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抬进永安侯府那日,我就知道,主母也重生了。
上一世,我是他最宠爱的贵妾,她是他最敬重的正妻。
我们斗了三年,斗到她中毒死在佛堂,斗到我挡刀后伤口溃烂,被丢进柴房等死。
临死前我才知道,我们都只是侯爷白月光的替身。
主母的眉眼像她,我的声音和身段像她。
侯爷让主母病死,让我伤重而亡,只为干干净净迎白月光入府。
再睁眼,我回到进府敬茶这天。
我端起茶盏,主母冷冷盯着我的手:
“你若敢再泼一次,我便剁了你的手。”
我一愣,忽然低声笑起来。
我当即规规矩矩跪下,把那盏本该泼到主母脸上的茶,稳稳举过头顶。
“夫人请喝茶。”
1
满堂静了一瞬。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故意手滑,滚烫茶水溅了谢明棠一脸。
她罚我跪祠堂,我哭着去找侯爷裴砚舟,当夜裴砚舟便宿在我院中。
从那天起,我和谢明棠斗得你死我活。
而这一世,谢明棠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便将剩下半盏茶泼在我袖口。
她冷声道:
“沈姨娘既然入了侯府,就该知道尊卑。”
裴砚舟果然皱眉。
“明棠,绾绾初来府中,规矩上难免生疏,你不必太苛刻。”
听听。
一句话,看似护我,实则把谢明棠架成了善妒刻薄的正妻。
我立刻抬头,眼中蓄起泪:
“夫人教训得是,只是妾身身子弱,若跪久了,侯爷怕是会心疼。”
谢明棠看着我,眼底冷意更深。
可我知道,她是在配合我。
她将茶盏重重放回案上。
“既然如此,那便去佛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道尊卑,什么时候出来。”
裴砚舟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满意。
他满意我们刚见面就掐起来。
也满意我委屈告状,依附于他。
佛堂在侯府东北角,平日少有人来。
门一关,谢明棠便来了。
她遣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守在外头。
我跪在蒲团上,先开口:
“死在哪儿的?”
谢明棠沉默片刻。
“这里。”
她指了指佛前那片青砖。
“毒入肺腑,吐了一地血。”
我喉咙一紧。
她问我:
“你呢?”
我笑了笑。
“柴房。”
“替裴砚舟挡刀之后,伤口烂得能看见骨头。他嫌晦气,连草席都没给我一张。”
佛堂里香烟袅袅,佛像慈悲地垂着眼。
前世我们恨不得对方去死。
可如今听见彼此死状,竟只剩荒唐。
谢明棠问:
“你知道林婉柔了?”
我点头。
“知道。我俩都是她的替身。”
谢明棠唇角浮出冷笑。
“原来侯爷心尖上放着的,从来不是我们。”
我仰头看她。
“所以这一世,还斗吗?”
她缓缓伸出手。
“不斗了。”
我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那便说好了,一起拖那对狗男女下地狱。”
佛堂外风声掠过,吹得烛火狠狠一晃。
我望着谢明棠,一字一句道:
“这一世,谁也别想拿我们的命,去给他们的铺路。”
2.
谢明棠比我想得更狠。
从佛堂出来的第三日,她便病倒了。
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咳嗽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连府医诊脉后都皱着眉说夫人操劳过度,寒气入体,需要静养。
裴砚舟亲自来看她。
他站在床前,神色担忧得恰到好处。
“明棠,你向来身子好,怎么忽然病成这样?”
谢明棠靠在软枕上,声音虚弱:
“许是这几日为府中琐事劳心。”
裴砚舟叹了一声:
“事情再多,你也要注意身体。”
随后,他命人送来安神香和补药。
“这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最能养身安眠。”
谢明棠垂眸接过。
“多谢侯爷。”
等裴砚舟离开,她立刻让陪嫁嬷嬷将香和药送出府验。
结果很快送回来。
安神香里掺了寒毒。
补药里也加了损肺伤心脉的慢毒。
吸得久了,最先只是手脚冰凉、夜不能寐,随后咳血,最后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药性单子,笑出了声。
“就是这玩意害了你的命,你还真够蠢的。”
谢明棠坐在窗边,神色平静得可怕。
“你说错了,他是觉得我俩都蠢。”
我点头。
上一世,我们确实蠢。
她以为是我气得她心口郁结,还怀疑过我在她吃食里动手脚。
我也以为是她恨我入骨,暗地里害我。
裴砚舟偶尔还会在我面前叹气:
“明棠到底是正妻,有些脾气你忍一忍。”
然后又在谢明棠面前说:
“绾绾出身低,不懂事,你别同她计较。”
他一句话把火浇得更旺,却永远干干净净站在旁边。
谢明棠把药性单子折好,放进匣中。
“我的线已经引出来了。”
她看向我。
“接下来,该你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春宴刺杀。
上一世,裴砚舟带我赴城南春宴,回府路上遇刺,我替他挡了一刀。
那一刀伤在肩下,其实并不致命。
可后来伤口始终不愈。
起初只是红肿,后来流脓溃烂,到了最后,半边身子都像被虫子啃过。
裴砚舟日日来看我,满脸心疼,亲手给我抹一种甜腻的药膏。
他说那是宫里流出来的好药,能祛疤生肌。
我信了。
如今想来,那药膏才是催我送命的东西。
谢明棠问我:
“怕吗?”
