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我的花轿被换成了囚车。
侯府义妹捂着心口,红着眼:
“姐姐命格太硬,若不披枷绕城,压一压煞气,哥哥怕是撑不过洞房夜。”
世子站在她身后,语气冷淡:
“不过是走个过场。你既要嫁进侯府,就该为侯府气运忍一忍。”
上一世,我忍了。
我披枷绕城,被百姓指指点点,从侧门抬进侯府。
他们说我是克夫新妇,说将门孤女不懂规矩。
后来婆母收了我的嫁妆。
义妹占了我的院子。
世子纳她为平妻,还怪我脾气太硬,不配做侯府主母。
我被困死在后宅那年才知道,我娘的八个兄长,早已奉召回京。
只是上一世,他们来晚了一步。
再睁眼,我坐在大婚的花轿前。
侯府义妹托着木枷,怯生生问我:
“姐姐心胸宽广,不会为这点小事同世子置气吧?”
我一把掀开轿帘,迈步走出喜轿。
“不置气。”
“只不过我不知道我后面这八个舅舅生不生气呢?”
第1章
最后一句话落下,长街上的迎亲鼓乐声戛然而止。
顾承泽坐在马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令昭,你胡闹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的喝问,抬手扯下头上的红盖头搭在轿杠上。
“我说得很清楚,永宁侯府用囚车迎亲,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周叔,秦嬷嬷,叫停嫁妆队伍,我们回沈宅。”
老管家周叔和秦嬷嬷眼圈通红,立刻上前护在我身侧。
秦嬷嬷挺直了腰背道:
“姑娘说得是,咱们将军府的嫡女,断没有钻囚车进婆家侧门的道理!”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永宁侯府黑漆漆的西侧门。
幸好,我还没有跨进那道门槛,也没有拜过顾氏宗祠。
前世,柳依柔也是当街哭诉我命带将门煞气,若不披枷绕城,便会克死夫君、败尽侯府气运。
顾承泽在马上催促吉时,婆母崔氏派来的嬷嬷更拿我亡故父母的清名施压。
我怕坏了定远将军府的名声,咬牙戴上十斤重的木枷,缩进囚车绕城三圈,从侧门进了侯府。
结果满京城都笑话将门虎女不如阶下囚。
入府不到三日,崔氏便以“煞气未消”为由,收走了爹娘留给我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柳依柔拿着我的铺面肆意挥霍,还常常笑着讽刺我是坐囚车进门的罪妇。
我在后宅受尽苛待,冬日里连炭火都被克扣,最终冻毙在柴房。
咽气前,顾承泽站在柴房外冷漠道:
“谁让你将门出身性子太烈,父母又去得早?”
“当年若不在大婚日先磨掉你的脾气,往后侯府岂不是要被你压过一头?”
直到死我才明白,他们从不信什么命硬克夫。
他们只是欺我父母早逝、无人撑腰。
于是既要吞下沈家丰厚嫁妆,又要先把我踩进泥里,让我一辈子不敢抬头。
第2章
我转过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
“周叔,带咱们府上的护卫把这辆囚车和那副木枷看住了,不许永宁侯府的人挪动分毫。”
“另外,去京兆府报官,请府尹大人即刻来长街查验,永宁侯府是如何当街用刑具迎亲的!”
柳依柔捧着木枷的手猛地一抖。
顾承泽脸色骤变,一夹马腹,骏马横移两步拦在我身前:
“站住!沈令昭,两家婚书早已送入官册备案,今日满堂宾客都在侯府候着。”
“吉时已到,岂容你说不嫁就不嫁?”
我笑了一声:
“原来世子还记得,两家婚书在官册备过案?”
我抬手指了指身后被撤在一旁的八抬朱漆喜轿,又指向街心那辆四面铁栏的囚车:
“官册婚书上写的是永宁侯府以正妻大礼迎娶定远将军嫡女。”
“敢问世子,大朝律例哪一条写着,迎娶正妻可以把八抬花轿换成押送重犯的囚车?”
“你既拿官册婚书压我,那咱们正好去公堂上问一问。”
“今日到底是我在抗礼,还是你们永宁侯府在欺官辱婚!”
街边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顾承泽脸色青白交加,一时竟接不上话。
柳依柔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令昭姐姐,千错万错都是依柔的错,你千万别怪世子哥哥!”
