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临盆那夜,父亲效仿狸猫换太子用外室子换走了我。
我被他随手塞给恶嬷嬷,丢上了南下的漕船,转卖进江南春台戏班。
从此,外室子成了定远侯府尊贵的嫡出世子。
而我在江南戏班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九死一生。
十八年后,皇帝南巡遇刺。
我从戏台高架上飞身扑下,替他挡了一剑。
他错人我是当年流落民间的皇家血脉,将我接入宫中,册封为还珠格格。
中秋宫宴前夕,定远侯府递上了求亲奏表。
那个窃走我十八年人生的假世子,竟想求娶我做世子夫人。
我当着众人的面,随手将奏折拂落在地。
“陛下,定远侯世子这门亲事,儿臣不同意。”
“他陆承昭,还不配娶我。”
1.
在座的几位臣子一时都没了声音。
陆衡脸上的笑缓缓收住。
“格格若是心有所属,臣自然不敢强求。只是一个不配,未免轻慢了陆家世代的清誉。”
礼部侍郎周岑放下茶盏。
“格格才回宫,不谙人情。这话传出去,世子往后如何议亲?”
我看着他:“那我不愿嫁,往后该如何过日子?”
周岑皱眉:“婚姻大事,自有长辈斟酌。”
“陛下尚未准许,周大人倒先替我点头了?”
我转向皇帝,将那匣明珠推回陆家父子面前。
“我不收聘礼,也不愿嫁。几位今日来,是求亲,还是逼婚?”
陆承昭跪了下去。
“臣对格格一片真心,并无逼迫之意。臣只是怕格格听信旁人,对臣存了误会。”
“那就收回聘礼。”
他没有动。
方才还替他说话的周岑,也望向了那只停在两人之间的珠匣。
皇帝将茶盖扣上。
“朕的女儿不收,你还要硬塞?”
陆衡忙俯身,把匣子拿了回去。
“婚事不准再议。”皇帝说,“至于你陆家的清誉,守住了,自然没人夺得走。”
出了水榭,陆承昭追了几步。
“格格,我从未拿你的出身看轻你。你今日何必使我难堪?”
我停下来。
“你不嫌我,是你自己的事。还要我为此嫁给你么?”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没再追。
回宫后,我让宫女阿苓把送往江南的信再添一句。
请夏家班早些入京。
第二日,送到我宫里的东西不是聘礼,是一册《闺仪》。
陆家托一位老王妃转交,说我在民间长大,有些规矩须从头学起。
2.
书里夹着陆承昭的信。
他说,求亲不成也无妨,他仍愿替我遣散旧日戏班,免得那些人挟恩来求,辱没我的身份。
末尾还有一句:往事既已过去,格格便不该再提。
我让阿苓把信递给宫中总管。
“夏家班进京之后,由我的人接。旁人的车,一辆也不许上。”
总管领命去办。那本《闺仪》,我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午后,沈令仪来了。
她穿着湖青衣裙,腕上没有戴镯子,见面时先把一盒药放在桌上。
“听说你救驾伤了肩。这是我娘家常备的药,止痒很好。御医看过,能用你再用。”
我望着她的手,半晌没应。
这是我的母亲。
我想过许多次她会是什么样的人。
也曾在梦里问,她抱到那个男孩时,难道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可她此刻坐在我面前,连我的伤在哪一边,都不敢贸然问。
我让阿苓上茶。
她看见我左手指节的厚茧,目光停了一瞬。
“练戏时留下的。”我说。
她伸了伸手,又收回去:“疼过吧。”
我以为她下一句会说,如今苦尽甘来,就该珍惜陆家这门好亲事。
她却将药盒往前挪了些。
“承昭的事,我回去再劝他。你不愿,就不愿。只是侯爷今日有些下不来台,若再说什么重话,你莫往心里去。”
我问:“夫人为何总替他赔不是?”