我当然怕。
可我更怕这一世还像前世一样,被人当作棋子摆弄至死。
所以这一局,必须去。
春宴当天,我故意穿得招摇。
一身桃红裙,满头珠翠,走到谢明棠面前时,故意笑着行礼。
“夫人,侯爷说今日带我赴宴,您不会生气吧?”
谢明棠放下茶盏,脸色冷得能结冰。
“沈绾绾,你别太得意。”
我掩唇一笑。
“侯爷喜欢,妾身也没办法。”
裴砚舟从门外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责怪我,反而看向谢明棠。
“明棠,春宴人多,绾绾没见过世面,我带她出去长长眼界。”
谢明棠冷笑:
“侯爷既然决定了,又何必问我?”
裴砚舟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
他说完,牵着我离开。
身后传来茶盏摔碎声。
清脆一响。
演得真好。
3
马车驶出侯府。
裴砚舟坐在我身侧,替我理了理鬓边珠钗。
“你今日太张扬了些。”
我撇嘴。
“侯爷不喜欢?”
他笑了笑。
“喜欢。只是怕明棠更容不下你。”
我心里冷笑,嘴上却娇声道:
“那侯爷护着我便是。”
“自然。”
他说得毫不犹豫。
若不是我知道他今日要让我替他挡刀,几乎都要夸他一句情深义重。
春宴办在城南别院。
酒过三巡,裴砚舟带我提前离席。
和前世一模一样。
马车行至柳荫巷,车轮忽然重重一颠。
外头传来护卫惊呼:
“有刺客!”
刀光劈开车帘。
裴砚舟下意识往后一避。
那刺客的刀明明冲着他的方向来,可角度偏得很巧,只要我扑过去,便一定会“刚好”挡在他身前。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扑过去的。
这一次,我也扑了。
“侯爷小心!”
我尖叫一声,整个人撞进裴砚舟怀里。
刀锋刺中了我衣内的软甲。
同时,藏在衣襟里的血包破开。
温热的血浆瞬间洇开,看着触目惊心。
我顺势闭眼,软软倒下。
裴砚舟接住我,声音发紧:
“绾绾!”
他抱着我,手却在我伤处附近飞快摸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刀有没有扎进去。
我心里冷得发笑。
他最在意的不是我疼不疼,而是戏有没有成。
外头打斗声很快停了。
裴砚舟冷声问:
“刺客呢?”
护卫回道:
“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跑了。”
裴砚舟语气陡然一沉:
“废物!”
我闭着眼,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跑了”的刺客,自然不是跑了。
而是被谢明棠提前埋在附近的人救走了。
回府后,我被抬进自己院里。
府医刚要处理伤口,裴砚舟便拦住。
“先用凝香膏止血。”
府医脸色微白:
“侯爷,这伤口……”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府医立刻闭嘴。
没多久,谢明棠来了。
她一进门便冷声道:
“沈姨娘伤成这样,若死在侯府,外人还以为我这个主母容不下她。从今日起,她的伤由我主院接管。”
裴砚舟皱眉。
“明棠,你何必这时候争权?”
谢明棠看着他。
“侯爷是想让我背一个苛待宠妾的名声吗?”
这话正中要害。
裴砚舟最看重名声。
他沉默片刻,终究点头。
“随你。”
等他走后,谢明棠屏退众人。
我立刻睁眼坐起。
她走到床前,看着我衣襟上的血,嘴角抽了抽。
“鸡血?”
