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嫌长公主的喜堂太俗,要把满堂红绸换成素白。
奉命主持婚仪的大哥笑着替她扶梯子。
“京城谁不知道清霜的眼光?公主见了,只会欢喜。”
我刚伸手去拦,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别碰!上一世你护着红幔,被她推下台阶摔断了腿。】
【他们怕公主怪罪,连夜逼你认下擅改婚仪的罪名。你挨杖时,三个哥哥都说你从小善妒。】
【你死了,他们还怪你没把事情拦住。】
我的手停在半空。
嫡姐回过头,眉眼清冷:“妹妹一向不懂风雅,别碰脏我的纱。”
三个哥哥齐齐看向我,等我像往常一样退让、认错,再收拾残局。
我却转身走向廊下。
“袁姑姑,烦请您过来做个见证。”
1.
那些字没有散。
【她袖子里藏着剪刀,马上要剪最中间那幅并蒂莲。】
我抬头看去。
沈清霜从宽袖中取出一把银剪,恰好抵住红幔上的莲茎。
那朵花,我绣了七个晚上。
长公主选定的样子,嫌原稿两朵莲离得太远,特意添了一笔,让花叶相依。我照着描了三回,大哥才肯将绣稿送进内院。
可如今,他站在梯下,眼里只有嫡姐。
“剪吧。这样的艳色,衬不出你的新样。”
我掌心沁出冷汗。
袁姑姑被我请来时,手里还拿着验收的绣册。
她是公主府掌针房的人,一看剪刀便变了脸:“沈小姐,这是殿下亲定的喜幔,不能动。”
沈清霜垂下眼睫。
“我不过是想帮殿下。大红大紫的,寻常商户成亲都嫌堆砌。”
二哥沈承文合上扇子:“姑姑管针线便是了。清霜琴棋书画样样出众,还不比几个绣娘懂布置?”
廊下几个小丫鬟低下头。
我把绣册翻到最后一页,请袁姑姑看清原图,又唤住门口值守的卢侍卫。
“劳烦二位听清。喜堂原样已验过,现下是姐姐要求撤红换白,我不同意。”
三哥沈承安嗤了一声。
“一个跟来抄册的庶女,有你同不同意的份?”
大哥任礼部侍郎,带嫡姐来,是让她长见识;带我来,是因为我认得绣样,会算料子,还不必给工钱。
这些日子,嫡姐在水榭抚琴,我在灯下核账。贵客夸沈家姑娘能干,大哥便把嫡姐推到人前。
至于我,手上有针眼,衣上有墨,站近了会丢伯府的脸。
“既然轮不到我作主,烦请大哥在改样处落名。”我将笔递过去,“让绣工知道究竟听谁的。”
大哥没接。
“一家人的事,分得这样清楚,是怕我亏待你?”
“这不是咱们家的喜堂。”
他的脸沉了。
沈清霜轻轻叹气:“妹妹就是这个脾气。父亲说了多少次,女孩子心胸要宽些,别见不得旁人出彩。”
她手中的剪刀并未移开。
我看着大哥:“午前殿下就要验堂。您若真觉得好,请殿下改过图样再动,不迟。”
“等她看见,自然就懂了。”
大哥伸手压下绣册,转头命袁姑姑去清点外院喜帐。
袁姑姑不肯,他便冷声道:“陛下命我主持婚仪,出了岔子,自有我担着。你连我的令也不听?”
我松开册页,让袁姑姑将它带走。
她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我朝她行了个郑重的礼。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剪刀合拢,那两枝相依的莲,齐齐断在沈清霜手里。
她迎着众人的称赞,笑了。
2.
嫡姐一动手,二哥便招呼人搬来白纱。
整匹细纱抖开,罩住尚未点燃的龙凤喜烛。三哥踩着脚凳,将檐下红结一个个扯落。
我走到院门,卢侍卫仍站在原处。
“烦请通报内院,喜堂被擅改,我要见殿下身边的掌事。”
话未说完,三哥跳下脚凳,拽住我的后领。
“告状告到公主跟前,你想叫全家难堪?”