“是我前几日去庙里求平安签,大师算出姐姐将门煞气太盛。”
“姐姐若不肯为侯府退让半步,依柔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车前,全当替姐姐应了这桩灾煞!”
话音未落,她便作势往囚车的铁栏上撞去。
顾承泽慌忙翻身下马,一把将柳依柔死死揽进怀里,转头看向我时目光冷如寒冰:
“沈令昭,依柔一片赤诚全是为了我与侯府,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我冷冷看着他们演戏:
“把喜轿换成囚车的人是你们,捧着木枷逼我钻囚车的人也是她。”
“我不过说了一句不嫁,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怎么就成了我逼死她?”
就在这时,巷口驶来一辆青帷马车。
永宁侯夫人崔氏扶着嬷嬷走下马车,沉着脸走到我面前:
“沈姑娘,你的花轿既已出了沈宅大门,此时若折返,旁人只会说你被我侯府半途厌弃!”
“不如乖乖戴上木枷坐车绕过西街,从侧门进了府,往后侯府自然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崔氏精明算计的嘴脸,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让我戴着木枷钻进囚车游街,再像罪妇一样进你们侯府,这就是永宁侯府给我的体面?”
第3章
崔氏被我顶得脸色发僵,看了一眼街边越聚越多的百姓,强压着火气道:
“不过是破煞的权宜之计,哪里就成了罪妇?”
“待你进了门,对外只说是将军府嫁女习俗特别,谁敢乱嚼舌根?”
顾承泽也松开柳依柔,朝我走近两步,放缓了语气:
“令昭,方才是我话说重了。这样吧,我看吉时紧迫,只让你坐车绕西街走一圈便是。”
“等你从侧门进府后,我依旧许你正妻名分,依柔那边我也会不让她再提克夫之事。”
柳依柔站在他身后,拿帕子拭着眼角:
“是啊令昭姐姐,世子哥哥已经为你破例退让了,只要姐姐肯上车,我立刻给姐姐磕头赔罪。”
她嘴上说着赔礼,眼珠子却贪婪地扫向那一百二十八抬红绸裹箱的丰厚嫁妆。
前世,我就是被他们这番“各退一步”的鬼话骗了过去。
只要我戴上那副木枷、踏进那辆囚车,哪怕只走十步,我在世人眼里就坐实了污名。
到那时,崔氏便能顺理成章夺走我的百抬嫁妆,柳依柔也能踩着我的脊梁在侯府作威作福。
我连看都没再看顾承泽一眼,直接抬手下令:
“周叔,不必同他们废话,现在就回沈宅!”
“再留两个人守住这辆囚车,等京兆府的人来立卷!”
周叔立刻高声应道:
“是!沈家护卫听令,起轿回府!”
崔氏一听,脸色瞬间阴沉得滴出水来,厉声喝道:
“拦住他们!一抬箱笼都不许放走!”
巷口两侧突然涌出二十多个侯府护院,轰然堵死了长街退路。
顾承泽脸上那点伪装彻底消失殆尽,负手站在囚车旁冷笑:
“沈令昭,你爹娘早就死了,沈宅里如今连个能替你做主的长辈都没有。”
“你的嫁妆既然抬到了我永宁侯府街口,那就是我顾家的产业。”
“你的人既然出了沈家门,今日就是绑,也得绑进我顾家的门!”
我冷冷直视着他:
“顾承泽,当街强扣嫁妆、强押新妇,你就不怕王法?”
顾承泽嗤笑一声:
“只要今日把你塞进囚车拉进西侧门,按着你拜完天地,你就是我顾家的媳妇!”
“夫妻之间的事、婆母管教新妇的事,那叫内宅家务事,京兆府也管不着!”
他脸色一寒,猛地挥手:
“她既不肯自己戴枷,你们就帮她戴上!把人塞进囚车拉进西侧门!”
四个粗壮婆子和几名护院凶神恶煞地扑来,秦嬷嬷和周叔拼命冲上来拦在我身前。
柳依柔突然冲上前一把拽住秦嬷嬷的胳膊,嘴里喊着小心,手腕却顺势往斜刺里狠狠一推。
秦嬷嬷猝不及防扑倒出去,额角咚的一声撞在囚车铁栏上。
“秦嬷嬷!”
