罐放下,你退一件东西,不是把它从世界上抹掉,是把“有人记得它”这件事抹掉。

窗外雨逐渐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密。

我把酒喝完。

怎么恢复额度?

让人真心记住你。

现在还有人能记住我?下一秒就能忘的一干二净,我把空罐捏扁。

那你说还剩一次。

对。

给我?

给不了。

那你叫我来干嘛?耍我?

你别急好不好。

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是一张A4纸,边角有点卷。抬头印着几个黑体字:

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

我抬头看她,这是你的?

是我的,退了名字,有人在系统里给我开了一张。

谁开的?

不知道。

死因呢?

就写了两个字,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不详。

我把纸拿起来看。

姓名:许念。

性别:女。

年龄:19。

死亡日期:2016 年 7 月 14 日。

死因:不详。

下面一栏:经办人,印着四个黑色宋体0142。

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拿到这张纸八年了,一直不懂。

我看着她:0142是我的工号啊,2016年我还在上学,现在的工号为什么在 2016 年你的单子上?

她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明天早上八点,你到你们公司楼下等我。我带你去见第一个能记住你的人。

5 第七天

八点整,公司楼下。

她已经站在旗杆底下,我走到她面前,手机先响了。

App 自己弹出来的,白底黑字:

七天期限剩余:12小时 00 分。

逾期未取回,全部归仓。

“今天第七天”她说,“晚上八点一过,你连被退的资格都没了。”

去见那个人,她转身往街对面走,“只有他能让你活。”

谁?

记得你的人!

九点差十分,我们到老城区。

一条窄街,两边全是修鞋的、配钥匙的、卖五金的。街口第三间,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旺铺转让,电话下面被人撕掉了半截。

“这儿?”

“他以前在这儿。”

卷帘门上有一块褪色的招牌,四个字掉了漆:广生推拿。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忽然有东西浮上来。

一张窄床,一块蓝布,一个收音机总在放评书。

“他叫什么?”

“陈广生,盲人,你在他那儿按了三年肩膀。”

我想起来了。

我肩颈不好,夜班坐出来的。三年前开始,每周四来,四十块钱一次,他给我按四十分钟。

“他记得我?”

“他记不住脸。”许念说,“他记得别的。”

隔壁配钥匙的老头说,老陈搬走了,去年年底,往东边去了。

“东边哪儿?”

“不知道。他一个瞎子,谁知道他搬哪去。”

我们在东边找了四条街。

十点二十,在一家小超市的墙上,看到一张贴纸:广生推拿,二楼。

楼梯很窄,墙皮掉了一半。

二楼,一扇防盗门,门上贴着手写的纸条:

每周二休息。

我去你……今天星期二啊!!!

我站在门口,抬手砸门。砸了五下,门里没动静。

“他在吗?”

“可能不在,但他会回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手机。

剩余:9小时 38 分。

“等。”

十一点,我们坐在楼梯口。

十二点,楼梯口。

一点,还是没人。

我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一张床,一个收音机,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干了。

两点十分,隔壁出来一个女的,拎着垃圾袋。

“找老陈?”

“对。”

“他不在家。”她说,“他去河边公园了,给人按脚,十块二十块,挣个烟钱。”

“几点去。”

“应该是早上吧!”

我看了手机,剩余:6小时 50 分。

两点半,我们往河边跑。

三点整,公园。

河堤上一排石凳,下棋的、遛鸟的、晒太阳的。

我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两遍。

没有。

一个扫地的环卫工说,老陈今天没来。

四点整。

剩余:4小时。

我坐在石凳上,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凉。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背的皮肤有点发白,像在水里泡久了。

“陆小满。”

“嗯?”

“你听我说。”许念蹲在我面前,“你不能这么找。你现在只剩十个小时,每找错一次,你身上就白一块。”

“那我该怎么找?”

“想他。”她说,“想他会在哪。”

我闭上眼,他以前每次给我按完会说什么?

他会说:小陆,你这个脖子,再这么下去要废。

他会在哪?

一个瞎子,五十多岁,靠手吃饭。

他不去公园的时候,会去哪。

市场?

我睁开眼。

“菜市场。”

五点半,菜市场! 走,应该就是哪儿了。

我在人堆里穿……

七点,天黑了。

剩余:1小时。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师傅。”

他没抬头,剥得更慢了一点。

“谁?”

“我。”

“我是谁?”

我蹲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是空的。

“你脚怎么走路的?”他说。

“什么?”

“你再走两步。”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走回来。

左脚落地,右脚拖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小陆?”

“是我。”

“你特么上哪去了?”他把手里的蒜扔在地上,“三个月了。”

我蹲在那儿,说不出话。

“你脖子上那块筋,我不按,你自己按得了吗。”他伸手,摸着我的肩膀,一把抓住,指节顶在我后颈上,用力一压。

我疼得叫出来。

“还是那条筋。”他松开手,“坐。”

我坐在他脚边的塑料凳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

“猜的。”

“猜得挺准。”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我每天这个点在这儿剥蒜。剥完回家。”

“陈师傅。”

“嗯?”

“你记得我什么。”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

“我记得你走路拖。”

“还有呢。”

“记得你脖子硬。”

“还有呢。”

“记得你每次来都说‘师傅轻点’。”

我笑了。

“别人都这么叫。”

“你叫得不一样。”他说,“你是那种,咬着牙叫。叫完还要说一句谢谢。”

“这算记得我吗。”

他没答。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按在鞋底上。

“你不就是来问我这个的。”他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

“我要死了!!”

他抬起头。

“什么病。”

“不是病。”我说,“是没人记得我。今天晚上八点之前,如果有一个人能替我作证,说这世界上有我这个人,我就能活。”

“作证?”

“在你手机上按一下就行。”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一个瞎子,按什么手机。”

我看着他。

“你按得了。”许念在我背后开口,声音很低,“您按过的,比谁都多。”

“你是谁?”

“跟他一样的人。”

陈广生把头转向她的方向,听了三秒。

“你脚步轻。”他说,“走路不敢使劲。姑娘,你也快没了。”

许念没说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已经暗了一半。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请被担保人签字确认。

下面是空的,中间一个白框。

“陈师傅,您按一下这个框。”

他伸出手。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按了,能怎么样?”

“我能活。”

“那你以后还来不来。”

“来。”我说,“每周四,四十块。”

“涨价了。”他说,“现在五十。”

“五十。”

他笑了,哈哈哈哈哈!!

手指按下去。

屏幕亮了一下。

白底黑字跳出来:

担保人:陈广生。

状态:已确认。

备注:该担保人无法识别人脸,仅凭声音与步态确认。

系统记录:记忆强度 100%。

下面还有一行灰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此人三年来记住的每一个客人,全部凭声音与步态。

系统无法回滚其记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广生看不见,所以系统抹不掉他。

你删得掉照片,删得掉档案,删得掉工号,删不掉一个瞎子耳朵里那条拖着的脚步声。

“成了。”许念说。

我抬头。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停住了。

秒数还在跳,但那个“归仓”的字样没了。

手机底部浮着一行:

待受理:1 件。

物品:——

经手人:0142

生效时间:今晚 20:00

“不填呢。”

“不填,两点一到,系统按默认执行。它会把最后跟你有关的一切收走——包括刚才那份担保。”

我把手机举起来。

陈广生坐在小板凳上,剥完了最后一颗蒜。

“小陆。”

“嗯。”

“你还欠我一顿饭。”他说,“上次说请我吃饺子,没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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