我被勒得仰起头,卢侍卫上前一步。他便松了手,改成攥紧我的胳膊。
“舍妹闹脾气,我管教两句。你们也要管伯府家事?”
卢侍卫没有退,只看向我:“沈姑娘,可有伤着?”
“请您记住,我方才是要报喜堂的事。”
三哥将我拖回院里。
廊下,嫡母身边的孙嬷嬷已经等着。
她把一截旧青绳塞进我手里,那是拴我娘牌位的绳子。
我娘死得早,嫡母不许她入祠堂,只在库房留了个角落。我每逢忌日去磕头,都要先做足嫡母吩咐的活。
“夫人在前厅待客,叫奴婢带句话。”孙嬷嬷贴着我的耳朵说,“大姑娘今日难得高兴,二姑娘若非要败她的兴,库房那块木头,留着也碍眼。”
我的手一下攥紧。
沈清霜隔着白纱问:“母亲又劝她了?”
“母亲疼你,还能让她搅事?”三哥说。
眼前又浮出字来。
【找袁姑姑。锦云坊留着同批红绸,她知道。别在这里白挨打。】
我低下头,把青绳收进袖中。
“我去收针线。姐姐嫌我碍眼,我不留在堂里。”
三哥这才甩开我。
针线房就在廊后,阿荔正在替我绕线。
她看见我腕上的红痕,眼圈立刻红了。
我按住她的手,把一张小笺折进线篓。
上面写着谁在撤换红幔,午前验堂将受影响,以及我的姓名。
“送去内院,不许先回伯府。若见不到掌事,就找袁姑姑。”
阿荔抱起线篓走了。
我从后窗叫住袁姑姑,问起锦云坊的存货。
她点头,说同批绸尚有,原是备着补裁的。
我拔下头上唯一的金簪。
“请陈旺先去留货。按我先前裁的尺寸备好,殿下准用,立刻就能送来。”
袁姑姑没接簪子,只收下尺寸单。
“绣工也在外院。我去安排,你自己当心。”
我仍将簪子放进她掌心。
“留货要付定钱。若殿下不用,不能叫您和陈旺赔。”
她望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簪子,许久没说话。
“先押着。”我说,“往后,我会赎回来。”
门突然被踢开。
三哥站在门口,瞧见我面前的纸笔,脸色顿时变了。
“原来还不死心。”
3.
三哥掀翻了针线筐。
丝线滚了一地。他从桌上抓起我留下的裁样副图,冲出去递给大哥。
“她还想把红的换回来!”
大哥扫过纸上画的尺寸,问我:“阿荔呢?”
“送针线去了。”
“我有没有说过,今日府里的人只听我调遣?”
他将图纸撕成两半,丢进院角烧炭的小炉里。
火苗舔上纸角,大片墨线卷曲发黑。
二哥已经把撤下的红绸堆在炉旁。
“这些也处置了吧。留着叫她换回去,清霜白费一番心思。”
我转身看他:“那是公主府的东西,不是沈家的。”
“几匹绸,赔得起。”
沈清霜挑出绣着双喜的一幅,厌烦地推远。
“哥哥,别叫殿下瞧见这一堆破布,再误以为我糟蹋东西。”
二哥便将碎绸一把把塞进火里。
我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绣过的莲叶被烧成黑灰。那些熬坏的眼睛、磨破的指尖,在他们嘴里,只配叫破布。
有个小绣娘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被大哥喝退。
“都愣着做什么?把白纱挂好!”
他又看向我。
“照微,你去后头静静。等殿下夸了你姐姐,你再出来赔不是。”
三哥早已拎来一把锁。
他们把我推进后院柴房时,我紧紧扶住门框。三哥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笑着问:“怎么,公主府的柴房,还委屈了你?”
我不再拉扯,只在门关上前扬声道:“卢侍卫,我是被关在这里的,不是自行离开。”
锁舌咔地扣住。
外头很快没了脚步声。
我背靠着门坐下,手指抖得连袖口都捏不住。
院外隐约有笑声。
我摸到袖中那截旧绳,慢慢缠回手指。
不能只等。
柴房有一扇高窗,我踩着木墩探出去,正见陈旺领着几个脚夫经过后巷。
“陈叔!”