她怔住。
茶水渐渐凉了,她没有作答。
走时,她忽然回头看我。
“格格眉眼,很像我一位故人。”
我攥紧袖口:“是么?”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中却泛起湿意。随后便低头行礼,退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她上了陆家的轿子。
阿苓问我,为什么不留下她。
我没有回答,先拆开了夏师父的回信。
信里说,先前找出的旧襁褓已经装箱,会随班带来。循着赵嬷嬷临终遗信寻到的那个人,也答应入京作证。
入宫这些日子,内廷奉旨替我寻旧亲。
赵氏早已亡故,她家中那封没能送到戏班的信,才被翻找出来。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自己不是战乱里的弃儿,也不是穷人家养不起的女婴。
我的父亲有钱。
他花钱养另一个孩子,也花钱,叫人别让他的女儿回来。
在陆家送来求亲帖之前,那些身世疑点,我就已经写好呈到了御前。
我提笔回信。
请师父带上那一件旧襁褓。
还有那位,最会替别人报喜的稳婆。
3.
夏家班抵京那日,周岑上了一道折子。
他说我拒婚伤了功臣之后的颜面,又将优伶召入京中,行事太过任性。
再过三日便是清暑宴。他请皇帝命我向陆家敬一杯酒,给勋贵们一个交代。
折子送来时,夏师父正在替我量肩。
她已许久没给我裁衣了,手停在刀伤旁,半天没有落下。
“当时怕不怕?”
“来不及怕。瞧见刀,就跳下去了。”
南巡那晚,我们在水上搭台。我原站在高处收幕,刺客从伴奏席里扑出去时,护卫被撞翻的桌案挡住了。
我割断幕角的系绳,攥着另一侧吊绳荡下去。大片戏幕跟着落下,我撞偏了刀锋,肩上却还是挨了一刀。
皇帝抱起我,血把衣领浸透,那半枚玉珏滑了出来。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半玉,贴上断口,竟严丝合缝。
他的手比我的手抖得还厉害。
师父替我拢好衣领:“救了人,总不该还欠他们一门亲事。”
我笑着点头,将折子推到一边。
“我不给陆家敬酒。请他们看戏。”
皇帝准了。
宫中的人把戏台搭好,师父带着班里人排了两日。唱词由我改,走位也由我定。
我认得每一处帘后能站几个人,哪一声锣响,台下的人会抬头。
这点从前被贵人嫌弃的本事,如今正好用得上。
排到后半场时,那个扮稳婆的老妇忽然跪了下去。
“姑娘,侯爷若认出我……”
我扶着椅背,等她把话说完。
“他不会饶我的。三年前,小侯爷就让人警告过我。”
我看向门外守着的内侍。
“所以你住在宫里,不在客栈。你该担的罪,交给官府;没人能再把你拖到陆家的后院去处置。”
她仍抖。我把她的唱词收了起来。
“记不得词,就说你自己做过的事。不要替谁编,也不要替谁少说。”
师父送我出门时,拉了拉我的袖子。
“照儿,咱们在外头讨生活,常说台下坐的是衣食父母。”
我望着她。
她把我的袖口抚平。
“今日不必。你不是来讨赏的。”
清暑宴当晚,陆承昭换了一身绣鹤的锦袍,跟在父亲身后入席。
沈令仪身侧,还坐着一个素衣妇人。
柳芸。
侯府对外称她是陆衡的寡居表嫂,往年宴席,常由沈令仪带着照拂。
陆承昭落座前,先朝她望了一眼。
我将这一眼记在心里,起身请皇帝听戏。
周岑笑道:“格格肯与侯府同席,便是懂事了。”
“戏还没唱,周大人不必急着替我说好话。”
陆衡端着酒,慢慢看过来。
台上红帘低垂,戏目牌被内侍翻了过来。
《狸猫换太子》。
他手中的酒晃了一下。
我没错过,却也没有出声。只向师父轻轻点头。
鼓槌落下,第一声锣响撞进满园灯火。
红帘升起,戏班开演了。
4.
先上台的是一位产妇。
她抱着肚子,扶着门框,唤了三声夫君。
台下几个孩子还在笑,等着看狸猫从哪里出来。
可这出戏里没有皇后,也没有冷宫。
只有一座侯门。
稳婆端着一盆血水出来,朝门外的锦衣人道喜:“夫人生了,是位千金。”
锦衣人没有笑。
他掀开身后妇人的斗篷,抱出一个男婴。
“换了。”
满席笑语渐渐低下去。
那妇人拽着他的袖子:“我的儿子真能做世子?”
