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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4 20:41:58

第一章 墟渡残灯

大荒西极,归墟渡。

这里不是江河渡口,是世间亡魂去往幽冥前最后一处歇脚的地方。

茫茫白雾终年不散,脚下是墨色的渡水,水面不兴波澜,却沉埋无数破碎残魂。天上没有日月,只有一盏孤灯悬在渡口的枯木杆上,灯焰是淡淡的青灰色,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可百年、千年,从来没有熄灭过。

掌灯人名唤苏烬。

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来。归墟渡的亡魂来来去去,大多浑浑噩噩,记不住前尘,更记不住一个守灯人的模样。他们只知道,白雾深处,有个穿灰布衣裙的女子,提着一盏引魂灯,会引着他们走上渡舟,送往幽冥彼岸。

这盏灯,叫墟烬灯。

灯芯是她自己的一缕神魂。

当年幽冥裂隙大开,无数亡魂无处可去,在大荒游荡,化作噬人的厉鬼。上古冥君以自身道基暂时封住裂隙,却无力安置万千流离亡魂,便寻到神魂天生可燃、能安魂定魄的苏烬,与她定下契约。

她以神魂为芯,燃灯引渡亡魂;灯在,归墟渡便在,流离亡魂便有去处。代价是,她永世困守归墟渡,不得离开半步,每引渡一个亡魂,神魂便损耗一分,待到灯芯燃尽之时,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日。

苏烬早就习惯了孤寂。

渡水冰冷,白雾无声,日复一日,她重复着同样的事。看见哭嚎的亡魂,便以灯焰抚平他们的戾气;看见执念深重不肯离去的亡魂,便静静听他们讲完未了的心愿,再耐心劝导。

归墟渡有一条铁律:不可插手阳间因果,不可随亡魂回溯过往,不可为任何人破例。

千年来,她恪守这条规矩。

直到这一日,白雾之外,传来一声清越剑鸣,刺破了归墟亘古不变的死寂。

苏烬正提着墟烬灯,引着一队茫然的亡魂走向渡舟,灯焰微微一颤,青灰火光晃了晃。她抬眼望向白雾边界,那里本该是隔绝阴阳的屏障,寻常阳间修士,根本踏不进归墟半步。

可此刻,屏障之上,裂开一道细小的光缝。

一道白衣身影,持一柄通体泛着冷玉光泽的长剑,硬生生劈开阴阳阻隔,踉跄闯入归墟白雾之中。

男子墨发束起,白衣染血,胸口一道贯穿伤,灵气近乎枯竭,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生息。是活人。

一个活生生的修士,闯进了只容亡魂踏足的归墟渡。

苏烬眉头轻蹙,握着灯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墟烬灯的火光落在男子身上,那人脚步踉跄,长剑往地上一拄,勉强稳住身形,一双漆黑的眸子,穿过茫茫白雾,直直望向掌灯的她。

他叫谢临渊,玄宸剑宗的首席弟子。

“掌灯人。” 谢临渊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目光牢牢锁在苏烬手中的墟烬灯上,“求你,帮我寻一个亡魂。”

苏烬缓步上前,青灰灯焰在两人之间摇曳,淡淡的安神光晕铺开,却压不下男子身上汹涌的执念。

“归墟渡只渡亡魂,不帮活人寻人。阴阳有界,你不该来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渡水上拂过的冷风,“你强行劈开阴阳屏障,已经损耗自身根基,再停留下去,你的生魂会被归墟渡水侵蚀,慢慢化作孤魂。回去吧。”

谢临渊没有退。

他指尖捏着一枚碎裂的玉簪,簪子莹白,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铃兰,簪身已经断成两截,还残留着淡淡的、快要消散的神魂气息。

“她叫铃汐,是我的师妹。三日前,我们一同去封魔渊镇压出逃的魔祟,魔祟自爆,她替我挡下一击,神魂当场碎裂。” 谢临渊的指尖微微发抖,破碎的玉簪被他攥得很紧,“她的神魂没有入幽冥,残魂被魔风卷走,我寻遍封魔渊,只找到这半枚玉簪。宗门长老说,破碎残魂若是无处依附,会被吹到归墟渡,若不在七日之内寻回残魂、重聚神魂,她就会彻底消散,再也不复存在。”