他认出我,忙走到窗下。
“袁姑姑叫留的红绸已经装车,等内院回话就卸。姑娘怎么在这里?”
我来不及细说,请他将消息带给袁姑姑,又叮嘱最里头两幅要留长一些,原来的梁比外间高。
他低头记在掌中的料单上。
“先前是你陪着量的,我记得。你莫怕,我去叫人。”
这句话让我鼻尖发酸。
陈旺走后,我贴着窗沿听外头的动静。
终于,院里那些笑声骤然停住。
一声女声落下来。
“本宫让你们布置喜堂,谁准你们挂成这个样子?”
紧接着,是沈清霜惊喜的声音:“殿下,您来得正好!”
我跳下木墩,拍响房门。
这次,门外有人应了。
卢侍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姑娘退后,殿下命我来开锁。”
4.
满堂白纱垂地,连供着合卺酒的案子也覆了白绢。
公主站在门外。
沈清霜洋洋得意。
“臣女以月色为意,替殿下重新布置。红色过于俗艳,唯有这样不染尘埃的清冷风,才配得上殿下的身份。”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抬起自己的衣袖。
“这件也红。要不要一并替本宫剪了?”
沈清霜的笑僵在脸上。
大哥扑通跪下:“舍妹不通宫中规矩,却是一片好心,还请殿下——”
“本宫的规矩,是让你照着亲定的图样布置。”
长公主越过他,捡起炉边半片烧焦的莲花。
“不合她的眼光,便能毁了?”
堂前的人跪了一地。
沈清霜终于慌了,伸手想去搀她,被掌事拦开。
“臣女可以改回来。”
“拿什么改?”
没人敢回答。
我跪在最外面,抬头道:“殿下,原幔已经不能用了,但同批红绸在侧门。尺寸、绣样都备着,袁姑姑也留了人。”
长公主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小笺,末尾正是我的姓名。
“你就是沈照微?”
“是。”
“你信里说自己拦不住,请本宫来。方才又为何不在堂上?”
“民女被锁在柴房。卢侍卫刚将民女放出来。”
她望了一眼三哥。三哥的头一下磕到地上。
长公主没再耽搁,命侍卫守住炉灰和撤下的杂物,准绣工进堂。
我挽起袖子,先叫人拆白幔,再将新绸按梁分开。
最里头的高梁,仍用原先量好的长幅;低处不够垂穗的,便以同色绸打成双结,不乱添别样。
红绸一幅幅升上去,挡住了凉白的墙。堂心缺的莲纹,袁姑姑取来留作样品的绣屏,稳稳摆在喜案后。
香案、红烛、合卺杯,逐一归位。
我退下梯子时,掌心被木刺扎破,汗沿着鬓角落进衣领。
长公主抬头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才是我的喜堂。”
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些。
可身后的沈清霜忽然哭出声。
“妹妹既早有准备,为何不告诉我?你就看着我出丑,是不是?”
大哥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领料册。
“殿下,采买、裁料都是照微经手,册上也是她的字。清霜只是随口提了句喜欢白色,是她自作主张!”
二哥、三哥相继点头。
那本册子摊在我膝前,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我替大哥抄的数目。
我抬头看向他:“写册子的人,就能发令改公主的婚仪?”
“你别巧言狡辩。”
“大哥,方才说出了岔子自会担着的,也是你。”
他咬紧牙:“我何时说过?谁听见了?”
长公主身边,一直未曾开口的男子接过册子。
是今日来贺喜的大理寺卿裴肃。
“沈侍郎既说令妹只是随口一提,未曾下令,也不曾毁物,这便是你的口供?”
“正是。”
裴肃将册子合上,向阶下道:
“把证人带上来。”
5.
陈旺跟着侍卫进门时,三哥先松了口气。
“就是他!府里的料子都是他跑腿买的,问他便知道,平日是不是照微交代尺寸。”
陈旺跪下:“尺寸是二姑娘给的。”
大哥正要接话,他却从怀里取出昨夜的货单。
“可今日的白纱不是。那是三公子昨夜叫小的去提的,说大姑娘要用,银钱也从三公子的账上出。”
三哥的笑凝住了。
沈清霜急道:“那是我拿来做裙子的!”