“只要从这扇门抱进去,谁还能说他不是嫡子?”
沈令仪放下了筷子。
戏台上,稳婆接过男婴,却迟迟不肯转身。锦衣人摘下一只荷包,抛进她怀里。
“府里添了少爷,你们都有赏。谁敢多出一张嘴,就少一条命。”
陆衡忽然站起身。
“今日是宫宴,唱这些污糟的宅门私事,不成体统!”
锣鼓声没有停。
扮产妇的师姐在帐子后伸出手,轻声喊:“孩子呢?让我看看孩子。”
稳婆将男婴送了进去。
另一个小小的布包,被留在门槛边。
一只戏靴从旁边迈过去,险些踩到布角。扮嬷嬷的人弯腰抱起它,问要送去哪儿。
锦衣人挥了挥手。
“别送回来。”
我听见身侧一声轻响。
沈令仪的汤匙落在碗沿,磕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陆衡伸手按住她的肩:“这是存心影射。令仪,你随我去向陛下分说。”
她没有起来。
“我想看完。”
“你身子不好,何苦听这些?”
“我说,我想看完。”
她说第二遍时,推开了他的手。
台上,嬷嬷抱着女婴往侧幕走。那包布被一阵风吹开,露出褪色的杏黄缎面。
沈令仪猛地起身。
“停一下。”
这一次,我抬了手。
鼓点停住,刚才还嚷着不成体统的陆衡,也僵在原处。
沈令仪走近戏台,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布。
“是谁给你们的?”
我走到她身旁。
“夫人问的是戏,还是襁褓?”
她没有回头:“襁褓。”
陆衡赶上来,先把我们隔开。
“林照,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不称我格格。
我向旁边让了一步,让席上的人都能看清那块杏黄缎子。
“侯爷说这只是戏。既如此,就让夫人看一眼。”
“宫中演戏的物件,凭什么拿来攀扯侯府!”
“侯爷,您还没看呢。”
他一时噎住。
台上的稳婆慢慢摘下了头巾。
她脸上涂着厚粉,用袖子擦了两回,露出下颌那道歪斜的旧疤。
5.
柳芸失声喊:“崔婆子?”
那老妇朝她看了一眼,扶着台柱跪了下来。
“柳娘子还认得我。”
陆承昭突然往前走,被守在台边的内侍拦住了。
我看向陆衡。
“戏是我编的,不能拿来给谁定罪。这一点,我知道。”
“可台上的人不是假的。”
崔婆子抬起头,望着沈令仪。
“夫人,十八年前,给您接生的是我。”
“您昏过去以后,也是我,将您生的女孩抱了出去。”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我却没有替她接话。
直到她自己伏下身,再说了一遍。
“我把柳芸的儿子,放到了您床上。”
陆衡一脚踢向崔婆子面前的木凳。
凳子撞在台柱上,砰的一声。
“你受了谁的指使!陆家待你不薄,你竟敢编造这等谎话!”
皇帝这才开口:“陆衡,退下。”
两个侍卫立在他身前。他看了一眼御座,终究收住了脚。
沈令仪接过那块襁褓。
她没有问崔婆子,也没有看丈夫。只把缎面翻过来,顺着一只喜鹊的尾羽,摸到了里层。
“这里有一道紫线。”
她指尖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展开。
“那时夜里睡不着,我自己绣。丝线拿错了,拆了会留针眼,就把这一截藏在里面。”
夏师父捧住布角,让她看清。
紫线还在。
沈令仪闭了一下眼,又伸手去摸襁褓右角那个空了的夹袋。
“玉呢?”
陆衡忽然道:“一件旧物,算得了什么!侯府用过的东西流到外面,难道就能凭它说孩子被换了?”