我俯身想去扶她,两名护院和两个粗使婆子趁机一拥而上,将我硬生生按在了囚车前!
第4章
粗糙的铁栏抵着我的肩胛骨,两名护院和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拧着我的胳膊。
秦嬷嬷倒在囚车旁,额角的鲜血染红了花白的鬓发,仍挣扎着要往我这边扑:
“放开我家姑娘!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
周叔和几名沈家护卫寡不敌众,被十几个侯府家丁用齐眉棍死死压在街边,动弹不得。
永宁侯夫人冷眼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半句喝止,反而朝身侧的账房管事使了个眼色:
“去,把那老奴腰里的嫁妆箱笼钥匙取下来。”
“顺道叫人敲响铜锣,就说沈氏新妇抗礼失德、冲撞喜神,咱们侯府是替她卸煞祈福!”
柳依柔缩在顾承泽身后,拿帕子掩着唇角,声音柔弱得像要碎了:
“世子哥哥,别弄疼了令昭姐姐,哪怕姐姐日后记恨我,只要能保住侯府安宁也就够了。”
可她抬眼望向我时,眸底深处却全是压不住的快意与嘲弄。
顾承泽弯腰拾起地上那副沉重的硬木行枷,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冷笑道:
“沈令昭,你若早早乖顺听话,何至于当街吃这番苦头?”
“怪只怪你爹娘死得太早,沈家如今连个能替你撑腰的男丁都没有。”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虚伪面孔,冷笑出声:
“好一个永宁侯世子!既贪图我的嫁妆,又要拿囚车木枷踩断我的脊梁。”
“你就不怕九泉之下的定远将军找你索命?”
顾承泽面皮一紧: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趁着托盘管事上前递送铁锁的瞬间,我猛地绷紧腰腹,拼尽全力抬膝往上一撞。
哐当一声脆响,托盘被我凌空踹翻,沉甸甸的铜锁狠狠砸在顾承泽的脚背上。
顾承泽痛呼一声,彻底撕破了脸皮,指着我暴怒大吼:
“给我按死她!撬开囚车门,把木枷给她锁上,直接塞进车里拉走!”
又是两名婆子扑上来死死压住我的肩膀。
我拼命挣扎,头上金簪被扯落在地,发丝凌乱散开,手腕勒出道道青紫血痕。
管事婆子掰开那副粗糙冰冷的硬木行枷,硬生生压上了我的后颈。
我咬破舌尖,哪怕撞死在铁栏上也绝不入车。
就在木枷铜锁即将扣合的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尽头忽然滚过一阵雷霆般的铁蹄轰鸣!
紧接着,一声挟着沙场凛冽杀气的暴喝炸响在整条长街上空:
“住手!我看谁敢动我裴家的外甥女——!”
第5章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黑影破空袭来。
啪的一声巨响,长长的乌梢马鞭精准抽在管事婆子手腕上。
那副十斤重的硬木行枷当场脱手飞出,砸在青石板上裂成两截!
八匹高头战马踏碎街尘疾驰而至,马上的八名男子瞬间压得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冲在最前的三舅舅裴惊鸿勒马扬鞭。
五舅舅裴定山与六舅舅裴云川已飞身跃下马背,两脚便将反剪我双臂的侯府护院踹飞出去。
大舅舅裴镇北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看着我散乱的发髻和腕上的青紫指痕,大舅舅虎目骤寒,沉声喝道:
“随行军医何在!立刻替秦嬷嬷包扎止血!老七、老八,带亲兵把周管家和沈府的人护起来!”
七舅舅裴翊与八舅舅裴铮应声上前,三两下便将周叔等人救了回来。
因我八位舅舅常年分驻北疆与河西边关,十余年未曾同归京城,顾承泽一时并未认出他们。
他见自家护院被打翻在地,顿时恼羞成怒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此乃本世子迎亲家事,等竟敢当街动武抢亲,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二舅舅裴镇西冷笑一声,缓步上前,抬手亮出腰间刚从宫中领受的赤金虎符与定戎将军印信。
恰在此时,五城兵马司巡街统领拨开人群赶来,看清马前站着的八人,吓得浑身一颤,当街单膝跪倒高声参拜:
“卑职参见镇北左卫大将军裴公!参见定戎将军、骁骑将军、振威将军及裴氏诸位将军!”