“大姑娘,做裙子,何必要先问喜堂的梁有多高?”
陈旺将货单展开。白纱的幅数、垂地的长短,都由三哥口述,是他当场记下的。
纸末还留着大哥嫌用料太少、亲手添的一行字。
裴肃把货单推到领料册旁。
一张是我的抄录,一张是他的添改。
“沈侍郎,既认得你妹妹的字,也认一认自己的。”
大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阿荔这才从陈旺身后走出来。
她摊开手,掌中是两粒碎银。
“今早奴婢搬线篓经过,大姑娘叫奴婢帮着拆喜结,说拆得快便有赏。奴婢说要先问二姑娘,她说不必,今日轮不到二姑娘作主。”
“你是她的丫鬟,自然向着她!”沈清霜尖声道。
阿荔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
“旁边还有四个绣娘,都得了赏。她们不是沈家的奴婢。”
堂外很快有人跪了下去。
沈清霜脸上的血色退尽。
三哥抢着说:“她们误会了!我们只是要试一试,谁知道照微突然闹起来——”
裴肃问:“所以,你便把她锁了?”
卢侍卫将那把拆下的锁放在阶上。
“二姑娘要报喜堂改制,被沈三公子拖回。此后她又明确说自己遭关押。卑职不敢擅离院门,已遣同值之人往内院通报,袁姑姑后来也到了。”
他是公主府的侍卫,不受沈家支使。
三哥盯着那把锁,再挤不出一句话。
大哥终于抬起头:“臣管束舍妹过急,但绝没有毁坏婚仪之意。那几幅红幔,原就裁坏了……”
袁姑姑把验收的绣册放到他面前。
“辰时验过,沈大人亲自点了头。您准奴婢收册,怎么转眼便成了裁坏的?”
方才那个小绣娘抬起头,指着被烧焦的半朵莲。
“奴婢看见了,烧绣幔的是沈二公子。奴婢想过去捡,沈侍郎不准,喝令我们赶紧挂白纱。”
二哥猛地转头去看嫡姐。
那一眼里,再没有方才的宠溺。
“我是听清霜说殿下也喜欢素色,才……”
“我何时说过?”沈清霜哭着摇头,“分明是哥哥说,殿下见了一定会夸我!”
他们争起来。三哥怪二哥烧得太快,二哥怪大哥不先请示,大哥喝令两人住口,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跪在一旁,终于不用插进去证明自己。
那些曾被他们一声喝住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说话。
沈清霜忽然膝行到长公主面前。
“殿下也是女子,想必懂得一番心血被这样践踏的滋味。臣女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长公主避开她的手。
“你剪我的喜幔、烧我的绣物,倒要我来心疼你?”
沈清霜怔住。
“喜欢素白,你尽可回家挂满自己的屋子。本宫成婚,凭什么依你的喜好?”
她再往前,侍卫便横臂拦下。
嫡姐向来只消红一红眼,全家便围着她转。这一次,她哭得妆都花了,也没有人让公主让步。
父亲匆匆赶来,以伯爵之身担保,求先领儿女回府候审,莫让喜事见拘拿。
裴肃看过公主的意思,收下保结,命人封住伯府各门,明日押四人赴寺复讯。
父亲连连叩首,经过我身边时,却只留下半句话。
“等回家,看你母亲怎么说。”
6.
傍晚,公主府的喜乐照常响起。
我留在后院,和袁姑姑一起核过最后几处系绳。风从廊下穿过去,红幔轻轻扬起,没有一处松脱。
前厅有人赞这喜堂布置得好。
袁姑姑没有像大哥那样把我推到身后,她指着我说:“原来的尺寸就是沈二姑娘量的,今日也是她领着赶出来的。”
我手里的线轴险些掉了。
有人问了我的名字,又认真道了一声辛苦。没有人问我是嫡是庶,也没有人嫌我衣上沾灰。
袁姑姑将金簪还给我。
公主府已付清绸钱。我握着那根簪子,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孙嬷嬷就是这时来的。
她递来嫡母的手书,让我立刻回家。纸上除了训斥,还有一行小字:再不回来认错,你娘的牌位便拿去引火。
我还没看完,眼前的字骤然密了。
【不是只烧牌位。祠堂已经备了油,他们想让她签罪状,签不成就烧死人,说她畏罪自尽。】
【她父亲知道要逼供,只要不听见求救,就还当自己是好人。】
我抬头,问孙嬷嬷:“母亲叫我认什么错?”