我点头。
“鸭血味道太重。”
她沉默半晌。
“你倒讲究。”
可很快,谢明棠便拿出一张供词。
被救下的刺客已经招了。
买凶的是侯府外院管事。
而那管事,是裴砚舟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要求也写得清楚。
只伤沈绾绾,不伤侯爷性命。
第一份证据,到手了。
4
裴砚舟有很多奇怪的喜好。
上一世,我以为那都是他对我独有的偏爱。
比如,他喜欢我穿素白的衣裙。
明明我更适合艳色,他却总说:
“绾绾穿白色,最是好看。”
比如,他喜欢我唱江南小调。
每次听到那一句“烟雨旧渡”,他都会失神许久。
再比如,他不喜欢我笑得太放肆。
他会捏着我的下巴,温声提醒:
“垂着眼时最好看。”
那时我还傻乎乎地想,侯爷喜欢清雅些的女子,我便学给他看。
如今再听这些话,只想一巴掌甩到他脸上。
他哪里是在看我。
他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女人。
这日傍晚,裴砚舟又让丫鬟送来一匹雪缎。
“侯爷说,过几日府中小宴,姨娘穿这个好看。”
我摸着那匹白得发冷的缎子,笑了。
“替我谢过侯爷。”
等人走后,我把缎子卷起来,直接送去了谢明棠那里。
谢明棠看了一眼,冷冷道:
“林婉柔从前最爱穿白。”
我挑眉。
“你怎么知道?”
她沉默片刻。
“裴砚舟书房里有她画像。”
每月十五,裴砚舟都会独自进书房,待到半夜才出来。
不许人伺候,不许人掌灯。
像是在祭奠什么。
谢明棠说:
“今晚就是十五。”
夜深后,谢明棠的陪嫁丫鬟故意在后院摔碎灯盏,引开巡夜护卫。
我换上小丫鬟衣裳,从回廊绕到书房后窗。
谢明棠早让人拓了钥匙。
锁声轻响,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墙上挂满了画像。
全是同一个女子。
有她抚琴的,有她撑伞的,有她垂眸浅笑的。
画中女子的眉眼,像极了谢明棠。
可那身段,那低头时颈间的弧度,又像我。
桌案上压着几封信。
我飞快翻看。
其中一封写道:
“柔儿,待林家旧案翻转,我必接你回京。”
另一封更露骨。
“谢氏眉眼像你,端庄持重,可到底不是你。”
“沈氏声线似你,夜里听她唱曲,我常恍惚以为你还在身侧。”
后面还有半张烧剩的纸。
边缘焦黑,只余几行字。
“侯府已有正妻,宠妾又为盛京所知,你若贸然入府,必受非议。”
“待谢氏病亡,沈氏殉我而死,我便以鳏夫之身迎你,再无人敢置喙。”
我看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刀剜开。
殉我而死。
原来我的命,在他笔下就这么轻飘飘几个字。
外头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把半张残信塞进袖中,从后窗翻了出去。
回到谢明棠院中时,她正在等我。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指尖微微发抖。
可她没有哭。
只是笑了一声。
“他想得真周全。”
我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是啊。你病死,我殉情,他深情又可怜,林婉柔清清白白嫁进来,真是一出好戏。”
谢明棠把信纸放进匣子里。
“那便让戏唱大些。”
5
从那日起,我们闹得更厉害。
谢明棠带人来搜我的院子,说我偷拿主院东西。
她砸开我的妆奁,翻出裴砚舟送我的玉簪,当众斥我不知廉耻。
实际上,她趁乱把凝香膏和残信藏进了心腹食盒。
我气得摔了她送来的药碗,指着她骂:
“你迟早有一日会后悔这样对我!”
实际上,那碗药早被我换过。
真正有毒的药渣,被我藏进了床下暗格。
侯府下人们看热闹看得胆战心惊。
人人都说,主母和宠妾迟早要斗出人命。
裴砚舟也越来越放心。
这日夜里,他来我房中。
我穿着那身雪缎衣裙,坐在灯下替他斟酒。
他看了我许久,忽然伸手抚上我的脸。
“绾绾,唱一曲吧。”
我垂下眼,轻轻开口。
唱的是他最爱听的江南小调。
一曲终了,他喃喃道:
“真像。”
我故意问:
“像什么?”
他猛地回神,笑着掩过。
“像我梦里的故人。”
我也笑。
“侯爷的故人,是女子吗?”
裴砚舟握住我的手,语气温柔:
“没有。绾绾,你别多心。”
可我看得清楚。
他说谎时,眼尾会轻轻抽一下。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明棠的陪嫁嬷嬷几乎是撞进来的。
她脸色煞白,连礼都忘了行。
“侯爷,沈姨娘,不好了!”
裴砚舟脸色一变。
“何事慌张?”