“我没问你。”
沈令仪看着夏师父,声音轻得发颤。
“这里头,应当有半枚玉。”
我将颈间的红绳解开。
那枚玉珏落在她掌心时,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姐姐给我的……”
她把玉翻过来,指腹停在内侧一道细小的刻痕上。
“她怕我生产出事,说这个护过她,也能护我。我舍不得戴,缝进襁褓里,想让它护孩子。”
周岑的目光骤然转向皇帝。
这玉珏,他在认亲时见过。
我没有去解释,先问沈令仪:“您醒来后,没有找过么?”
“找过。侯爷说沾了血,不吉利,连着脏衣一道烧了。”
她慢慢转向陆衡。
“你还说,我难产伤了根本,以后恐怕没有孩子了。叫我不要为一件死物同你争,好好养我们的儿子。”
陆衡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崔婆子伏在台边,低声交代。
男婴是她从柳芸手里接来的,比我早生七日。陆衡让人将外院的乳母带进暖阁候着,等沈令仪昏迷,便抱孩子进去报喜。
“女孩哭过一声。我怕夫人听见,把布角掩在她嘴边。”
6.
沈令仪猛地攥住襁褓。
“你捂她了?”
崔婆子把头埋得更低。
“只一下。赵嬷嬷接走时,孩子还活着。”
柳芸站了起来:“陛下,这老妇定是被人收买了!民妇那年确实生过孩子,可早已夭折,侯爷怜我孤苦,才许我到府里走动。”
“夭折在哪一日?”我问。
“出月之前。”
“葬在何处?”
她看向陆衡:“是侯爷……请人安葬的。”
“既如此,便请把坟找到。接生的人、喂奶的人,也一并找来。您记不得的,未必人人都记不得。”
柳芸绞着帕子,没再答。
陆承昭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旋即像被烫到一般,松开了。
沈令仪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望向我:“那女孩,后来送去了哪里?”
夏师父向前一步。
“我只知道自己接到她时的事。”
“赵嬷嬷在下江南的船上找我,说有个养不活的小丫头,给一口饭就成。我瞧着她冻得发青,便接了。这件襁褓包在旧布里,玉也在,孩子是个女孩。”
“我问过她孩子哪里来,她不肯说。后来她临终留信,写了侯府和崔婆子的名字。我们常年走码头,那信一直没送到,直到内廷找到她家人,才转交给我。”
沈令仪怔怔听着。
“养不活?”
她低头看那块自己熬夜绣出的缎子,眼泪一滴滴砸上去。
她给孩子备的乳母、衣裳、四季的被褥,样样都在。
有人却抱着她的女儿,去求一口能活命的饭。
“那孩子如今在哪儿?”
她抓住师父的手,声音忽然急起来。
“活着么?还活着么?”
我向前挪了一步。
沈令仪抬头看我,眼睛里还带着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她会唱戏么?”她问师父,“是不是也像格格这么大?”
师父没有答,只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很凉。
方才对着陆衡和柳芸,我一句话都没有怯。到了这一刻,舌尖却像被压住,竟不知该先叫她什么。
沈令仪看看师父,又看看我。
她握着玉珏的手慢慢松开,红绳垂在指间。
“是你?”
我点了头。
她往前走得太急,踩住裙摆。我伸手扶她,袖子擦过她湿透的脸。
“我左肩后,有一块胎记。”
我将左侧衣领松开一寸,侧过身去。
阿苓举起纱灯。灯光照过救驾留下的新伤,落在后肩那弯淡红上。
像一枚细细的月牙,弯尾另缀着两点红。
沈令仪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有。”
7.
她说得极轻,又赶紧回头,唤随身的老侍女来看。
那侍女眼圈一下红了:“夫人左肩,也是这个样子。幼时洗澡,老夫人还说是月亮落了一角在身上。”
崔婆子抬起头,连连点头。
“女婴洗身时,我见过,就在此处。我还同赵嬷嬷说过,像夫人的。”
陆衡喝道:“天下胎记相像的何其多!”
我拢上衣领。
“所以今日放在这里的,不止一块胎记。”
“有从产房带出的襁褓,有被您说成烧掉的玉,有接生的人,也有亲手收养孩子的人。您说哪一处不真,便请指出来。”
“只说相像,抹不掉前面的事。”
沈令仪没有再听他的辩解。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额角,又收回去,仿佛怕我会躲。
“这么些年……”
她只说出四个字,便哽住了。
我听得出她要问什么。
“师父待我好。头几年班子穷,大家一道饿。后来会唱了,也就能挣饭钱。”
“有人欺负你么?”