苏烬看向那半枚玉簪。

一缕极淡、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的残魂气息,缠在簪子裂痕之上。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执念,太多修士,为逝去亲友闯阴阳、逆天道,最后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残魂散入归墟,便和万千亡魂混在一起。归墟亡魂千千万,杂乱无章,我没有办法单独找出她。” 苏烬缓缓摇头,“更何况,残魂本就残缺,强行重聚,是违逆轮回天道之事,代价沉重。”

“代价我来承担。” 谢临渊抬眼,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坚定,“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要能把铃汐找回来。”

墟烬灯的灯芯,也就是苏烬的神魂,轻轻跳动了一下。

千年来,见过无数求而不得的亡魂,可这样一身浩然剑意,以阳身闯阴墟,不肯放弃一丝希望的活人,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白雾深处,渡水轻轻翻涌,传来幽冥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警示她,不要破戒。

苏烬沉默许久,青灰的灯焰映着她素净的脸。

“归墟渡水,能照见残魂踪迹,但渡水噬生,活人不可触碰。若是你执意要寻,我可以提着墟烬灯,陪你入白雾深处搜寻残魂。但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只能帮你寻找,不能帮你凝聚神魂。残魂若是已经被渡水消融,谁都无力回天。并且,一旦踏入白雾深处,你身上的生气会持续吸引渡水之中的怨魂,它们会不断来纠缠你。”

谢临渊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躬身深深一礼:“多谢掌灯人。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恩情,谢临渊铭记于心。”

苏烬轻轻颔首,提着墟烬灯,转身走入浓稠白雾之中。

青灰灯火在白雾里开辟出一小片安宁的区域,隔绝渡水的阴冷。谢临渊握紧长剑,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踏入归墟深处。

第二章 白雾寻魂

归墟深处的白雾,比渡口更厚重。

视线只能看见身前丈许的范围,四周时不时飘来一张张模糊的人脸,都是迷失在此的残魂。它们大多浑浑噩噩,被墟烬灯的光芒震慑,不敢贸然靠近,只远远跟在白雾里,发出细碎、呜咽一般的低响。

墟烬灯的火光,是所有亡魂的归宿,也是枷锁。

苏烬提着灯,灯焰缓缓扫过四周。灯火掠过之处,渡水水面泛起一圈圈灰色涟漪,无数破碎的神魂碎片在水下一闪而过,杂乱、细碎,分不清是谁。

“铃汐的残魂气息很弱,魔祟自爆之时,魔息侵染了她的神魂。带着魔息的残魂,和普通亡魂不一样,它们会下意识避开引魂灯火。” 苏烬一边走,一边低声提醒,“寻常亡魂靠近墟烬灯会觉得安稳,可她的残魂,会惧怕这盏灯的火光。”

谢临渊心头一沉:“那我们该如何找?”

“我压下灯焰的安神之力,只留一丝微光。只是这样一来,灯的震慑之力消失,四周游荡的厉魂,便会不受约束。” 苏烬指尖轻轻拂过灯盏边缘,原本明亮的青灰灯焰,骤然黯淡下去,几乎要融进白雾之中。

威压消散的瞬间,四周白雾猛地躁动起来。

无数黑影从白雾各个方向涌来,有的是战死的修士残魂,有的是枉死凡人的怨魂,还有被魔祟污染、滋生戾气的凶魂。它们嗅到活人的气息,疯狂朝着谢临渊扑来,嘶吼声在白雾里回荡。

“小心!”

谢临渊长剑出鞘,清冷剑光骤然亮起,纵横劈斩。玄宸剑宗的剑法浩然中正,专克阴邪,剑光扫过,扑到近前的怨魂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可白雾之中怨魂无穷无尽,斩完一批,立刻又有新的涌上来。

他本就身受重伤,灵力本就枯竭,几番挥剑之后,胸口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浸透白衣,落在渡水之上,血色转瞬被黑水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苏烬侧过头看他,眉头微蹙:“你的灵力撑不住了。”

“我还能继续。” 谢临渊喘着气,握剑的手稳稳的,没有后退半步,“铃汐还在等着我。”

苏烬看着他。

她见过太多执念,大多是一时冲动,熬过几日痛苦便会放弃。可谢临渊不一样,他的执念扎根很深,不是一时悲恸,是长久相伴积攒下来的牵挂。

苏烬抬手,另一只手凝出一缕淡淡的、属于灯芯的神魂微光,轻轻送到谢临渊体内。微光温和,暂时稳住他翻涌的气血,压制渡水阴气对他经脉的侵蚀。

“我只能帮你稳住伤势,不能给你太多力量。灯芯是我的神魂,损耗过多,墟烬灯会不稳,归墟万千亡魂会失去引渡之处,四散为祸大荒。”