她避开我的眼睛。
“姑娘去了便知道。老爷夫人是你的长辈,还能害你不成?”
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
被嫡姐拿走绣稿时听过,被三哥罚跪时听过。我娘病重那年,嫡母扣下请郎中的银钱,父亲也用这句话叫我别闹。
原来在他们眼里,只要害我的人辈分够高,便不算害。
我把手书交给公主的掌事,连同今日那截青绳,一并摊开。
“请您替我转告裴大人。他们要逼我改口,我怕回去后,就再出不来了。”
掌事问:“那便不回去。”
“我娘还在那里。我得把她接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求他们多爱我一点。
我求的是,有人能护着我,走进那道门,再活着走出来。
掌事带着手书去见裴肃。回来时,身后跟了两名女卫。他既已留人看守伯府,便命差役暗中入宅护证,不许沈家借家法动我。
两名女卫换了仆妇衣裳,随阿荔先去取我的旧物,差役则从侧院进去。
临行前,女卫与我约好,她们会跟到我停留的院落,守住最近的门窗。我一唤人,便立即进来。
“取东西便是取东西,不必为了逼他们认罪冒险。”她说。
我牢牢记下了。
我把库房钥匙藏在给阿荔的针包里。
那钥匙是我这些年替嫡母清点杂物时领的。她认定我不敢私碰什么,一直没收回。
阿荔知道,我真正要取的是什么。
入夜,我回到伯府。
父亲坐在厅里,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
“清霜已经哭得昏过去一回。你是做妹妹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问他:“倘若今日被押去候审的是我,父亲也会求姐姐饶我吗?”
他皱眉:“眼下说的是你姐姐。”
从来如此。
我受委屈时,要顾全哥哥姐姐;轮到他们受责,又只准谈他们。
父亲把一张纸推过来,叫我拿去祠堂签。
那纸上写着,我因妒恨嫡姐,私改婚仪,又勾结下人作伪证。
“只是家里留个凭据。”他说,“明日在裴大人面前,也照着这个说。”
我拿起纸,望见廊尽头有个抱着针包的身影。
阿荔朝我轻轻点头。
我攥紧的手指松开了,转身走向祠堂。
7.
祠堂的门在我身后合上。
嫡母坐在上首,脚边放着一只蒙了旧布的木匣。沈清霜站在她身侧,眼睛哭肿了,见我进来,第一句话却是:“你还有脸回来。”
大哥夺过我手里的罪状,压在供桌上。
“跪下,签字。”
“若我是主谋,你们为什么要趁夜逼我认?明日到了大理寺,堂堂正正说便是。”
三哥一脚踢翻蒲团:“少拿衙门吓唬我们!”
他提起门边的油罐,向我脚前泼了一道。油腥气直冲上来,我往旁边退了半步。
隔窗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响。
女卫就在外头。
我定住神,看向嫡母:“为了姐姐,你连我的命也要?”
她将木匣往前一踢。
“你娘能在伯府有一口饭,是我赏的。你如今有命站着,也该知道报恩。”
“把清霜换出来,此后我给你一份体面的嫁妆。再执迷不悟,今晚你就跟这块牌位一起烧成灰。”
我望向三个哥哥。
没有人说她只是在吓唬我。
二哥反而低声道:“母亲,先让她签。那样便是烧了,也有她畏罪的凭据。”
大哥抓住我的手腕,往印泥上按。
我用另一只手抽走罪状,用力撕开。
纸裂的声音落在祠堂里,格外清楚。
“沈照微!”
沈清霜冲过来,抬手就打。我偏身避开,她撞在供桌上,烛泪溅上白袖。
她盯着那点红,忽然抓起烛台。
“你不是爱红吗?我叫你看个够!”