我看着她,没能说出没有。
六岁时,我唱错词,被戏园管事按在后台罚跪。
客人散尽,师父才把我抱起来。
十一岁,腿伤没养好就赶下一处庙会,雨水从车篷里漏下来,我疼得整夜没睡。
这些事平日能当笑话讲给师妹们听。
可母亲这么一问,我忽然就不愿再把它们说得轻巧了。
“有。”
她一把抱住我。
不是宫中贵妇那种怕弄皱衣裳的虚扶。她将我的头按在肩上,双臂勒得很紧,连呼吸都发着抖。
“我不知道。”
“照儿,娘真的不知道。”
我垂着的手抬起来,抓住了她的衣袖。
原来被母亲抱住,是这样的。
耳边没有叫我上场的锣,也没人催我笑。
她的眼泪落在我颈窝里,很烫。
陆承昭站在几步之外,喊了一声母亲。
沈令仪没有松开我。
他脸上终于露出慌乱,正要上前,却被陆衡扯到了身后。
陆衡的目光越过妻子,死死钉在我脸上。
“格格既认自己是陆家的女儿,那陛下的女儿,又是谁?”
整座园子忽然静下来。
他像终于抓到了能够攀住的东西,声音一点点稳了。
“你戴着皇家的玉,享着皇家的尊荣,今日却又来认臣的夫人。”
“林照,你把陛下当什么?”
沈令仪立刻将我挡在身后:“你别攀扯孩子!是你……”
“夫人。”
我轻轻拉住她。
我既要让她听清旧事,也不该让她替我隐去真话。
“我确实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
周岑霍然离席,跪到御前。
“陛下,既是如此,此女冒认皇嗣,罪不可赦!请先撤去封号,交宗人府审问。”
侍卫看向御座。
我没有松开母亲的袖子。
她也没有把我推出去。
8.
“朕早就知道。”
皇帝这句话落下,周岑的背一下僵了。
陆衡仍望着御座,像是没有听懂。
皇帝抬手,内侍把一封折好的信放到周岑面前。
“念末尾那一段。”
周岑展开信,目光扫过落款,喉间动了动。
“念。”
“民女身世有疑,不敢窃据皇嗣之名。若查明并非血亲,愿归还所赐之物。惟愿陛下准许继续寻母,不使她再蒙在鼓中。”
他念得很慢。
信尾写的是林照,日期在十日之前。
陆承昭向我求娶,还在那之后。
而在他求亲之前,内廷关于侯府换婴的初核,也已送到了御前。皇帝没有给过这桩婚事半分允诺。
皇帝看着陆衡:“是朕命人继续查。也是朕准她今日,把你陆家的旧事摆出来。”
陆衡的膝盖终于弯下去。
“可那半枚玉……”
“玉是真的。认错了人,是朕的错。”
皇帝没有回避满席投来的目光。
“那是朕从前赠给沈令姝的信物。那时她隐姓居于江南,朕只知她叫江月,直到寻回旧侍女,才知道她出自沈家。”
“她曾将玉转赠妹妹,这件事,朕当初也不知情。”
沈令仪闭上眼,轻轻点了头。
旧侍女还带回了另一个消息。我那位从未见过的姨母,和她襁褓中的女儿,都没能熬过那年冬天。
消息送回那夜,皇帝独自在灯前坐了很久。
我在外面等,等到殿门开了,便把那枚玉摘下来,连同回话一并递了上去。
他没有接玉,只问我,饭吃了没有。
这些,陆家父子不知道。
他们以为剥掉一层皇家身份,我就只能任由他们处置。
周岑还想开口:“既然已查明,皇家血脉总须分明。格格这些日子仍居宫中,恐怕……”
“是朕留她。”
“可名分……”
“会有明旨,记清来历。不必拿一个坦白身世的姑娘,替朕当初的误认受过。”
皇帝走下台阶,在我面前停住。
他的目光掠过我衣领旁那道尚未褪红的伤。
“当时你不知道朕是谁。”
我点头。
“也没想过拿玉认亲?”