“我明白,不会再麻烦你。” 谢临渊低声道。

两人继续往白雾深处前行。

一路上,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亡魂。有等候丈夫的妇人,在白雾里一遍遍重复当年离别之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依旧执着地握着早已不存在的长枪;还有被魔祟吞噬的修士残魂,只剩下无尽恐惧,不停逃窜。

苏烬偶尔会停下脚步,若是遇见执念尚可化解的亡魂,便稍稍提起灯焰,轻声劝慰几句,送他们去往渡口的渡舟。千年来,这是她的本分。

谢临渊就安静站在一旁等着,不催促,不打扰。

他看着苏烬站在白雾之中,孤灯相伴,温柔安抚那些痛苦的亡魂,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世人都说归墟掌灯人是阴墟之中冰冷无情的存在,守着亡魂,不近人情。可他看见的苏烬,眼底藏着温柔,只是这份温柔,被漫长孤寂层层包裹,很少显露。

“掌灯人,你在这里,守了多少年?” 赶路间隙,谢临渊轻声发问。

苏烬望着前方无边白雾,灯焰轻轻晃动:“记不清了。好像是几万年前,冥君与我定下契约,从那之后,我就没有离开过归墟渡。”

“你不想离开吗?”

苏烬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一开始是想的。想看看阳间的山河,看看春花开、秋叶落,看看凡人市井,仙宗云海。可日子久了,归墟渡的亡魂成了我的责任。灯在,我便不能走。灯若是灭了,我也就不存在了,走与不走,都没有差别。”

她的命运,和墟烬灯牢牢绑在一起。

谢临渊心头微微酸涩,他握紧手中的半枚玉簪:“若是有一日,你不必再守这盏灯,你想去哪里?”

苏烬还没来得及回答,墟烬灯的灯焰猛地一跳,朝着左前方的渡水水面倾斜过去。

苏烬眼神一凝:“有气息!是铃汐!”

谢临渊瞬间屏住呼吸,顺着灯焰指引的方向望去。

前方渡水水面,一团极其微弱、带着淡淡黑色魔息的光团,正躲在一块沉没的枯木后面,瑟瑟发抖。那光团就是铃汐的残魂,碎得只剩下小小一缕,几乎快要融入黑水之中,随时都会消散。

铃汐的残魂感知到灯火,本能地想要逃离。

“别跑!铃汐,是我,我是师兄!” 谢临渊快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到这一缕脆弱残魂。

残魂顿了一下,停下逃窜的动作,微弱的光点轻轻颤了颤,传出一丝模糊、破碎的意识。

是她。

谢临渊眼底一热,想要伸手去触碰那缕残魂。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光点的瞬间,渡水底下,猛地翻起巨大的黑色浪涛!

一股浓烈的魔气从水下冲出,一只巨大的魔手破水而出,抓向铃汐的残魂!

是封魔渊那只自爆魔祟留存下来的一缕魔核残识!它当时没有彻底湮灭,跟着铃汐的残魂一同逃入归墟,一直潜藏在渡水之下,想要吞掉铃汐最后的残魂,补全自身!

“不好!” 谢临渊挥剑直斩,剑光迎着魔手劈上去。

铛的一声巨响,他本就虚弱的身躯被魔气震飞,重重摔在渡水岸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魔手无视剑光,依旧朝着那一缕残魂抓去。

苏烬抬手,墟烬灯猛地抬起,黯淡许久的青灰灯火骤然爆发!

磅礴的安魂火光席卷而出,火光天生克制邪祟魔气。魔手被灯火灼烧,发出刺耳的哀嚎,黑烟滚滚。可这一缕魔识困在归墟渡水之中,吸收了无数亡魂戾气,力量远超预想,它忍着灼烧之痛,依旧不肯放弃铃汐的残魂。

“它要吞掉残魂,一旦吞下,这缕魔识就会借着残魂生出灵智,冲出归墟,到时候大荒又会生出祸乱!” 苏烬沉声开口。

谢临渊撑着长剑,挣扎起身:“我拦住它,你护住铃汐残魂!”