满街百姓一片哗然:
“天爷,竟是今日早朝刚因北疆大捷奉诏回京受封的裴家八位将军!”
“定远将军夫人本就出自陇西裴氏,这八位将军,岂不正是沈姑娘的八个亲舅舅?!”
顾承泽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崔氏也吓得面无人色,扶着车辕浑身发抖。
顾承泽慌忙膝行两步,一把将身后的柳依柔拽到前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将军息怒!列位舅舅明鉴!换车之事小婿全不知情。”
“全是柳依柔听信江湖术士妖言私自备下,小婿也是被她蒙骗啊!”
我拢紧大舅舅的大氅,冷冷开口:
“大舅舅,诸位舅舅,他在撒谎!”
大舅舅裴镇北重重拍了拍我的肩:
“昭昭莫怕,今日有八个舅舅在,天塌下来也由舅舅们替你顶着!”
四舅舅裴怀远当即上前一步,厉声下令:
“亲兵听令!即刻封锁长街两端,扣下侯府所有涉事人等,封存囚车与断枷!”
“另持我八兄弟联名军帖,立请京兆府尹韩大人到场当街查验!”
第6章
不过一盏茶工夫,京兆府尹韩文正便率领刑曹属官、仵作及数十名衙役赶到长街。
“下官京兆府尹韩文正,见过裴大将军与诸位将军!”
大舅舅裴镇北沉声道:
“韩大人来得正好。请韩大人当众查验这车与枷的来历!”
二舅舅裴镇西熟稔军械刑具规制,当即同京兆府刑曹书吏走到囚车旁,掀开车轴底部的挡板,又将地上的断枷翻转过来。
只见车轴黑漆下与木枷内侧,赫然烙着两行清晰的官造火印。
刑曹书吏凑近验看,失声凛报:
“启禀府尹大人!车轴与木枷上皆有官造烙印及铁锁编号!”
“此乃朝廷严禁私自动用的官制重犯押送刑具!”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恰在此时,四舅舅裴怀远麾下亲兵从后街押来两名被反绑的男子。
一名是江湖术士,另一名正是侯府采买管事。
亲兵呈上搜出的五十两银票与一张字条:
“禀四将军、韩大人!这术士招认,是收了柳依柔丫鬟五十两纹银,照着字条捏造沈姑娘命硬克夫之说,令她披枷坐囚车绕城三匝、从西侧门入府!”
铁证摆在眼前,顾承泽与崔氏脸色惨白如纸。
突然顾承泽一巴掌扇在柳依柔脸上,厉声喝道:
“柳依柔!我待你如亲妹,你竟敢陷害令昭与侯府!”
崔氏也立刻命人取来纸笔扔在柳依柔面前,尖声逼迫道:
“快画押认罪!就说全是你一人嫉恨新妇、私调刑具,与世子和侯府无关!”
柳依柔捂着红肿的脸颊,看着拿自己当替死鬼的二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想让我一个人去流放顶罪?你们休想!”
她猛地转向韩文正与八位将军,指着顾承泽和崔氏大喊:
“韩大人!城南巡检司的官造囚车,凭我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借得出来?”
“是顾承泽亲自拿世子印信向巡检司副使借调的!”
“他亲口说沈令昭父母双亡还端着将门脾气,大婚日必先把她的傲骨碾碎,往后才好拿捏!”
“还有崔氏!克夫卸煞的毒计根本是她改定的!”
“她今日跟来的青帷马车暗格里,早就藏好了三间空库房的封签和私拟的代管嫁妆文书。”
“只等沈令昭戴枷进门名声臭了,明日就将她关进偏院,把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全吞进侯府公账,连答应分给我的两间绸庄都写好了!”
韩文正脸色铁青,当即挥手:
“来人,搜崔氏的马车!”
两名衙役登上青帷马车,片刻后便从暗格里搜出一只紫檀木匣。
第7章
紫檀木匣里的库房木牌与代管文书一亮出来,整条长街彻底沸腾了。
围观百姓指着跪在地上的顾承泽和崔氏唾骂不止:
“嘴上说新娘命硬克夫,背地里竟连侵吞人家百抬嫁妆的文书都备好了!”
“永宁侯府简直丧尽天良!”