“没有。我只看见台下要死人。”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
“朕瞧你眉眼像故人,急着认你,是想补偿自己失去的那一个。后来才知道,你也在找家。”
“朕不能因为认错了,便把你再丢一回。”
我的手骤然收紧。
这些日子,我学着用宫里的碗筷,学着受人行礼,却始终留着来时那个小包袱。
里面有戏衣,有碎银。哪天要走,伸手便能拿上。
皇帝看过那个包袱,没有叫人收走。
如今他也没有逼我把它扔掉,只向我伸出手。
“照儿,愿不愿意仍叫朕一声父皇?”
我望着他,眼前的灯火渐渐模糊。
“愿意。”
他握住我的手,带我转向满席宾客。
“沈氏是她生母,夏氏养她成人,往后都不必避讳。朕不会要求她抹掉来处,才许她做朕的女儿。”
我看见师父抬起袖子擦眼睛。
沈令仪站在我身侧,这一次,终于没有谁替她把女儿带走。
陆衡伏在地上,急急道:“陛下,旧案尚未查清,臣……”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就查清。”
“刑部会同宗人府,查产房换婴、冒报嫡子、请封世子之事。相关人等分开看守,侯府账册封存。往年仆役一个个寻回来,不许陆家先行打发。”
侍卫走向柳芸时,陆承昭伸手去拦。
我叫住他。
“陆世子,你不是说,要替我遣散那些知道我旧事的人么?”
他停住,嘴唇发白。
“今日他们都在这里。”
“你也把自己的旧事,好好说一说。”
9.
陆衡不肯随侍卫走。
他转身扯住沈令仪的衣摆,声音压得很低。
“令仪,你我夫妻十八年。外头的人怎样说都罢了,你不能也信他们。”
沈令仪低头看他。
“我只问你,我的襁褓,为何到了夏家班?”
“东西过了那么多人的手,谁知道……”
“那你为何告诉我烧了?”
陆衡的嘴闭上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催。
这些年,他大概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只要他不答,妻子总会顾念体面,不再追问。
可这一次,沈令仪蹲了下来。
她把那件杏黄襁褓平铺在他的膝前。
“看着它,回答我。”
陆衡移开眼,忽然道:“我那时也是为你想。你伤了身子,往后不能再生,总要有个儿子傍身。”
沈令仪一动不动。
“所以,是真的。”
他像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抬头。
可满席都听见了。
柳芸抢着说:“夫人,承昭也孝顺了您十八年!他把您当亲娘,难道这份情是假的?”
沈令仪望向陆承昭。
“我十五岁进陆家,头一回做母亲。我不会抱孩子,怕你热,怕你冷,夜里听见你咳一声都睡不安稳。”
陆承昭红了眼:“母亲,我都记得。”
我将崔婆子排戏时所说的三年前封口一事,当众复述了一遍,请刑部按她供出的人名查问。
沈令仪听完,盯住陆承昭。
“那么三年前,你为什么去找崔婆子?”
他哽了片刻,只得说:“我怕您伤心。”
沈令仪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怕的是我伤心,还是我知道以后,不肯再替你遮着?”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刚出生时,什么都不懂,我不怪你。”
“可如今你已十八岁。拿走的东西,不是说一句怕我伤心,就能继续拿下去。”
陆衡又扯她的袖子:“回家说。我们回家说,莫在这里叫人看笑话。”
我上前,将他的手拨开。
“您想回的那座家,给我留过什么地方?”
他终于抬眼看我。
离得这样近,我能看清他的眉骨。我小时候对着水缸照脸,总猜那一点不像师父的眉眼,究竟像谁。
如今找到了,却只觉得陌生。
“你也是我的女儿。”他说,“我从没叫她们杀你。只是送出去养,没料到下人……”
“送去谁家?”