第三章 灯损魂伤

剑光再一次亮起。

谢临渊拼尽体内仅剩的所有灵力,催动玄宸剑宗压箱底的镇魔剑诀。银白色的剑光化作一道长虹,死死缠住黑色魔手。魔气不断侵蚀剑光,他经脉寸寸刺痛,鲜血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淌,可他咬着牙,没有松开剑柄。

苏烬提着墟烬灯,灯焰包裹住铃汐那一缕微弱残魂,将残魂护在灯火中央。青灰火光隔绝魔气的侵蚀,可魔识的力量源源不断,疯狂冲击灯火屏障。

墟烬灯的灯盏,发出细密的裂纹。

灯芯是苏烬的神魂,灯盏受损,她神魂跟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苏烬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千年来,墟烬灯从未受过这么重的损伤。

“掌灯人!” 谢临渊瞥见她苍白的模样,心头一紧,分神之下,魔气抓住空隙,狠狠撞在他的剑身上。

谢临渊直接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枯木之上,长剑脱手,落在渡水边缘。魔气挣脱剑光束缚,调转方向,朝着苏烬和灯火冲来!

苏烬咬着牙,强行调动神魂之力,催动灯焰镇压魔识。

“走,带着铃汐残魂先走,我拖住它!” 苏烬声音发颤。

“我不能丢下你!” 谢临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四肢却酸软无力,灵力已经彻底耗尽。

魔识已经冲到近前,滚滚黑雾张开巨口,朝着墟烬灯咬下。

苏烬看着扑面而来的魔气,心中飞快权衡。想要彻底镇压这一缕魔识,只有一个办法 —— 燃烧更多灯芯神魂,以自身神魂之火净化魔气。可这样做,灯芯会大量损耗,她原本漫长的寿元,会飞速消减。

归墟万千亡魂,还等着这盏灯引渡。

可若是放任魔识吞掉铃汐残魂,魔识成型冲出归墟,阳间万千生灵会遭劫难。而且,铃汐这一缕残魂,是谢临渊拼上性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千年来恪守的规矩,在这一刻,在眼前鲜活的执念与即将到来的灾祸面前,开始动摇。

苏烬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决断。

她不再保留力量,灯芯深处,一缕本源神魂,主动燃了起来。

原本青灰色的灯焰,骤然化作纯粹的银白。柔和却霸道的神魂之火炸开,白雾之内,所有戾气、魔气碰到火光,都如同冰雪遇沸水,飞速消融。

魔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黑雾在银白火光之中不断缩小、溃散。它不甘心地挣扎片刻,最终在神魂火焰里,一点点化作飞灰,彻底消散在归墟白雾之中。

危机终于解除。

可苏烬手中的墟烬灯,灯盏裂纹蔓延大半,原本饱满明亮的灯芯,黯淡了足足一大半。她身子软软往下滑,提着灯的手几乎握不住灯杆。

“苏烬!” 谢临渊慌忙爬到她身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触碰到她衣袖的时候,谢临渊才发现,她的身体冰冷得像渡水寒冰,气息微弱得快要断掉。

铃汐那一缕残魂,被灯火稳稳护住,安安静静悬浮在灯盏旁边,没有再受惊逃窜。

苏烬喘着气,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神魂震荡:“魔识…… 除掉了。铃汐残魂保住了。”

谢临渊看着布满裂纹的墟烬灯,看着她苍白近乎透明的脸,心底愧疚翻涌。

是他闯进来,是他执意寻找残魂,才害得掌灯人神魂受损,墟烬灯濒临破碎。

“对不起。” 谢临渊声音沙哑,“是我连累了你。”

苏烬轻轻摇头,目光看向灯边那一点微弱的光点:“先不说这个。残魂保住了,可依旧很碎。想要重聚神魂,需要一处灵气充裕、安稳无扰的地方,还要有聚魂玉托住残魂,一点点滋养。归墟阴气太重,不适合她养魂。”

“我玄宸剑宗后山的静魂谷,便是养魂的绝佳之地,宗门也有上好的聚魂玉。” 谢临渊立刻开口,“我带她回去。”

“可阴阳通道已经快要闭合,你强行打开的屏障撑不了多久。带着残魂离开归墟,残魂离了墟烬灯火的庇护,很容易被阳间阳气灼伤。” 苏烬思索片刻,抬手,从灯芯分出一丝微弱的灯火微光,缠在铃汐残魂之上,“这一缕灯火,可以护住残魂七日,七日之内,你必须把残魂安置在聚魂玉中。七日一过,灯火微光消散,残魂依旧会消散。”