崔氏双腿一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句话。
就在这时,一顶四人软轿急匆匆停在街口,永宁侯顾怀远满头大汗地跑进场中。
他吓得脸色发青,慌忙抢步到我大舅舅裴镇北面前作揖道:
“裴大将军息怒!老夫方才在衙门当差,实不知犬子与内妇竟做出这等荒唐混账之事!”
他擦着冷汗,压低声音哀求:
“只是两家到底有官册婚书在身,若闹上公堂,于两家颜面皆有损。”
“不若将此事私下料理......”
跪在地上的顾承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膝行到我面前哀求:
“令昭,是我一时糊涂!我现在就八抬大轿迎你入府,咱们按时拜堂好不好?”
我站在八位舅舅身前,冷冷看着他们父子二人唱作俱佳的嘴脸,:
“永宁侯,顾承泽,你们到了此刻还在跟我谈颜面?”
“从你们羞辱我起,我们两家就只剩公堂上的官司,没有半分私了的余地!”
我转向京兆府尹韩文正,声音清亮坚定:
“韩大人,定远将军府嫡女沈令昭,今日当众请求两件事。”
“第一,当街核验清点我沈家一百二十八抬陪嫁箱笼,原数收回。”
“第二,请大人依律将三罪立案,当场在官册婚书上加盖废婚大印!”
三舅舅裴惊鸿重重一拍佩刀,冷笑道:
“听见没有?我裴家的外甥女,绝不进你们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想私了,门都没有!”
大舅舅裴镇北沉声下令:
“老五、老六、老七、老八,会同京兆府书吏与周管家,当街清点昭昭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少了一分一毫,唯永宁侯府是问!”
四位舅舅亲自押阵,周叔持礼单逐箱开锁查验。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连同箱笼钥匙当众清点无误,尽数收回沈家护卫手中。
韩文正凛然应命。
随即当场取出官册婚书重重盖下“男方违制辱婚、婚约作废”的京兆府朱红大印!
我走上前,亲手扯下喜轿车辕上的合婚红绸扔在顾承泽面前:
“从今日起,婚约作废,沈顾两家恩断义绝!”
第8章
合婚红绸落在青石板上,沾满了街尘。
顾承泽怔怔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永宁侯顾怀远嘴唇直抖,还想上前攀交情。
却在对上大舅舅裴镇北的目光时,硬生生退了回去。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已经全部清点完毕,重新由沈府护卫与裴家亲兵接管。
大舅舅裴镇北转过身,看着脊背笔直的我,威严的眉眼间满是心疼与骄傲。
他振臂一挥,声音如洪钟般响彻长街:
“我沈裴两家的女儿,顶天立地,岂容宵小折辱!”
“来人!把轿上所有与永宁侯府沾边的迎亲旧饰全部撤掉!”
“将咱们八兄弟今日备下的送嫁队伍,当场改为迎昭昭归家的仪仗!”
二舅舅至八舅舅齐声应诺。
原本送嫁的队伍,眨眼间化作了气势恢宏的将门迎归仪仗。
大舅舅亲自扶住我的手臂,温声道:
“昭昭,上轿,舅舅们接你回家!”
我眼眶微热,扶着大舅舅的手踏上八抬华轿。
八位刚在朝堂受封的将军舅舅齐齐翻身上马,大舅舅与二舅舅在轿前开道;
三舅舅至八舅舅分列轿身两侧护卫,后方一百二十八抬红绸嫁妆浩浩荡荡调转方向。
起轿那一刻,京兆府衙役上前给柳依柔和侯府涉事护院戴上铁链,将那辆官造囚车一并押走。
顾承泽跪在街心,望着被八位将军护在中央的华轿,嘶声喊道:
“令昭!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端坐在轿中,连轿帘都没有掀开半分,只隔着珠帘冷淡道:
“留着你的话,去刑部公堂上说吧。起轿,回府!”
骏马长嘶,旌旗开道,我的八抬华轿与百抬嫁妆从朱雀长街正中央堂堂正正驶回沈宅。
回到沈宅时,正堂灯火通明,秦嬷嬷额角的伤已由随行军医妥善包扎。
一进正堂,三舅舅裴惊鸿便懊恼地拍案道:
“都怪今日宫中受封赐宴耽搁了半个时辰!”
“咱们八兄弟赶到沈宅听说迎亲队伍刚走,便一路策马追去,若再晚一步,我非拆了永宁侯府不可!”