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边关送来的急信,林家旧案翻了。”
裴砚舟猛地站起。
嬷嬷继续道:
“林姑娘,已在回京路上。”
我指尖一顿。
裴砚舟几乎立刻转身离开。
他走得太急,连伪装都忘了。
我披衣跟出去,远远看见他进了书房。
不久后,谢明棠也赶来。
我们站在书房外。
门窗紧闭,里面只点着一盏灯。
昏黄灯影映在窗纸上,裴砚舟站在画像前,影子被拉得很长。
屋内传来他的声音。
低得像情人间的耳语,却让我后背发寒。
“柔儿,你终于要回来了。”
随后是纸张翻动声。
“谢氏的毒已经入了肺腑,只等再加一味药,便能病逝得毫无破绽。”
“沈氏今日也替我挡了刀,等伤口溃烂,撑不过半月。”
“她们一个病死,一个为我殉情。”
“盛京只会说我情深命苦,不会有人疑你半分。”
我站在窗外,血液寸寸凉透。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另一道极轻的女子声音。
“砚舟哥哥。”
“我不想等半个月了。”
我和谢明棠同时僵住。
林婉柔还没到京城。
那这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紧接着,屋内传来裴砚舟近乎痴迷的低笑。
“柔儿别急。”
“最多三日。”
“三日后,我便让她们两个,一起给你腾位置。”
6
林婉柔回京那日,盛京下着细雨。
她穿一身素白衣裙,站在侯府门前,像一枝被雨打湿的梨花。
裴砚舟几乎是失态地冲出去的。
他到了门口,又像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侯爷身份,硬生生停住脚步。
可那双眼,已经把什么都暴露了。
林婉柔红着眼看他。
“砚舟哥哥。”
这一声,喊得又轻又柔。
我站在廊下,差点听笑了。
谢明棠站在我身边,神色淡淡。
外人看来,是正妻与宠妾同时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刺痛。
事实上,我低声问谢明棠:
“你说他现在忍得难不难受?”
谢明棠端着茶,连眼皮都没抬。
“难受才好。”
对外,裴砚舟说林婉柔是故人之女,旧案刚翻,孤身回京,无处可去,所以暂住侯府养病。
林婉柔被安置在听雪院。
那是侯府最清静雅致的院子。
当晚,裴砚舟设了家宴。
席上,林婉柔坐在客位,病弱得像风一吹就能倒。
她先看向我,轻轻一笑:
“这位便是沈姨娘吧?”
我也笑。
“林姑娘好眼力。”
她目光落在我唇边,语气柔和:
“沈姨娘声音真好听,从前砚舟哥哥最爱听我唱曲。”
席间瞬间静了。
裴砚舟脸色微变。
“柔儿。”
林婉柔像是才意识到失言,立刻垂眸。
“是我多嘴了。”
我端起酒盏,笑得更甜。
“原来侯爷喜欢听曲,是从林姑娘这儿来的。难怪每回听我唱,总像在想别人。”
裴砚舟握杯的手一紧。
谢明棠适时开口:
“沈氏,注意分寸。”
林婉柔又看向谢明棠。
她盯着谢明棠的眼睛,轻声道:
“夫人的眉眼,也像极了我年轻时。”
这一次,连谢明棠都笑了。
“林姑娘如今也不老。”
林婉柔脸色微僵。
林婉柔回府不过三日,便开始挑拨。
她去谢明棠院里请安,轻声细语地说:
“夫人,沈姨娘如今伤着,侯爷日日挂心。若她日后生下一儿半女,只怕……”
转头她又来我院里,坐在床边叹气:
“沈姨娘,你要小心夫人。她出身高门,若真想处置一个妾室,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立刻红了眼。
“她本就恨我。”
林婉柔握住我的手,满脸怜悯。
“你这样好的女子,实在不该被困在后宅里磋磨。”
她前脚走,我后脚就让丫鬟去主院哭诉。
谢明棠那边配合得极好。
她当场摔了茶盏,命人传话:
“沈氏若再胡言乱语,我便拔了她的舌头。”
消息传到裴砚舟耳中,他沉默良久。
第二日,谢明棠的药里,寒毒加重了。
我伤口上的药,也被人换回了凝香膏。
林婉柔开始动手了。
林婉柔比裴砚舟更谨慎。
下毒换药从不亲自做,只让身边丫鬟去暗示婆子,再由婆子买通厨房粗使。
一层套一层。
就算查出来,也牵不到她身上。
谢明棠索性装病。
她脸色一日比一日白,咳嗽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我也装作伤势恶化,高烧不退,整日昏昏沉沉。
盛京很快传开。
永安侯夫人久病难愈。
沈姨娘为侯爷挡刀,命悬一线。
裴砚舟的人设越发稳了。
人人都说他重情。
妻病,他忧心。
妾伤,他愧疚。
而林婉柔日日穿着素衣,替谢明棠侍药,替我送补汤,温柔得像活菩萨。
可证据还不够。
抓住几个婆子丫鬟,她们不是说自己贪财,就是说自己记错药方。
没有一个能咬到林婉柔。
这日夜里,谢明棠让人把我悄悄抬进主院。
她坐在榻上,脸上扑着病粉,看着真像快死了。
我忍不住道:
“你这妆不错。”
她冷冷瞥我。
“说正事。”
谢明棠道:
“要让林婉柔自己开口。”
我挑眉。
“怎么开?”