她分出的这一缕灯火,本就是她受损的神魂里挤出来的,分出之后,她又是一阵眩晕。

谢临渊把半枚玉簪轻轻靠近铃汐残魂,微弱的光点主动依附在玉簪之上。他小心翼翼收好玉簪,贴身放进衣襟之内,生怕有半点闪失。

做完这一切,谢临渊看向苏烬,目光郑重:“你为我、为铃汐损耗神魂,这份大恩,谢临渊永世不忘。若是日后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要我还活着,无论刀山火海,我必赶来。”

苏烬淡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不必许诺。你速速离开归墟,通道快要关上了。记住,七日之内,安置好残魂。”

谢临渊望着她,望着那盏裂痕遍布、灯火黯淡的墟烬灯,心底万般不舍。他想留下来陪她,想想办法修复她的灯,可他不能,铃汐的残魂等不起。

“我会回来的。” 谢临渊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阴阳屏障裂缝奔去,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白雾尽头。

白雾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苏烬一个人,和一盏快要熄灭的孤灯。

渡水缓缓流淌,呜咽的亡魂低响再次在四周响起。

苏烬低头看着手里的墟烬灯,密密麻麻的裂纹爬满灯盏,灯芯火光微弱,随时都会熄灭。她缓缓起身,拖着虚弱的身躯,独自踏上返回渡口的路。

归途的白雾,比来时,冷了许多,也孤寂了许多。

第四章 灯残难续

回到归墟渡口。

原本安稳引渡亡魂的秩序,因为墟烬灯受损,开始出乱子。

没有强盛灯火的压制,渡水里的怨魂戾气开始上浮,不少亡魂迷失方向,不肯登上渡舟,在渡口白雾里来回游荡,哭嚎声此起彼伏。

苏烬强撑着神魂的剧痛,提着残灯,一点点安抚、引渡亡魂。可灯焰太弱,安抚的力量大打折扣,她每多引渡一个亡魂,灯芯就黯淡一分,神魂的痛楚便加重一分。

以前引渡亡魂,于她而言,是本分,从容安稳。如今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拉扯已经破损的神魂。

她试过调息,试着以归墟的阴气滋养灯芯。可墟烬灯的本源是她的神魂,阴气只能稳住灯盏,补不回燃烧损耗的神魂本源。神魂燃掉的部分,便是真真切切消失了,再也补不回来。

苏烬坐在渡口那根枯木杆下,把灯放在膝头,静静望着渡水。

她开始计算自己剩下的时间。

原本她的神魂,足以支撑墟烬灯再燃数十万年。可这一次为净化魔识,烧掉近三成神魂本源。按照如今的损耗速度,最多一百年,灯芯就会彻底燃尽,灯灭,她消亡,归墟失去引渡,万千亡魂滞留,化作厉鬼祸乱大荒。

契约写得清清楚楚,灯灭,归墟大乱,这是她要承担的后果。

她不后悔救下铃汐残魂,不后悔净化魔识。可一想到无数亡魂将要失去归宿,心底沉甸甸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归墟渡日复一日,亡魂往来,白雾不散。苏烬依旧守在渡口,只是身形越来越单薄,脸色常年苍白,灯焰越来越微弱。

她偶尔会望向阴阳屏障的方向。

谢临渊说他会回来。

苏烬其实没有抱多少期待。阳间修士有自己的大道,有宗门,有要守护的师妹。等铃汐神魂慢慢凝聚、苏醒过来,他会陪着铃汐修行、游历,日子安稳幸福,或许,慢慢就会淡忘归墟渡里一个守灯人的约定。

阴阳相隔,本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可她还是会偶尔望向那边。

一晃,半年时光悄然流逝。

这一日,苏烬正在引渡一队枉死的凡人亡魂,忽然,阴阳屏障的位置,再次传来熟悉的剑鸣。

苏烬握着灯杆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

白雾缝隙之中,白衣身影再次出现。还是谢临渊,只是他身上的伤势已经痊愈,气息沉稳,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他真的回来了。

谢临渊穿过白雾,快步走到渡口,一眼就看见苏烬膝头那盏裂痕遍布、火光微弱的墟烬灯,还有她苍白憔悴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紧,快步走到她面前。

“苏烬。”