二舅舅裴镇西看着我腕上的勒痕,眼圈微红:
“姐姐和姐夫走得早,是我们几个舅舅常年戍边,才叫外人以为我裴家的外甥女没人撑腰!”
我看着围在身边的八位舅舅,笑着摇了摇头,亲自执壶替他们斟上热茶:
“诸位舅舅来得一点都不晚。”
前世我孤立无援被困死在后宅。
而这一世,在八位舅舅的护持下,我已经堂堂正正回到了自己的家。
第9章
三日后,京兆府、刑部与礼部三司会审定案,明旨与判文同日下达。
永宁侯府在大婚当日强迫新妇、强扣嫁妆、违规私调官造押送刑具三项罪名,铁证确凿,按律严惩:
永宁侯世子顾承泽当即革去世子封号,永久剥夺袭爵资格,终身不得入仕;
世子义妹柳依柔杖责四十,发配三千里外苦寒官庄为奴,终身不得踏入京畿半步;
永宁侯夫人崔氏预谋侵吞新妇嫁妆、助纣为虐,革去三品诰命封号,勒令闭门思过;
永宁侯顾怀远治家无方、试图包庇私了,降爵一等、罚俸三年。
至于私借囚车的城南巡检司副使,以及当日动手拦街的侯府护院、管事和那名江湖术士,悉数依律革职流放。
判文张贴在京兆府门前那日,满城百姓争相传阅,无不拍手称快。
柳依柔被押解出京那天,差役特意用她当初贿赂调取的那辆黑木囚车拉着她游街示众。
囚车路过永宁侯府大门时,顾氏族老正奉旨在府门前宣读宗族除名文书,将顾承泽的名字从世子袭爵册上重重划去。
柳依柔拖着挨了四十重杖的残躯,死死抓着囚车木栏,冲着侯府大门尖声咒骂顾承泽薄情寡义、骂崔氏害她一生;
而刚刚挨完三十军杖、双腿血肉模糊的顾承泽被家丁按在祠堂青砖上,听着门外的叫骂与百姓的哄笑,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族谱上。
他们费尽心机替我备下的囚车与羞辱,终究一分不落地报应在了他们自己身上。
同一日午后,宫中特遣内侍来到沈宅宣旨抚慰,当众盛赞我父亲定远将军沈屹与外家陇西裴氏一门忠烈,申明大婚退亲之过全在永宁侯府无德,更赏下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以示朝廷恩恤。
八位舅舅陪我接旨谢恩,沈宅正堂之上满门生辉。
反观永宁侯府,随着顾承泽失去袭爵资格、侯府降爵罚俸,一夜之间门庭冷落。
原先指着顾承泽袭爵或是看在沈家百抬嫁妆份上才肯宽限的各路钱庄债主,一窝蜂堵上侯府大门催讨旧债,逼得崔氏不得不典卖首饰田产度日。
走投无路之下,永宁侯夫妇竟打起了歪主意。
他们以为只要求得我点头复婚,不仅能用沈家嫁妆填补亏空,还能借将门谅解向礼部求情恢复顾承泽的世子名分。
于是他们备下八抬花轿来到沈宅门外长跪,妄图求我接受他们重新迎娶的请求。
第10章
门房入内禀报时,我正与八位舅舅在院中核对收回来的嫁妆田契。
三舅舅裴惊鸿冷笑一声,按着佩刀便往外走:
“当日拿囚车欺负咱们昭昭,如今世子之位丢了、债主堵门了,倒抬着花轿来求复婚?走,看我不把他们的算盘珠子砸烂!”
我在八位舅舅的簇拥下走出沈宅朱门,立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之上。
台阶下,永宁侯顾怀远与崔氏带着媒婆站在一顶八抬花轿旁,四周聚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
顾承泽脸色惨白地被家丁从软榻上扶下来,跪在石阶下重重磕头:
“令昭!柳依柔已经被流放三千里,我也挨了军杖、被革去世子之位,该受的罚我都受过了!”
“如今我已经彻底醒悟,知道只有你才是宜室宜家的贤妻。”
“今日我特意备下八抬大轿和双倍聘礼来迎你,只要你肯点头进门,往后侯府中馈大权和账房钥匙全都交由你一人掌管!”
崔氏也在旁强挤出笑脸帮腔:
“是啊沈姑娘,女子退过一次亲,外头总免不了闲话。”
“如今我们侯府全家低头来求娶你做正妻,两家重修旧好,岂不是皆大欢喜?”