她看向窗外。
那里正对侯府佛堂。
“前世,我死在佛堂。她来过。”
我心里一沉。
谢明棠声音很轻:
“她以为我那时已经听不清,站在佛前说了一句。”
我问:
“什么?”
谢明棠笑了笑,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她说,我死得真慢。”
谢明棠要在佛堂设局。
她放出消息,说自己病势沉重,恐怕熬不过这个月,想去佛堂为侯府祈一夜福。
裴砚舟没有拦。
林婉柔也没有拦。
他们大概觉得,一个快死的谢明棠,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我,则被安排在偏院“养伤”。
林婉柔特意来看了我一趟。
她坐在床边,亲手替我掖被角。
“沈姨娘,你好好歇着,夫人病重,侯爷心烦,你可别再让他担忧了。”
我烧得满脸通红,当然,是胭脂熏出来的。
我虚弱地抓住她的袖子。
“林姑娘,夫人若真没了,侯爷会扶正我吗?”
林婉柔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却很快压下。
“会的吧,侯爷那样疼你。”
我像是放心了,闭上眼喃喃:
“那就好。”
她走后,我立刻翻身下床。
谢明棠早在佛堂暗格后留了位置。
那里原本是供奉旧经卷的地方,狭窄,却能藏人。
除了我,还有谢明棠的陪嫁嬷嬷,以及一只留声铜筒。
此外,佛堂后窗外,还藏着几位被谢明棠请来的命妇。
其中一位,是御史夫人。
7
夜半,佛堂门被推开。
林婉柔来了。
她屏退身边丫鬟,独自走到佛前。
谢明棠躺在蒲团旁,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林婉柔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夫人还没断气呢?”
谢明棠艰难睁眼。
“林……姑娘……”
林婉柔蹲下身,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发。
“你这双眼睛,真像我。”
“当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画像,便知道砚舟哥哥为何会娶你了。”
谢明棠喘息着问:
“什么意思?”
林婉柔轻轻笑了。
“自然是因为,你像我。”
佛堂里烛火摇晃。
林婉柔的声音柔得像水,却字字淬毒。
“他给你侯夫人的体面,让你替他守着侯府,替他应付谢家和宗族。”
“他给沈绾绾宠爱,让她替他解闷,替他听一听从前的声音。”
“你们一个有我的眉眼,一个有我的嗓音。”
“拼一拼,倒也能让他熬过这些年。”
暗格里,我指尖慢慢掐进掌心。
谢明棠低声问:
“我的毒,也是你们下的?”
林婉柔拿起佛前一炷香,慢慢点燃。
“夫人,你不要怪我。”
“我在岭南吃了那么多年苦,日日想着回京。”
“可等我回来,侯府里却有了你,有了沈绾绾。”
“我若直接嫁进来,别人会怎么说我?”
“所以,你们只能消失。”
谢明棠咳了几声,血从唇角溢出来。
林婉柔看着那血,眼神越发兴奋。
“毒方是我从岭南带回来的,慢得很,查不出什么。”
“刺杀沈绾绾的法子,也是砚舟哥哥早在信里写给我的。”
“她为侯爷挡刀,伤重不治,多动人啊。”
“你病死,她殉情,砚舟哥哥既深情又可怜。”
她俯身,凑到谢明棠耳边。
“而我,会成为唯一的侯夫人。”
谢明棠像是快没气了,声音断续:
“那沈氏呢?”
林婉柔笑意更深。
“她明晚就会死。”
我背后一寒。
林婉柔慢慢道:
“西院会走水,她伤得那样重,自然逃不出来。”
“至于夫人你,病中受惊,一口气上不来也很正常。”
佛堂内外,死一般寂静。
可就在这时,林婉柔忽然停住。
她看向香炉,眉头微皱。
“这香炉,怎么换了位置?”
我心里一紧。
林婉柔猛地起身,几步冲到帘后,一把掀开暗格帘子。
我和她四目相对。
她先是一愣,随即冷笑。
“好啊。”
“原来你们两个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谢明棠也从蒲团上慢慢坐起,擦掉唇边假血。
林婉柔扬声尖叫:
“来人!夫人和沈姨娘合谋陷害我!”
佛堂大门被人撞开。
裴砚舟带着护卫冲了进来。
裴砚舟看见我和谢明棠,又看见暗格里的铜筒,脸色终于变了。
但他很快稳住。
“明棠,绾绾,你们疯了吗?”