“铃汐…… 怎么样了?” 苏烬先开口问道。

提起铃汐,谢临渊眼底柔和几分:“已经成功安置在静魂谷聚魂玉内,这半年一直在慢慢滋养,残魂稳固,再过数年,就能彻底重聚神魂,苏醒过来。”

苏烬轻轻点头,眼底露出一点浅淡笑意:“那就好。”

“我回来,是为了你。” 谢临渊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盏残灯上,“我回到宗门之后,翻遍玄宸剑宗所有上古典籍,找到了修复神魂灯盏的办法。墟烬灯分两部分,灯盏是器物,可以用先天灵晶、魂玉修补;难的是灯芯,灯芯是你的神魂,神魂本源燃烧损耗,寻常天材地宝无法补足。典籍记载,唯有归墟本源的渡魂莲,可以滋养神魂,弥补损耗。”

苏烬一怔:“渡魂莲?”

渡魂莲,是归墟渡水最深处,千年才会孕育一朵的奇花。整朵莲花生于渡水阴寒本源之中,花瓣可安魂,莲子能补神魂。可渡魂莲扎根在归墟最核心的深渊,深渊之内,是归墟积攒亿万年的怨煞洪流,比之前遇见的那一缕魔识凶险万倍。

自古以来,没有亡魂,也没有闯入归墟的活人,敢踏入渡魂莲生长的深渊。

“典籍上说,渡魂莲所在的渊底,怨煞滔天,进去九死一生。” 苏烬缓缓道,“不值得为我冒这么大风险。”

“值得。” 谢临渊目光坚定,“若不是你,铃汐早已魂飞魄散,那一缕魔识也会冲出归墟,祸乱大荒。你是为我们受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的灯慢慢熄灭,看着你消散。”

他取出储物袋,拿出一块块莹润透亮的先天灵晶,还有好几枚上等魂玉。“灵晶和魂玉我已经备齐,可以修补灯盏外壳。现在只差渡魂莲。我陪你,去渡魂渊。”

苏烬看着他执着的眼神,沉默很久。

她知道渡魂渊有多危险,可心底深处,有一丝微弱的期许在悄悄发芽。她守了万古孤灯,第一次,有人愿意冒着生死之险,来帮她延续灯火,给她一条不必走向消亡的路。

“渡魂渊的怨煞,专吞生魂。你是活人,进去之后,会比我更加危险。” 苏烬郑重提醒,“一旦被怨煞洪流缠上,就算你的剑道修为再高,也很难脱身。”

“我有准备。” 谢临渊抬手,亮出脖颈上一枚古朴玉佩,“这是宗门代代相传的镇煞佩,可以抵挡大部分阴煞侵蚀。我已经做好全部准备。”

苏烬低头看了看手中黯淡的墟烬灯,灯焰轻轻跳动。

“好。” 她轻轻应下,“那我们,一同去往渡魂渊。”

第五章 渊底莲生

渡魂渊,在归墟渡水的最尽头。

越靠近渊底,白雾越是浓稠,渡水的颜色从墨黑,慢慢变成深紫,水面不断翻涌,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怨煞之气从水下升腾而起,在半空化作狰狞鬼影,不停嘶吼盘旋。

这里的怨煞,不是普通亡魂的戾气,是亿万年里,无数亡魂不甘、痛苦、绝望交织沉淀下来的本源煞气。

苏烬提着墟烬灯,微弱的银白灯火撑开一方小小的庇护之地,将两人笼罩其中。可灯焰本就受损,撑起屏障格外吃力,灯盏上的裂纹,随着怨煞冲击,又在一点点扩大。

“紧跟在灯火范围内,千万不要踏出光圈之外。” 苏烬低声叮嘱。

谢临渊握紧长剑,镇煞佩在胸前散出淡淡的金光,和墟烬灯的火光相互呼应,抵御四周涌来的怨煞。

无数煞影前赴后继撞在光罩之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光罩不断震颤,苏烬神魂持续承受冲击,额头上冷汗不断滑落。

谢临渊一边挥剑斩杀突破屏障缝隙的煞影,一边留意苏烬的状态:“撑不住就和我说,我们暂且停下调息。”

“不能停。” 苏烬望向渊底深处,“渡魂莲的花期极短,今夜子时,是花苞完全绽放的时刻。错过这个时辰,花苞闭合,又要再等一千年。”

两人咬牙继续往下前行。

越往渊底走,怨煞越是狂暴。到了渊底最深处,一片小小的石台出现在翻涌的紫黑色渡水中央。石台之上,静静立着一朵花苞,通体莹白,花瓣层层包裹,花苞顶端,隐隐透出淡青色微光。