四舅舅裴怀远冷笑一声,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叠刚查清的钱庄欠条拍在廊柱上:
“好一个皆大欢喜!永宁侯府外债高达八万两白银,三日后就要被钱庄查封祖宅。“
”你们今日抬着花轿来求娶,究竟是知错了。”
“还是想哄骗我外甥女带着嫁妆去给你们填无底洞、顺便拿谅解书替顾承泽求复爵?”
被四舅舅当众扒下底裤,永宁侯夫妇与顾承泽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街坊百姓更是哄然唾弃。
我抬手将媒婆递来的重聘礼单撕成两半,任由碎纸飘落:
“顾承泽,大婚那日我一身嫁衣赴约,你们摆在长街上的是官造囚车和十斤木枷。”
“如今你袭爵无望、侯府破落,倒想起用八抬大轿来算计我的嫁妆了?”
“听清楚了,我沈令昭宁可一辈子留在家中,也绝不会踏进你们永宁侯府半步!”
大舅舅裴镇北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我裴家的外甥女,有沈家百抬嫁妆傍身,有我们八个舅舅护着,谁敢嚼半句舌根?”
“来人,让永宁侯府当场签下永不登门滋扰的切结书,连人带轿给我轰出长街!”
五舅舅与六舅舅率亲兵上前,将侯府众人连同花轿彻底驱逐出巷。
顾承泽在满街指点中羞愤攻心,当场昏死在软榻上被狼狈抬走。
第11章
秋高气爽,沈宅后院的库房里,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早已重新归置得井井有条。
八位舅舅在离京返回北疆与河西边镇之前,特意抽出三日工夫,帮我将把账册一一理清。
大舅舅裴镇北更与七位舅舅联名在兵部与宗族祠堂备下文书,留下一队三十人的裴家精锐亲卫常驻沈宅,护卫我的日常出入。
四舅舅裴怀远笑着将账册和护卫名录递给我:
“往后咱们昭昭自己便是沈宅的当家主人。谁若敢再打你嫁妆的主意,不必跟他们客气,直接拿舅舅们的令牌去京兆府拿人!”
秦嬷嬷额角的伤早已结痂痊愈,站在廊下笑得合不拢嘴。
前往城郊定远将军祠祭拜爹娘的那日清晨,周叔从东街绸庄巡视归来,向我禀报了一桩消息。
永宁侯府因八万两外债逾期未还,名下大半铺面与西侧院落今日一早已被查封。
顾承泽拄着拐杖从宗祠里一瘸一拐地追到长街口,手里死死攥着当年两家合八字时留存的一纸旧庚帖,央求周叔替他通传,说只要我肯借他五千两银子救急,他愿在沈宅门前长跪三日赎罪。
我站在廊下,神色平静无波:
“当初柳依柔拿这张八字庚帖污我命硬克夫的时候,他袖手旁观。”
“如今婚约早已由京兆府盖印作废,他倒拿着一张废纸来算计我的银子。”
“周叔,往后不必再听他半句废话。”
辰时整,沈宅朱红大门轰然洞开。
八位将军舅舅一身铮亮玄甲,腰佩长刀,骑在高头战马上,再次排开浩浩荡荡的将门仪仗,在门前含笑等我。
大舅舅朝我伸出手:
“昭昭,上马,咱们去告诉你爹娘,他们留下的女儿和家业,咱们一分不少地守住了!”
我翻身跃上雪青骏马,稳稳握紧缰绳。
“走,我们出发!”
马蹄声起,玄色将旗在秋日晴空下迎风猎猎,八位将军舅舅簇拥着我穿过长街。
经过当日曾停放囚车的街口时,百姓纷纷驻足赞叹,投来的目光里满是敬重与钦佩。
昔日永宁侯府企图用囚车和木枷折断我脊梁的地方,如今只有铿锵铁蹄与满城荣光。
我勒马昂首,迎着清朗的秋风望向远方。
人这一生,绝不能在第一场羞辱前低头。
前世的铁栏与阴霾早已焚作飞灰,
这一世,我带着全部嫁妆与将门尊严,在八位舅舅筑成的铜墙铁壁护航下。
堂堂正正离开了那场荒唐婚事,昂首奔向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