“动手!”我扬声喊道。
侧门猛地被撞开。
女卫先扣住沈清霜持烛的手,另一人拉我退到门外。几名差役紧跟着冲入,三哥还想拿罐子砸人,已被踢翻按住。
那支蜡烛被掐灭在铜盘里,火星没有落下去。
我扶着廊柱,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
嫡母被反剪双手时还在喝骂:“放肆!这是我沈家的祠堂!”
带队的差役抬起她写的手书。
“夫人的家书、沈侍郎逼签的罪状,我们都见了。方才的话,也都听见了。”
父亲从厅那头赶来,见到满院差役,脸色骤变。
“误会,都是误会!内子不过吓唬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怎能当真?”
我指了指祠堂门口的油。
“父亲肯进去站一站吗?”
他不动了。
差役问他是否知道家人逼供,他看向我,眼里第一次露出恳求。
“照微,说句话。”
我捡起地上的半张罪状。
“这是父亲亲手交给我的。他叫我明日到大理寺,也照这个说。”
父亲踉跄了一步。
那一边,嫡母仍拿木匣威胁我,叫我别忘了亲娘还在她手里。
阿荔走到我身旁,解开怀里的布包。
我娘的牌位干干净净,被她擦拭过,断绳也换了新的。
嫡母死死盯着,终于顾不上挣扎。
她脚边那只空匣被差役踢开,滚了两圈,停在供桌下。
我接过牌位,抱在怀里。
“母亲,以后不必拿她叫我回家了。”
铁链响起。嫡姐和三个哥哥被逐个押出,嫡母也没能留在那把高椅上。
我跟着差役跨过门槛。
身后父亲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这次,我没有回头。
8.
沈家的案子,审了一个多月。
嫡姐与三个哥哥因故意毁坏公主婚仪、串供毁证被押入狱中。大哥的官印先被收走,随后便是革职查办的旨意。
嫡母那封拿牌位逼我回府的信,与祠堂中的油罐、碎罪状一道送进大理寺。她再也不能用一句管教庶女,将谋害人命轻轻带过。
父亲也没有保住自己。
他先以爵位担保子女,转头便授意我翻供。府门外有官差看守,府门内却继续以家法迫人送死。
朝中弹劾落下,父亲被革除爵位。他最看重的那块伯府匾额,也被人从门上取了下来。
最终,父亲、嫡母、三个哥哥和沈清霜,一家六口判流放。
公主府因补救及时,婚礼未误。我的具名小笺和袁姑姑等人的证词,亦将我从那本领料册牵出的罪责中摘了出来。
判词里记着我事前告知、事后补救,准予免罚。
我看了好几遍。
没有善妒,没有忤逆,也没有他们硬塞给我的主谋二字。
启程前,父亲托人求见我。
他已经换下锦袍,坐在长凳上,仿佛一夜间老了许多。看见我,他忙伸出手,像小时候我无数次盼望过的那样,要拉我到跟前。
我却站在三步之外。
“照微,你如今得公主看重,替家里求一句,不难的。”
“求什么?”
“你母亲和姐姐身子弱,受不得路上的苦。你是我的女儿,总不能真看着一家人去死。”
他说得那样自然。
仿佛祠堂里的油已经干了,我便该重新做一个懂事的女儿。
“父亲也知道人会死。”
他神色一僵。
“那一夜,您叫我去祠堂的时候,怎么不替我想一想?”
“我哪里知道你母亲真会动手!”
“不是只有烧死才叫害命。”
“那张罪状是您递给我的。若我认了,到了大理寺会受什么刑,您会不知道?”
父亲张了张嘴。
我等了一会儿,他却只问:“这些年,家里白养你了?”