他停住。
“十八年里,您给过哪一笔养钱?问过哪一回冷暖?既是送养,您总该知道孩子住在哪里。”
“我以为赵氏会安排妥当。”
“赵氏死了八年。”
他神色一滞。
我看了他片刻。
“连替您抱走孩子的人死了,您都不知道。”
“您不是没料到。您是不在乎后头会怎样。”
陆衡的手从沈令仪衣摆上滑了下去。
皇帝没有再给他遮掩的机会。
“陆衡当众承认换婴,欺瞒妻室,又以外室子冒请嫡嗣封号。安平侯爵,即日起褫夺。余罪审实,另行定刑。”
内侍上前取下他的冠。
那顶冠卡在发髻里,他下意识护了一下,随即被侍卫按住双肩。
冠摘下时,他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我看见陆承昭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冠,终于不敢再说话。
宴席撤去以后,皇帝命人拟了另一道旨。
我的生父生母、养母姓名,来历与救驾之功,全部写清。
收为皇女,仍封还珠公主。
不必再以失散血脉的名义藏在宫里,也不必因陆衡是我的父亲,就跟着他跌回泥里。
沈令仪陪我跪下接旨。
我起身时,她替我理了理袖口,问得很小心。
“今晚,娘能陪你坐一会儿么?”
我反握住她的手。
“能。”
10.
旧案查了一个月。
陆衡先前敢咬定无人能证,是因当年经手的仆人散得差不多了。可人散了,府里发过的银钱、外院住过的乳母,并不会一并消失。
柳芸所住的宅子,是陆衡用妻子的陪嫁铺面换来的。
她生产时请的大夫还在。大夫按旧时看诊的日子说出经过,与崔婆子的供词合上了。
没有什么夭折的儿子。
只有一个提前七日出生,被抱进侯府的男婴。
陆承昭三年前得知身世,也查实了。他亲自去过柳芸的住处,随后命随从送银子给崔婆子,要她离京,永不再提旧事。
审案的人问他,为何在向我求亲后,又要遣散夏家班。
他答,因为唱戏的人嘴杂,怕我旧日的事传出去不好听。
他不知道,我就是那个被换走的女孩。
陆衡也不知道。
他们求亲,只是看中了宫里的恩宠,又觉得我无母族依靠,入了侯府,就能由他们慢慢管教。
我读完供词,才明白陆承昭那一句“不嫌弃”,值多少钱。
他不嫌弃我唱过戏。
只要我肯把养大我的人打发掉,把过去闭口不提,再把公主的尊荣一道带进他的门。
这桩买卖,他算得极好。
判决送到那日,陆家的门匾已被卸下。
陆衡夺爵,籍没私产,流放北境。
柳芸参与换婴,又与陆衡一同欺瞒请封,判入狱服刑。崔婆子虽作了证,也须为当年的恶事服罪,未因开口便获赦免。
陆承昭的世子封号撤除。他知情后主动威逼证人、隐匿旧案,另受杖罚。
我特意看了判词。
上面罚的是他做过的事,不是他从谁肚子里出生。
沈令仪的陪嫁则另行清还。陆衡原还想托族里劝她留下,她却已请旨与他义绝。获准的文书送进牢里,不必再等他点头。
母亲搬走那天,我去接她。
她没有带走侯府的珍玩,只装了自己的衣物、书册和几个针线匣。
最上面的箱子开着,里面有一件小儿旧衣。
她见我进来,手停在箱沿,脸色有些发白。
“照儿……”
“他的?”
她慢慢点头。
陆承昭两岁那年,她亲手做的。他走路跌倒,爬起来还要往她怀里扑。
十八年,不是拿到一纸判词,就能把每一日都抹掉。
我坐到她身边。
“你会惦记他小时候,是你的事。可不能因为舍不得,就再让我给他让路。”
母亲把那件衣裳叠好,没有放进要带走的箱子。
“不会了。”
她转过来望着我。
“我舍不得的,是从前以为自己有过的那个孩子。如今他做的事,我不会替他求情。”
我点头,没有再劝她忘。
她也没有逼我立刻把娘叫得亲热。
那天我们一道出门。马车停在原侯府的石阶下,石狮嘴里积着昨日的雨。
母亲问我,往后想住在哪里。
她取回了一座旧宅,已经命人收拾南面的屋子。窗外有树,不临街,也不必听人早晚报更。
“你若愿意,我们一起住。”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不回侯府,也暂时不搬去跟你住。”
她怔了一会儿,随即点头。
“好。你想来看我,就来。不想出门,我去看你。”
我在那些话里等了许久。
没有等到一句,你既认了我,就该怎样。
马车快到巷口时,我才靠过去,把头轻轻放在她肩上。
“南边的屋子,替我留着吧。”
她的手掌落在我发上,一下一下,抚得很慢。
“留着。”
11.