谢明棠从袖中取出账本和供词。
“疯的是侯爷吧。”
裴砚舟眼神阴沉下来。
他冷声道:
“关门。”
护卫立刻堵住佛堂出口。
窗外几位命妇吓得面无人色。
裴砚舟这是打算灭口了。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外头忽然传来惊叫。
“走水了!”
“西院走水了!”
我看向谢明棠。
她也看向我。
来了。
前世烧死我的那一场火,提前了。
西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裴砚舟听见“走水”二字,眼底竟闪过一丝轻松。
他以为局面又回到了他手里。
佛堂里有谢明棠,有我,有听见真相的命妇。
外头一乱,他便能趁机杀人灭口,再把所有罪名推给大火。
他冷声吩咐心腹:
“先护林姑娘离开。”
林婉柔脸色一变。
“砚舟哥哥,那她们……”
裴砚舟没有看她。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差点笑出声。
瞧啊。
所谓白月光,到了要命的时候,也不过是能先被送走的棋子。
两个护卫上前来抓我。
我装作伤重挣扎不得,被他们拖出佛堂。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
“沈姨娘,得罪了。”
我认得他。
上一世,就是他把我丢进柴房。
这一次,他拖着我往西院走。
路上浓烟滚滚,下人们乱作一团。
可他们不知道,西院这场火是我们等了很久的火。
那里早被谢明棠悄悄清空。
屋里堆的也不是干柴,而是湿柴和狼烟草。
看着烟大,烧不死人。
到了拐角处,我袖中短刃滑出,直接割开绳子。
那护卫刚要回头,我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跪倒在地。
我夺过他腰间刀鞘,狠狠砸向他后颈。
另一个护卫扑过来。
暗处立刻冲出谢明棠的陪嫁护卫,将人按住。
我揉了揉手腕。
“绑得真紧。”
护卫头领看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动作这么利落。
笑话。
前世在青楼那种地方活下来,靠的可不只是脸。
8
另一边,谢明棠也动手了。
她没有跑。
她站在佛堂前,当着御史夫人和几位命妇的面,冷声命令:
“封住侯府各门,不许任何人私自离开。”
裴砚舟脸色铁青。
“谢明棠,你要造反吗?”
谢明棠看向他。
“侯爷纵火灭口,谋害发妻与妾室,我不过自保。”
裴砚舟冷笑。
“你有什么证据?”
他话音刚落,西院方向便传来一声惨叫。
放火的心腹被押了过来。
那人满脸烟灰,吓得两股战战。
谢明棠的嬷嬷一脚踹在他腿上。
“说,是谁让你放的火?”
心腹看见裴砚舟,本能求救。
“侯爷,救我……”
这一声,已经足够让在场众人变脸。
裴砚舟厉声道:
“胡言乱语!我何曾让你放火?”
心腹崩溃大喊:
“侯爷,是您说西院要烧起来!说沈姨娘死在里面,夫人受惊病亡,事情便了了!”
“您还说那些命妇若听见不该听的,也一并困死在佛堂后头!”
御史夫人吓得脸都白了。
裴砚舟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忽然转向林婉柔。
“是你。”
林婉柔愣住。
裴砚舟指着她,声音痛心:
“柔儿,我怜你孤苦,接你入府。没想到你竟因嫉妒明棠和绾绾,做出下毒放火之事!”
林婉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裴砚舟?”
我靠在廊柱上,忍不住啧了一声。
好一出深情反目。
林婉柔眼眶通红,忽然大笑起来。
“你现在要把我推出去?”
裴砚舟脸色阴沉。
“你若认罪,我会想办法保你一命。”
“保我一命?”
林婉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当年林家出事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全场一静。
裴砚舟脸色骤变。
“闭嘴!”
林婉柔却像疯了一样。
“你们都以为他深情是不是?”
“他当年根本不是救不了我,他是亲手递了林家的罪证,换永安侯府平安!”
“这些年他说忘不了我,可他娶谢明棠,纳沈绾绾,拿两个替身哄自己。”
“现在出事了,又想让我替他顶罪!”
裴砚舟拔剑便朝她刺去。
谢明棠厉声道:
“拿下他!”
护卫一拥而上。
我顺手踹翻旁边香案,挡了他一步。
剑锋擦着林婉柔袖口划过。
她跌坐在地,满脸惨白。
裴砚舟被按住时,还在嘶吼:
“她疯了!她说的都是疯话!”