就是渡魂莲。

花苞四周,环绕着一圈厚重的煞障,无数煞影盘踞在花苞周围,如同守护珍宝的凶兽,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是它。” 谢临渊眼神一亮,随即神色凝重,“煞障太强了。”

“墟烬灯的火光可以消融煞障,只是要消耗大量灯芯力量。” 苏烬抬手,准备催动灯火。

“我和你一起。” 谢临渊长剑横在身前,浩然剑意缓缓铺开,“我的剑气可以配合灯火,破开煞障,减少你的神魂消耗。”

苏烬颔首,墟烬灯灯焰升腾而起,银白火光朝着煞障席卷而去。同时,谢临渊剑光冲天,银白色剑气和灯火交织在一起,一同轰击在厚重的煞障之上。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渊底回荡,紫黑色煞气漫天炸开。盘踞在花苞周围的煞影疯狂嘶吼,朝着两人扑杀过来。

一人一灯,并肩而立。

灯火安抚消融戾气,剑光斩杀狂暴煞影。苏烬神魂阵阵刺痛,好几次眼前发黑,都咬牙坚持。谢临渊的灵力持续消耗,镇煞佩的金光一点点黯淡,他的手臂被逸散的怨煞擦过,皮肤上立刻浮现出黑色的煞纹。

“快了!煞障快要碎了!” 苏烬望着不断变薄的黑色屏障。

就在煞障即将彻底破碎的一瞬间,渊底深处,一股远超之前所有煞气的巨大洪流猛地翻涌上来!

是渡魂渊的本源煞核!

亿万年怨煞凝聚而成的煞核,一直沉睡在渊底,察觉到有人想要采摘渡魂莲,终于苏醒。巨大的黑色旋涡凭空成型,吸力疯狂拉扯四周一切,墟烬灯的光罩被拉扯得严重变形,眼看就要破碎。

“不好!” 谢临渊大步上前,挡在苏烬身前,全力催动所有灵力,剑光死死顶住漩涡吸力,“你去摘莲花!我拖住煞核!”

“你撑不住的!” 苏烬惊呼。

“相信我!” 谢临渊回头看她一眼,眼底是从容的坚定,“摘到渡魂莲,你才有活下去的机会。快!”

苏烬不再犹豫,提着灯,借着剑光抵挡出来的空隙,身形一闪,冲到石台边上,伸手朝着渡魂莲花苞探去。

指尖触碰到花苞的瞬间,花苞轻轻一颤,缓缓绽开。莹白的花瓣舒展,淡淡的清香散开,渊底狂暴的煞气,在莲花香气里,都稍稍平复几分。莲子在花心之中,泛着温润柔光。

她成功摘下渡魂莲。

可就在莲花离开石台的刹那,本源煞核暴怒,旋涡吸力暴涨,一股漆黑煞气狠狠拍向谢临渊。

谢临渊来不及躲闪,被煞气正面击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胸前镇煞佩 “咔嚓” 一声,直接碎裂开来!

镇煞佩碎了,他再也没有东西抵御怨煞侵蚀,黑色煞纹顺着他的脖颈,飞速朝着脸上、心口蔓延。

“谢临渊!” 苏烬心头巨震,抱着渡魂莲,提着灯冲到他身边。

墟烬灯的火光立刻裹住谢临渊,压制蔓延的煞纹,可煞核还在身后,源源不断的煞气继续涌来。

“莲花拿到了……” 谢临渊虚弱地看向她,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太好了。”

“别说话,我带你离开这里!” 苏烬一手抱着渡魂莲,一手提着残灯,用尽最后的神魂力量撑起光罩,护着谢临渊,朝着渊外艰难退去。

本源煞核在身后咆哮追赶,好在渡魂莲离体之后,它失去目标,追赶的力道慢慢减弱,渐渐停在了渊底深处。

一路艰难跋涉,两人终于离开渡魂渊,回到归墟渡口。

刚踏回渡口白雾,谢临渊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身上的煞纹还在缓慢游走,侵入经脉。