我在城南租下一处院子。
前头是学堂,后头是寝舍,原来的马厩拆了,改成一间能晒到太阳的饭堂。
匾额上写着幼慈院。
母亲来时,带了两位识字的女先生。师父则把班里最会算账的师姐送过来,说别只教孩子唱曲,先教她们看明白工钱。
我拨出一半封邑收入,供她们吃穿。另一半存着,修屋、买药,免得哪年收成不好,又得看人脸色讨饭。
第一批接来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女孩。
最小的才四岁,吃完一碗饭,把半个馒头塞进了袖子。
阿苓想替她掏出来,怕汤水把衣裳泡湿。我轻轻按住她的手,另找一块干净布,把馒头包好,放回孩子身边。
“下顿还有。”
那孩子没有信。
到了晚饭,她先看自己藏着的馒头,又看桌上新端来的热粥,足足看了半晌,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有些话,要让人一天一天看见,才会作数。
我知道这个道理。
我自己也花了很久,才敢让阿苓把那个随时能提走的包袱解开,将戏衣一件件挂进柜里。
幼慈院不只教针线。
会认字了,便学记账;手巧的跟母亲学裁衣;想学戏的,也能跟师父练身段。年纪大些,再随女管事去铺子里学做买卖。
有人来劝我,说孤女得一口饭便该感恩,不必教这么多,免得养大了心。
我正在给院门换锁,闻言将钥匙收进掌心。
“心大些不好么?”
“她们往后还要出门呢。”
那人讪讪走了。母亲站在廊下,听得笑起来,随后捧来账本,问我新添的织机该摆在哪一间。
她从前在侯府,日日有人夸她贤惠。
如今没有了那些夸奖,她倒比从前忙,也比从前爱笑。
有一回,她夜里送账本来,见我伏在桌边睡着了,悄悄替我披衣。
我醒得很快,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的手停住了。
过了片刻,我往旁边让出半张椅子。
“娘,坐一会儿吧。”
她坐下来,陪我把最后几笔账核完。没有追问我为什么怕,也没有再说一遍对不起。
夏末,皇帝来幼慈院看了一回。
女孩们刚学会行礼,站了满院。他摆手不让跪,自己坐到饭堂的小凳上,尝了一碗绿豆汤。
师父怕招待不周,要去另备茶点,被我拦住了。
“今日大家吃什么,就给父皇吃什么。”
他喝完汤,问我缺不缺什么。
“缺书。”
他笑着答应,又说过几日送来,不能先许了让孩子空等。
临走时,他站在新搭的小戏台前,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想起了南巡那夜,便告诉他,这一座台子矮,不必再有人荡着绳子扑下来。
他点头,抬手替我拂去肩上的一点木屑。
“照儿,往后也多为自己想。”
我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院里点了灯。
女孩们要演一出短戏给先生看,师父把锣鼓借来,让她们自己排。
一个小姑娘抱着旧戏本找到我,皱着眉,说不想唱里头那出。
“为什么?”
“那个女儿一直等人接她。等了一折又一折,还在门口哭。”
我翻了两页,是班里唱惯的老本子。
“你想怎么演?”
她想了想:“让她出去找个事做。赚了钱,买一双新鞋,去很远的地方。”
师父在旁边笑,说这一改,后头几折都不能用了。
我把空白纸放到小姑娘面前,又递给她一支笔。
“那就从这里往后,重新写。”
窗外鼓点响了两声,她抱起纸跑向伙伴们,连头上的绒花歪了也没顾上扶。
我倚着门,看她们围在一处争论。
这一回,戏里的女儿不必站在原地,等谁想起来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