御史夫人扶着丫鬟站稳,声音发颤:
“侯爷这些话,还是留着同京兆尹说吧。”
没多久,京兆尹的人便到了。
裴砚舟,林婉柔,还有一众心腹,全被带走。
第二日,盛京炸开了锅。
永安侯为迎白月光入府,毒杀发妻,谋害宠妾,买凶作戏,纵火灭口。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深情名声,被那场火烧得干干净净。
9
裴砚舟入狱后,还不死心。
他让人给谢明棠递了一封信。
信上写得情真意切。
他说自己被林婉柔蒙蔽,一时糊涂。
他说只要谢明棠肯撤诉,他愿意从此遣散后院,只守着她一人。
他说她永远都是永安侯府的夫人。
谢明棠看完,面无表情地把信扔进火盆。
我坐在一旁嗑瓜子。
“他说得像赏你似的。”
谢明棠冷声道:
“狗嘴里吐不出好话。”
我点头。
“这话中听。”
裴砚舟找谢明棠没用,便又让人给我带话。
说念在旧情,只要我改口,他会替我安排去处,让我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听完笑得肚子疼。
“他是不是忘了,我的卖身契还在侯府库房?他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安排我?”
传话的人灰溜溜走了。
裴砚舟想翻案。
林婉柔却比他更想活。
她在牢里很快交出了一批旧证。
有裴砚舟当年伪造林家通敌书信的底稿。
有他派人侵吞林家旧产的账册。
还有这些年他与林婉柔的往来信件。
原来林婉柔也不是全然恋爱脑。
她回京前,就留了裴砚舟不少把柄。
她本想等进了侯府,坐稳夫人之位后,用这些东西彻底拿捏他。
没想到还没上位,两人便一起翻了船。
裴砚舟得知后,在牢里破口大骂。
林婉柔隔着牢门骂回去。
“你害我林家满门流放,还敢说爱我?”
裴砚舟怒吼:
“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至于走到今日!”
林婉柔冷笑:
“为了我?你为了的是你自己!”
两人互相攀咬,倒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谢明棠将所有证据整理好,通过娘家递到御前。
她父亲虽不喜后宅丑闻外扬,可看到裴砚舟竟敢毒害自己女儿,气得当场摔了茶盏。
谢家一出手,裴砚舟再无翻身可能。
而我也没闲着。
我去找了当年青楼的老鸨。
老鸨起初不愿惹事,直到我把银票拍在她面前。
她立刻想起来了。
当年裴砚舟赎我时,曾说过一句话。
“她声音像故人,养在身边解闷正好。”
这句话传出去后,盛京那些曾羡慕我得宠的女子,全都沉默了。
原来所谓宠妾,也不过是个会说话的影子。
再后来,越来越多事被翻了出来。
裴砚舟买凶谋刺。
纵火灭口。
毒害发妻。
伪造罪证害林家。
侵吞罪臣家产。
桩桩件件,足够压死他十回。
永安侯府被查封那日,我站在门口,看着封条贴上朱漆大门,心里说不上痛快还是空。
这地方困了我一世。
也困了谢明棠一世。
如今终于塌了。
10
林婉柔被判流放三千里。
听说她走前还在骂裴砚舟。
骂他虚伪,骂他薄情,骂他毁了她一生。
可她自己又干净到哪里去?
谢明棠的毒,她亲口承认过。
我的刺杀,她也知情推动。
她想踩着我们的尸骨坐上侯夫人的位置,那便该承受失败后的下场。
至于裴砚舟。
夺爵,抄家,秋后问斩。
行刑前,他托人递话,说想见我和谢明棠一面。
谢明棠原本不想去。
我却笑道:
“去啊。”
她看我。
我慢慢道:
“总得让他看看,我们活得多好。”
牢房阴暗潮湿。
裴砚舟被关在最里头,囚衣脏污,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侯爷模样。
他看见谢明棠,眼睛亮了一下。
“明棠。”
谢明棠站在牢门外,神色平静。
裴砚舟哑声道:
“我后悔了。”
“这些年,只有你最适合做我的妻。”
谢明棠淡淡道:
“你不是后悔伤我。”
“你只是后悔输了。”
裴砚舟脸色一僵。
他又看向我。
“绾绾……”
我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侯爷。”
我学着从前最温柔的声调,轻轻问:
“我这声音,还像她吗?”
裴砚舟脸色瞬间惨白。
他曾经最爱听我这样说话。
软一点,轻一点,尾音拖长一点。
像极了林婉柔。
上一世,我为了学成他喜欢的模样,不知练过多少回。
到头来才知道,他爱的不是我这样说话。
他爱的是从我喉咙里,听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收了笑。
“裴砚舟,你真恶心。”
他眼底浮出痛色。
“绾绾,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曾真心疼过你。”
“疼我?”
我险些笑出声。
“你让我替你挡刀,再亲手送来毒膏,让我伤口烂到见骨,这叫疼我?”