苏烬把他轻轻放在枯木旁边,没有立刻修补灯盏。她先拿起渡魂莲的花瓣,撕下一片,碾碎,将莲汁渡入谢临渊口中。

渡魂莲天生安魂镇煞,清凉的莲汁入体,谢临渊身上蔓延的黑色煞纹,终于慢慢停下,一点点褪去。

做完这些,苏烬才捧着渡魂莲,看向膝头裂痕遍布的墟烬灯。

第六章 灯续,墟归

渡魂莲莲子,悬浮在墟烬灯的灯芯上方。

莹白柔和的莲光缓缓流淌,一点点渗入黯淡的灯芯之中。原本快要熄灭的青灰火光,一点点重新亮起,苏烬受损的神魂,在莲子力量滋养之下,撕裂的神魂伤口慢慢愈合,之前损耗的本源,一点点补回来。

先天灵晶与魂玉,围绕灯盏排布,灵光流转,填补灯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纹。

裂痕一点点消失,灯盏重新变得完好光洁。灯芯火光,比从前更加温润明亮,不再是单薄的青灰,里面掺了一丝渡魂莲独有的浅碧微光。

墟烬灯,修复完成。

苏烬闭着眼,静静吸纳莲子余下的力量。神魂完整,那种快要消散的无力感彻底消失,她重新拥有漫长岁月。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一声轻哼。

谢临渊缓缓睁开双眼。

身上的煞毒已经被渡魂莲化解干净,经脉里的伤势也好了大半。他转头,第一眼就看见苏烬手中那盏焕然一新的墟烬灯,灯火柔和明亮,她脸色不再苍白,眉眼之间,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灯…… 修好了?” 谢临渊轻声问。

“嗯,修好了。” 苏烬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多亏了你,陪我去渡魂渊,带回渡魂莲。”

“能帮到你,就好。” 谢临渊松了一口气。

墟烬灯修复,归墟渡重新恢复安稳。明亮的灯火笼罩渡口,渡水里的戾气被抚平,亡魂有序登上渡舟,去往幽冥轮回。

危机彻底消散。

可他们之间,依旧隔着阴阳的界限。

谢临渊是阳间修士,不能长久留在归墟。苏烬是归墟掌灯人,契约仍在,墟烬灯在,她依旧不能离开归墟渡。

谢临渊在归墟渡口陪了她三日。

三日里,他们坐在枯木边上,看亡魂来来去去,聊阳间的山川湖海,聊玄宸剑宗的云海,聊铃汐醒来之后想要去游历的地方。苏烬听着,眼里满是向往。

第三日黄昏,阴阳通道快要关闭,到了谢临渊该离开的时候。

他站起身,看向苏烬,目光温柔:“我要回去了。往后,我会常常来看你。宗门典籍记载,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便可以稳固生魂,自由穿梭阴阳,不受归墟阴气侵蚀。我会好好修行,早日修成,到那时,我可以常来陪你,也可以带你去阳间看一看。”

苏烬提着墟烬灯,灯火轻轻摇曳:“好,我在这里等你。”

“还有。” 谢临渊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传音玉符,递给她,“这是阴阳传音符,只要我们一方没有神魂消散,就算隔着阴阳,也可以互通消息。若是归墟出了事,你捏碎玉符,我立刻赶来。”

苏烬接过玉符,小心收好。

谢临渊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踏入白雾之中,白衣身影慢慢消失在屏障缝隙之后。

渡口又只剩下苏烬一人,孤灯相伴。

只是这一次的孤寂,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手里有一枚可以连通阴阳的玉符,远方有人记挂着她,约定好了会常常来看她,约定好了,将来带她去看阳间的风景。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谢临渊恪守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破开阴阳屏障,来归墟渡看苏烬。有时候会带阳间的灵果,带市井里的小玩意儿,给她讲外面新鲜的故事。

铃汐在静魂谷慢慢养好神魂,顺利苏醒。她知道归墟渡的苏烬,知道是苏烬救下自己的残魂,时常会托谢临渊,带来亲手炼制的安神香,送给掌灯人。

苏烬会提着墟烬灯,在渡口,等那一道白衣剑光穿过白雾。

有时候亡魂稀少,两人就坐在枯木杆上,静静靠着灯火,不说太多话,就已经足够安宁。

归墟渡的白雾依旧终年不散,渡水静静流淌,墟墟灯的灯火,岁岁长明。

掌灯人依旧守着归墟,引渡万千亡魂,恪守万古契约。只是漫长无尽的孤寂岁月里,多了一份跨越阴阳的期许与牵挂。

灯火不灭,等候不止。

白雾渡口,灯影成双,岁岁相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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