我竟没有难过。
我做过的绣活、抄过的账,早够买下自己那些粗衣淡饭。只是从前的我,总怕算得太明白,便再也做不成他们的家人。
如今,不做也罢。
“父亲,往后不必再养了。”
我留下探监用的通牌,起身离开。
廊外,公主府的马车正等着我。车里放着我的衣箱,也放着我娘的牌位,都是我自己的东西。
长公主让我入府,先跟着掌事学管礼簿,待考过府中规程,再正式领女官的职事。
“你会量料,会记数,也肯替做事的人担事。”她说,“但以后有了身份,别学你哥哥,仗着能发令,就不肯听旁人说话。”
我俯身应下。
领衣料那日,库房女使捧来一叠颜色,问我想要哪匹。
我的指尖停在绛红上,又下意识缩了回来。
嫡母从前说过,庶女穿得鲜亮,是不安分。嫡姐不喜红,我连发绳都只能系旧青色。
女使等了一会儿,把红料推近。
“沈姑娘,是给你做衣裳。你喜欢就好。”
我摸了摸细软的布,点头。
“就这一匹。”
9.
入冬前,我领到了公主府女官的腰牌。
上面刻着沈照微三个字。
不是沈侍郎的妹妹,也不是沈清霜那个不懂事的庶妹。
我有了自己的俸银,自己的屋子。我娘的牌位安放在窗边,逢节上香,不必再向谁讨一把钥匙。
阿荔跟着我学认字,先学会的便是我们两人的名字。她写得慢,每次收笔却很认真。
沈家的消息,是押解差役回京销差时送来的。
六个人都没能走到流放地。
裴大人让人将查验过的结案文书转给公主府,另遣随行的差役来告知我经过。
起初,他们还护着沈清霜。
嫡母藏了碎银,先给她买软饼;三哥替她提包袱;父亲怕她受风,连夜歇的地方也让她先挑。
可银钱花尽,路越走越难,她那句不舒服,便再也换不来关心。
二哥先开了口,说若非她非要出风头,自己何至于此。
大哥骂她不知分寸,毁了他的前程。
三哥把包袱掼到她脚边,叫她自己背。
沈清霜不肯。
“明明是你们说好看,叫我放手去做!现在怎么全怪我?”
差役说,这句话她一路喊了许多遍。
只是那些从前最听不得她哭的人,如今嫌她哭得心烦。嫡母最后也骂,生了她这样一个惹祸精,真不如没有。
到山道歇脚那日,六人搭乘的押囚车停在坡边。
沈清霜与兄长争吵,被赶下车。父亲怕争执招来差役责罚,让她少说几句,先去替家里取水。
她抬头看着车里的人,忽然问:“你们是不是也要拿我一个人,换你们五个好过?”
三哥仍在骂她。
她怒极,踢开了车边垫轮的木头,叫他们有本事自己走。
谁也没料到,连日湿滑的坡路上,车忽然向后溜去。
看守的差役扑过去,没能拉住。车轮冲出道沿,载着父亲、嫡母和三个哥哥,一同翻下了山谷。
五个人,没一个活下来。
沈清霜站在坡上,看着那道被车辙拖开的泥痕,先是尖叫,随后抱着头反复说,自己只是生气,并没想让他们死。
差役来拉她,她却像认不出人了,边哭边笑地喊哥哥救她。
挣开人手后,她疯了一样往车落下的方向跑,踩空崖边,也摔了下去。
差役说完,屋里安静了许久。
我问:“可曾牵连旁人?”
“没有。尸身都验过,就地安葬了。”
我点了点头,收下文书。
那一家人终于把从前给我的位置,留给了他们最疼爱的女儿。
她也终于知道,被亲人齐齐推出来,是怎样的滋味。
只是我曾信过,忍一忍,认了错,便还能有一个家;她却从未学过忍让,也从不肯承认自己有错。
我没有再往下想。
廊外有人来请,说公主要看冬宴的陈设。我将文书压进匣底,起身系好腰牌。
眼前忽然飘过最后一行字。
【这回,她活下来了。】
我伸手去碰,那行字慢慢淡了,再没有新的出现。
阿荔替我拿来新做的绛红披风,问我冷不冷。
我摇头,走进廊外的阳光里。
到了宴厅,有人递来两幅不同的绣样,问哪一幅好。
我没有替公主选,也没有叫绣娘闭嘴。
“都留下,”我说,“让真正要用它的人看一看。”
红色披风被风吹起,落在我的臂弯。
这一件,则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