他嘴唇颤了颤。
“我那时没有别的办法……”
谢明棠冷声打断:
“你当然有办法。”
“你可以不娶我,可以不纳她,可以不害林家,可以不装深情。”
“可你每一步,都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
裴砚舟像是被戳中最隐秘的脓疮,脸色难看至极。
他喃喃道:
“我只是太爱柔儿了。”
谢明棠看着他,眼中没有恨,只有厌倦。
“你谁都不爱。”
“你只爱你自己。”
牢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犯人的咳嗽声,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我看着裴砚舟,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间柴房。
那时我浑身发烫,伤口臭得连老鼠都不肯靠近。
我一遍遍想,谢明棠为什么这么狠?
她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而谢明棠死在佛堂时,大概也在想,是不是我害了她。
裴砚舟最毒的地方,不只是要我们的命。
他还要我们带着对彼此的恨去死。
让我们到死都以为,自己输给了另一个女人。
我轻声道:
“裴砚舟,前世我到死都在恨谢明棠。”
谢明棠侧眸看我。
我继续道:
“她大概也恨我。”
谢明棠沉默片刻。
“是。”
她说:
“我那时以为,是你毁了我的体面,毁了我的婚姻,毁了侯府安宁。”
我笑了笑。
“可其实我们都错了。”
错把刀当成仇人。
错把递刀的人,当成依靠。
裴砚舟终于崩溃。
他扑到牢门前,铁链哗啦作响。
“明棠!绾绾!我真的知错了!”
“你们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哭得狼狈极了。
若放在从前,我大概会觉得痛快。
可此刻看着他,我只觉得无趣。
这个毁了那么多人一生的男人,到了最后,也只是个怕死的东西。
谢明棠转身。
“走吧。”
我点头,跟她一起离开。
身后,裴砚舟还在喊我们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凄厉。
可我们谁也没有回头。
11
裴砚舟行刑那日,盛京下了一场大雨。
我坐在茶楼上,远远看见刑场方向人头攒动。
刀落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我握着茶盏,忽然闻不到前世柴房里的腐臭味了。
那些疼痛,那些不甘,那些被欺骗的屈辱,好像终于被这场雨冲散。
谢明棠没有去看行刑。
她去了侯府旧址。
永安侯府的牌匾被摘下来时,她站在雨里看了许久。
嬷嬷替她撑伞,她却没接。
后来她同我说,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终于从那座牢笼里走出来了。
裴砚舟死后,侯府家产被清算。
谢明棠拿回自己的嫁妆,又得了赔偿。
她没有回谢家。
她另立女户,在城南开了一间药堂。
药堂专收被夫家磋磨、无处可去的女子。
有人说她离经叛道。
她便冷冷回:
“我有钱。”
堵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也拿回了卖身契。
那张薄薄的纸攥在手里时,我竟哭了。
不是委屈。
是终于觉得,我这条命真正回到了自己手里。
我用赔偿银子开了一座乐坊。
只教姑娘们琴棋歌舞,不逼任何人卖笑陪酒。
老鸨听说后,还酸溜溜地说我装清高。
我笑着回她:
“我有钱。”
这话是跟谢明棠学的。
很好用。
我和谢明棠依旧常常拌嘴。
她嫌我账本写得像狗爬。
我嫌她整天板着脸,能把病人吓得多吃两副药。
她说我轻浮。
我说她无趣。
可城中谁若敢欺负药堂里的女子,我乐坊的人第一个去堵门。
谁若敢来乐坊闹事,谢明棠便带着她那张冷脸和一纸状书,直接告到衙门。
多年后,有小姑娘问我:
“绾绾姐姐,你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想起那顶小轿。
想起正堂里的茶盏。
想起谢明棠坐在主位上,冷冷说我要是再泼茶,她就剁了我的手。
我忍不住笑了。
“大概是重生那天,我没有把那盏茶泼到她裙子上。”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谢明棠的声音。
“你敢泼,我照样剁你的手。”
我回头看她。
她依旧穿得素净,眉眼清冷,像当年端坐高堂的侯夫人。
可我知道,她早就不是困在侯府里的谢明棠了。
我笑得前仰后合。
“谢明棠,你这人真没意思。”
她看我一眼。
“账本写完了吗?”
我笑容一僵。
她转身就走。
“今晚写不完,明日别想来我药堂蹭饭。”
我提着裙子追上去。
“你还是不是人?我好歹也是和你一起从地狱爬出来的盟友!”
谢明棠脚步不停。
“盟友也要会算账。”
雨后的长街清亮如洗。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前世,我们被一个男人挑拨到死。
这一世,我们亲手拆了他的局,烧了他的侯府,夺回了自己的命。
原来不做谁的妻,不做谁的妾,不做谁的替身。
也能活得这样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